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索神庙以西三百步,是一片废弃的朝觐者营地。
说是“废弃”,其实每年仍有大量底层信徒在此驻扎——他们付不起神庙内部的供奉费用,只能在这片被祖灵结界边缘覆盖的荒地上,遥遥朝着神庙的方向磕长头。
帐篷稀稀拉拉地支着,炊烟混合着牲畜粪便的气味在空气中飘荡,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某处破旧的毡房里传出来。
褚英传蹲在一顶半塌的帐篷后面,隔着三百步的距离,望着那座暗金色的神圣建筑。
神庙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正门是张开的巨口,两侧的警戒塔是竖起的獠牙,穹顶上那枚缓慢旋转的狮目晶核是唯一的眼睛——
那只眼睛每三十息扫视一圈,淡金色的灵能波纹覆盖方圆十里,任何未经授权的灵能波动都会被它标记。
褚英传的胸口微微发热。
那是黑铁之键在回应狮目晶核的扫描——
它认得这把钥匙,知道这是“自己人”的波动,于是只轻轻震颤了一下,便将他的气息掩盖在过去残留的权限数据里。
“姐夫。”无悔压低声音凑过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灵核的细微裂痕让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
但那双狮灵的眼睛依旧锐利,正不断扫视着营地四周可能出现的巡逻队。
褚英传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座神庙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神庙西侧那扇偏门的阴影里。
玛隆一个时辰前从那里进去,到现在没有出来。没有打斗声,没有警报,没有任何异常。
(按流程,述职最多半个时辰。)
(他进去一个时辰了。)
(要么是见到了人,不愿出来。)
(要么是……已经出不来了。)
无怨从另一侧摸过来,熊灵战士的身躯即使刻意压低姿态,踩在沙土地上依旧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在褚英传身侧蹲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饼子,递过去。
“姐夫,吃点东西。你这么盯着没用,盯不穿那墙。”
褚英传接过饼子,咬了一口,机械地咀嚼。
他的视线没有移开。
三百步。
以他的极限速度,三百步只需要三息。狼灵的爆发力全开,两息就能撞进那扇偏门。龙灵的护体罡气展开,能硬扛三到五次警戒塔的集火。
但三息之后呢?
偏门后面是三重灵能锁。七道物理闸门。十二组巡逻卫队。还有枫怜月亲自布下的“静默领域”——任何非授权灵能波动进入那片区域,都会触发警报。
他闯不进去。
用命也闯不进去。
“姐夫。”无悔忽然压低声音,“那边有人出来了。”
褚英传的瞳孔骤然收缩。
偏门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是玛隆。
他还活着。脚步虽然有些踉跄,但腰杆挺得笔直。
战袍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随着他的步伐从身上剥落。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从他攥着的姿势来看,那东西很小,很轻,却被他握得像握着整条命。
褚英传站起身,想迎上去。
就在这一瞬间——
他的胸口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灼热。
不是刺痛,不是警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
像有一团火在灵核深处烧起来,又像有一块冰同时在那里融化。冰与火交织在一起,沿着每一根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双眼——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
是意识深处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神庙最高处的祭坛平台上,一个白色的身影背对着他站着。红色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法袍的下摆被气流卷起细微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看——看着的方向,正是他藏身的这片废墟。
枫怜月。
画面持续了不到一息,便如烟雾般消散。
褚英传猛地按住胸口,大口喘息。冷汗从额角滑落,后背的衣衫瞬间被浸透。
“姐夫?!”无怨无悔同时抢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
“没事……”
褚英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缓缓直起身,望着神庙最高处——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暗金色的穹顶和那枚缓缓旋转的狮目晶核。
但刚才那一瞬,他无比确定:
枫怜月在那里。
她在看他。
(这是什么……)
(是她给我“留门”时留下的某种连接?还是……)
(还是因为刚才那一瞬间,我对她的感知,强烈到足以穿透那堵墙?)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
她能看见他。
她一直都知道他在这里。
“玛隆过来了。”无悔低声提醒。
褚英传收敛心神,望向偏门的方向。
玛隆已经走出警戒范围,正朝这片废弃营地走来。
他的步伐依旧稳健,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每一步落地时他的左肩都会微微一沉——那是他在用意志强撑着不让伤口拖垮自己。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褚英传迎上去,在营地边缘截住他。
两人对视。
玛隆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经历过太剧烈的冲击后,人的情绪自我保护机制启动的状态。
“见到了?”褚英传问。
玛隆点头。
“她怎么样?”
玛隆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个小小的、染血的布片。
那是从囚服上撕下来的。布片被血迹浸透,但血迹下面,隐约能看出一个用指甲刻上去的字——
【褚】。
“她在地上刻这个名字,”玛隆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刻了不知道多少遍。指甲崩了,手烂了,还在刻。”
褚英传接过那片布。
很小,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他托着它的手,却像托着千钧重担。
金常娇。
那个精明能干的女总管,那个总是一边抱怨丈夫不懂人情世故、一边悄悄为他打点所有关系的女人。
那个在斯柏林顿城堡时,每次见到他都会笑着喊一声“小驸马”的人。
她没有喊冤,没有求救,没有怪他连累了她。
她只是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遍刻他的名字。
褚英传把布片攥进掌心,攥到指节发白。
“枫怜月呢?”他问,“她说什么?”
玛隆摇头。
“我没见到她。候召室里只有常娇。大执政官……没出现。”
褚英传沉默。
他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看见”的画面。那个白色身影站在祭坛最高处,背对着他,却知道他在看她。
(你为什么不出现?)
(你在等什么?)
“玛隆。”褚英传抬起头,“金常娇还能撑多久?”
玛隆的眼神暗了暗。
“灵枢枷。最高等级的禁锢器具,锁死灵核和主要灵脉,持续释放低频脉冲干扰意识。
戴上这东西的人,撑不过三天就会彻底崩溃——不是身体死亡,是意识被脉冲消磨成空白。”
三天。
褚英传的心往下沉了沉。
“移植术什么时候进行?”
“明日午时。”玛隆的声音更低了,“我在候召室里听见守卫交接时的对话。
池芸芸和她一起被转移过来的,关在更深处的囚牢。明日午时,大执政官亲自主刀。”
明日午时。
还有不到一天。
褚英传望向那座暗金色的神庙。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从刺目的正午白转为温暖的橘红,给那座森严的建筑镀上一层看起来不那么冰冷的颜色。
三百步。
他的妻子在三百步外的地方,戴着锁住一切的枷锁,等着被剥夺最后的能力。
他的朋友在三百步外的地方,用崩裂的指甲刻他的名字,等着意识被消磨成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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