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春桃与阿梨,怀揣着那枚尚带余温的“平安”木牌,云昭没有返回栖霞小筑。铅灰色的天空下,她沿着一条更加僻静、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向着主峰“天枢峰”东北侧、一处名为“听松崖”的偏僻山坳行去。那里,是她与萧砚约定的、在“论道坪”比试前的最后碰面地点。
山风似乎比来时更加刺骨,带着湿冷的寒意,穿透并不厚实的衣衫,试图侵蚀骨骼。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沉甸甸地压在天际,也压在心头。距离明日辰时的“论道坪”比试,只剩下不足十二个时辰。时间的沙漏,流淌到了最后、也是最令人窒息的一刻。
“听松崖”名副其实,位于一处陡峭崖壁的凹陷处,周围生着几株树皮皴裂、枝干虬结的老松,即使在深秋,松针依旧苍翠,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硬。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唯有松涛与风声,在此地交织出永恒的、孤寂的呜咽。
云昭抵达时,崖边一块被风雨磨得光滑的青黑色巨石上,已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是萧砚。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薄披风,空荡的右袖被仔细束在身侧。他背对着来路,面朝崖外翻涌的云海,身形挺直如即将出鞘的利剑,却又带着一种重伤未愈者特有的、内敛的孤峭与沉寂。山风卷动他的披风下摆和额前几缕散落的黑发,仿佛随时要将他卷入那无底的云渊,但他站在那里,便如同崖边最坚韧的那株老松,根系深扎岩隙,任尔东西南北风。
听到身后极其轻微、几乎融于风声的脚步声,萧砚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无需言语,一种无声的、沉重的默契在冰冷的空气与呼啸的风声中流淌。他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抹褪去所有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意与警惕的清明,也看到了那深藏于清明之下、对未知前路的凝重与决绝。
“来了。”萧砚的声音比山风更冷,也更稳。
“嗯。”云昭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崖外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灰白色的云海。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主峰“天枢殿”巍峨的轮廓,在铅灰色天幕下如同一尊沉默的巨兽。明日,决定命运的战场,便在那巨兽的脚下。
短暂的沉默后,萧砚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注视着云海深处,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云雾,看到更遥远、也更凶险的“坠龙荒原”。
“离火师尊,半个时辰前传来密讯。”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云昭能听清,“内线消息,幽冥殿近期在‘坠龙荒原’附近活动频繁,有疑似高阶修士暗中窥探遗迹入口波动。他们……很可能对此次探索,有所图谋。”
云昭的心猛地一沉,瞳孔微微收缩。果然!幽冥殿绝不会因为鬼市被剿就善罢甘休!对“涅盘之火”和“圣灵雀”的觊觎,对青鸾宗的仇恨,加上“离火宗”遗迹可能存在的、对他们也极具吸引力的上古资源……这一切,都足以让幽冥殿将触手伸向那片绝地!
“目标可能是什么?破坏探索?截杀弟子?还是……”云昭低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冰质的冷静。
“不清楚。”萧砚摇头,赤金色的眼眸深处有寒芒掠过,“或许兼而有之。破坏我青鸾宗获取机缘的机会,削弱年轻一代力量,甚至……趁机在遗迹中做些什么手脚,或者夺取他们想要的东西。离火师尊判断,他们很可能不会在明面上与宗门探索队冲突,但暗中的袭杀、陷阱、挑拨离间,甚至利用遗迹内的险地借刀杀人,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侧过头,赤金色的眼眸直视云昭,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天枢长老虽定下‘严禁同门相残’的铁律,但若死于‘意外’、‘险地’、或是‘不明身份者’之手……宗门纵有怀疑,也难以追究。遗迹之内,本就是无法之地。”
云昭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她明白萧砚的意思。幽冥殿的威胁,让本就凶险的遗迹探索,平添了更多变数与杀机。而她们这些弟子,尤其是像她这样“特殊”、又与幽冥殿有旧怨的,很可能成为重点目标。
“明日‘论道坪’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后日辰时,山门广场,登飞舟出发。”萧砚继续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决断,“飞舟之上,及进入遗迹初期,跟紧我。在摸清情况、找到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之前,不要单独行动。你的灵雀……关键时刻或可出奇制胜,但平日尽量隐藏,莫要过早成为靶子。”
“我明白。”云昭应道。萧砚的安排与她所想不谋而合。在陌生的、危机四伏的环境中,抱团取暖、互为犄角是最基本的生存策略。而以萧师兄的实力和经验,无疑是现阶段最可靠的依靠。
“另外,”萧砚的目光再次投向云海,声音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沉郁,“离火师尊提及,苏明婳……近来动作越发诡秘。其侍女频繁与外界联系,接收不明物资。她本人虽未曾露面,但‘玉蝶轩’静室内的灵力波动……极为异常。戒律堂已加派人手监控,然此女心机深沉,又与幽冥殿勾连,难保没有后手。你需对她,以及任何可能与她有关的人或事,保持最高警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苏明婳……这个名字如同阴魂不散的诅咒。云昭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触及怀中那枚“平安”木牌的粗糙边缘,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也让她冰冷的心绪稍定。
“李寒,齐昊,与苏明婳可有牵连?”她忽然问道。那日李寒眼中不自然的浑浊,齐昊意味深长的笑容,始终让她如鲠在喉。
萧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或权衡,最终缓缓道:“李寒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与苏明婳似无明面交集,但其师承一脉,与苏明婳的靠山素有旧怨,此番针对你,或许与此有关,亦或其本身心性使然。至于其眼神浑浊……离火峰暗线并未回报其有接触噬魂丹或明显被控迹象,但修为近期似乎有异常提升,心性也越发偏激,需留意。”
“齐昊……”萧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人工于心计,长于炼丹,与宗门内外许多势力都有利益往来,背景复杂。他与李寒交好,更多是利益结合。至于是否与苏明婳或幽冥殿有关……暂无实证。然此人心思难测,不可不防。”
没有确凿证据,但嫌疑并未排除。云昭将这两人的名字,连同苏明婳、幽冥殿,一同刻入了心底最警惕的名单。
“明日‘论道坪’,规则尚未完全公布,但大抵逃不过战力、应变、辅助能力等几方面的比试。”萧砚将话题拉回眼前最关键之事,“五十进三十,淘汰近半。你的优势在于术法特异、身法灵动,且有灵雀辅助。劣势是修为尚浅,正面硬撼之力不足。需扬长避短,以巧取胜,速战速决,避免消耗战。若遇强敌,或局面不利,保全自身,争取入三十之列为先,不必强求名次。”
这是最务实的建议。云昭点头受教。她知道自己的斤两,在赵炎、秦昊等筑基大圆满的天才面前,硬拼毫无胜算。她的目标很明确——挤进前三十,拿到遗迹入场券。至于排名,不重要。
“你的伤……明日可会影响?”云昭看向萧砚空荡的右袖,终究还是问了出来。萧师兄虽实力强悍,但重伤未愈,独臂作战,在激烈的比试中难免吃亏。
萧砚赤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凛冽的光芒,仿佛有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无妨。断了一臂,剑还在。”
短短数字,却透着一股斩钉截铁般的自信与傲骨。是啊,他是萧砚,离火峰曾经最耀眼的天才,即便折翼,其心其剑,亦未屈服。
云昭不再多言。该交代的已交代,该提醒的已提醒。剩下的,便是各自调整状态,迎接明日之战。
两人并肩立于崖边,望着云海翻腾,松涛阵阵,许久无话。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与并肩而战的决心,在冰冷的山风与凝重的沉默中,悄然滋长,坚不可摧。
直到日头彻底隐没于铅灰色的云层之后,天色迅速暗沉下来,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萧砚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明晨,山门广场,飞舟之下,莫要迟到。”
“好。”云昭应下。
萧砚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那沉入暮色的云海与远山,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身影很快融入愈发浓重的夜色与呼啸的山风之中,消失不见。
云昭又在崖边站了片刻,感受着怀中木牌的温暖与周遭刺骨的寒意,直到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夜幕吞噬,才缓缓转身,朝着栖霞峰的方向,迈步离去。
身影融入黑暗,步伐坚定。
前夜已至,黎明将临。
与萧砚汇合,信息交换,决心已定。
接下来,便是养精蓄锐,将状态调整至巅峰,迎接那决定命运的“论道坪”,以及其后那浩瀚而凶险、强敌环伺、杀机暗藏的——
坠龙荒原之行!
凤翼将展,利刃待出。
风暴中心,我自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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