第91章


    献王曾嘱咐,若真在绣山寻到金矿,便让邵巡留下来看守。


    献王多疑好猜忌,邵巡算是他较为信任之人,留邵巡守着金脉,他更为安心。


    听说邵巡要留下来,宋秋余喜悦地在心里芜湖一声。


    【这个邵巡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查案,现在他只能留在这里……嘿嘿,这倒是方便了。】


    邵巡用力闭了闭眼,只能自我安慰,金脉找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秋余迫不及待地返回白巫山。


    快到山脚下时,孟常等人有些犯难,好在章行聿主动提出将他与宋秋余的眼睛蒙上,没有让他们为难。


    虽然在绣山他们曾打算对宋秋余动手,但经了这么一遭事,一行人逐渐相信章行聿就是陵王之子。


    回到白巫山,孟常便将在绣山经历的事一五一十说给献王听,包括宋秋余会操纵天雷一事。


    献王眯着眼,喃喃道:“操纵天雷,世上竟真有这样的人?”


    宋秋余的奇特之处,他从邵巡口中听闻过一二,但并没有完全相信,如今孟常也言之凿凿地说……


    想起那夜的惊雷,孟常仍心有余悸:“若非亲眼所见,属下也不信世上还有这样的人。当时属下就站在不远处,他唤雷的话响在属下耳边!他方一说完,便狂风大作,巨雷倾轧,雨声如沸,金矿便是巨雷炸开的。”


    献王听完之后眸光闪烁,久久未言。


    孟常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不知世子从哪里寻到这样一个弟弟,若是能有他相助,我们必能成大事!”


    献王平淡地扫了一眼孟常,开口问他:“以你所看,章行聿心向朝廷,还是我北晋?”


    孟常想也未想:“属下觉得是北晋。绣山上并无大庸的一兵一卒,可见世子跟朝廷那边没有勾连。”


    若绣山寻金是陷阱,山上应当会藏着大庸的兵马。


    献王转动着食指上的玄铁戒指,好似认同一般:“言之有理,还有呢?”


    孟常继续道:“无论是下白巫山,还是回来,世子都主动蒙眼,可见心中一片坦荡。”


    献王笑了笑,又问他:“还有么?”


    孟常如实说:“再有便是属下的私心了。世子的才智,再加上宋秋余的神力,待挖出金矿我们便能攻下南蜀,离开这深山老林了。”


    “是啊。”献王叹道:“鹤之聪慧过人,白巫山一众人交给他,本王也就放心了。若非本王无能,你们也不会闷在这深山老林。”


    孟常心头一跳,慌忙跪下:“属下失言,还请主上责罚。”


    献王一脸宽厚仁慈,他将孟常扶起。


    “这是本王的真心话。自兄长战死,本王这些年一直睡不好,心中时常愧疚,若当年我能及时赶到关渡山,兄长便不会被逼跳崖。”


    孟常忙道:“这怎么能怪主上?您为救献王连王妃小郡主……都怪姓刘的鼠辈!他当年不过是引车卖浆之流,若非得您跟陵王的赏识,他如何能有今日!”


    献王长叹一声,追思道:“本王与其兄的才干到底是相距甚远,如今鹤之来了,倒是一桩好事,可解我们之困,只望金矿一事能顺遂。”


    孟常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后背都被冷汗濡湿了。


    献王一副很信任章行聿的模样,他道:“忙碌了两日,你回去休息吧,金矿一事我会跟鹤之好好商议的。”


    孟常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躬身行礼:“那属下告退。”


    献王温和地点点头,人一走,他的面色瞬间冰冷阴鸷,派人将邵巡召回来。


    孟常的话他一字不信,他疑心孟常被章行聿收买了,绣山发生的事还是听邵巡亲自禀明才能安心-


    宋秋余回到白巫山,本想趁着邵巡不在山上,去找温涛打听一下案子的情况,奈何昨日淋了雨,身上皱巴巴得难受。


    宋秋余嚷嚷着要洗澡,章行聿给他打了两桶热水。


    见章行聿要留下来给他搓背,宋秋余心里生出几分怪异的不自在,随后又觉得这份不自在不应该。同为男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况且对方还是章行聿。


    宋秋余压下那丝不自然,脱下身上的衣物,赤条条地坐进浴桶之中。


    章行聿拿着一条洁净的帕子走来,他脱掉外袍,只着一件白色绸衣,袖子挽到小臂。


    章行聿沾湿帕子,布料吸水后略显粗糙,落在宋秋余白净的后颈,留下一种介于痒跟刺麻的触感。


    宋秋余缩了缩脖子,为缓解尴尬似的他主动道:“哥,待会儿我也给你搓背。”


    身后的章行聿说:“不着急查案了?”


    宋秋余趴在浴桶边,咕哝了一句:“这点时间还是有的……”


    章行聿笑着嗯了一声,之后没再说话。


    帕子每擦他后背一下,便有温热细小的水流顺着宋秋余平滑的后背蜿蜒而下,周遭都是白雾般的水汽,宋秋余的脸埋在臂区。


    那种感觉又来了……


    为了验证一件事,宋秋余的手臂突然滑进了浴桶,溅起的水落到章行聿脸上。


    章行聿侧了一下头,随后擦掉脸上的水,没有说什么。


    宋秋余故技重施,又猛地抬起手,水珠再次溅到章行聿脸上。


    宋秋余忐忑地等待了一会儿,章行聿又没有说话,这次他终于忍不住,扭过头看向章行聿。


    “是南蜀养人么?”宋秋余说出心中所想:“哥,我怎么觉得你近来的脾气特别好!”


    不单单是好,简直可以称之为温柔。


    虽章行聿常以温雅的面目示人,但宋秋余知道这些都是假象,真正的章行聿脾气不算好。你若得罪他,势必会遭殃。


    在京城的时候,宋秋余时不时就被他整治一番,幸好自己聪慧机敏,总是能逃过。


    当然,章行聿可能也放了一点点点的水,没有对他真的下狠手。


    章行聿目视着宋秋余,眸光柔和:“你随来南蜀,一路上风餐露宿,我待你好一些不是应当?”


    本来宋秋余可以安安稳稳待在京城,他在京城已经交到好友,也得皇上的喜欢。


    章行聿因自己的私欲带他来这么危险的地方,怎么还能对宋秋余发脾气?


    宋秋余避开章行聿的视线,手指抠着浴桶:“也没有风餐露宿……这一路上玩得还挺开心,见识了很多在京城没见识过的东西。”


    宋秋余觉得自己有点贱兮兮,以前希望章行聿多顺着他,少点管制。如今章行聿真是顺着了,宋秋余倒开始觉得不舒服。


    难道他天生喜欢被人虐,被人管着?


    宋秋余觉得不是,他可能只是不想章行聿自责,不想章行聿怀有愧疚……


    因此宋秋余说:“是我自己要跟过来的。至于你是陵王之子……你没告诉我,其实不算诱骗。小皇帝的舅舅要杀我,虽然小皇帝可能会罩着我,但他毕竟还没掌权,我留在京城也不安全,还不如跟你出来见见世面,当反贼还挺刺激好玩的。”


    看着努力安慰他的宋秋余,章行聿心中一动,慢慢拉进两人距离,在宋秋余长而浓的眼睫落下一吻。


    宋秋余怔住了,呆呆看着章行聿。


    先前在山洞里,章行聿也亲了他一下,当时还有旁人在山洞,宋秋余没问章行聿亲他干嘛。


    如今又被章行聿亲了,宋秋余脑子一片浆糊,竟没能问出口为啥亲他。


    错过询问的最佳时机,章行聿已经开始给他搓背,宋秋余更不知道怎么开口。


    门外有人道:“世子,献王请您过去。”


    章行聿随那人走了,宋秋余裹着干净的衣杉坐在床榻,下意识摸了摸章行聿亲他的地方。


    兄弟之间亲一下,抱一下……也没啥吧?


    宋秋余读书的时候,不仅会跟同班好友勾肩搭背去打球,还会在厕所开玩笑比大小呢。


    嗯,应该是没啥!


    宋秋余揉了揉眼皮,放空大脑倒进被褥里,片刻后又猛地坐起来。


    章行聿到底为啥亲他?-


    章行聿走进献王营帐,刚从绣山匆匆赶回的邵巡也在。


    邵巡向章行聿行礼道:“世子。”


    章行聿颔首:“邵将军怎么回来了,可是绣山出了什么事?”


    不等邵巡开口,献王接过话:“是我叫闰廉回来的,你们二人是我最信任之人,如今金矿寻到了,叫你们过来是想商讨开采之法。鹤之,你可有想法?”


    章行聿略微摇头:“暂时还未想到。”


    献王又问邵巡:“闰廉呢?”


    邵巡是武将,自然更不知道。


    献王叹了一声,继而又看向章行聿,言辞间带着探究:“鹤之,我听说你那个弟弟身怀绝技,可召风唤雷?”


    章行聿直言道:“他并不会。”


    献王似乎不信:“可是在绣山……”


    “其实叔父跟邵将军应当都能看得出,那我便不隐瞒了。”章行聿悠悠道:“家弟是一个心灵纯善洁净之人。”


    【妈耶,又死人辣~~】


    营帐之外飘过宋秋余的声音。之所以用“飘”字来形容宋秋余的声音,是因他一边在心里大喊,一边飞快朝案发地狂奔。


    声音之大,行动之快,令人叹服。


    献王/邵巡:……


    好一个心灵纯善洁净,呵呵!


    作者有话要说:


    章行聿:我弟的心灵不纯善?(拔出长剑,微笑看向众人)


    第92章


    章行聿面不改色,继续道:“正因他纯善灵秀,心中所思所想才会被外人听到。”


    献王、邵巡默然不语,若是从这个角度看,章行聿说的……也不算有错。


    章行聿说:“他并不会召雷,若真能召出来,也是为了保护他。”


    邵巡觉得这话奇怪,不禁问:“世子,这话是何意?”


    章行聿:“我家阿弟受上天庇佑,凡对他起邪念者,皆会被天雷震慑。若天雷不能让那人收起邪念,他便会五雷轰顶。”


    献王听得心头一震。


    邵巡喃喃了一句:“原来如此。”


    账内陷入沉默,章行聿突然道:“经叔父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出一个法子,可不惊动南蜀的驻兵便能开采绣山上的金矿。”


    献王期待之余不免又有些提防,慎重地问:“何种法子?”


    章行聿言简意赅:“引天雷。在金矿之上放引雷针,静待惊雷。”


    邵巡眼眸顿时一亮:“这个法子好!”


    献王仍有所顾虑:“那金子不会出事吧?”


    章行聿道:“不会。只是雷电毕竟不能为人所用,很难完全劈开矿体。”


    邵巡瞬间想到宋秋余,欲言又止:“那……令弟可有办法?”


    章行聿的聪明是毋庸置疑的,而宋秋余这人……不能用聪明来形容,他这人奇巧至极。


    不仅人奇巧,脑子也奇巧,既让人摸得透,又让人摸不透。


    邵巡总觉得宋秋余能想出莫名其妙,但歪打正着的计策。


    章行聿并未给出明了的答复:“回去我问问他。”-


    奇巧的宋秋余此时正在新命案现场凑热闹。


    这具新尸首死法跟前两个一样,首级被砍下祭旗,双腿跪地,双手绑在身后。


    趁着没人阻拦,宋秋余快步冲过去,掰开人头张开的嘴巴,从他口中掏出一张残缺的当票。


    古代当票以楮皮纸、桑皮纸,这种纸张韧性极强,且具有一定的防水性,因此并未被涎液与血迹洇透。


    不等宋秋余细看那张当票,一只手突然伸到眼前,不等宋秋余反应,便抽走了他手里的当票。


    宋秋余吓一跳,惊愕地转身:“你怎么走路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涛捋着胡须,笑吟吟说:“我都半死的老头子了,耳聋眼花腿瘸的。你不怪自己做贼心虚,反而还怪我老头子走路没声音?”


    温涛虽然头发大半白了,但面容却不老,鹤发童颜,年岁顶多四十左右。


    宋秋余有理有据地反驳:“四十称不惑之年,意为遇事明辨不惑。正是干大事的壮年,算什么老头子?”


    温涛被逗乐:“好,凭你这句‘正是干大事的壮年’,我就饶了你擅自动尸首一事。”


    他挥挥手,赶苍蝇似的:“赶紧走,莫要妨碍我办案。”


    宋秋余眼皮一翻,小声嘟囔:“我昨日一整天都没在,也没见你破了这个案子。”


    温涛挑眉:“咕哝什么?是不是骂我呢?”


    宋秋余当然不承认,转移话题:“这是死的第几个人?第三个,还是四个?”


    温涛不答反问:“问这个做什么?”


    宋秋余道:“他们死法一样,凶手杀他们定有天大的情由。你可以查一查死去这几人的关系,看他们共同做过什么事,就可以排查出他们因何而死。”


    温涛斜眼瞧着宋秋余:“没看出来,你倒是有几分聪明。”


    宋秋余扬起下巴,傲然道:“什么叫没看出来!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来南蜀这一路破了多少起凶案!我看过的命案,比有些老登吃的盐还多!”


    温涛问:“何为老登?”


    宋秋余道:“仗着在自己年岁大,在晚辈面前疯狂摆资历者就是老登!”


    温涛捋着胡须,含笑称赞:“妙,这个词甚是妙。既然你说自己破获无数凶案,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小登有什么本事。”


    “……”


    宋秋余哼了一声:【老登,你可看好了!】


    禁不起激的宋秋余当下撸起袖子开始检尸:“死者斩首而死,创口呈菱形,边缘整齐,皮肉外翻,乃一刀砍下。凶器应当为刀、剑、斧等利器。凶手力大,功夫高强,才能一刀砍断颈骨。”


    温涛点头:“倒有些本事。”


    宋秋余继续验尸:“死者口微张,内含当票,估计是凶手所为……”


    温涛叫停:“等一下,怎么看出是凶手所为?”


    宋秋余道:“他死前若含着当票,脑袋被砍下那瞬,牙关会紧咬。人的咬合力很大,当票棱角该镶嵌在齿列,但你看这张当票,上面连牙印都没有。”


    “故——”宋秋余下结论:“这张当票是凶手在人死后,塞进死者嘴里。”


    温涛一副受教的模样:“原来如此。以往只是在战场上杀人,倒没观察这么仔细,不曾想杀人竟有这么多门道。”


    宋秋余得意:“那是,这里面的门道可多着呢!对了,上次死的那人,他嘴巴张合幅度很大,应当是生前被凶手塞了东西,你可查过他口中有没有东西?”


    温涛说:“查过了,嘴里有一小块碎布。”


    宋秋余忙问:“长什么样子?”


    温涛随口道:“寻常的布料,没什么特殊之处,估摸着是凶手怕他喊叫,因此塞了一块布。”


    宋秋余皱眉:“没那么简单,那块碎布可能是缉凶的重要线索。”


    温涛来了兴致:“何以这样说?”


    宋秋余认真分析:“你想,若是寻常的布料,只为堵死者的口舌,防他喊叫引来人,凶手为何要特意将那块布取下来?继续塞在嘴里就好了,完全没必要多此一举,除非那布料会让人猜他的身份!”


    温涛闻言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胡须都笑地向上一翘一翘的。


    宋秋余不解:“你笑什么?”


    温涛捋了捋胡须,忍着笑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分析的有理有据,凶手自觉天衣无缝,谁知道却遇上你。若他知道此事,估计会感叹既生瑜何生亮。”


    宋秋余既觉得温涛在夸他,又觉得对方在笑话他,哼唧了一声,没搭理他。


    温涛主动道:“一会儿我就将那块碎布给你,你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宋秋余这才肯跟他说话:“你没骗我,真给我看?”


    温涛朗声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骗你做什么?”


    满意的宋秋余在心里说:【行吧,我以后不叫你老登了。】


    温涛却依旧叫宋秋余小登:“小登,以你之见,凶手为何会在他嘴里塞一张当票?”


    宋秋余不高兴道:“以我所见,凶手是看你迟迟查不出线索,人家急了,塞一张当票给你提供线索。”


    温涛不气反笑:“原来如此,那他还怪好心。”


    在人群之中看到了李晋远的身影,宋秋余忍不住说:“或许他只是想让过去的冤情尽快见天日,所以一边杀人一边留线索。”


    “过去的冤情?”温涛轻笑了一下:“昭雪了又如何?死都死了。有时候活着……还不如死了。”


    宋秋余看向温涛,觉得他这番话很怪,好像也藏着什么秘密。


    温涛抬手,弹指敲在宋秋余脑门:“你这小登,无忧无虑的倒是很好。”


    他下手不算重,但也不轻,宋秋余脑门轻微地泛起红,他用刚验过尸的手也去弹温涛,对方轻巧躲开,而后哈哈大笑着让人将尸首抬回去,自己也走了。


    宋秋余生气归生气,案子还是要查的。正要追上去时,章行聿与邵巡来了。


    看到两人,宋秋余停了下来。


    【邵将军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在绣山?】


    【他回来我就不能查案了,好烦啊啊啊啊!】


    被宋秋余嫌弃的邵巡:……


    虽然被嫌弃了,但如今他们有求于宋秋余,不好惹宋秋余生气,因此邵巡朝宋秋余挤出僵硬的笑。


    章行聿招手叫宋秋余,宋秋余只好慢吞吞走过去。


    看宋秋余白皙的额角亮晶晶地布着细汗,章行聿掏出帕子给他看了看,说:“回去吧。”


    宋秋余眼睛不自然地四处乱瞄,比过去还老实地应了一声:“哦。”


    见宋秋余乖乖地随章行聿回去了,邵巡提着的心放下,之后去找温涛-


    回到房间,宋秋余去净手,用皂角认认真真搓洗每一根手指。


    身后的章行聿语气随意地问:“你可有法子挖出岩石里的金子?”


    宋秋余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好像被大教授请教问题的小学生:“啊?我不知道。”


    有章行聿在,这种问题哪里需要他动脑子想?


    章行聿好像就是随口一问,并没有真指望从宋秋余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嗯了一声便没再问。


    宋秋余好奇:“挖掘遇到问题了?”


    章行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不算大问题。”


    见不是大问题,宋秋余便没有深究,忍不住跟章行聿讲案件的进展,还说了当票的事。


    宋秋余说:“估计温先生会下山去当铺查看那张当票。”


    章行聿问:“你想随他一块去?”


    宋秋余:“若是能一块下山,那我自然愿意跟着去。”


    章行聿:“那就去。”


    宋秋余迟疑了一下:“我能下山么?献王会不会因此怀疑我们动机不纯,然后找你麻烦?”


    看着乖巧的宋秋余,章行聿走过来摸摸他的脑袋:“不会。”


    章行聿靠得很近,宋秋余又忍不住想起先前章行聿亲他的事。


    第93章


    章行聿的呼吸拂过掀起的小气流,好似先前落在宋秋余眼皮上的吻,轻柔之中带着一丝温热。


    宋秋余眼神飘忽,有些不自在地侧了侧脑袋,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我知道献王不信任我们……”


    不等他说完,房门被人敲了两下。


    门外传来李晋远冷淡的声音:“世子。”


    李晋远是来看章行聿左肩伤口的恢复情况,宋秋余止了接下来的话,转身为李晋远开门。


    李晋远目不斜视地走进来,放下药箱为章行聿查验伤口。


    “伤口已愈合,但最近日子还是要多加注意。”李晋远从药箱拿出一瓶药道:“每日外敷在伤口,饮食还是要清淡。”


    说完李晋远收拾药箱,起身便走。


    看着浑身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李晋远,宋秋余将手边的生宣纸揉作一团,然后朝李晋远掷去。


    李晋远反应还算敏捷。在纸团砸到他身上前,他便闪身避开了。


    纸团堪堪擦过李晋远的肩头,落在地上滚了一圈。李晋远回身,冷若冰霜地看着始作俑者。


    宋秋余一脸无辜地举起手来,歉意道:“抱歉李军医,我并非有意,只是手滑。”


    李晋远漠然地说了一句“无妨”,便拎着药箱离开了。


    等他一走,宋秋余赶忙问章行聿:“哥,以你所看李军医有功夫么?他的武功高不高?”


    章行聿道:“观看他方才的反应,以及他的气息,他应该只是懂一些拳脚。”


    “哦哦。那也就是说他功夫不高了。”


    【若这三起凶杀案真于李晋远有关,那他肯定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帮凶。】


    【这个帮凶是谁呢?】


    宋秋余托着下巴琢磨,那张当票会是李晋远放在死者口中的么?目的是什么?


    难道真如自己所猜,是为了揭穿蔡义和一行人作过的恶事?


    这件恶事会跟献王有关么?


    若真有关系,倒是可以打压献王,让他威信有损,这样章行聿就能上位了。


    所以,破案等于帮章行聿在白巫山上站稳脚跟!


    原本还有些犹豫要不要跟温涛查案的宋秋余,如今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宋秋余底气十足地问章行聿:“哥,你方才说我可以跟温先生下山,真的么?”


    章行聿道:“你在此等着,我去跟献王说。”


    宋秋余怀疑:“他会同意么?”


    章行聿笑了笑,那双狭长的眼眸显得意味深长:“他会的。”


    果然,章行聿只出去了一刻钟,回来便告诉宋秋余明天他可以随温涛一块下山。


    能下山外出放风,宋秋余自然非常开心,恨不能跑去找温涛炫耀此事,但宋秋余忍住了。


    献王必定会找温涛,告知温涛明日自己会同他一块下山,或许还会嘱咐温涛,要他监视自己……


    不知道温涛会是什么反应?


    想到温涛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大麻烦,宋秋余便觉得心里高兴。谁让他敲自己的脑门,还敲红了!!!


    见宋秋余开心地哼着歌,章行聿笑着问他:“这么想下山?”


    宋秋余抬起头,眼眸盛着细碎的光,嘴角翘得快与天齐平了:“想!”


    想破案!


    想下山放风!


    也想看温涛吃瘪的模样!


    宋秋余仰着脸,毫不知忧愁的模样。章行聿眉眼柔和,低头亲了亲宋秋余带笑的眼眸。


    宋秋余懵住了,但与前两次不同,他这次抓住了时机,讷讷地问:“为什么又亲我?”


    章行聿没答,低声反问他:“你厌恶?”


    宋秋余不料章行聿有此一问,愣了一愣,随后摇头:“……那倒也没有。”


    他话音刚落,章行聿便从容地在他另一只眼上亲了亲。


    宋秋余:?


    亲完宋秋余,章行聿好似无事发生,坐到书案上拾一卷古籍看。


    宋秋余看了看他,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摸完这只又去摸另一只。


    足足半刻钟,宋秋余才反应过来——他虽然不厌恶,但也没有说自己喜欢,怎么又亲了他一下!


    又过了半刻钟,宋秋余觉得——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亲一下?他又没少一块肉!-


    献王营帐内。


    献王负手望着悬挂在案桌之后的江山图,邵巡在他身后垂首恭敬而立。


    章行聿走后,献王便默然不语,邵巡不知他在想什么,不敢随意开口,只得压下心中的焦虑静静陪着他。


    许久之后,献王才开口:“你可知本王为何叫你从绣山回来?”


    邵巡半真半假道:“属下愚钝,难道不是为了挖掘金矿一事?”


    他心里觉得是献王的疑心病又犯了,不信孟常一行人所言。特意叫他回来是复述在绣山发生的事,看能不能跟孟常他们的话对得上。


    这种实话自然不能言明,邵巡只得装傻。


    出乎邵巡的意料,献王说:“本王叫你回来,是因京中传来了消息。”


    他转过身,将密函递给邵巡:“你看看。”


    邵巡双手接过密函,上面内容并不多,只写着一行字,却叫邵巡吃了一惊:“这……世子还不知道此事?”


    方才章行聿过来是来请示献王,说明日想跟温涛一块下山。看章行聿的样子,想来不知道这件事。


    献王收回密函:“他确实还不知道。本王拿不准要不要告诉他,又怎么告诉他,这才叫你回来商量一下。”


    这倒是难住邵巡了,思索片刻他道:“属下觉得这倒是好事。”


    献王挑眉:“哦?”


    邵巡分析道:“听闻世子是章老太傅一手养大,关系十分之深厚,如今朝廷将章老太傅下了牢狱,世子必定会更加厌恶朝廷。”


    献王摩挲着座椅鎏金的虎头扶手,神色隐在阴影之中,眸光闪烁。


    “你说,章太傅为何突然入京?鹤之与章太傅既然如此亲厚,那他来南蜀之前,为何会让章太傅留在京中,他难道不担心朝廷会为难章太傅?”


    邵巡心中一惊:“主公的意思……世子是朝廷派来的?”


    献王又问了一个他曾问过的问题:“你觉得章行聿是我兄长的血脉么?”


    邵巡答不出来。


    人一旦有了私心便无法冷静判断,邵巡的私心与孟常一样,希望章行聿是陵王的血脉,希望章行聿带他们这些老弱病残离开白巫山。


    若是再在这深山老林待着,不用朝廷派人围剿,他们会死于绝望,死于意志消散。


    邵巡不怕死,怕的是毫无希望。


    章行聿与宋秋余的到来,让即将死灰的火星有了一丝复燃的迹象……


    邵巡此时此刻的沉默,已经变相回答了献王的问题。


    献王眸底闪过一抹阴鸷。邵巡竟也背叛了自己,同孟常一样被章行聿收买了!


    献王气急攻心,五脏翻江倒海,他用力按着虎头扶手,手指泛着青白。


    好不容易压下那股喷涌的怒意,献王别动着嘴角,和缓道:“希望是本王多虑了。这样吧,你明日随章行聿他们下山。”


    他面上的温色好像是镀上去,僵僵的阴阴的,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之感。


    献王再次背过身去,没给邵巡机会看出来。


    “章太傅被抓一事应该传到了南蜀之地,你们进城后会听到消息,到时你看看章行聿是何反应,若有机会也可以顺势问问他,为何没提醒章太傅离开京城。”


    邵巡躬身应下:“是。”-


    隔天一早,天刚擦亮四人便下了山。


    见同行的还有宋秋余,温涛调侃道:“你这小登,不知喂给献王什么迷魂汤,还真让你下山了。”


    宋秋余傲然道:“我哥是世子,我想下山就能下山!”


    说完抬着下巴,手脚并用往马背上爬。


    温涛啧了一声:“笨死了!就你这样的,若是在我营里做事,我每日赏你二十军棍。”


    章行聿走过来,托着宋秋余的腰轻松将他送到马背上。


    宋秋余牵着缰绳,人仗章势,用鼻孔看温涛:“谁要在你帐下做事?我天生富贵命,将来可是要封侯封王的,是不是哥?”


    章行聿扣着宋秋余的脚踝放进马镫,头也未抬:“是。”


    等章行聿也上了马,宋秋余不轻不重夹了一下马腹上。马儿立刻扬蹄朝前奔去,将温涛甩在身后。


    吃了一嘴土的温涛,低骂一声,利落上马就要追宋秋余,被邵巡拦住了。


    邵巡一脸“你多大了”的无言,他提醒温涛:“我们下山是要办正事。”


    温涛笑了:“真要查出什么正事,只怕你邵大将军也不会真开心。”


    本就满怀心事的邵巡,闻言更是眉心紧拧:“你……”


    “我不听老小子王八念经。”温涛扬鞭,哈哈大笑着离去。


    邵巡无奈,却也拿温涛没办法,只能沉着脸追上去。


    第94章


    因为胡总兵被杀,再加上章行聿的叛变投敌,南蜀加强了兵力把守,对进城的百姓一一盘问。


    献王他们藏在白巫山二十余载,在南蜀有不少产业。邵巡化作行商之人,又动用了一些人脉跟钱帛,四人这才顺利进了城。


    城中有不少士兵在巡逻,他们会随时抓可疑之人进行盘问。


    看到城内到处张贴着自己与章行聿的画像,宋秋余忍不住想笑。


    画得一点都不像,靠画像抓到他们俩就有鬼了。


    因此宋秋余完全不害怕,转头问温涛:“那个当铺叫什么?”


    不等温涛回答,邵巡谨慎道:“如今情势不明了,我们先去茶寮坐一坐打听一下城中的情况。”


    章行聿赞同这个主意:“好。”


    宋秋余没有意见,四人便找了一间开在街面的茶寮,点了一壶茶,又要了两碟茶果。


    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到身旁几个茶客压着声音在谈南蜀近些时日发生的大事。


    “真没想到探花郎竟然是……那位之子。”


    “听说胡总兵也是他杀的。”


    “要我说就该杀,姓胡的张扬跋扈,便是凌迟我也觉得不解气。”


    “嘘,小声点。若是被巡逻的听去了,你我只怕要吃几日牢饭。”


    “怕什么?”


    男子嘴上这么说,实际声音压低不少,宋秋余侧着耳朵才断断续续听见几句“京城”、“章太傅”、“牢狱之灾”。


    宋秋余大骇:【老爷子该不会被小皇帝抓了吧!】


    邵巡心中一惊,连忙四下看去,见茶寮的人没有特别反应,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下,然后用余光去看章行聿。


    章行聿端着一杯碧绿的茶,听到这话手也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面上却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真正着急的反倒是宋秋余,他在南陵章家住过一段时日,章老爷子除了跟章行聿一样喜欢让他读书外,对他十分好。


    【老爷子都到古稀之年了,怎么能受得住牢狱之苦?】


    宋秋余想问问章行聿该怎么办,又明白远水解不了近渴,章行聿如今在南蜀,能有什么办法去救远在京中老爷子?


    邵巡顺势问章行聿:“章太傅被抓,世子可要相救?”


    章行聿放下茶杯:“此事回白巫山再说,如今要紧的是找到杀蔡将军他们的凶手。”


    邵巡既看不出章行聿在想什么,又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心里不免担心章行聿真是朝廷派来的。


    更为了解章行聿的宋秋余,在心里欢呼。


    【我就知道章行聿一定有办法救老爷子!】


    邵巡:?


    章行聿听闻老爷子被抓没有太大的反应,就说明他早有预料,甚至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


    宋秋余不再担心老爷子的安危了,注意力重新放回到凶案上。


    【查案啦,查案啦!】


    看着干劲满满的宋秋余,邵巡一时猜不透他们兄弟在打什么哑谜。


    温涛突然噗嗤一笑,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宋秋余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温涛悠然道:“笑我该笑之事。”


    邵巡不想节外生枝,从衣襟掏出十几枚铜板放到桌上,低声开口:“城中不安全,办完事尽快离开。”


    宋秋余自然没意见,他早就想知道凶手留下的那张当票藏着什么秘密。


    几人来到永祥和当铺,以防凶手设下陷阱,邵巡给了一个乞丐两块碎银子。一块银子是给他赎当,另一块则是给乞丐的赏钱。


    【嗯?】


    宋秋余一脸期待地盯上浑身打着补丁的乞丐进了当铺,余光瞥见懒洋洋倚在槐树之下的温涛,眉梢不由挑上去。


    看着一派悠闲的温涛,宋秋余心里生出几分奇怪,不等他深想,乞丐便捧着一个木盒僵硬地走出来了。


    温涛倏地收起面上的悠然,沉声道:“不对劲。”


    邵巡瞬间反应过来,手摁在腰上的匕首,急声说:“撤!”


    为时已晚,当铺紧闭的门板被人从里面踹开,门窗前站满了穿着银甲的铁卫,他们人手一支弓箭,弓拉到满,只等一声令下便会万箭齐发。


    乞丐吓得扔掉手中木盒,抱着脑袋痛哭求饶。


    宋秋余被章行聿拉到身后,他探着脑袋看了一眼周围,临街的铺面皆是持弓持刀的银甲铁卫,他们被包围了。


    南蜀的盛夏酷热难当,当铺二楼窗前的一个弓箭手,额角滚着一行又一行热汗。一滴汗不慎滑入眼睛,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发酸的指尖竟在此刻一松,然后射出一支箭。


    这支意外的箭矢好似攻敌的号角,待命的弓箭手们齐发射箭。数百支箭矢在日头下银光闪烁,好似一场声势浩大的急雨-


    白巫山上。


    献王站在蔡义和被斩首的地方,黑底绣金的起义旗被毒辣的日头晒蔫了一般,有气无力地垂在旌竿上。


    那些人应该动手了吧?


    献王唇角扬起阴冷的弧度,将昨夜从永祥和当铺取出来的书函撕碎,扬手扔下悬崖。


    有些秘密还是永沉地下为好,有些不忠的人也该永沉地下。


    献王抬眸看了一眼那面绣有雄鹰叼桃花的起义旗,自言自语:“兄长,当年我便觉得这面旗不吉利,你却不信我。鹰只是空中霸主,却不是这天下的霸主,所以你输了。”


    献王挥剑斩下旌竿,如今这面旗也该换了……


    起义旗在献王身后飘飘坠落进泥土里,他看也未看,径直朝前走。


    没走出几步,一片树叶便顺着耳朵飞过。


    献王抓住那片叶子,眉心微蹙。今日一点风都没有,哪来的树叶?


    他正纳闷时,便看到脚边一块土粒动了动,好似被蚁群拱动的,动作幅度明明很小,却莫名让他生出几分不安。


    献王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盯着那颗米粒大小的土块。


    土块又动了动,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甚至还向震了震,就像土层里有什么东西要拔地而起……


    不是地下有东西,而是起风了!


    土粒打着旋缓缓地飘起来,远处的树林哗哗作响,枝叶摇动,半空中的飞叶越来越多。


    不过片刻工夫,天竟然黑了。狂风卷着云,竟将毒辣的日头遮住了。


    献王愕然站在原地,心里生起一个不好的预感,那预感越来越强烈,最后化作一个名字——


    宋秋余!


    “我家阿弟受上天庇佑,凡对他起邪念者,皆会被天雷震慑。若天雷不能让那人收起邪念,他便会五雷轰顶。”


    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章行聿那日的话清晰地响在耳边。献王面色骤变,惨白着一张脸拔足狂奔。


    好似有什么东西追在身后,献王惊惧地回头。


    被剑斩下的起义旗被风吹起,金线绣出的雄鹰模模糊糊闯入献王的视野,飞扬的翅羽乍一看好像陵王凌厉的长眸注视着他……


    献王吓得形神俱震,嘴皮哆嗦着喊了一句:“兄长。”-


    城内忽然刮起一阵邪风,弓箭手们准头尽失,给了宋秋余四人脱身的机会。


    邵巡经常下山进城,对城中可逃生的地方了如指掌,带着他们从一侧的小角门逃出。


    这里有卖胡汤的摊贩,是邵巡亲自布下的接应人。


    在摊贩的掩护下,四人成功脱身出了城。


    邵巡中了一箭,好在没有伤到要命的地方,温涛折断弓箭,为邵巡包扎伤口:“好在箭上没涂毒。你忍一忍。”


    邵巡嗯了一声,咬着牙关,在温涛涂药时一声也没吭。


    宋秋余又累又热,瘫坐在树荫下,被章行聿喂了两口水总算缓过来,停摆的大脑也开始转动。


    他骂道:“肯定是有人出卖我们了!”


    温涛包扎好伤口,随意擦了擦手上的血,哦了一声:“你觉得是谁出卖了我们?”


    宋秋余看向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猜不是凶手。”


    温涛似是来了兴趣,笑着问:“为何不是凶手?以我看,这凶手的嫌疑最大!”


    【因为我怀疑你就是凶手!】


    宋秋余此言一出,原本闭目养神的邵巡猛地睁开眼,瞳仁紧缩了几下。


    【那个乞丐从当铺出来,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是因为知道里面是什么。】


    在当铺外等着乞丐赎东西时,温涛就一副悠哉的模样,好像对那东西一点兴趣都没有,当时宋秋余就觉得奇怪。


    其实仔细想想,温涛对这三起案子的态度一直很微妙。既不怎么上心,又从未掩饰过自己的不上心。


    正是因为温涛这份漫不经心的态度,宋秋余从未怀疑过他是凶手。


    可他漏的破绽太多了,宋秋余不得不怀疑他。


    被宋秋余指为凶手,温涛不仅没怒,反而笑道:“说话啊,怎么不说话了,你为何不觉得是凶手设下的局?”


    看着笑着催促他的温涛,宋秋余由衷地不解。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别的凶手还会演一下,他是一点都不想演,生怕被人发现不了似的!】


    邵巡赶在宋秋余开口前,生硬道:“此地不宜久留。”


    见温涛还想说什么,邵巡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强撑着站了起来,从牙缝挤出一句:“先回白巫山再说。”


    第95章


    宋秋余在温涛的激将之下,本来想要点破他就是凶手,但被邵巡强行打断了,宋秋余也就作罢了。


    毕竟他目前只是猜测,并无确凿的实证论断温涛是杀人真凶。


    四人没再说话,骑马回了白巫山。


    回到山上便听说献王旧疾发作,章行聿去看献王。宋秋余没跟过去,闷在房中将三起斩首案仔细琢磨了一遍。


    回顾完案件,宋秋余有两处疑问——


    其一,温涛在杀第二个死者郑监军时,先是用布料堵住了对方的嘴,将人杀死后又取走了布料,温涛为何要多此一举?


    当时宋秋余怀疑布料可能会暴露凶手的身份,但温涛却说,那布料没有特殊的用处,只是为了防止郑监军喊出声,所以塞了布料。


    那个时候宋秋余没将这番话放在心里,如今温涛疑似是真凶,他这些话便玩味起来。


    第二处疑问是,温涛为何隔了两日才杀人?


    蔡义和的死在白巫山惊起不少涛浪,当天夜里邵巡便加派人手巡逻,即便是这样,第二日还是有了第二个受害者,也就是郑监军。


    再后来,宋秋余随章行聿去绣山寻找金脉,他们还在绣山留宿了一夜。


    那一日温涛没杀人,等宋秋余他们回去后,第三个受害者出现了。


    不知道是不是宋秋余的错觉,他隐约觉得温涛好像是在钓他……-


    邵巡没着急见献王,也没找军医重新为自己包扎右臂的箭伤,而是去了温涛的住所,收拾东西让他离开白巫山。


    见邵巡往行囊里塞了一包碎银,温涛捋着胡须故意问:“你这是何意?”


    邵巡眉眼冷峻,一言不发地继续为他收拾东西。


    温涛笑吟吟道:“闰廉兄,我若真离开白巫山,要是献王问起来你该怎么办?”


    邵巡不为所动,将收拾好的行囊塞进温涛怀里,冷声说:“这不用你操心。离开后你不要再回来,也不要待在南蜀。想去哪里随意你的便。”


    温涛不接行囊,反问他:“躲得过去么?”


    邵巡像是忍无可忍,扔掉手中的行囊,到底还是问出藏了一路的话:“温少良,你到底想做什么,为何要杀蔡义和他们?”


    温涛径自一笑,言语带着嘲讽:“你是真不知,还是不想知道,也不敢深想?”


    邵巡噎了一下,继而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开口道:“你若是想说蔡义与胡总兵有书信往来一事,我确实知道,此事也是献王默许的。”


    这些年来,大庸的朝廷多次派兵围剿陵王叛军,但一直没清剿干净,不单纯是白巫山易守难攻,还因有些人不想彻底剿灭叛军。


    南蜀的胡总兵不想,胡总兵身后的郑国公、韩大都督不想。


    郑国公是皇帝的外祖,韩大都督是皇帝的亲外舅,两人把持朝政多年。小皇帝即将要亲政,南蜀叛军就是他们与小皇帝争权的筹码。


    叛军一日不剿灭,朝廷一日不安,郑国公便可以大做文章。


    而驻守在南蜀的胡总兵自然乐见其成,每年朝廷批下来的剿灭叛党的军费一大半都落进了胡总兵腰包里。


    为了跟朝廷要更多军费,胡总兵会亲自写书信给蔡义和,让他来南蜀闹事。


    如今这些书信大半捏在温涛手中,他布下这个局是为了将宋秋余引进来。


    邵巡一语道破温涛的目的:“我知道你大费周章是想借宋秋余之口,让白巫山的人知道献王跟朝廷有所勾连。”


    温涛没有否认。


    邵巡满脸失望:“你温少良是统兵总司,不该看不出献王此举的深意!大庸朝廷内斗于我们来说一桩好事,便是山上的兄弟们知道了,也只会感激献王的良苦用心!”


    温涛笑了,一开始只是轻笑,而后哈哈大笑。


    邵巡被他的笑声震得心惊。


    温涛边狂笑,边抚掌赞道:“好一番慷慨激昂,与你相识二十多载,我竟不知你邵闰廉有这样好的口舌。”


    邵巡冷声道:“你有话便直说,不必拿话讥我。”


    温涛面上带笑,言辞却犀利:“今日在城内我们被围射,敢问也是献王的良苦用心?”


    邵巡不愿正面回复他,一脸冷肃:“此事还没查清,但无论结果如何,如今都跟你没有干系了,你现在就下山,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


    温涛笑容倏地一收:“我不走,献王既想杀我,那便让他杀,我早该死了。”


    邵巡气极:“你……”


    温涛幽幽道:“二十年前我就该追随陵王而去。”


    【咦,俩个老基友吵架了?】


    温涛与邵巡都在气头上,谁都没察觉有人靠近,直到那熟悉又清朗的声音传进来,两人全部顿住了。


    邵巡惊骇之中又带着几分担心,担心宋秋余听到不该听的内容。


    温涛心中甚是无谓,宋秋余全部听到才好呢。他正想借着宋秋余的“口”,将献王的所作所为宣扬出去。


    一颗脑袋探进来:【吵什么呢?这么热闹。】


    温涛/邵巡:……


    宋秋余扒着墙张望了一会儿,里面不知为何突然安静下来,什么动静也听不见。


    【怎么不吵了?】


    宋秋余正贴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房门突然被打开,他险些一头栽进去。


    温涛站在门口,笑眯眯看着宋秋余:“你来做什么?”


    宋秋余心道:【不是你引我来查案的?】


    温涛面上的笑容更盛,他果然猜得没错,宋秋余敏锐又聪明。


    这只是宋秋余的猜测,并无实质证据,因此嘴上说:“闲来无事,找你聊聊这三起凶杀案。”


    此话正中温涛下怀,却让邵巡惊出一身冷汗。


    他不敢让两人多聊,怕聊出问题,忙对宋秋余说:“世子还在献王帐中,宋公子,你我一块去看看?”


    宋秋余不乐意去:【献王有什么好看的?】


    邵巡实在不想宋秋余与温涛待在一起,只好以情诱之:“如今章太傅被朝廷的人抓了,想必世子正跟献王商议营救一事。”


    提及章老爷子,宋秋余这才心动:“好吧。”


    邵巡递给了温涛一个“赶快下山”的警告眼神,而后带着宋秋余去见献王。


    温涛目送着离去的邵巡,开口道:“大厦将倾,你能拦得住几时?”


    邵巡呼吸微顿,但没理温涛这话,脚下步伐未停。


    宋秋余扭头看了一眼打哑谜的温涛:【什么大厦将倾?这个大厦该不会指的是献王吧?】


    【若说的是他,那的确要倾倒,毕竟我哥来了!】


    邵巡闭了一下眼,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让宋秋余见献王,他这张“嘴”实在……


    真是什么都敢说!


    但不得不承认,宋秋余确实有“敢”的资本。想起今日城中骤然吹起的那阵邪风,邵巡信了章行聿说的“受上天庇佑”。


    不仅邵巡信,疑心病十分重的献王也相信了。


    看到随邵巡一块进来的宋秋余,躺在床榻之上的献王面色微变。


    毫无察觉的宋秋余行礼道:“见过献王。”


    献王不自然地扯了扯面皮:“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


    宋秋余一点也不客气,不等献王说一句坐,他便一屁股坐到章行聿身旁。


    章行聿没有责备宋秋余的无礼,将放在另一侧的点心拿给宋秋余。


    宋秋余捡了一块最好看的点心咬了起来,边吃边小声问章行聿:“在说祖父被抓的事?”


    他随章行聿一样叫章太傅为祖父。


    章行聿倒了一杯茶推到宋秋余手边,“嗯”了一声。


    宋秋余吃着点心喝着茶,当着献王的面跟章行聿嘀嘀咕咕说小话,邵巡心中打鼓,余光瞥向献王。


    今早还设计杀叛徒,斩起义旗的献王,被随后发生的种种搞得没了那股凌人的盛气。


    他如今就像被拔了爪牙的巨兽,心气纵然不再了,但强撑着不倒下,还是能唬一唬人的。


    献王闭着目,似是打盹的虎,有种漫不经心却尽在掌握的从容。


    实际他心里慌得一匹,生怕宋秋余召出几道雷,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邵巡没看出献王的慌,只觉得他今日格外沉默,因此主动开口:“世子可有救章太傅的办法?”


    章行聿从容不迫:“不用我们去救,自会有人将我祖父带出京。”


    这番话出人意料,宋秋余都迷惑了:【谁啊?】


    章行聿上下的唇轻启,吐出一个人名:“秦信承。”


    听到这个名字,饶是生出退意的献王都睁开了眼睛。


    邵巡对此人不陌生,甚至可以说非常熟悉,当年他追随陵王时,大庸朝的高祖皇帝已经另起炉灶,与陵王一同逐鹿天下,秦信承便是他帐下的一员猛将。


    后来庸高祖坐稳天下宝座,不知道怎么回事,竟没重用秦信承,只封了一个从三品的将军。


    前段日子,这秦信承也不知失心疯还是怎么了,竟然搞出一个无头尸的假死案子,还无召入京与小皇帝的亲叔叔私下勾连。


    献王忍不住问:“秦信承不是在天牢?本王听说这个案子是你破的,以秦信承的性子,他怎么会帮你救出章太傅?”


    章行聿:“案子不是我破的。”


    宋秋余:【没错,是我破的,嘿嘿。】


    章行聿又说:“虽然我弟弟破了此案,以致秦信承与雍王被下了天牢,但秦信承并未记恨他。”


    宋秋余点头:【没错,我凭人格魅力打动秦将军,我俩关系好着呢,嘿嘿。】


    献王/邵巡:……


    在这兄弟俩一唱一和下,献王与邵巡了解来龙去脉。


    当初破掉无头尸案的人是宋秋余,因此秦信承被抓,但他没有记恨宋秋余,反而与宋秋余私交甚好?


    献王要比邵巡更为了解秦信承,秦信承这人狂放难训,他被宋秋余害成这样,还能跟宋秋余成为忘年交,简直匪夷所思。


    宋秋余此人绝不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


    献王:宋秋余此人着实让人孩怕


    第96章


    章行聿道:“秦信承虽被下了牢狱,但军中仍有人愿意誓死追随他,他救出我祖父不是什么难事。”


    献王眯了眯眼:“你的意思是秦信承要反?”


    邵巡闻言也皱起眉,当年他们各为其主,两军对垒交手的次数不知繁多,以秦信承的脾气绝不会反戈倒向他们这边。


    章行聿语出惊人:“要反的不是他,一切都是我祖父的主意。”


    这下宋秋余都听懵了:【啊?】


    【秦信承要反……其实我能理解,为了雍王嘛。但章家为什么要反?章行聿来南蜀是老爷子同意的?】


    等等,什么叫秦信承要反是为了雍王?


    献王与邵巡皆是一头雾水,他俩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不是说他俩是政敌么?


    宋秋余一口气爆了不少大料,饶是心眼子跟莲藕一样多的献王也消化一会儿,这才问:“鹤之,你这话是何意?”


    章行聿沉声道:“小皇帝亲政后要削弱士族。”


    【哦哦哦,原来是为了这事。】


    【小皇帝确实烦士族,上位之后肯定会搞这些士族门阀。】


    宋秋余觉得这很正常,哪个皇帝不希望权利集中在自己手中?


    章行聿继续道:“我祖父曾为仁宗授课,仁宗当年便起了这个心思,只是他身体孱弱,怕太过冒进会影响天下大局。小皇帝继承其父意志,待他亲政必定会打压门阀士族。”


    他顿了一下:“若是南蜀一直有祸事,小皇帝便不会大刀阔斧改制。我本来不想来南蜀,是祖父劝我来的,他养我二十载,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邵巡心中逐渐澄明了悟,原来如此,那难怪了……


    他先前还疑惑章老太傅为何会收养陵王的骨肉,原来是为防刘家人坐稳天下后会卸磨杀驴,反过来折腾他们这些世家。


    也确实让章太傅猜中了,刘家人真要对他们下手。


    章行聿:“若是祖父身死在京城,以他的威望天下士族学子势必会对朝廷心存怨恨,届时我们便可以起事。这是祖父的谋划,也是他此番上京的理由。”


    善于玩弄权术的献王,一眼看穿了章太傅的把戏。


    “老爷子真是好风骨,为保士族甘愿一死,可他却不是一个好祖父。他让你来南蜀,借着他的死起事,是为了逼迫小皇帝向士族妥协,不是要你真的打到上京,取缔刘家,坐稳天下。”


    献王长长一叹,声音透着怜爱:“你念这份养育的恩情,他却没有舐犊之心。鹤之,他在利用你。”


    作乱的狂风早已经停了,太阳重新露出来,章行聿沐浴在天光之下,五官虚化模糊,唯有那双眼盛气逼人。


    他说:“我知道,但恩情不能不报。我会让人救他出来,但要不要去上京坐一坐那个位子,是我自己说了算。”


    看着章行聿那双染上权欲的眼眸,献王真心实意地笑了。


    斗吧,尽情地斗吧。


    最好斗得两败俱伤,山河破碎,浮尸百里。


    他已经想通了,自己老了,既没那个心力,也没那个心气争夺天下。如今他最想要的是金子,大把大把的金子,足可以让他挥霍过完这一生的金银。


    他要舒舒服服享受余生,然后笑看这些人斗法,斗得越惨烈他心里越觉得痛快。


    想到以后章行聿会走他们的老路,在权欲里煎熬膨胀,献王乐得不可开支之际,宋秋余看了过来,他霎时僵住。


    所有的幸灾乐祸收敛得无影无踪,献王老实地躺在睡榻,什么表情都不敢有。


    宋秋余无意识发呆,盯着一处地方放空大脑。


    【章行聿真要抢小皇帝的皇位吗?】


    他常把章行聿当了皇帝给自己封侯封爵挂在嘴边,其实只是说说,过嘴瘾而已。


    【如果他真要争夺那个位子,我是不是得帮他?不帮就不是好弟弟了?】


    宋秋余想一出是一出,压根不过脑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献王闻言大惊,若是宋秋余真帮章行聿夺皇位,以他奇特的能力,压根不会血流成河,两败俱伤!


    献王又怒又妒,为何他们打天下的时候没遇到宋秋余这样的人?


    怎么什么好事都让他这个好侄子赶上了!


    献王恨地直挠床板,指甲满是木头沫子。


    听力极佳的宋秋余:【什么动静?】


    献王赶忙收回手,闭上眼睛假装养神。


    宋秋余朝床下看了一眼,没发现异常才收回视线,继续放空大脑。


    献王虽合着眼,但总觉得宋秋余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脑袋又痛了起来,担心宋秋余开始怀疑自己居心叵测。


    宋秋余思绪胡乱发散,一会儿想到远在上京的小皇帝,一会儿想到被下牢狱的章老爷子,一会儿又想章行聿称帝的野心……


    最后的最后,他摸了摸肚皮:【晚上吃什么?】


    献王:……-


    民以食为天,温饱解决后才能有力气想其他事。


    吃饱喝足后,宋秋余躺在床上伤春悲秋起来,他真没想到章老爷子养章行聿居然是为了利用他。


    他对章行聿都是别有用心,那对自己呢?


    想起以往老爷子对自己的关怀,宋秋余将自己往桑蚕被里一卷,不住地在心里叹息。


    【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章行聿转身便看到只露着一颗脑袋的宋秋余,身躯卷在被子里,在床榻上扭来滚去,像一只吐丝期的胖头蚕。


    章行聿手掌扣在宋秋余额头,将他散下的碎发捋到脑后:“怎么了?”


    宋秋余停止了扭动,抬头看了一眼章行聿,又低头埋进枕头里。


    半晌,宋秋余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南陵过冬时,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见我面色发青,特意多往我屋里批了一些银碳。”


    宋秋余说的“他”是指章老爷子。


    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正值寒冬腊月,古人的消防措施没现代那么好,房屋都是木头结构的,因此特别怕火。章家又讲究“静心”,冬季不怎么烧炭取暖,夏天也不像别的权贵人家凿冰降暑,主打一个清心苦修。


    现代温室泡大的宋秋余,既挨不得冻,也抗不过热,在章家冻得面色发青,手脚冰凉。


    大概是看他可怜,章老爷子往他屋多拨了一些炭火。


    章家书房绝不允许生炭,章家小辈们哈着白气,在寒冬里哆哆嗦嗦练字,也才几岁的孩子,宋秋余看他们实在可怜,给他们烤地瓜吃。


    章老爷子看见了也没训斥宋秋余,宋秋余给他地瓜,他吃了说甜。


    但等老爷子吃完,擦干净手他就不认账了,说书房乃修身养书气的地方,不该见火星,因此罚宋秋余和小辈们一块抄字。


    虽然章老爷子跟章行聿一样,有时候心肠黢黑黢黑的,但待宋秋余是很好的。


    难道这些都是假的么?


    宋秋余忍不住问章行聿:“他是像献王那样伪善的人?待我们所有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看着满身惆怅的宋秋余,章行聿坐到他身侧:“人有三重境界,一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二为,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最后一重境界是,山还是山,水还是水。”


    【啥意思?】


    宋秋余睁着一双学渣的无知眼眸去看章行聿:【听不懂。】


    “你觉得他待你好,那便是待你好,不要纠结背后的因果。”章行聿温声道:“相信自己的感知。”


    宋秋余眼睫扇动了两下,有些迷茫,也有些释然:“……那好吧。”


    宋秋余是个俗人,章行聿说的三重境界他做不到,因此问章行聿:“你生他的气么?”


    章行聿道:“生气。”


    宋秋余愣了一下:“啊?”


    章行聿屈指在宋秋余脑门一弹,语气悠悠:“因为我睚眦必报。”


    宋秋余:……-


    宋秋余、章行聿走后,营帐内只剩下献王与邵巡。


    献王头疾又发作了,自宋、章来到白巫山,他就没有舒心的时候!


    脑袋越难受心里的怨气越浓,献王赶忙倒了几粒药丸,水也来不及喝便吞了下去。


    他现在不敢对宋秋余有怨念,担心有雷会劈下来。


    邵巡见状,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献王没接:“茶与药性相冲。”


    邵巡:“属下去倒水。”


    献王已经将药咽了下去,摆了摆手:“不用了。”随后又说:“鹤之的身份已经明了,他应当是我兄长的血脉,以后白巫山的政务就由他处理,你去绣山看管金脉吧。”


    经过此事,他对章行聿的身份反而有了几分相信。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有宋秋余在章行聿身边,他不敢再轻易对章行聿下手。


    邵巡还有话想说,但看献王摁着太阳穴,一脸倦容,他只得将话压下去,躬身道:“属下告退。”


    献王阖着眼皮“嗯”了一声。


    待邵巡离开后,献王慢慢睁开眼,眸色幽暗深沉。


    他虽心生退意,但该处置的叛徒定会处置!


    第97章


    从献王营帐出来,邵巡便去找温涛,果然如他所料,温涛没有下山。


    邵巡愤怒之下,抽出腰间的长剑直指温涛:“为何不走,偏要留下找死是么?”


    温涛丝毫不惧,抬手弹开横在脖颈那柄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品着茶,慢悠悠道:“你邵闰廉这般赤胆忠心,哪怕献王要杀你,你也一片丹心向献王。我若走了,岂不是陷你于不义?”


    邵巡怒极,挥剑一斩,梨花木茶案便一分为二。


    “再敢胡言,下一剑斩的便是你的头颅。”邵巡瞪着温涛,从牙缝挤出:“我说到做到!”


    温涛笑了笑,没有再激怒邵巡。


    邵巡深吸一口气,平复下情绪,冷声道:“收拾东西,随我下山。”


    温涛放下茶杯,竟然真的开始收拾行囊。


    他翻出一包袱,随意往里面卷了几件衣服,从墙上取下自己的剑,一手提剑一手提包袱,对邵巡说:“好了,下山吧。”


    温涛如此利落听话,倒是让邵巡生出几分疑心与不安。


    见邵巡没跟上来,走到门口的温涛回头:“怎么不走?”


    邵巡抿了抿唇,苦口又劝了一句:“人生在世活着要紧,你能想通便好。”


    其实这话邵巡自己也不信,人只活短短几十载,岂能苟且贪生?


    他们生在乱世,长在乱世,又遇陵王这样的明主,自然是想建功立业,名垂千史,只是可惜……


    邵巡与温涛一人骑着一马下了白巫山,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邵巡想将温涛送出南蜀地界,然后再回绣山看守金脉。两人绕行过南蜀驻军所在的山,行至绣山附近时,一支箭从密林之中射出。


    温涛虽是文官,但功夫不弱,抽剑削断了那支飞来的箭。


    咻咻咻。


    数十支暗箭接踵而来,一队穿着大庸戎服的骑兵从密林冲出,为首那人邵巡认识,是胡总兵身边的副将。


    此人很得胡总兵的信任,胡总兵常派他给蔡义和送信。


    看着埋伏在此地的骑兵,邵巡心凉了半截。


    温涛似乎早有所料,将塞满衣衫的包袱扔给邵巡,言简意赅地嘱咐:“护住要害。”


    邵巡没穿戎装,一身寻常长袍,接过包袱绑在胸前,护住心肺之后,便驾马正面迎敌-


    南蜀的天气实在多变难测,前一刻还毒日当空,后一刻便会阴云密布。


    今夜难得星空万里,宋秋余在房间待烦了,出来溜达时正好遇见提着药箱的李晋远。


    宋秋余主动打招呼:“李军医,这么晚还要忙啊?”


    李晋远冷淡地略点了一下头,没多言绕过宋秋余朝前走。


    宋秋余怀疑李晋远跟温涛是一伙的,跟着李晋远走了几步,眼见他进了献王的营帐。


    营帐前重兵把守,宋秋余不好跟过去,本来献王就是一个小心眼子,他再往跟前凑,献王还不知道怎么针对他呢!


    宋秋余在心里哼唧一声,李晋远嘴巴严打听不出什么,但温涛可不是!


    宋秋余转身去找温涛,准备从他嘴里套套话,弄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要杀蔡义和等人。


    白巫山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宋秋余折回去打算跟章行聿说一下自己的去向,万一献王派了人偷摸藏在暗处要害他呢?


    安全意识极强的小宋如是想到。


    他原路返回,离自己与章行聿所住的屋舍只有几丈远时,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住宋秋余的口鼻,将他整个人拖到草垛之后。


    【妈耶,献王果然要害我!】


    【章行聿,救命!】


    宋秋余一点都不知道如今的献王根本不敢害他,甚至想都不敢想。若是属下偷摸背着自己害宋秋余,献王也怕,怕雷轰下来时自己受牵连!


    宋秋余拼尽全力,又踢又踹,张口还吭哧咬到那人胳膊上。


    身后的人吃痛地说:“是我。”


    宋秋余觉得这声音有那么一丢丢的耳熟,转过头看了一眼。


    确实是熟人。


    宋秋余松开嘴里那块人肉,对方立刻抽回胳膊,疼得直抽凉气。


    宋秋余毫不心虚地问他:“你突然冒出来捂我嘴,我还以为是要杀我呢。”


    自己挨咬确实不能怪宋秋余,吴阿大吐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是温先生让我来找你。我不能暴露身份,你也千万不要对人提及见过我。”


    宋秋余闻言双眸放光:“你什么身份?”


    【要揭秘了吗?要揭露惊天大秘密了?!】


    吴阿大:……


    他不懂宋秋余想要他揭露什么惊天大秘密,他最大的秘密是他暗自发誓,若是宋秋余能寻到金矿,从此他吴阿大倒立撒尿,但他没做到这个誓言。


    因此……


    吴阿大面色一收,故作高深:“我可以将这个秘密说给你听,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八卦之魂熊熊燃烧的宋秋余当即道:“你说!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皆可以答应你!”


    吴阿大大胆地开口:“我要你对我说,从此以后尔可以站立撒尿。”


    宋秋余:?


    宋秋余望着吴阿大,吴阿大一脸肃然地回望着他。


    寂静充斥在两人之间。


    宋秋余久久地沉默着,他怀疑自己方才幻听了。


    不是,什么叫“从此以后尔可以站立撒尿”?难不成他以前不是站立撒尿?


    宋秋余惊诧地从头到尾地打量吴阿大,良久才试探性地问:“你以前撒尿是……”


    吴阿大羞恼地打断他:“你到底说不说,不说我此刻就走!”


    宋秋余忙道:“说说,我说!尔日后可以站立撒尿。这样行了吧?”


    吴阿大满意了,有了宋秋余这话,他日后就不用再守誓言。虽然他一次也没守过……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吴阿大从衣襟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宋秋余:“这是温先生托我给你的。”


    信函上封着蜜蜡,宋秋余半疑半惑地接过来:“他呢?”


    吴阿大摇摇头,不愿多言的样子:“信函你收好。你切记,日后不要向人提及见过我。”


    见吴阿大要走,宋秋余拦住他:“你还没说自己到底什么身份呢?”


    吴阿大不愿与宋秋余过多纠缠,直言道:“献王要杀我,你不能向他透露我还活着。”


    不仅是他,那日随章行聿上过绣山的所有人,献王一个都没放过。


    宋秋余不解:“献王为什么要杀你?”


    吴大阿没好气:“我怎么知道?今日你们四人下山没多久,杀手便来了,幸亏我挖了逃命用的洞。”


    他挖洞本想着若有朝一日朝廷的兵马攻上山,他可以带着大家从洞里逃出去。这洞确实能救命,只是吴阿大没算准,对他下手的竟是自己人。


    吴阿大之所以有防范意识,是温涛进城前提醒过他,要他今日小心,还将这份信给了他。


    吴阿大:“温先生说自己今日若是不能活着回来,让我将这信亲自交给你。”


    宋秋余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慌忙问:“温先生还在山上么?”


    吴阿大摇头:“没有,我看见他随邵将军下山了。”


    如今已经完成温涛交代的事,吴阿大趁宋秋余愣神之际,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宋秋余一人在原地迷茫。


    怎么感觉温涛好像下了一盘很大的棋?


    宋秋余揣着温涛给他的信朝回走,大概是见他久不回来,章行聿出来找人。


    看到不远处的宋秋余,章行聿走上前:“不是嘱咐过你山上不太平,不要走太远?”


    宋秋余没说什么,拽着章行聿回了房,关上门窗才将献王要杀吴阿大的事告诉了章行聿。


    宋秋余合理推测:“你说今日我们在城中被围,会不会也是献王搞得鬼?杀了你,他可安枕无忧继续在白巫山上做他的王,但今日邵将军也在,他就不怕那些人误杀邵将军么?”


    章行聿淡淡道:“他只怕那些人没有杀死邵巡。”


    宋秋余不解:“邵将军对他忠心耿耿,他为什么要杀邵将军?”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比起我,献王更忌惮的是邵巡。”


    “啊!”章行聿这番话完全超出宋秋余的认知,既震惊又蒙圈:“为什么?”


    章行聿笑了,这个弟弟聪明是聪明,但所有的聪明都用到了探案上,对人性的多变与复杂却很迟钝。


    “因为我在白巫山上毫无根基,邵巡却不同,他若是想自立为王,山上会有不少人响应。你要是献王,你怕不怕?”


    宋秋余仔细想了想:“会怕。但邵将军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想反,也不会拥护献王二十多年。”


    章行聿幽幽道:“一个多疑的人,是不会真心信任任何一人。”


    邵巡在白巫山威望很高,一旦献王对邵巡动了杀心,绝不会心慈手软给邵巡反扑的机会。


    宋秋余狠狠道:“这个献王怎么这么坏!当年关渡山一战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献王故意害陵王?”


    他总听到这个战役,但并没有真正了解,只知道陵王曾经离龙椅只有一步之遥,后来不知为何输给了高祖皇帝。


    越了解献王,宋秋余越怀疑他肯定搞了什么鬼!


    第98章


    南蜀瘴林。


    邵巡拖着身中数箭的温涛往深处走,气息不稳道:“少良兄,别睡,等我找到出去的路定会有办法救你。”


    林中瘴气浓重,里面还有沼泽,大庸朝的骑兵不敢进来,守在瘴林的入口一直放箭逼邵巡他们往深处走。


    这里面不知困死了多少人,只要邵巡他们进了林子,便绝不会活着走出来。


    箭矢上淬着毒,邵巡拖着温涛走进弓箭射不到的地方时,温涛面色青紫,已是毒气攻心之象。


    邵巡赶忙将人放到平稳的地方,四下寻找可遏制毒发的草药。


    “别白费力气了……咳!”


    温涛忽地咳出一口黑血,眉眼间的黑气更重:“他们存心要灭口,这毒怕是无解。”


    邵巡找了几株药草涂在他的伤口,面上十分镇定,手却有些抖:“你撑一撑,找到出去的路就能回白巫山找宋公子,他受上天庇佑,会有办法救你的。”


    温涛闻言笑了,气血翻涌之下,又呕出一口黑血。


    喉头好似火烤似的,温涛也不在乎,仍旧大笑着,边咳边调侃:“你以前不是最不信占卜巫术?说这些是怪力乱神,无稽之谈?”


    邵巡没说话,眉心紧拧地将温涛的胳膊重新架到自己肩上。


    温涛苍青的面上带着释然:“老伙计,我怕是要不行了。”


    邵巡眼眸霎时蒙上瘴林里的雾气,他攥着手努力克制:“别说话,凝神静气,我背你出去。”


    温涛摁住邵巡,径自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什么是天意?想来想去,其实心里有了定数却不敢承认。”


    “这天意……其实是民意。”他喉咙压着咳意,声音断断续续:“我们啊,早就输了。”


    邵巡齿颊紧咬,心中明白温涛想说什么,这也是他这么多年从不敢深想的事。


    他常下山外出,如今百姓过得如何,邵巡心里是清楚的,因此没反驳温涛,只是下意识回避。


    他道:“我背你出去,去找宋公子。”


    温涛坦荡赴死,笑着说:“我出不去了。”


    邵巡眼眸一酸,强行将温涛背到身上,喉间好像卡着一块小石子,声音又硬又涩:“会有救的……”


    背上的人不断咳着,震得邵巡胸口发闷发紧,既悔恨又自责,若不是为了救他,温涛不会中这么多箭。


    像是知道邵巡心中所想,温涛强撑着开口:“闰廉兄,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


    邵巡眼眸湿气更重:“别说胡话,你我都该好好活着,我们少年时立下的志还未实现。”


    毒已经攻至肺腑,温涛双眼失焦,气若游丝:“献王非明主。要信章。宋……乃天象,不要与拧着来。我们于百姓是……祸端。不可……再执拗……”


    温涛如寒风里的烛火,回光一瞬,最后彻底熄灭在瘴气浓郁的密林。


    邵巡背着温涛走了很久,雾瘴洇湿了他的衣衫,那双眼也湿透了。


    翻涌的情绪促使邵巡不断提及年少的事,哪怕身后的人早没了声响,他的声音仍旧没有止。


    邵巡提及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相谈甚欢,又提及陵王重用时的意气风发,还有第一次与秦信承交手时兴奋战栗,还说到逃往白巫山时的不甘……


    正是因为那份不甘心,他们与朝廷为敌二十载。


    当年陵王逐鹿中原,险些就要一统称帝,最后却被围困跳崖,谁会甘心?


    真的只差一点,这样的兵败让人终生扼腕,这二十年来邵巡就活在这样的扼腕里-


    白巫山上的宋秋余问:“陵王到底为什么会兵败?”


    章行聿看着窗外的夜幕,眼眸也染着沉寂的夜色。


    他缓缓开口:“因为自负。”


    对于这个答案,宋秋余倒是不意外:【骁勇的人都自负。】


    性格决定命运,有些人的性子只能做一代枭雄,不能成为千古贤君。


    陵王便是典型的枭雄,他善战、英勇、豪放,因此吸引不少人的追随。


    他帐下强兵猛将如云,没用几年便成了南蜀的王,与各大起义的反王争夺天下,陆续消灭了西凌广王、玄德陈王。


    那时大庸的高祖皇帝也只是陵王帐下的百夫长,低级武官,连亲兵都算不上。


    之所以说陵王鼎盛时期与皇位仅一步之遥,是因为他已经将大部分起义王都灭了,只剩下一个实力强劲的藩王。


    两军多次交手,那藩王实力虽然不俗,但还是被兵强马壮的陵王打得节节败退,一路退回昌都。


    章行聿说:“当年原本只要攻下昌都,陵王便能赢得天下。”


    对这段历史一点也不了解的宋秋余问:“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没攻下?”


    章行聿眼眸更沉了,良久才幽幽道:“洪城被屠了。为了救援昌都,藩王部下一支骑兵将洪城屠了,陵王部下兵将的家眷都在洪城。”


    【我的天,这是被偷家了!】


    宋秋余不解:“洪城这么重要,怎么轻易就被一支骑兵攻破了城门?”


    章行聿似有若无地轻笑:“所以说他自负。”


    洪城前后都是陵王的地盘,他没料到有人会这么大胆攻打洪城。驻军离城外不足百里,因此城中把守的士兵不多。”


    城内都是妇孺老幼,城门士兵又少,因此那支骑兵很快破了城。


    宋秋余追问:“那后来呢?”


    章行聿道:“去攻昌都的将军叫杨震,他的家眷就在洪城,听闻这个消息派兵救援。虽然昌都打了下来,但杨将军战死了。”


    宋秋余听得唏嘘不已,同时也不理解:“不是打下昌都了,怎么陵王没坐上皇位?”


    章行聿:“昌都一战除了杨将军外,还有一个姓严的将军也战死了,他们两人都是陵王的同乡好友,自陵王起义便一直追随他,严将军的夫人还是陵王与献王的亲妹妹,她也死在被屠的城中。”


    陵王为此大怒,不顾旁人的劝阻,连屠三座城池。还挖开那藩王的祖坟,鞭尸后悬挂于城门之上。


    本来唾手的江山,因为陵王种种的残暴行径,尚儒的世家门阀坚决不从,又被陵王屠杀。


    庸高祖便是在这个时机发家的,他趁机与陵王割席,带走不受陵王器重的将领,站在世家门阀这边。


    自此慢慢起飞,一步步朝皇位靠近,最后建立大庸朝。


    【哇,庸高祖简直就是小人物逆袭。】


    【陵王吧……真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宋秋余觉得他输的一点也不冤,为帝王者,就是要审时度势,不能只凭自己高兴生气。


    宋秋余好奇地问:“所以关渡山一战,献王到底搞鬼没?”


    章行聿摇了摇头:“我觉得此战,他没有,这于他没有任何好处,全是弊端。”


    【就算关渡山没搞鬼,其他地方肯定搞过鬼!】


    宋秋余对献王打从心底里讨厌。


    听完陵王大起又大落的故事,宋秋余看天色不早了,这才拿出温涛给他的信件。


    “温先生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我去他房中第三格书架取一样东西。”


    “不知道他给我留了什么好东西!”宋秋余兴致勃勃道:“趁着夜黑,我们去他房中看看?”


    章行聿看过书函,又瞅了一眼双目锃亮的宋秋余,道:“我一人去,半刻钟就能回来,带上你一同去,怕是两刻钟都回不来。”


    宋秋余立刻垮下脸:【这是什么话!】


    这是宋秋余无法反驳的话,章行聿带着不懂功夫的他确实麻烦。


    【早知道就不给章行聿看信了!】


    宋秋余把脸扭过头,低着头使劲抠章行聿的枕头,像是要抠下一块布塞进章行聿不说人话的嘴里。


    章行聿朝外走去,故意道:“你若不想跟上,那我便一个人去了。”


    宋秋余猛地抬头,眼睛雪亮:“跟上了,这就跟上。”


    章行聿嘴角弯了弯,带着宋秋余避开夜间巡逻的人,潜入了温涛的房中。


    宋秋余脸上煞有介事地蒙着一块黑布,探头探脑地观察一番,压低声音说:“房中应当没人,可进!”


    章行聿赞许似的抚了抚他头顶,宋秋余当即朝地上一躺,打算用经典的翻滚式入门,不等他挨到地上,章行聿拎起他后背的衣衫。


    宋秋余就像四脚朝地的小王八,被章行聿挟进了房内。


    宋秋余:……


    他叫也不敢叫,只能抬手戳了戳章行聿的腰,示意章行聿放开自己。


    章行聿单手将宋秋余拎到书架前,这才放开宋秋余。


    宋秋余脚一落地,便下意识整了整衣衫,再抬头时章行聿已经在第三个书架摸索到一处机关,他抬手一转,书架便弹出一个四方木盒。


    “什么东西?”宋秋余将脑袋凑过去。


    章行聿打开盒子,从衣襟掏出火折子,一目十行阅过盒子里的东西。


    宋秋余脑袋又凑过来一点,贴在章行聿肩头:“到底什么东西?重要么?”


    章行聿侧过头说:“重要。”


    他一回头,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章行聿的唇几乎贴在宋秋余鼻尖,开口说话时,干燥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宋秋余。


    宋秋余一惊,浓长的眼睫跟着一震一颤,直扫进章行聿心窝里,痒痒的。


    第99章


    从温涛那儿回来后,宋秋余总觉得鼻尖还残留着若有若无的触感,老忍不住抓鼻子。


    他与章行聿保持着一臂之间的距离,眼巴巴看着章行聿手上的四方木盒,问他:“这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章行聿没有隐瞒:“是蔡义和与胡中康来往的信函。”


    胡中康正是胡总兵,在林中被章行聿设计削下了脑袋。


    宋秋余先是一愣,随后恍然大悟:“难怪温先生要杀蔡义和,原来姓蔡的跟胡中康有勾结!”


    “胡中康多次打着剿灭叛党的名头向朝廷要军饷,那些军费大多都纳入他囊中,少部分成了白巫山上的供给。”章行聿语气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嫉恨如仇的小宋淬了一口:“嘴上说着忠君爱国,心里其实全是生意!”


    最倒霉的还是南蜀百姓,被这帮子人坑害得水深火热,苦不堪言,成了他们敛财的牺牲品。


    【胡中康敢在南蜀无法无天,肯定少不了郑国公等人的暗中支持!】


    宋秋余祺贵人上身,义愤填膺道:“我们写信向小皇帝告发,告发郑国公他们秽乱朝廷,罪不容诛。”


    章行聿很理智:“如今你我是叛党,郑国公大可以推说我们是为了离间君臣,故意捏造胡中康与蔡义和的书信。”


    宋秋余恨恨道:“这些狡猾不要脸的老登!”


    “种其因者,须食其果。”章行聿宽厚的手掌抚过宋秋余,声音比安抚还要温柔一些,像是在哄他:“不必生气,总有一日他们会受到应得的惩处。”


    宋秋余喉咙动了动,章行聿看过来的专注目光让他感受到一些不自在。


    宋秋余忍不住抓了抓鼻子,木木地“哦”了一声。


    章行聿摁住宋秋余的手:“怎么总抓鼻子?”


    宋秋余鼻头热热的,下意识往回抽了抽自己的手:“……没有。就是有点痒,可能是被蚊虫叮到了。”


    章行聿极轻地笑了一下,随后神色转正,叮嘱道:“这两日你避一避献王,尽量不要跟他见面。”


    宋秋余瞬间来了兴趣,忙问:“他是不是要害我?”


    【也是,他对邵将军都能动杀心,更别说我了!】


    【弄死我,从小局上起到一个杀鸡儆猴的作用,从大局上起到一个激化矛盾的作用。】


    【我以为我会死在郑国公手中,原来我的埋土之地是南蜀!我死后章行聿定会跟献王彻底撕破脸皮……】


    宋秋余正有理有据,慷慨激昂的分析时,章行聿出言打断道:“没人要害你。”


    宋秋余:?


    【不可能,绝不可能!】


    【我对南蜀的局势这么重要,怎么可能没人要害我!】


    “……”


    章行聿:“你如今既知道他打算杀邵巡,又知道蔡义和与胡中康有所勾连,还是避一避他。”


    宋秋余:【啥意思?】


    章行聿莞尔:“你不见他,他便无从得知你已经知晓这些事。”


    宋秋余这下听懂了!章行聿暗指他藏不住秘密,会向献王泄露他所知道的事!


    【我有那么大嘴巴么!!!】


    宋秋余瞪着章行聿,章行聿温和含笑地回望着他。


    片刻后,宋秋余率先移开目光:【好吧,我可能是有一点点藏不住事。】-


    宋秋余不是只有一点藏不住事,他是太藏不住事了。


    自从知道献王对邵巡动了杀心,闷在房中的宋秋余总向章行聿打听邵巡的动向。


    他已经好几日没在白巫山上见到邵巡与温涛了,十分怀疑两人已经遭了暗害。


    虽然邵巡常阻拦他断案,但宋秋余并不讨厌邵巡。


    章行聿道:“邵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警惕之心还是有的,我想他应当没事。”


    “再厉害的英雄也怕暮年。”宋秋余想起了石头村那三个老人,怅然道:“要是他们再年轻十年,估计就不会死了。”


    章行聿摸了摸宋秋余的脑袋。


    知道宋秋余想念那三位老人,晚一些的时候章行聿拿回来了纸钱跟一坛好酒祭拜他们。


    宋秋余难得出来透一口气,往火盆里扔了一大把亲手叠的金元宝,烟雾升至头顶,顺着风朝东南的方向飘去。


    宋秋余很高兴:“东南是石头村的方向,他们是不是吃到香火了?”


    宋秋余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偶尔也愿意相信情感寄托类的玄学。


    章行聿道:“这纸灰盘旋而不落,他们应当是接到了你的供奉。”


    宋秋余笑了,用好不容易抓住章行聿小辫子的口吻说:“我们在悬崖边上烧纸,两侧都是陡峭的岩壁,很容易形成狭管效应,纸灰当然盘旋不落!”


    他自己可以迷信,但章行聿一本正经陪着他迷信,宋秋余就忍不住拆穿。


    章行聿没说话,喂了宋秋余一口水喝。


    宋秋余被迫灌下一大口水,眼眸的笑意还未消散,得意地看着章行聿,那口水差点喝呛。


    他一整日没怎么喝水的唇裂着小口,颜色鲜红艳丽。章行聿看着他,眸色加深:“好好喝水。”


    宋秋余立刻老实,抱过水囊灌了三大口,然后继续烧纸钱。


    “他们仨人身上纹着桃花,应当是陵王手下的兵。”宋秋余问章行聿:“哥,你说他们仨是什么品阶的武将?”


    章行聿并未正面回答,只是说:“他们不知道那枚铜钥匙的来历。”


    铜钥匙是居山先生铸造的,献王还以为这枚铜钥匙藏着宝藏,实际是指铜矿。


    “那看来他们品阶不太高。”宋秋余蹙眉:“这不应该呀,他们仨人功夫都不弱,怎么没得到陵王的重用?”


    章行聿往火盆里添了一些金元宝,火光映在清冷的眉眼,章行聿淡淡道:“陵王之所以输给庸高祖,除了刚愎自负、还有任人唯亲,他只重用同乡,以及同乡举荐的人。”


    “原来是这样。”宋秋余了然:“难怪高祖皇帝另起山头时,能带走那么多人。”


    在一个擅长打仗的枭雄帐下做事是最难的!军事天赋高的人太过相信自己,是不大会听取别人提出的作战策略。


    陵王善战,他那些同乡也个个都是猛将,其余人很难出头。


    如今被称作大庸战神的秦信承,当年跟随高祖在陵王账下也只能喂喂马,管管粮仓,压根轮不到他上战场。


    宋秋余猜测:“估计他们仨人不受陵王重用,又不愿意跟随高祖皇帝,这才隐居避世。”


    章行聿没说话,将手边的那坛酒打开,然后递给宋秋余。


    宋秋余接过酒坛,倒了满满三碗,一一敬给泉下的三个老人,在心里跟他们说——


    【这在山上已经算是很好的酒了,是我哥好不容易得到的,你们别嫌弃。等改天我下了白巫山,再给你们找好酒。】


    【你们也要保佑我平平安安的,别被献王害死在白巫山,不然没人给你们找酒喝了!】


    献王:……


    今日头闷得十分厉害,从营帐出来透气的献王正好听到宋秋余的祈祷。


    宋秋余好像在做什么法事,又是烧纸又是祭酒。也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邪风,悬在半空的烟灰一股脑朝献王卷来,呛进他的口鼻。


    献王惊出一身冷汗,片刻也不敢多留,脚步慌乱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可能是受了惊,当天夜里献王噩梦连连。


    梦里他提着长剑游走在空无活人,满地伏尸的城内。歪扭的尸首忽然蠕动起来,一个接着一个爬起来,面上挂着扭曲的笑,朝他奔涌而来……


    献王吓醒了,脑袋好像要裂开似的,他伏在床头大口喘息,抖着手翻出枕下的药丸,往口中塞了几粒。


    最近他总是梦见屠城的画面,虽然隔了二十多年,但那些惨绝人寰的叫声犹在耳边。


    他兄长好战,却不怎么嗜杀,当年连下三道屠城的命令,一是自家大本营洪城被屠,二是视如手足的同乡好友战死。


    当时献王领到的命令便是屠戮徐怀关。


    徐怀关是关口要塞,把守此地的人是陈堂礼。徐怀陈氏乃百年望族,祖上出过公卿大夫。


    陈堂礼此人铁骨铮铮,多地的起义军都在他这里吃了败仗,陵王很欣赏他,为表诚意派自己最信任军师居山先生劝降。


    居山先生入城三日,回来时告诉陵王,徐怀关或许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但需要给陈礼堂一些时日好好想一想。


    陵王大喜,便派自己的胞弟驻守在城外,还特意交代他们入城后不可伤城中百姓。


    献王在城外等了三日,最后等来陵王盛怒之下的屠城令……


    不知道想起什么,献王指尖一颤,刚压下的剧痛再次袭来,好似有一双手探进他的头颅之中,然后肆意翻搅。


    献王面色惨白地抠开药瓶塞,又倒了两粒药。


    不能再等了……


    献王抓着被褥,像只苟延残喘的老狼倒伏在床榻,雄心不再,只剩下满心的惊恐。


    对自己马革裹尸,不得善终的惊恐。


    他不想像他大哥那样,最后落得一个曝尸荒野,死无全尸的下场。


    得尽快拿到金子离开这里,什么为兄报仇,什么皇位,都没后半生的荣华富贵重要!


    第100章


    隔日一早,献王便将章行聿叫过来商量绣山金脉一事。


    章行聿早想好应对之法:“引雷的东西差不多快要做好了,只待天降惊雷。”


    人算始终不如天算,章行聿纵然再聪明,他也无法算准何时下雨,何时降雷,雷又是否能被引到金矿,炸开矿石。


    献王谨慎开口,斟酌用词:“秋余这孩子受天庇佑,不如让他试一试?”


    章行聿并未反驳:“好。”


    献王笑逐颜开,温和慈爱道:“叔父老了,近日头疾又总是发作,以后白巫山上的事务还是交给你。”


    这次献王不是给章行聿画饼,还真将一部分政务交给他。


    看了看章行聿拿回来的所谓政务,宋秋余撇撇嘴一针见血:“财政大权交出来才是真让位,只不过是能差遣几个山上的大头兵算什么交权?”


    献王要给自己铺退路,怎么可能会交出财政大权?


    这些年,他们在南蜀各地做了不少生意,但自从镇关的方老爷子、南蜀的蔡老爷子自杀后,生意便一落千丈。


    方、蔡两位老爷子,正是宋秋余接连破获的两起老头自杀案。


    俩人曾效忠过陵王,后来高祖皇帝取得天下,两家立刻跟陵王割席。


    这种割席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他们暗中与献王有所来往,只不过是被迫的。


    献王带着仅剩的兵马逃到白巫山上后,拿着过去的信件威胁方、蔡两位老爷子。为了家人的安危,他们只能出钱替献王养活白巫山一众人。


    如今两人死了,经济来源断了一大半,献王自然着急挖金矿回血-


    章行聿虽然答应献王让宋秋余试一试,但他压根没将这事放在心上,也没将献王的话转告给宋秋余。


    宋秋余在屋子里无聊地直揪头发,当然不是揪自己的,而是偷摸揪了章行聿三根头发。


    先揪了一根,探头看了一眼,见章行聿没反应,后又偷摸揪了两根。


    章行聿发质很好,又长又黑。宋秋余坐在床榻旁,给那三根头发编麻花。


    他宁肯无聊到发霉,也绝不看一眼书。古人写的书实在太拗口,多看一眼就浑身刺挠,眼睛生针。


    正编着麻花辫,宋秋余余光瞥见自己袖口有一根黄灿灿的毛发。


    起初他以为是线头,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确定是毛发一类的东西,只有食指长短,硬扎扎的一根。


    【这是啥?】


    宋秋余捻着那根灿金的毛,拿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研究。


    案前看书的章行聿闻言转过头,宋秋余立刻举着手里的东西给章行聿看:“哥,你看!”


    章行聿看了一眼:“应当是动物的皮毛。”


    宋秋余点点头:“好像是,有点像我养的那只小猴子身上的毛。话说烈风去哪了!”


    他倒是不担心这只机灵的小家伙,猴子是杂食动物,可食的东西很多,因此宋秋余不担心那只机灵的小猴子。烈风不同,它是战马,只能吃专门的草料,外面的草会让它腹泻,甚至会致死。


    章行聿放下手中的书,开口道:“应当是回知州府了。你若实在担心,明天我陪你去知州府看一看。”


    一听能下山,宋秋余瞬间满血复活,弹坐起来:“能去么?”


    章行聿道:“明日我正好要下山采买些东西,顺路去一趟知州府看看烈风。”


    宋秋余心里有所顾虑,本来献王就怀疑他们是朝廷的人,章行聿还要带他去看知州府看烈风,万一日后献王卸磨杀驴,借此发作呢?


    但很快这层顾虑就完全消失了,章行聿既然能答应此事,那他肯定是有万全的应对政策。


    于是,宋秋余心安理得起来,天塌下来自有章行聿顶着!


    反正他就是要下山,要出去浪……不是,要看烈风跟小猴子!


    看着哼着歌,双目泛光的宋秋余,章行聿笑了笑,拾起案桌上的书继续看。


    吃过晚饭后,太阳已经完全沉落,燥热了一整日的林中没随日落生出凉意,反而闷得厉害。


    章行聿抓了一把谷物,在林中喂食鸟类。


    几只不怕人的画眉凑得很近,在章行聿手边啄地上的谷物。


    身后把守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倒是没太当回事。大多数人都认可了章行聿的身份,见章行聿性情温和,为人和善,他们还会主动与章行聿寒暄,想攀一攀交情。


    若是能得世子的赏识,岂不是能一飞冲天?


    只有献王身边的亲信暗中盯梢。见章行聿一边喂鸟,一边与身侧的老兵们聊天,他们打起十二分精神盯着章行聿的一举一动。


    莫非这些画眉是经过专门训练,用以传递消息的?


    章行聿若是真借鸟向外传递消息,可能会趁着投食儿顺势扔出纸条一类的东西,然后由鸟儿衔走,交给与章行聿接头那人!


    隐在暗处的人睁大眼睛,不愿错过章行聿每一个喂食的动作。


    他们躲在山中二十年,搞情报接头是专业的,个个火眼晶晶,定不能让章行聿得逞!


    然,瞪眼看了半天,章行聿并无怪异之举动。那些画眉吃饱后,便挺着鼓囊囊的肚皮落在树梢上歇凉,怎么看也不像会传递消息的信鸟。


    这不可能……


    藏在暗处的人睁着酸涩发红的眼睛,都不愿意相信章行聿只是单纯在喂鸟。


    喂完手中的谷物,章行聿跟那些老兵笑着告辞。


    盯梢的人揉了一把酸痛的眼睛,苦哈哈跟在章行聿身后。献王叮嘱过他们只能远远地盯着,不能靠章行聿的屋舍太近,更不能惊扰到宋秋余。


    献王对宋秋余的忌惮远超章行聿,他甚至不敢派人跟着宋秋余。


    章行聿没回去,而是去了献王的营帐,谈引雷开金矿一事。


    章行聿道:“这两日我观山中的土壤与飞鸟虫蚁,土质起潮,鸟儿低飞,闷极而生雨,我估摸这几日估计会有大雨。”


    一听要下雨,献王心中不甚喜悦:“会响雷么?”


    章行聿摇了摇头:“说不准,需等下雨那天才会知道。”


    献王露出失望之色,又不甘心:“秋余也不知道?”


    章行聿好似有些无奈:“他并不会召雷,只是受天庇佑。”


    献王疑心病极重,倘若章行聿言之凿凿说宋秋余能召雷,他反而生疑。可章行聿一再说宋秋余不会召雷……


    献王觉得章行聿有所隐瞒,不肯跟自己交实底。


    献王只得耐着性子与章行聿周旋:“好,那就等下雨时再看。你今日来,应当不只是为了说过几日下雨这事吧?”


    章行聿没有否认,开门见山此来的目的:“我想下山,去城中购置些引雷的东西,然后再会去一趟知州府。”


    献王不露声色地问“去知州府?”


    章行聿直言不讳:“不瞒叔父,我想带小宝去知州府看烈风。小宝是骑着烈风从上京到南蜀的,他跟那匹马相处得很好,所以想去知州府看一眼烈风。”


    献王眼眸闪了闪,一时竟猜不透章行聿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总不能真就是为了看一匹马!


    这种事只有宋秋余能干出来,城府难测的章行聿绝不可能,此间必有其他内情。


    不过片刻工夫,献王脑海闪过无数个念头,他不想节外生枝,可又担心不顺着章行聿,他不会为自己好好地挖金矿。


    思虑再三,献王最终点头应允。


    从献王营帐出来后,章行聿并没有着急回去,又围着林子转了一圈。


    等章行聿回到自己的屋舍,献王派出去盯梢的人回来复命。


    “近两日姓章的总是往林中钻,有时喂鸟,有时拨草翻土,行踪极其可疑。方才他回去的时候,还去了一趟林子里,倒是没做什么,只是待了一会儿。”


    献王知道章行聿这是在观测何时下雨,但不确定章行聿是否为了掩人耳目,故意这么做的,因此要他们继续盯着章行聿。


    献王沉声道:“明日他会下山,多加几个人手,凡是他接触过的人,哪怕是摊贩都要查清来历。”


    属下:“是。”


    临走前,属下又问:“那章行聿身边的宋秋余,可要一起盯着?”


    献王表情变得极其复杂,犹豫再三,谨慎道:“可以。切记小心行事,莫要被他发现,更不可跟他起正面冲突。”


    随后献王又嘱咐了许多,听得那人头都大了。


    既然这么怕,要不咱就别盯了……-


    三更天后,除了巡逻的人,白巫山上其余人大多都睡了。


    一只黑影快速穿梭过树梢之间,靠着灵敏的嗅觉,黑影找到藏在树洞里的肉脯。将肉脯塞进嘴里,黑影叼着藏在肉铺之中的纸条,快速下了山。


    山下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给了“黑影”一颗苹果,从它手里换回来一张纸条。


    拿到苹果,“黑影”爬到树梢,长尾垂落在树干。它一只手抓屁股,一只手将苹果往嘴里送。


    月光淡淡地笼在它身上,为金色的毛发渡了一层银边。


    那分明是一只猴子。


    接应的人找了一处安全的地方,小心展开纸条——将烈风送至知州府马厩。


    接应的人:?


    为何要将烈风送到知州府马厩?


    虽然不懂,但章大人这么做肯定有其深远的道理。


    作者有话要说:


    献王:虽然不懂,但章行聿肯定另有目的。


    接应的人:虽然不懂,但章大人这么做肯定有其深远的道理!


    只是不想小宝担心的章行聿笑而不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