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被海风磨圆了的卵石,一颗颗,光滑地沉进时光的沙漏里。
沈青在斯芬克斯岛的日常,简单得近乎单调。
早起,看马尔科晒那些晒不完的草药,听他用那种不疾不徐的调子说些叶脉根茎的用处,然后打瞌睡。
下午,要么跟在提着药篓的马尔科身后上山,走累了就被他背下来,趴在他暖烘烘的背上,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闲话;
要么就去烦霍金斯,让他占卜些今天会不会下雨、晚饭有没有肉之类的无聊事情。
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帮着岛上的老人修补渔网,手指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红,却咧着嘴笑。
她看起来完全融入了这里,像一个漂泊太久,终于找到一处温暖礁石可以搁浅歇息的船。
直到那张被海鸥丢下的报纸,打破了这片刻意维持的宁静。
报纸是摩根斯的世界经济新闻社特刊,加粗的、几乎要跳出纸面的标题带着浓烈的油墨味,也带着硝烟和风暴的气息——《历史的抉择!草帽一伙正式向最终之岛拉夫德鲁发起最后冲击!世界政府、海军精锐尽出!空前战局一触即发!》
配图是模糊的、显然是从极远处拍摄的影像,隐约能看见桑尼号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笼罩在奇异天象下、只存在于传说和海图尽头的岛屿阴影。
文字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描述着海军新任元帅藤虎、前元帅赤犬如何亲自带队,世界政府直属秘密部队倾巢而出,甚至传说中守卫圣地的最强盾牌“神之骑士团”,也有部分成员离开了红土大陆,动向不明。
摩根斯用他惯有的狂热笔调,将这一切形容为“决定世界未来八百年走向的最终战役”。
报纸飘落在小屋门口的台阶上。海风哗啦啦翻动着纸页。
沈青弯腰,捡起报纸。她的手指很稳,捏着报纸边缘,一行一行,看得很慢。
阳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她看了很久,久到一只路过的海鸟好奇地落在晾晒草药的架子上,歪头打量她。
霍金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洗净的塔罗牌,正用一块柔软的麂皮擦拭。
他看见台阶上的沈青,和她手里的报纸,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走近,只是靠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张牌的边角,那张牌是“命运之轮”,正位。
马尔科也从小径那头走了过来,手里拎着刚采的、还带着湿泥的几株草药。
他看到沈青的背影,和地上被风吹得微微卷起的报纸,脚步放轻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草药轻轻放在院角的木盆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望着沈青。
院子里只剩下海风穿过晾晒架的声音,和远处永不停歇的、有节奏的海浪。
沈青看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又静默了几秒钟后,她慢慢折起报纸,动作很慢,很仔细,沿着原有的折痕,一下,又一下,将那份搅动了整个世界的喧嚣,重新压回平整安静的方寸之间。
她抬起头。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没有激动,没有紧张,没有临战前的肃杀。
依旧是那张在斯芬克斯岛的海风和阳光下养出了些许健康红润的脸,眉眼舒展,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未散尽的、属于这海岛午后的慵懒弧度。
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暴风雨前最平静的海面,所有的光投进去,都悄无声息地沉没了,激不起半点涟漪。
那点慵懒的笑意挂在唇角,却半分也未抵达眼底。
“时间到了。”她说。
声音不高,平平的,沈青转过身,面向院子里的两个男人。
目光先落在霍金斯身上,停了停,又转向马尔科。
霍金斯将那张“命运之轮”轻轻按在掌心,牌背朝上。
他站直了身体,白色的长袍在海风里轻轻拂动。
他迎着沈青的目光,点了点头,眼睛里映着高远的天光,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
“我稍后出发。”他说。没有问去哪,没有说怎么汇合。有些事,早已在无数次的占卜和更深的默契里,不言自明。
沈青的视线移向马尔科。
马尔科就站在那儿,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他没有问“一定要去吗”,也没有说“我跟你一起”。
他只是看着沈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带着温和弧度的嘴角,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只是习惯。
“阿青妹妹,”
他开口,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带着点沙哑的温和,语速不快,像怕惊扰了什么,“早些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青脸上,很认真地,又补了一句:
“等你吃饭。”
很寻常的话,像每一个傍晚,他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屋檐下打盹,或者和霍金斯嘀嘀咕咕说些没营养的话时,会说的那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沈青正要迈出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细微的停顿,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尖锐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酸,又有点无法言说的暖意,从最深处漫上来,冲得鼻尖微微发涩。
她抬起眼,看向马尔科。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下眼,脸上随即绽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轻松,甚至带着点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没心没肺似的爽朗。
“好啊,小马哥。”
她说,声音清脆,答应得干脆,“不过可能要好多天哦,你得准备点耐放的食材。”
马尔科看着她脸上那过于灿烂、以至于显得有些用力的笑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沉静而包容。
“没关系。”他说。
两个字,很轻,却像一块被海水打磨了千万年的礁石,稳稳地沉在那里。
沈青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扬得更高了些。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沿着来时那条碎石子铺成的小径,向外走去。
脚步不慢,也不快,一步步,踏得很实。黑色的布裙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掠过草尖的风。
她没有回头。
海风吹起她未绾的长发,在身后飘散开。阳光将她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石子路上,渐渐融入远处林木的阴影里。
霍金斯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港口的小路拐角,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被焐得微热的“命运之轮”,指尖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手,将牌收起。
他转身,走进小屋,开始收拾自己那简单的、几乎没什么东西的行囊。
马尔科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沈青离去的方向。海风拂过他额前那缕总是垂下的金色刘海,镜片上反射着粼粼的波光。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背影消失的拐角处,连被惊起的飞鸟都重新落回枝头,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很轻,很慢。弯腰,捡起地上那份被沈青仔细折好的报纸,手指拂过上面加粗的标题,停顿了片刻,然后转身,拿着报纸,走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他添了把柴,火苗重新蹿起来,舔舐着锅底。
他将报纸卷了卷,塞进灶膛。火舌猛地蹿高,贪婪地吞噬着纸张,油墨和纸张燃烧的气味弥漫开来,很快又散在带着咸味的海风里。
那些加粗的、惊心动魄的文字,化作几缕青烟,从烟囱飘出去,转瞬即逝。
马尔科洗了手,开始和面。动作不疾不徐,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面粉扑簌簌落下,加水,揉捏。面团在他手掌下渐渐变得光滑、柔韧。
他记得她说,可能要好多天。
没关系。
那就多做点,耐放的。鱼干可以多晒些,肉腌起来,岛上特产的、能存放很久的硬面包,也多烤一些。
他揉着面,眼睛看着盆里渐渐成型的面团,目光却有些空,像是透过这团柔软的面,看到了很远的地方,看到了汹涌的海,看到了燃烧的岛,看到了硝烟、刀剑,和无数奔赴未知的命运。
他低下头,更用力地揉搓着面团,指关节微微发白。
圣地玛丽乔亚。
即使是最狂热的信徒,也很难想象,在世界最高权力、尊贵无比的天龙人居所之下,在层层守卫和坚不可摧的盘古城深处,会隐藏着这样一片空间。
没有金碧辉煌,没有奢靡装饰,甚至没有通常意义上的墙壁和穹顶。
这里更像一个被强行从自然中剥离、又用某种扭曲的意志凝固起来的“花园”。
巨大的、形态妖异的树木盘根错节,枝条扭曲着伸向看不见的高处,叶片是近乎墨汁般的深绿,透着不祥的光泽。
地面是湿润的、深色的泥土,散发出腐败和某种甜腻花香混合的怪异气味。
光线不知从何而来,惨淡地笼罩着一切,将每一片树叶、每一道扭曲的根茎都映出诡异的、长长的影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沉重地压在每一寸空间里。
这里是“花之间”。虚空王座的真正所在,世界之王伊姆的沉眠之地。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粘稠的寂静。
她穿着最普通的、毫无纹饰的黑色长袍,宽大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没什么血色的唇。
黑袍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同气息、温度,甚至存在感,都一并收敛、淡化,直至与这片空间里无处不在的阴影融为一体。
她行走在扭曲的树木之间,脚步落在潮湿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袍角拂过那些低垂的、颜色妖艳的巨型花朵,花朵微微颤动,却连最细微的摩擦声也无。
她像是这片死寂领域里一道游移的、更深的影子,目标明确地向着这片花园最中心、也是最黑暗的区域走去。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惨淡。那些树木的形态也越发狰狞,像是无数挣扎的、被定格在痛苦瞬间的手臂,伸向虚无。腐败的甜香变得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
终于,她停了下来。
前方,是这片扭曲花园真正的核心。
那里没有王座,没有高台,只有一片相对开阔的、被最巨大最妖异的树木环抱的空地。
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草帽。那草帽的形态被凝固、放大,呈现出一种永恒的、冰冷的石质质感。而在石质草帽的前方,一个身影,正静静地、背对着她站立着。
那人同样披着宽大的黑袍,兜帽的阴影将他的面容完全遮蔽。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面对着那尊巨大的草帽雕像,一动不动,仿佛已与这片扭曲的空间一同凝固了千万年。
只是存在本身,就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威压。
那是历经八百年岁月沉淀的绝对权力,是掌控世界、漠视众生的冰冷意志,是无数生命、希望、欢笑与泪水被碾碎后,残留下来的、最纯粹也最黑暗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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