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命管领代和职司代的仪式,原本就不是什么繁琐复杂的大典。
追溯至足利幕府鼎盛时期,这类任命也多是将军在御所召见、宣旨、赐酒、谢恩的一套流程,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到了如今这个幕府财政困顿、权威凋零的阶段,就更加简化了——简化到将军亲自登门拜访,在管领代家中吃一顿饭,就算完成了“御成宣命”的仪式。
当然,这顿饭也不是随便吃的。
“式三献”——三巡献酒,每巡三杯,共九杯。膳台按规制摆放:“三汁”是三碗汤,“三平”是三个主菜(通常是刺身、煮物、渍物),外加一烤一炸,最外侧是向付(蘸料小碟)、饭椀和香物。器皿必须洁净,摆放必须规整,献酒的次序、举杯的时机、置杯的角度,都有严苛的规矩。
至于饭菜的味道……
可以参考溥仪《我的前半生》里关于御膳的描述,然后根据日本本地的物产水平,再往下拉几个档次……
今川义真看着面前大广间里摆放好的两套膳台,默默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口水——不是因为馋,而是因为实在提不起食欲。
两套膳台,意味着今天要接待两位“被任命者”。
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就伊达植宗这个老登。伊达家在京都没有旧守护邸——他们家第一个守护就是伊达植宗,虽然自打伊达政宗(不是给猴子打年糕、给教皇送小孩的那个)成为“京都扶持众”,给日本国王充当从东北方向镇压镰仓府的打手以来,伊达家的实力就已经不弱于诸多守护大名,但是应仁之乱前真没有守护邸,至于伊达植宗当上陆奥守护时,别说伊达家了,其他正经守护大名家的京都府邸都有相当一部分被烧或者主动烧了……
膳台摆好后不久,廊下传来侍从的通禀声。
足利义藤到了。
征夷大将军今日的装束颇为正式——黑色束带,皂罗冠,佩太刀,身后跟着管领畠山高政,以及数名高阶幕臣。一行人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进入今川邸的大广间。
今川义真与伊达植宗早已跪坐于下首的客座,俯身行礼。
足利义藤在主位——“一之间”落座。那是整间广间里最尊贵的位置,正对着大门,此刻被称为“将军御座”。畠山高政在他侧下方稍低一阶的“胁座”落座。
今川义真和伊达植宗,则坐在下台榻榻米的客座区。
一切就绪。
仪式开始。
今川义真和伊达植宗起身,净手,清洗餐具,动作一丝不苟。然后,伊达植宗取过最高等级的酒——那是今川家从堺港购入的顶级滩酒,倒入漆器酒壶,再由畠山高政起身,双手转呈给足利义藤。
足利义藤接过,举杯。
置杯。
再举。
往复三次。
此为“一献目”。
接着换上稍次一等的酒,酒器也换成普通的“提子”。同样献酒,同样三巡。
此为“二献目”。
就在第二巡酒毕的当口,门外忽然响起了一阵悠扬的乐声。
猿乐。
今川义真侧目望去,透过半敞的拉门,可以看到庭院一角的临时舞台上,几名身着古旧装束的艺人正在吹笛击鼓,缓步起舞。那曲调古老而苍凉,仿佛从百年前的时代流淌而来,带着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感。
足利义藤也望了一眼,随即看向伊达植宗,眼中带着一丝感慨。
“这猿乐……是伊达卿找来的?”
伊达植宗微微欠身,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怀念的笑意:“回将军殿様,正是。这乐团,是臣下数十年前第一次上洛时,在京都观赏过的。那时臣下还年轻,他们也是正当壮年。如今臣下老了,他们也老了,连弟子都收了弟子。没想到,还能再听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但言外之意,谁都听得懂。
数十年前,伊达植宗还是陆奥的雄主,与将军足利义澄、义植等人周旋于京都与奥州之间。那时幕府还有余威,那时他还有雄心。如今,他被儿子赶出家门,寄人篱下,只求在京都安然养老。
而那个乐团,竟然还在。
足利义藤沉默了一瞬,随即举起酒杯,遥遥向伊达植宗示意。
猿乐的笛声在广间里回荡,苍凉而悠远。
二献目的酒毕。
足利义藤放下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扫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二位御屋形様。”
今川义真与伊达植宗同时垂首。
“今日之后,便是幕府的管领代了。”
足利义藤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事务不会太多——不会耽误伊达卿养老,也不会妨碍今川君去做今川家要做的事情。”
伊达植宗率先开口,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老夫在家中失势,能在京都安稳养老,多谢将军殿様了。”
伊达植宗之前没有通过公卿或者幕臣跟足利义藤私下见面,意思也非常明显——他没什么要做的,就是来养老的!他当然要感谢愿意收留他的今川义元、义真父子,但是如果没有足利义藤的御内书,他这个被儿子赶出家门的人,想带着忠于自己的人安全地从东北奥羽来到关东北条家控制区乃至东海道今川家,还没那么容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足利义藤却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可您的养老……这段时间,除了予一人这个参议兼左近卫中将之外,京都高阶公卿,您哪位没见?”
他的语气没有责怪,反而带着几分调侃:“而且,接济公卿的数额,比起您前些年还没离开陆奥时,进献给朝廷和幕府的,都还要多啊。”
他直视着伊达植宗,目光中带着审视:“您——真的是来养老的吗?”
大广间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猿乐的笛声仍在继续,但此刻听来,却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伊达植宗却并不慌张。他微微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坦然的笑意:“回禀将军殿様,臣下老了,但老了,也有老了要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臣下还要给家中那些愿意跟随——愿意跟随已经失势的老臣——的后辈们,谋一条出路啊。”
“哦?”足利义藤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您说的出路,便是我这位师弟?”
他侧目看向今川义真。
“师弟”这个称呼,用的是两人之间最近的一层关系——同为冢原卜传的剑道弟子,意图也不言自明。
伊达植宗也不遮掩,坦然点头:“不错。”
他伸手指了指今川义真,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臣下拜访公卿用的钱财,都是今川三河守大人的。臣下拜访公卿,也不过是帮三河守大人打探消息的路子罢了。”
他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反倒让人无从指摘。
足利义藤笑了,转向今川义真:“哦?这样吗?那——伊达老大人这两天,有打探到什么吗?”
伊达植宗看了眼今川义真,“他要做的事情,有人在想办法阻拦。”
足利义藤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追问“谁在阻拦”“如何阻拦”,只是静静看着今川义真,半晌,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师弟啊,你可真是令人羡慕。”
他伸手指了指伊达植宗:“伊达老大人,愿意为你当幕僚。”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今川义真身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老大人说的事情,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有什么感想?”
今川义真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我亲自迎接入京都的职司代——岛津日新公,刚来就很活跃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在钉钉子:
“他不希望在下这样的东国武家,参与西国大内家的事情。而且,他还带来了名义上的九州探题涩川义基背书。不请自来的安艺国人毛利隆元,也在对着朝廷和幕府大把撒钱,想要真的实现‘西国事务由西国自行解决’——把今川家这个东国武家,隔离在外。”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凝重:“如今,西国原本不反对今川家参与的大大名尼子家,对此事,也开始摇摆。”
足利义藤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待今川义真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那师弟,你准备怎么做?”
他问得很直接:“毛利家大把撒钱收买,你也要继续撒吗?”
今川义真摇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对朝廷,今川家已经撒得够多了。今川家钱虽多,但没有一文是多余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锋芒:
“利诱之外——还有威逼。”
“如何威逼?”
“一者。”今川义真伸出第一根手指,“在下和十河摄津守有约,会好好较量一番。让世人知道,在下的战绩,不是今川家或者净土真宗吹出来的。”
足利义藤的眉头微微一动。他想起去年在将军山的短暂交锋。师父冢原卜传在旁掠阵,前田利家在他身侧护卫。他亲自冲阵,与十河一存的备队正面碰撞。仅仅三合,他就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后来长尾景虎率越后铁骑马踏三好军十余阵,杀得三好军阵脚大乱,最后硬生生被十河一存稳住阵脚、遏制住攻势——那还是十河一存已经攻了半日山、气力消耗大半之后。
“十河摄津守的确强大。”足利义藤没有掩饰,“去年那一战,我跟他拼了几下,就知道自己绝不是对手。长尾弹正忠大人能压制他,那是长尾弹正忠。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你,有信心?
今川义真没有犹豫:“有。”
他的声音笃定得近乎嚣张,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信心的底气,来自系统面板上那一串花不出去的杀戮值。攒了这么久,不就是等这种时候用吗?
足利义藤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二者。”今川义真伸出第二根手指,忽然换了个称呼,“将军殿様,能否借六条河原一用?”
六条河原。
京都着名的刑场。无数枭雄、叛逆、罪人,在那里结束了一生。
足利义藤的目光微微一凝:“你是说——你之前从检非违使厅带走的那个人?你要在那里行刑?”
今川义真摇头:“那不过是个冲撞了在下的浪人,私下里早就处决了,没必要去刑场当众处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的声音平淡,却让在场几人都感觉到一丝寒意:“我要处决的,是在伊势神宫外暗杀在下的——杉谷善住坊。”
他说这话时,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撒谎已经是他熟练的技能了。
足利义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和十河一存拼一把,证明你能杀人。”
他的声音缓慢,像是在梳理逻辑:“再当众处决暗杀过你的人,证明你敢杀人。”
他抬起头,直视今川义真:“如此,向世人展示你要参与的决心?”
“不错。”今川义真点头,随即反问道:“那么,将军殿様您呢?”
他的目光直视着足利义藤,毫不避讳:“您才是武家栋梁。您——支持今川家参与进去吗?”
大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猿乐的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廊外微风吹动竹帘的轻响。
足利义藤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起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随即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声带着几分豪气的轻笑。他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窗边,望向窗外京都的街巷与远山。
“我听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天朝北直隶有重兵,天朝南直隶有重财。天朝大皇帝陛下,能调南直隶的重财,帮助北直隶的重兵对抗瓦剌鞑靼;也能调北直隶的重兵,支援南直隶清剿流窜过去的日本国浪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今川义真身上:“我身为日本国的武家栋梁——”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却不能调动东国武家,去解决西国的事情?”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炽烈的光芒,那是今川义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不是幕府将军的矜持,不是落魄贵族的隐忍,而是一个真正的、有野心的、不甘于现状的“武者”的目光:“那我到底是征夷大将军,还是——京都一城之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虽然事实上,我和一城之主没多大区别。”
自嘲之后,是更加灼热的宣言:“但我,还是有那份雄心的!”
那一刻,整个大广间仿佛都被他的气势所笼罩。
畠山高政的眼中闪过异彩连连。他不在畠山家本据待着,跑来做这个名义上的“管领”、实际上的将军近臣,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等的,就是这样的将军。
伊达植宗苍老的脸上浮起一丝恍惚。他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个赐给他“植”字偏讳的足利义植——那位在细川政元的逼迫下流浪十余年,却始终没有放弃、最终杀回京都的坚韧之将。此刻的足利义藤,身上有着与那位先辈同样的光芒。
今川义真比较肤浅,只是看到系统面板上,足利义藤的“魅力”数值,正在疯狂跳动——+1……+1……+1……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足利义藤”进入“雄主状态”,魅力临时提升中——】
今川义真心中默默吐槽:行了行了,我知道他很帅……
但他说出的话,却有些泼冷水的味道:“在有利可图的情况下,今川家不会拒绝将军大人的宣调。”
他顿了顿:“但是——能出多少力……”
足利义藤却丝毫没有恼怒,他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理解,也带着释然:“有此一言——就足够了。”
纵然是日本国王足利义满的时代,他的臣下能怎么奉公,也得看开出的恩赏有多少不是……
他走回座位,重新落座,目光扫过两人:“猿乐该结束了,二献目也该结束了。”
他举起酒杯:“接下来,是三献目。冗杂的仪式,可以精简。”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直视今川义真:“待所有管领代、职司代任命完成——”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师弟,放手去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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