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钞提举司。
朱雄英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一进院内,便看到这里的景象,与外面截然不同。
一排排低矮的作坊,整齐的排列。
而窗户呢,大多紧闭。
但纵然是这些窗户闭的很严实,可里面依旧能传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哗啦声。
朱雄英皱了皱眉头。
这种声音,堪称聒噪。
让人感觉很不好受。
随即,身旁的侍卫见状介绍,朱雄英这才明白。
原来这是特制的纸张被强力碾压、切割时发出的独特声响。
所以显得沉闷有力。
但正常的普通纸张,是远远无法做到这一步的。
其实从这里,能看出来皇爷爷朱元璋很在乎和重视大明宝钞,不然的话,在大明朝财政问题如此艰难的情况下,依旧选择使用各种上好的纸张。
随着朱雄英渐渐走入深处,空气中那漂浮着的复杂味道也传来。
嗯。
这种味道怎么说呢。
属于是,新纸的草木气息、浓重的靛青染料味,还有淡淡的墨香,混合而形成的味道。
简单形容。
那就是,钱的味道。
钞票的味道,纸币的味道!
让人闻了之后,就容易喜欢上。
随即朱雄英发现了这里另外一个很特殊的点,那就是大明宝钞虽然外面看管和镇方面很是严厉,可内部就显得宽松很多,他这是刚来,就能时不时的看到,有匠人从作坊中匆匆走出。
这群工匠的袖口、衣襟、脸颊,都沾染着靛蓝色的颜料。
看样子,他们正在忙碌着制造大明宝钞的各项时期,每个人脸上神情肃穆的同时,带着疲惫,步履匆忙。
“接连不断的工作么?”朱雄英皱了皱眉头,这种情况下也难怪宝钞质量差。
由于朱雄英拿出了圣旨,也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这里的侍卫也低眉顺眼起来,将他引到一处安静的偏厅。
相比于锦衣卫的办事场所,这里显得更加普通,厅内陈设简单,只有桌椅,空气中那股混合的气味淡了些。
他坐下,打量着四周,等着宝钞提举司到来。
不多时。
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这名官员身材不高,面容清瘦,留着长须,和其他人相同的是这个人也显得疲惫。
朱雄英看了对方一眼。
想来,此人就是宝钞提举官王慎。
王慎到了这里,见到了朱雄英,快步上前,躬了躬身:
“下官王慎,参见皇长孙殿下。”
他表现的很恭谨。
朱雄英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他并未多说什么,直接表明自己的来意。
“本宫奉皇爷爷旨意而来,专为解决宝钞防伪之事。”
对于这位宝钞提举官王慎,史书上是没有什么记载的,毕竟只是个小人物,朱雄英也不了解对方的生平和未来结局,只要对方好好给自己办事干活就可以了。
王慎这边闻言,心中猛的一顿。
他感到惊讶。
宝钞防伪?
这...
他并没有得到这消息。
但皇长孙殿下既然要解决防伪宝钞,就意味着拿出来新型的制造工艺,且是比现在更强的,能行吗?
当年为造出这宝钞,朝廷耗费大量多少心血,更是从大明朝境内各地寻找天下巧匠。
这才制造出来当今的大明宝钞。
可以说。
当初的陛下,比任何人都在乎这宝钞防伪的事情,但结果并不美好,现如今的假钞依旧如跗骨之蛆,难以根除。
其实,有的人,人的年龄真的是会取决去其他人的看法的。
特别是,这个人要做某些事情的时候。
这个时候,王慎就是这种看法,眼前这位年仅八岁的皇长孙,说要解决这个困扰朝廷多年的顽疾?
这念头听起来简直...
有些荒谬。
但。
现在圣旨已经亮出来了,圣旨二字重如泰山,压下了他心中所有的想法。
就算是有疑虑,那也只能憋着。
随即,王慎将腰弯得更低,恭敬道:“下官遵旨,不知殿下有何示下?”
“带本宫去看看,宝钞是如何一步步造出来的。”
朱雄英目前还不清楚,现如今大明宝钞的制造方法,需要好好观摩一番。
或许,旧型宝钞也有需要值得借鉴的地方,然后再和新型宝钞结合,这样才能更加顺利一些。
“是,殿下请随下官来。”
王慎不敢有丝毫怠慢,侧身引路。
他带着朱雄英向衙门深处的方向而去。
衙门深处,显得守卫更加森严、声响更加密集。
“殿下,这是桑穰纸工坊。”王慎让其他人退下,然后他亲自推开沉重的木门,
刚刚推开门。
就有一股浓烈的湿热气息扑面而来。
朱雄英忽然感觉到不适,但依旧面色平静,忍着这股味道。
这股味道,就是沤泡的植物纤维、蒸腾的水汽和捶打溅起的木屑混合的味道。
有种热热的、湿漉漉的感觉,同时掺杂着各种怪味。
在王慎的引路下,朱雄英能看到不远处,巨大的池子里浸泡着成捆的桑树内皮,这东西被称之为桑穰。
几十名匠人赤着上身,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流淌。
他们手持木槌,不断的奋力捶打着池中的原料,发出嘭、嘭的闷响。
朱雄英就在旁边观看,随着这不断的捶打,渐渐的,池水变得粘稠浑浊。
另一边的工匠,则负责用细密的竹帘,从粘稠的纸浆中捞起薄薄一层,然后再将它们覆在木板上。
最后一步就是抬到院中阳光下晾晒。
朱雄英这个时候,走近,随即用手指捻了捻半干的纸页。
这些纸给他的触感,比较坚韧,富有弹性。
确实不易扯破。
不过,随着朱雄英不断的观察和触碰,也发现到了问题。
颜色也深浅不一。
“殿下。”王慎在一旁解释,语气带着些许自矜,“此乃特制的桑穰纸,坚韧耐磨,水火难侵,是宝钞的根基。”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朱雄英虽然小,但确实能听懂。
那话语中暗藏的意思就是,现在大明宝钞用的纸已经很不错了,不会出现问题的,能有什么更好的制纸方法,比现在这种桑穣纸更强?
朱雄英没有理会,他让王慎继续带入。
下一个工坊,负责雕版和印刷。
这里相比于方才的工坊,光线方面倒是明亮许多。
大量雕版师伏在宽大的案前,全神贯注,一个个眼睛盯着面前的桌案,刻刀在他们手中滑动,坚硬的枣木和梨木板,持续不断的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随着他们的动作。
木屑也簌簌落下。
朱雄英细看,随着这群工匠们的刻画,木板上已呈现出繁复、精美的图案。
这就是大明朝现如今的宝钞图案。
宝钞上面有着龙纹、宝相花,还有大明通行宝钞、天下通行以及一贯、五百文等面额字样。
能看出来,这些工匠很吃力。
毕竟这宝钞是朝廷发行的货币,是要向着整个大明朝境内发行的,因此对于工匠的要求很高很高,甚至要做到每一根线条都要求清晰锐利,不容半点模糊,
毕竟,这是防伪的第一道防线。
旁边印制工坊,工匠们则用刷子蘸取浓稠的靛青颜料,均匀地涂抹在雕好的版面上,然后将裁切好的桑穰纸覆盖其上。
随即。
沉重的木质滚轮在纸背上反复碾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最后揭开纸张,就能看到,靛蓝色的图案和文字清晰地显现出来。
朱雄英拿起一张刚印好的半成品,仔细端详。
嗯...
表面上看起来是不错的。
比如图案精美。
但细看之下,着墨深浅不一。
甚至边缘偶有洇染,线条的精细度在批量手工印制中难以完美保持。
这些,都是现如今大明宝钞亟待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其实,大明宝钞的制作流程,步骤还是很多的。
除了这些外,还需要加盖官印和编号归档。
这也是最重要的两个步骤。
随着王慎引路,再往里走,朱雄英发现这里的守卫陡然森严起来,门口站立的兵丁眼神很是锐利,就这么仅仅的盯着自己。
加盖官印之处,自然重要。
这里的工坊显得安静,只有朱砂印泥的气味弥漫。
进入到其中,有两名戴着薄纱手套的吏员相对而坐。
一人将印制好的宝钞仔细摊平,另一人手持两枚铜质大印,这两枚大圣印,一枚刻着‘大明宝钞之印’,一枚刻着‘宝钞提举司印’,然后覆盖上饱蘸鲜红的朱砂印泥。
接着精准地盖在钞面指定的位置。
鲜红的印记落下,这张纸钞,最终就代表着大明朝朝廷中枢所下发的宝钞,属于正式货币。
也就是。
这张纸,现在成为了钱。
“不错。”朱雄英淡声道。
心中却不是很满意。
看起来,这些吏员手法娴熟。
但他们每一次盖章的力度、角度和印泥的浓淡都有极其细微的差别,使得每一张宝钞上的官印,都独一无二却又难以完全规范统一。
这就是问题。
容易让民间仿造。
编号与归档,这项工作,位于最后的一座工坊。
进入其中,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宝钞。
工匠们手持毛笔,在每一张盖好官印的宝钞上,按照厚厚的册簿记录,书写下独一无二的编号。
问题太多了。
朱雄英已经发现了很多很多毛病,而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看。
比如说,这些官吏工匠,墨迹淋漓,字体各异。
编号的笔迹或工整或潦草,风格迥异。
这怎么能行?
他是这么想的,可王慎却不是这么想的,他在一旁,道:“殿下,此乃宝钞自生至成之全程。从纸浆到成品,每一环节皆层层把控,务求尽善尽美,以保宝钞之真、朝廷之信。”
呵呵。
朱雄英笑了笑。
王慎的话,某种意义上或许可以称之为所言不虚。
这些流程,在这个时期,确实属于顶尖严密,凝聚大量匠人的心血。
不过。
其实也正是完全依赖人力的尽善尽美,恰恰成为问题。
每一个环节的人手操作,都可以让民间模仿、钻营。
朱雄英随即看向王慎:“烦取一张市面流通最广之宝钞,予本宫一观。”
王慎虽不明就里,还是立刻应声去办。
很快。
一张半新不旧的大明通行宝钞被恭敬地呈到朱雄英面前。
朱雄英接过这张纸钞,放在掌心。
指腹细细感受着桑穰纸的粗韧质感。
这张大明宝钞,钞面以靛青色为主,顶端烙印‘大明通行宝钞’六个大字,下方一行小字标注着‘洪武三年,户部造’等字样,中央是象征十贯钱的图案,周围环绕着繁复的龙纹、云纹和宝相花纹样,右侧盖着‘大明宝钞之印’的朱红方印,左侧则是‘宝钞提举司印’。
整张钞券图案密集,有种朴拙的威严。
看起来确实挺不错的,但问题很多。
首先这大明宝钞的纸张,就有着瑕疵,尽管桑穰纸坚韧,但朱雄英此时手中这张明显厚薄不均,边缘略显毛糙,颜色也非均匀的靛青,有些地方泛白,有些地方发暗。
手工捞纸的局限,使得伪造者寻找或仿制类似质地的纸张并非难事。
然后就是印刷的问题。
细看图案的话,能发现线条边缘有轻微的模糊和洇染,细密的龙鳞和花瓣部分,墨色深浅不一。
手工刷墨、手工覆纸、手工压印,每一次操作都带来微小的误差积累。
这种手工感本身,反而降低了伪造的门槛。
伪造者无需做到极致完美,只需模仿这种不完美即可乱真。
还有就是编号太容易制造了,钞面上的编号墨迹尤新,是典型的毛笔书写,字迹虽力求工整,但笔锋转折处的个人风格明显,这种手写体,对于稍通笔墨的作伪者而言,模仿其形并非难事。
印章也有问题,两方朱红大印是权威的象征,也是防伪的核心,但朱雄英注意到,印泥的浓淡、盖章时手腕的些微抖动,使得印文的边缘清晰度、朱砂的堆积厚度都存在差异。
这种差异在真钞上自然存在,但也意味着伪造者只要能刻出形似的印章,再模仿这种手工盖章感,便能以假乱真。
更关键的是,印章本身是盖在印好的图案之上,属于后加工序,理论上可以被剥离或单独仿刻。
想到这里,朱雄英看了王慎一眼,摇了摇头道:“现在的宝钞技术,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