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第三百四十九场]
(一)
世间谁不想长生?
从荒古的烽烟里跋涉而来的先民,在篝火畔仰望星河时,眼底燃着的是对寿数将尽的惶惑;从青史的残卷中跋涉而出的墨客,在案牍前挥毫疾书时,笔端淌着的是对岁月易逝的叹惋;从红尘的泥淖里挣扎而起的凡夫,在市井间奔波劳碌时,心头藏着的是对生老病死的不甘。长生二字,从来不是什么缥缈的幻梦,而是刻在众生骨血里的执念,是藏在岁月长河里的渴盼。
可偏偏有人,将这份执念染上污名。他们说,长生是诅咒,是汲汲营营换来的孤苦伶仃;他们说,长生是枷锁,是岁岁年年熬出来的形单影只。他们站在寿元将尽的门槛上,对着那些向着长生之巅攀爬的人指指点点,将自己求而不得的怨怼,化作冠冕堂皇的指责。
可这世间的道理,从来都不是靠几句轻飘飘的非议就能颠倒的。
所谓的诅咒,不过是他们为自己的怯懦找的借口。他们不敢去闯那通往长生的荆棘路,不敢去扛那逆天改命的千斤担,便将那些迎难而上者的坚持,贬作是飞蛾扑火的愚笨。所谓的孤身一人,不过是他们为自己的平庸寻的托词。他们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守着柴米油盐的琐碎,便将那些挣脱了岁月桎梏者的孤独,视作是咎由自取的惩罚。
说到底,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非议,不过是裹着光鲜外衣的贪婪,是藏着嫉妒心思的自私。他们见不得别人挣脱光阴的屠刀,见不得别人踏碎寿元的枷锁,便用“诅咒”“孤独”这样的字眼,试图将那些追逐长生者的脚步拖慢,试图将那份独属于逆天改命者的荣光,拽入尘埃里。
他们怕的不是长生本身,怕的是别人也能拥有这份超脱。他们恨的不是所谓的孤苦,恨的是自己只能在岁月的洪流里,眼睁睁看着青丝成雪,肉身成灰。他们将自己的无能,化作刺向他人的利刃;将自己的私欲,包装成评判是非的标尺。这般肮脏的心思,这般丑恶的面孔,比那长生路上的刀山火海,更令人不齿。
长生从来不是错,错的是那些因嫉妒而扭曲的人心。那些向着长生之巅攀爬的人,或许会踏遍千山万水,或许会历经千难万险,或许会尝遍千辛万苦,可他们的道心,从来都是澄明的。他们信马由缰,在逆天改命的路上披荆斩棘;他们道心坚定,在岁月长河的浪涛里逆流而上。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在这浩渺天地间,多留一段属于自己的痕迹;不过是在这苍茫人世间,多守一份属于自己的执念。
至于那些躲在暗处的非议者,终究只会在岁月的尘埃里,化作一抹无人记起的灰烬。而那些追逐长生的身影,会在光阴的长河里,凝成不朽的传奇。
(二)
我们注定不能同路了。
你我早已在某个未曾察觉的岔路口背道而驰,一步一步,踏向了截然不同的道途。风掠过肩头时,再也带不来彼此熟悉的气息,那些曾并肩走过的晨昏,如今都成了散落在风里的碎片,伸手去抓,只捞得满掌空寂。
我总试着寻一处静隅,想让纷扰的心绪沉淀下来,想循着旧时的辙印,找回一点当初的模样。可越是刻意,越是纷乱。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那些悄然滋生的隔阂,那些被时光碾碎的默契,都化作了心头的尘埃,拂不去,扫不尽。
终究是回不去了。
你走的路,有你的山川湖海;我踏的径,有我的风雨泥泞。两条线一旦错开,便再无交汇的可能,唯余一声轻叹,散在岁月的风里。
(三)
夜色是泼翻的墨,把天地搅成一锅浓稠的黑。
小舟像片被风揉皱的枯叶,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漂。水是凉的,寒气顺着船板的缝隙渗上来,钻进裤管,缠上脚踝,再一路往上爬,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发酸。他蜷缩在船中央,怀里攥着那柄刀,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滑,却还是死死地攥着,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肚子早就空了,饿得发慌,胃袋一抽一抽地疼,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拧。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上满是尘土和苦涩的味道。嘴唇早就冻裂了,渗着血丝,一舔就疼,可他还是忍不住,总觉得这样能稍微缓解一点喉咙里的干渴。
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拍打着他紧绷的神经。眼皮沉得像是坠了铅,好几次都要合上,可每次都是猛地一惊,又睁开眼。他不敢睡,怕一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怕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会悄无声息地爬上来,把他拖进水里,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四周太静了,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的声音都小得可怜。只有水波轻轻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单调得像是某种催命的咒。他竖起耳朵,听着那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他开始忍不住地想,想家里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想家里的土炕,炕烧得暖烘烘的,铺着厚厚的毡子,躺上去浑身都舒服。想阿妈熬的咸奶茶,奶皮子浮在上面,冒着热气,喝一口,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想那盏昏黄的油灯,灯芯跳动着,把屋里的影子拉得老长。想她坐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样子,手指纤细,动作轻柔,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烫得眼眶生疼。
他慌了,赶紧抬手去擦,可越擦越多,那些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上,凉得刺骨。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喉咙里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他怕,怕自己这一哭,所有的力气就都泄了,怕自己会像个孩子一样,瘫在船上,放声大哭,直到把最后一丝力气耗光。
他攥紧了刀,把刀柄抵在胸口,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衣衫传过来,稍微让他冷静了一点。他抬起头,朝着黑暗里望。
四面八方都是黑的,看不到边际,也看不到方向。他不知道自己漂了多久,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白天的时候,他还能靠着太阳辨方向,可到了晚上,这茫茫的荒野,这无边的黑暗,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把他困在了里面,无论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他又想起了白天的景象。
漫无边际的荒原,枯黄的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他在那片海洋里走了一天一夜,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把他的皮肤晒得通红,晒得脱皮。他渴得要命,喝光了最后一口水,然后就迷路了。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方向对不对,只知道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直到看到这片水,看到这艘被人遗弃的小舟。
他以为自己得救了,可现在才发现,这不过是从一个困境,掉进了另一个困境。
风又大了起来,吹得船身晃了晃。他打了个寒颤,把身子缩得更紧了些。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猛地握紧了刀,刀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只有水声,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盯着那片黑暗,眼睛瞪得发酸,直到眼眶里又蓄满了泪水。他知道,那可能只是风,只是草,只是自己的幻觉。可他还是不敢放松,神经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稍微一碰,就会断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刀身映着一点微弱的光,那是从天边漏下来的一点月色,惨淡得像是死人的脸。他想起了临行前,阿爸把这柄刀交到他手里的样子。阿爸说,拿着它,能防身,能砍柴,能在荒野里活下去。
可现在,这柄刀除了让他稍微有点安全感之外,什么用都没有。
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连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绝望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比倦意更汹涌,比饥饿更难熬。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然后,那呜咽就变成了哭声。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呜呜”的声响。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打湿了裤腿,也打湿了那柄刀。
他想家,想阿妈,想她。
想那碗咸奶茶,想那盏昏黄的灯,想她缝补衣裳的手。
他想回去,想回到那个温暖的地方,再也不要出来,再也不要受这份罪。
可他知道,回不去了。
至少现在,回不去了。
他哭了很久,哭到嗓子沙哑,哭到没有力气,哭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恐惧。
他攥紧了刀,又一次朝着四周望了望。
黑暗依旧是黑暗,没有任何变化。
小舟还在漂着,像一片无依无靠的浮萍,在这茫茫的荒野里,不知道要漂向何方。
他靠在船舷上,闭上眼睛,任由倦意将自己淹没。只是那只攥着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四)
时间不会停止,它总是循环往复地往前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洪流,裹挟着世间所有的光影与尘埃,朝着既定的方向奔涌,从不为谁稍作停留。你或许会在某个深夜,被回忆的潮水漫过胸口时,生出一种荒诞的执念,于是颤抖着手,将墙上时钟的指针往前拨动,妄图逆着时光的河流,重新踏足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过往。
可当你真的坠入那段被复刻的时光里,才会惊觉自己不过是一个游离在现实之外的幽灵。世界被蒙上了一层灰白的滤镜,所有的色彩都褪成了黯淡的影子,那些曾经鲜活的画面,此刻都成了一幕幕无声的默剧。你站在熟悉的巷口,看着年少的自己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从转角跑过,身后跟着追出来喊着“慢点跑”的母亲,风里飘着隔壁早餐铺油条的香气,那是你记忆里最温暖的清晨。你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小小的身影,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跟着那个少年的脚步,走进洒满阳光的教室,看见课桌里偷偷藏着的漫画书,看见黑板上老师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公式,看见邻桌女孩偷偷递过来的纸条,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你记得那天的数学课,你因为偷看漫画被老师点名,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而她在旁边捂着嘴,笑得眉眼弯弯。你多想上前,告诉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勇敢一点,告诉她你藏了很久的心事,可你只是一个旁观者,连一丝微风都惊动不了。你只能看着故事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看着纸条被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看着少年的心事,在时光里长成了一棵沉默的树。
你又走到那条开满格桑花的草原小径,那是科尔沁的风最温柔的季节。你看见年轻的自己和她并肩走着,手里拎着装满咸奶茶的保温壶,她的发梢被风吹起,沾着几朵细碎的花瓣,你们聊着天南海北的梦想,说着要一起去看西藏的雪山,去爬北京的长城,说着要永远在一起。阳光落在她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是你见过最美的模样。你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笑着将一勺奶茶递到你的嘴边,看着你伸手擦去她嘴角沾着的奶渍,看着你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被风传得很远很远。你喉咙发紧,想要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却像被掐断在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响。你看着夕阳西下,看着你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看着她最后挥手说“明天见”,然后转身走进暮色里,而你知道,那个明天,再也不会来了。
你像一个翻阅旧书的读者,一页页地走过那些刻在记忆里的帧页。看见第一次离家时,父亲站在车站月台上,沉默地递过一个包裹,眼里藏着不舍的泪光;看见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在深夜的台灯下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青春里最执着的回响;看见那些因为年少轻狂犯下的错,那些脱口而出的伤人的话,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那些转身之后的再也不见。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可你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一切重演,看着遗憾生根发芽,看着离别如期而至,看着那些你曾拼命想要挽回的瞬间,依旧在时光的洪流里,碎成了一地无法拼凑的光影。
你终于明白,时间的循环往复,从来都不是为了给人重来的机会。那些被你当作页码一样珍藏的生活片段,那些一帧一帧的回忆,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你可以回望,可以怀念,却永远无法改写。就像一本已经写完的书,无论你翻来覆去地读多少遍,故事的结局都不会改变。
当你从那场灰白的梦境里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时钟的指针依旧在有条不紊地走着,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时间的箴言。你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漫过窗台,落在桌上的日记本上,上面写着你昨晚写下的句子。你伸出手,触碰到那片温暖的阳光,这一次,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温度。
原来,时间从不会真的回头,它只是在循环往复中,让我们看清自己走过的路。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它们不是束缚我们的枷锁,而是照亮前路的星光。你终于释然地笑了,合上日记本,起身推开了房门。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你知道,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而那些灰白的帧页,早已被你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成为了时光赠予你的,最温柔的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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