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片场的氛围不对。
谢予薇站在拍摄点位，按照导演的要求，做出醉酒的娇态。
她保持迷离的眼神，脚步虚浮，整个人摇摇晃晃地靠在水池边的廊柱上，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隔着一道纱帘，在脸上晕开朦胧的光晕。
暧昧的气氛是靠打光烘托出来了，可当何凌野一靠近自己时，谢予薇就感觉到不对，从拍摄开始到现在，何凌野和她搭戏的动作过于小心翼翼，像是边上有人在监视般，始终在避免正常的肢体接触。
动作生硬得反常。
“卡。”袁红瑜喊停，不满意道：“小何，你怎么一下子放不开了，重来。”
“抱歉，我调整下。”何凌野同导演道歉，化妆师上来，又给何凌野补了一层妆。
谢予薇也奇怪地看了何凌野一眼，问：“师兄，今天怎么不在状态？”
何凌野嘴角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牵强地笑了下，“没事。”
拍之前，经纪人就来叮嘱过他，这场戏谨慎些，别和谢予薇做出什么过于亲密的举动，她背后可是有人盯着的。
何凌野一开始还不信，直到导演身边的人来说，这场戏从真亲改成了借位，这才察觉到不对。
但都到拍吻戏的关卡了，不能太亲密，这该怎么拍。
何凌野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几步之外那个穿着桃红宫妆的身影，深呼吸着，重新调整好状态。
第二次拍摄开始。
何凌野侧着对镜头，抬手捧住谢予薇的脸，挨过去，身躯慢慢转动，直到身体侧过去，将谢予薇的脸牢牢挡住。
借着身体的遮挡，形成接吻的错觉。
谢予薇动了动，按照剧本的要求，抬起手，轻轻攀上他的后背。
佳莹在一边看得面红心跳，镜头里的纱帘在鼓风机的作用下飘舞着，两人亲密地贴在一起，谢予薇侧着脸，立体的鼻尖擦过何凌野的下颌，呼吸交缠，看着比真接吻还暧昧不清。
回想起谢予薇让自己去打听的消息，佳莹暗自腹诽，还好今天言总没来探班。
“再来一条。”袁虹瑜拿着对讲机，还是不太满意，“化妆师，给安乐公主补个口红。”
谢予薇站在原地，任由化妆师摆弄，目光在片场逡巡着，落在不远处盯着监视器的袁虹瑜身上，看见她微微摇了摇头，惋惜地叹了口气：“效果是还挺好的，不过要不是……”
站在一边的补妆的谢予薇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眼欲言又止的袁虹瑜，问：“袁导，要不是什么。”
“没什么。”袁虹瑜愣了一下，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谢予薇蹙了下眉，平日拍戏袁虹瑜向来是有话直说，今天这副避而不谈的模样，愈发显得事情古怪。
她狐疑地走回片场，站到何凌野对面，开始第三次拍摄。
侧身，踮脚，借着何凌野身体的遮挡，两张脸挨得极近，谢予薇甚至能感觉到他因为紧张而迅速加快的呼吸频率。
她抬起眼，看着他眼中倒映的自己，耳朵涨得通红。
眼睫轻轻地颤了下，安乐公主的整个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在镜头里看，那抹绯红被灯光放大，衬得她整个人娇羞动人。
从镜头里看，安乐公主被武延秀牢牢地锁在怀里，一只如玉般白皙的手攀上他的脊背回应他，五指蜷在一起，攥住他后背的衣料，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是在迫切地加深这个吻。
热烈的情动在年轻男女之间蔓延，袁虹瑜看意思到了，也不准备精益求精，拿起对讲机低声吩咐，“行了，这条过了。”
谢予薇立刻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与何凌野的距离，方才还红着的脸靠着渐渐平复呼吸，不过半刻便恢复回平和冷静的模样。
袁虹瑜说：“准备下，十分钟后拍下一场。”
佳莹拿着剧本和毛毯上前，目光瞟了眼四周，谨慎地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全盘托出，“我打听过了。”
“是言总吩咐的。”
谢予薇的眉头瞬间蹙紧，躁意从心底升腾而起，哪怕一开始就有所预感，但得知这幕后主使当真是言铮时，谢予薇还是没能维持住和颜悦色的表现，“他吩咐？”
“他算个什么东西？”谢予薇的怒气更胜，“还指导我做事了？”
“姐。”佳莹张了张嘴，刚想劝几句。
“没事，我知道，现在不会跑去跟他吵。”
还得拍戏呢，再生气也得忍一会儿。
谢予薇这一股气一直憋到下戏，她走出摄影棚，外头已经聚集了一小群粉丝，看见她出来，人群里响起一阵欢呼。
“薇薇！薇薇！”
“薇薇下班快乐！”
“薇薇！信！”
积攒的怨气顷刻间少了一半，谢予薇调整好状态，笑着同候在片场外的粉丝们打完招呼，收完信件，钻进保姆车里。
车门一关，她才准备兴师问罪，没好气地给谢楷打电话，“言铮去哪了？”
那头的谢楷正忙着哄孩子睡觉，莫名其妙地承了谢予薇这么大的火，反问道：“出什么事了我的谢大小姐？”
“你老公在哪儿你还要问我？”
谢予薇心情不好，一点兜圈子的心情都没有，见谢楷一副什么都不知的模样，作势要挂电话，“挂了。”
“诶，等一下。”谢楷喊住她，“你想见他？”
“怎么了？”
“想见他我帮你去跟他说。”谢楷了解她，“你不是不想给他打电话吗？”
谢予薇顿了下，正想说让谢楷联系下言铮，就看见坐在身旁的佳莹朝自己摆了摆手。
“没事了，你不用给他打电话。”谢予薇的情绪去得很快，“挂了。”
“姐。”佳莹看谢予薇挂断电话，举起手机，把手机上的短信给谢予薇看，“刚刚陈霖哥发消息，说言总来了。”
“在顶楼套房等你。”
-
谢予薇回到酒店时，已经十二点了。
酒店安静得出奇，壁灯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谢予薇踩着那些光晕往前走，无声地走到套房门前。
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小缝，透出点光亮。
谢予薇敛了下眼，他就这么确定自己会来？
这一层的安保好，她从不担心被狗仔拍到，站在门边冷静了会儿，抬手推门而入。
窗帘没拉，巨大的落地窗框柱沉沉的夜色，远处山间偶尔有一两点灯火闪烁，言铮侧对着夜色，正坐在一片暖黄的光晕，神色从容地泡茶。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朝她微微一笑，“来了？”
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正冒着袅袅白雾，溢出一股浓厚的茶香，谢予薇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这么一套茶具，她站着没动，静静地看着言铮。
言铮的目光穿过茶具氤氲的白雾，落在谢予薇身上，斟茶的手利落干净，“我带了你爱喝的祁门红茶过来，要不要喝一些？”
谢予薇开门见山地问：“是你和导演说，让我借位的？”
茶盏落在案牍上，磕出轻微的声响，言铮仿佛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很轻地点头，“是我。”
“你干涉我。”
“我只是提出一个提议，采纳权在导演。”言铮靠在沙发背上，他端起刚斟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导演也觉得隔纱帘借位不错，还有什么问题？”
说得冠冕堂皇，导演要是不采纳，回头言铮撤资怎么办，他可是投资方，在全剧组都能横着走。
谢予薇皱着眉，看到他这平静的模样，一直压抑在胸口的火又往上窜了几分，她说：“你是投资人，你说什么，导演自然怎么办。”
“你高看我了。”言铮脸上漾开疏离的笑意，“我哪有这样的权利？”
“在拍戏方面，我只是个外行。”言铮的指节轻轻地点在沙发扶手上，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口吻，“不过你看，效率多高。”
“一场借位，找几个角度就能很快拍完了。”
谢予薇的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你就一定要这么报复我吗？”
言铮抬了下唇角，他侧过头看她，眼中闪过显而易见的诧异，“你觉得我不让你和别的男人接吻，是报复你？”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方才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俊逸的脸色明显地冷硬下来，“我平时亲你一下都得挑氛围，那个男人凭什么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对你搂搂抱抱？”
言铮一下子变得好不讲道理。
谢予薇眉心紧蹙着，心道今天这回事必须得说清楚才行。
“可你不能一直这样干涉我拍戏。”谢予薇质问他：“我以后难道拍什么戏剧本都要拿来给你过一遍，不合你心意的戏就马上删掉吗？”
“怎么不行？”言铮轻笑了声，冠冕堂皇地说：“小薇，在你这个圈子里，资本是万能的。”
“言铮。”谢予薇叹了口气，她看着他这副轻狂的样子，试图和言铮讲道理，“你得知道，我当演员，这是必要的职业素养。”
“那你去拍。”言铮转头对上她的眼睛，厉声说：“你想让那些看着我们长大，知道我们结婚的长辈们看到，你跟一个白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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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生在荧幕上接吻。”
“你说外人会不会揣测我们感情不和。”
谢予薇红着眼和他对视，“说到底，你只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是，我是为了我的面子。”言铮高声：“你可以拍戏，亲密戏也能拍，我不会对剧本做出什么改动。”
他说得不容置疑，像是平日里在集团发号施令，“但是得借位。”
“你在用你所能支配的权柄报复我。”谢予薇冷眼看他，“你是觉得你作为我的丈夫，就对我的身体有支配权吗？”
“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你也没有权利去阻挠我做任何事。”
“哪怕我今天在外头跟别人上|床，你也只能将我定性为出轨。”谢予薇脑子已经糊成一团，理智短暂地失踪，她忽然开始憎恶言铮这副云淡风轻高高在上的模样，只能尽量捡些难听的话来去攻击言铮的痛处，“你没有权利去阻挠我和别人睡在一处。”
啪嗒一声，言铮重重地搁下茶杯。
谢予薇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牢牢地禁锢在墙边，他的手臂抵在她身侧，将她困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
“谢予薇。”言铮掐住她的下巴，警告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好似所以积压的情绪都在此刻汇聚在言铮的脸上，加上他高大的身躯，那双眼睛哪怕隔着一层镜片，也凝出了十足的压迫感。
谢予薇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吓了一跳，像是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住，怎么也逃脱不开，她后背汗涔涔的，还是抬着一双清丽的眸子毫无畏惧地迎上他浓烈的视线，“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你别故意惹我。”
谢予薇抬高了音量，“我故意惹你？难道不是你今天特地从京城过来同我吵架？”
“你知道我要是遇到吻戏就借位，别人会说我什么？说我假清高，都出来演戏了还没有一点职业素养。”
“你没必要在我这儿寻找你作为丈夫的话语权，与其这样——”那股从上戏一直堆积在现在的窝火一下子倾泄而出，谢予薇毫不畏惧地仰头直视他，“不如我们以后就照着圈子里其他夫妻那样的相处模式好了，我们互不干涉，各过各的。”
言铮想都不想便直接拒绝道：“没有可能。”
谢予薇忽然好累，她一点都不想演了，靠着那一点短暂的心动无限次地原谅言铮一再触碰自己的底线，从前会因为喜欢包容，事到如今也没过去那心力了。
“那我们没得谈。”谢予薇脱力般靠在墙头，木然地望向他，“请你离开，言总。”
“小薇。”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说话太过强硬，言铮忽地放缓了声音，他垂下手，无措地看着满目决然的谢予薇。
凛若冰霜的眼眸迅速地避开她的视线。
他该怎么办。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着，言铮发觉自己恐惧看到谢予薇露出这样的眼神，冷静疏离，连一丝情绪都没有波动，就像是从前他们结婚时那样形同陌路，她看向自己的模样，和路边看到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言铮不愿意谢予薇就此与他生分，吵架归吵架，他害怕他们的关系再度回到从前。
“我知道你生气。”言铮后退了两步，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与她平视，“我知道你觉得我干涉了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看着你跟别人拍吻戏，我心里是什么感受？”
“我喜欢你，所以当初不顾一切地想要娶你。”言铮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容不得她有半分退缩，“我的手段是上不得台面，我向你道歉。”
“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很可笑吗。”谢予薇说：“你若是对我真心，怎么会这样费尽心思地娶走我，违背我的意愿。”
“时至今日，都只有那一次。”言铮认真地说：“小薇，我对你的心意，你能看得出来。”
“你可以继续拍戏，我会一直支持你的决定。”
“你晚上歇在这里，我让人换了个和家里一样的床垫。”言铮再度恢复了平日里那温和沉静的做派，“别担心，我一会儿就回京。”
谢予薇愣了下，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发不出。
她发觉自己有些厌恶言铮这平和沉稳的模样，明明适才同自己吵架的人是他，可不过几分钟，他又能再度恢复稳定。
衬得她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可明明错的人是他。
“要是不开心，就和剧组请假。”言铮说：“全剧组休息三天，误工费我来支付。”
他的脸上褪去了方才的戾色，低下头，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