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十河一存没有立刻冲锋。
他盯着今川义真,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河守大人,”他忽然开口,“你刚才,是收着打的?”
今川义真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十河一存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兴奋,还有一种棋逢对手的酣畅。
“好!好得很!”
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再次冲出。
这一次,他的枪法变了。
不再是简单的直刺,而是虚实结合,枪尖抖出数朵寒芒,笼罩今川义真上半身三处要害。每一朵寒芒都是假的,又都可能变成真的。
今川义真瞳孔微缩。
薙刀横斩,大开大合,不躲不避,直取中宫。
这是最野蛮的打法——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十河一存的枪尖刺向他右胸的同时,他的薙刀也劈向十河一存的脖颈。
电光火石间,十河一存偏头,薙刀贴着他的兜鍪掠过,削下一缕红色的穗子。而他的枪尖也在触及甲片的瞬间,生生收了三分力,只在今川义真的胸甲上留下一点白痕。
两马交错而过。
十河一存驻马回望,眼中光芒更盛:“好胆色!”
今川义真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摄津守大人枪法如神,在下差点没躲开!”
“差一点就是没中!”十河一存举枪遥指,“再来!”
第三合。
十河一存的枪刺向今川义真的左肋。今川义真侧身避开的同时,薙刀横扫他的马腿——箭不射马,刀也不砍马,这是规矩。但此刻两人都已杀得兴起,谁还记得什么规矩?
十河一存猛提缰绳,黑马前蹄腾空,堪堪避过这一刀。同时他的枪尾横扫,直奔今川义真后脑!
今川义真俯身鞍上,枪风擦着兜鍪掠过,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第四合。
第五合。
第六合。
……
两人的马在空地上来回冲杀,枪影刀光交织成一团。观战的人已经看不清谁是谁,只看见赤甲和黑甲纠缠在一起,火星迸溅,呼喝震天。
公卿们瞪大了眼睛,忘记了维持仪态。畠山高政下意识站起身,被身后的侍从轻轻拽了一下袖子,才反应过来,重新坐下。
三好长庆端坐不动,但握着折扇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安宅冬康凑过来,压低声音:“四弟这是……遇到对手了。”
“嗯。”三好长庆只应了一个字。
“今川义真是吃什么长大的?”安宅冬康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三好长庆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赤红色的身影上,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个少年,去年才十四岁,就已经能跟十河一存打到这个地步。再过五年,再过十年……
他忽然有些理解,今川义元为什么敢让嫡长子上洛。
不是托大,是对这个儿子,真有信心。
另一侧,织田信行低声对香西元成道:“去年在水野家城外,今川义真隔着那么远,一张沉重的案几直接砸过去,我就知道他力气大。但没想到……能大到这个地步。”
香西元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柄薙刀上——那是今川义真的武器,从“呼呼”的声音判断,重达十斤总是有的,寻常武士都难挥动,此刻却被舞得虎虎生风。
岛津忠良依旧端坐,面容沉静如古井。
但他的目光,比之前更深了。
第十合。
今川义真知道,必须收着了。
杀戮模式让他的力量、速度、反应都远超常态,但也让他时刻处在失控的边缘。刚才那一刀,如果十河一存没有偏头,此刻地上已经多了一具无头尸体。
那是三好长庆的亲弟弟。
那是三好家的一门众大将。
那是此刻近几霸主最倚重的臂膀。
杀了他,三好家跟今川家就是死仇。哪怕有铁炮生意,哪怕有共同利益,这份血仇也足以让一切化为泡影。
可十河一存不知道他在收着。
十河一存只知道,这个少年,越打越强。
第十二合,他的枪被薙刀劈开,虎口震得发麻。
第十三合,他的刺击被侧身躲过,薙刀的刀锋贴着他的肋下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杀意。
第十四合,两马交错时,薙刀的刀柄狠狠撞在他后背上,震得他气血翻涌。
这不是势均力敌。
这是被压制。
十河一存心中涌起一股荒谬感。他征战十余年,从江口到舍利寺,从将军山到船冈山,斩杀过无数敌将,硬撼过长尾景虎——那个被誉为“越后之龙”的男人,也未能真正压制他。
可此刻,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压着他打。
“四弟……”
安宅冬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担忧。
三好长庆没有出声。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道赤甲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今川义真又赢了半招。
薙刀的刀锋擦着十河一存的肩甲掠过,在修补过的旧痕旁边,添了一道崭新的划痕。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两马交错后,他没有立刻拨马回头,而是驻马原地,深吸一口气。
够了。
再打下去,他怕自己真的收不住。
可就这么停手,十河一存不会同意。三好家不会同意。在场所有人都会认为,今川义真怕了,今川义真气力不济了,今川义真只能靠着开始的怪力撑场面,持久战就不行了。
他需要一个体面的收场。
一个既能让十河一存不失面子,又能让所有人看清楚——今川义真,确实有这个实力——的收场。
第十五合。
今川义真拨马冲出的瞬间,手臂微微一松。
薙刀的轨迹,偏了一寸。
十河一存的枪,堪堪刺到。
“噗。”
枪尖点在今川义真的左肩甲片上,留下一道白痕。
虽然没有刺穿,但这一下,结结实实中了。
“好!”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十河一存却愣住了。
他看得分明——刚才那一刀,明明可以劈开他的枪,明明可以再次压制,为什么……
他看向今川义真。
赤甲下的那张脸,依旧年轻,依旧张扬,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
今川义真微微点头。
那一刻,十河一存忽然懂了。
对方在收着打。
从头到尾,都在收着打。
不是打不过,是怕打死他。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愤怒,挫败,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激。
第十六合。
今川义真再次冲锋。
这一次,他的刀法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劈砍,而是多了几分试探,几分游移,仿佛气力不济,仿佛开始露出破绽。
十河一存知道他在演戏。
但他没有点破。
枪来刀往,两人再次缠斗在一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让人窒息的激烈,而是多了几分……僵持。
平手。
谁也奈何不了谁。
第十七合。
两马交错时,今川义真忽然身子一歪,仿佛失去平衡。
十河一存的枪顺势刺来。
就在这一瞬——
今川义真身子猛然回正,薙刀倒拖,借着马力,刀锋从下往上,斜撩而起!
拖刀计!
十河一存瞳孔骤缩。
这一刀太快,太突然,太刁钻。他根本来不及收枪格挡,只能本能地侧身——
刀锋擦着他的胸甲掠过,削下一片革缀。
但还没有完。
今川义真的刀势未尽,刀身在半空中一转,刀背朝着十河一存的枪杆狠狠压下!
“铛!”
刀背压着枪杆,一路向下滑去,带着刺耳的摩擦声,直逼十河一存握枪的右手。
十河一存右手继续发力前推,硬生生挡住了薙刀的继续滑动,但是薙刀刀锋也在逐渐毕竟他的肩膀和咽喉!
下一刻,薙刀的刀锋,停在他咽喉前三寸。
没有砍下去。
风停了。
整个六条河原,鸦雀无声。
今川义真持刀的手稳如磐石,刀锋纹丝不动。他的目光与十河一存对视,两人相距不过一马头,能看清彼此眼中的一切。
三秒。
五秒。
十秒。
今川义真收刀。
他将薙刀横在马上,抱拳行礼:“摄津守大人枪法如神,在下侥幸,未能分出胜负。这一局,算平手如何?”
十河一存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刚才对方继续发力,自己就要……
十河一存忽然放声大笑。
那笑声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好一个拖刀计!”他翻身下马,捡起长枪,大步走到今川义真马前,仰头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今川三河守,我十河一存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压着打过。”
今川义真也翻身下马,抱拳道:“摄津守大人言重了。在下只是侥幸,若真生死相搏,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生死相搏?”十河一存盯着他,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当真没收着?”
今川义真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十河一存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后生可畏。”
他转身,大步走回三好家的席位。
经过三好长庆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低声道:“大哥,这个今川义真……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
三好长庆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道赤甲上。
观刑席上,议论声渐起。
“刚才那一刀……是什么刀法?”
“拖刀计!关公战长沙的拖刀计!”
“但最后没砍下去啊……”
“废话!砍下去十河一存就死了!那是三好家的一门众大将!”
“所以是平手?”
“你看十河一存的表情,像是平手吗?”
织田信行怔怔地望着场中那道身影,忽然想起武田信虎在宴席上对他说的那些话。
“你兄长都快把自己当成‘斋藤’信长了,你觉得你不该做好‘织田’信行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忽然有些懂了。
有些人,生来就是压着别人打的。
而有些人,生来只能看着。
远处,岛津忠良依旧端坐不动。
但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深沉。
身旁的毛利隆元忍不住低声道:“日新公,这……”
岛津忠良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望着场中那道赤甲,望着那个正与十河一存互相行礼的少年,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这个今川义真,不只是力气大。
他不只有铁炮。
他还有脑子。
那一刀,砍下去,是仇敌。
收回来,是朋友。
当着天下人的面,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又给了三好家天大的面子。
这样的人……
他忽然想起尼子国久那句话:“没有人能阻止他下定决心要做的事情。”
而他自己,正在试图阻止今川家参与西国事务。
涩川义基的目光,比岛津忠良更加复杂。
他望着那个少年,心中转过无数个念头。
九州探题。
那小子想要九州探题。
但他从来不来找自己开价。
以前他觉得这是傲慢,是目中无人。
现在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个少年,根本不需要从他这里“买”九州探题。
他有实力,有脑子,有铁炮。
他有将军的支持,有三好家的“友谊”,有今川家做后盾。
他想要的东西,可以自己去拿。
而他涩川义基,名义上的九州探题,实际上的流浪公卿,有什么资格让对方来“开价”?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毛利隆元的心情,比涩川义基更加复杂,看来必须要多让出几杯羹了……
场中,今川义真和十河一存互相行礼完毕,各自回归本阵。
经过关白和将军面前时,两人同时停下行礼。
二条尹房的鹤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几分赞叹:“二位卿家武艺超群,堪称国之栋梁。今川三河守年少有为,十河摄津守勇猛过人,后续将会有天皇宸翰下赐!”
“谢关白大殿!”
两人齐声应道,起身退下。
足利义藤的目光追随着今川义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师弟,干得漂亮。
他没有说出口,但那份满意,已经写在脸上。
远处,岛津忠良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许久,他低声道:“走吧。”
毛利隆元一怔:“日新公?”
岛津忠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回去再说。”
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喜欢足球小将,今川不息请大家收藏:()足球小将,今川不息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