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院落,朱雄英被引入一间宽敞却异常简朴的议事厅。
厅内陈设冷硬,只有一张巨大的黑檀木桌和几把太师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墨汁、血腥混合的奇特气味。
这股味道,很明显了。
大明朝是有昭狱的,而锦衣卫就专门在昭狱内折磨犯人,锦衣卫的刀刃都是沾血的,这就是血腥味,至于铁锈味,锦衣卫这种地方也用不着修缮。
墨水味,是因为锦衣卫们也需要用笔记录各种事情。
此时,
指挥使毛骧正端坐主位。
他身形魁梧,深紫色暗纹飞鱼服衬得他气势迫人,毛骧的脸庞很特殊,如同被风霜和刀兵刻凿过,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都使得他看起来更凶几分,能吓哭小孩子的那种,不过倒是吓不到朱雄英。
这张脸,是专门用来吓唬官员的。
最吸引人的,是毛骧这双深陷的眼睛,阴冷且恐怖。
毛骧见朱雄英进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锦衣卫基本上,和军人相同,做事风格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
“参见殿下。”
他声音低沉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随即,毛骧又向旁边侍立的亲卫颔首,亲卫无声退下。
不多时,一名身形瘦削、面色冷峻的男子快步而入。
“北镇抚司指挥同知蒋瓛,参见殿下。”那人步伐轻,眼神锐利,行礼的动作很标准,对着朱雄英躬身大礼,朱雄英见点了点头。
随即蒋瓛就垂手肃立一旁。
朱雄英目光扫过毛骧和蒋瓛。
这两人,就是令朝野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啊。
官员们提起他们,那都是恨得直咬牙。
暗地里称他们是朝廷中的鹰犬,经常有弹劾毛骧和蒋瓛的。
“二位。”朱雄英随即不再多想,他将手中这卷,代表生杀予夺的圣旨轻轻放在黑檀木桌案上。
然后继续道:“圣谕在此。”
“自即日起,锦衣卫上下,需全力配合本宫,彻查、剿灭民间私印宝钞之毒瘤,此乃动摇国本之重罪,务求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毛骧与蒋瓛闻言,心头皆是一顿。
他们是知晓这件事情的,陛下早就传来了消息。
本以为,就是做做样子罢了,毕竟皇长孙殿下这才多大啊。
八岁。
他们八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最感兴趣的,也就是逗逗狗,玩玩鸟罢了。
这皇长孙殿下,刚一接手,便如此雷厉风行。
这份手段和性格,简直像一位军人般。
果断、凌厉。
有着陛下的感觉。
朱雄英来锦衣卫的目的,就是准备开始抄家、灭族,清理贪官。
虽然皇爷爷朱元璋已经杀了不少人了,但大明朝的贪污情况太严重了。
这是元朝遗留下来的,不可不解决。
再者,不抄家的话,建造宝船的钱哪里来?
不吵架,这民间私自引假钞的地方,也不会浮出水面啊。
心中思索到这里,朱雄英也就不再多言,他直接探手入怀,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名单,递向毛骧:“这是第一批贪污的官员名录,烦请二位即刻点齐人手,按名单拿人,抄家取证,务求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毛骧双手接过,展开一看。
几行墨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名字都让他面色微顿。
工部郎中王维:督造各地官衙,实为地方豪强之利益输送枢纽,表面清廉,京城仅有三进小宅。
然其夫人及宠妾所佩珠翠首饰,动辄价值千金,远超其俸禄数十倍,其子王伦在苏州经营数家绸缎庄,货源不明,资金流水庞大得可疑。
刑部主事李安:执掌地方刑狱,屡有枉法庇护豪强之劣迹,其胞弟李康在杭州开设‘德馨纸坊’,规模宏大,生意兴隆,却多年巧妙规避朝廷商税,账目扑朔迷离。
户部员外郎张敬:掌管地方税收稽核,与江南粮赋重镇豪绅过从甚密,宅邸虽简,其家眷日常用度豪奢,尤爱收集古玩字画,所藏之物皆非其俸禄可及。
兵部职方司郎中刘宏:涉掌部分军需调配,其族兄刘旺在湖州经营‘万利糖坊’,以供应糖制品为名,暗中流通假钞模板,坊间早有传闻其与假钞有关。
都察院监察御史赵德:常奉旨巡视地方,本应纠察不法,却屡有奏报不实、粉饰太平之嫌,内弟周奎在福建泉州经营大型船运商行,航线复杂,多次被地方官员举报有夹带特殊货物之疑,却总能化险为夷。
这名单上的名字和罪状,让毛骧和蒋瓛二人纷纷变色。
都不是小官啊。
虽不是尚书、侍郎级别的官员,但中枢的官员比地方官员大很多,这些人都不是小人物。
当然。
在高的官。
在他们眼中,依旧是一个罪名的事情。
胡惟庸的官大不大,不依旧是被抄家灭族了?
对于贪官,还有民间私自引宝钞的团伙,锦衣卫始终在调查着,而根据皇长孙朱雄英给出的这份名单,两人发现,这就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般,将朝堂与地方的某些势力隐隐串联起来。
因为在此之前,很少有人会把地方私自印假钞的团伙,和朝堂中的高官联想起来。
毛骧和蒋瓛快速扫过,心中惊涛骇浪。
这些线索如此具体,直指要害,绝非凭空臆测。
皇长孙,是怎么知晓的?
他们看向朱雄英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恭敬,更添了几分敬畏。
八岁的皇太孙?
这般能耐。
要知道,十四岁才算是大人啊,这意味着皇太孙不过八岁,就已经和十四岁的大人般相同了,谨慎、周密、手段带着成年人的味道。
这位年轻的皇长孙,情报精准,手腕凌厉,已经堪比锦衣卫了。
亦或者,也可能是他们想多了。
或许,这是陛下获得的消息,授意给皇长孙殿下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殿下有着通天手段,毕竟那殿阁大学士制度的事情,他们可是也听说了。
算了,不深究这些。
名单给出了。
他们是干这种活的,全力以赴就好了。
朱雄英将二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并不点破。
他紧接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卷舆图。
这是他简单绘制的。
看起来有些潦草,但具体方位是绝对能够看清楚的。
这张舆图在巨大的桌案上徐徐展开。
他手指点向三处用朱砂笔醒目圈出的位置,缓声道:
“这些蠹虫,其实也不过是冰山一角罢了,算是是那庞大印钞团伙的保护伞,民间的私自印钞的组织,基本上都处于这些深藏不露的毒巢中,这三处地方,是本宫推测出关键窝点。”
“第一场,就是江南腹心之地,太湖西山岛。”
朱雄英指向太湖中心位置:“太湖西山岛,孤悬湖心,水道纵横,芦苇丛生,是一颗藏污纳垢的好地方,据我所知,这岛上有一处名为‘灵山寺’的破败庙宇,香火早绝,人迹罕至。”
“此寺地宫广阔,已被改造为私印宝钞之魔窟,盘踞于此者,乃横行太湖多年的水匪‘翻江蛟’一伙。”
“此獠凶残成性,杀人越货如家常便饭,如今更与苏松等地豪强勾结,专司印制伪钞,其所出假钞,纸质尚可,印工却显粗糙,多混迹于江南市井,小商小贩、升斗小民受害最深,一旦有风声走漏或生人靠近岛屿,必遭其雷霆灭口,沉尸湖底!”
蒋瓛和毛骧面面相觑。
这,这这这。
他们确实被惊到了,因为关于太湖西山岛屿上,可能存在着假钞团伙,这种事情他们也有过猜测,认为很有可能,太子殿下是怎么知晓的?
朱雄英没有理会两人心中的震动,他继续道:
“第二处地方,处于海疆隐疾,福建黑石村。”
他指尖南移,落在大明漫长的海岸线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福建漳州府外海,此地名为黑石村。三面环抱陡峭山崖,一面直通外海,仅有一条隐秘崎岖的羊肠小道与内陆相连,地形险恶,易守难攻,村中渔民,十之七八皆非善类。”
“他们白日驾舟出海,看似捕鱼,实则利用渔船之便,将成箱的假钞偷运至沿海各埠,甚至远销海外倭国、琉球,此窝点与盘踞海岛的倭寇及部分胆大包天的海商勾结极深,所印假钞纸质特殊,掺有海草纤维,印制较为精良,危害极大。不仅扰乱沿海市舶贸易,更可能资敌,彼辈狡诈,行动飘忽,官府历年清剿,皆因地形不熟、线索不明而收效甚微。”
“最后一处地方,是边塞毒瘤,山西黑风岭。”
朱雄英注视着桌案上的地图,目光闪烁,很快就寻找到了这个地方,他最指了指,此处位于边陲:“山西大同府外,黑风岭。”
“此地是一座废弃多年之铁矿,矿洞深邃如迷宫,沟壑纵横,人烟稀少,朔风常年呼啸如鬼哭,盘踞于此者,是一群亡命矿徒,勾结了当地部分利欲熏心的商贾及边军中的败类。”
“他们利用废弃矿洞的隐蔽和复杂地形,更利用往来边塞的商队做掩护,将印制的假钞源源不断运往九边重镇及蒙古诸部,此窝点假钞,纸质最劣,多用劣质草浆,然数量巨大,专用于坑骗边关将士饷银、与蒙古部落进行‘以纸易物’的掠夺性交易,致使边军怨声载道,边贸信誉扫地,实乃动摇边防之巨患!”
朱雄英的声音很平静。
也并没有用多大力气。
但他的这声音,却在锦衣卫衙门的议事厅内回荡。
其实他已经所说的很明白了。
这三处民间私自印假钞的地方,它们具体的位置、地形、人员、手法、危害,已经说的清清楚楚,淋漓尽致。
蒋瓛和毛骧心中震动。
皇长孙到底是如何知道的这么清楚的?
是陛下的手段吗?
但问题是,陛下若是想调查什么信息,往往都是通过他们锦衣卫的啊。
看着两人面色震动的模样,朱雄英也把心中其他想法说出:“这三个毒巢,看似孤立,实则与名单上那些朝堂官员,通过地方豪强、不法商贾、乃至军中败类,早已结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组织。”
“这群人上下勾结,沆瀣一气,共同织就了一张笼罩我大明的假钞黑网,若这些害虫不除的话,我认为宝钞信誉永无恢复之日,国库空虚也将无解,这样下去,百姓膏血,尽被此辈蛀空。”
蒋瓛和毛骧听的心中震动不已,他们已经知晓该怎么做了。
这是陛下亲自下的圣旨,他们自然要全力去做。
不管这些信息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们依旧要去做。
就算皇长孙殿下很年幼,不过八岁,可有着圣旨在,就证明这是陛下的意思,无条件的相信就好了。
随即,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犹豫,单膝跪地,行礼道:“殿下,臣等领旨,定当调集精锐将此三处地带及名单上的蠹虫,连根拔起,不负陛下与殿下重托。”
朱雄英微微颔首。
锦衣卫出马,自是问题不大。
随即他就准备离开了。
交代完毛骧和蒋瓛需要负责的事情后,他倒是还有其他的事情去做。
制造出来新型的防伪宝钞。
民间之所以能私自制造宝钞,说白了还是现在的宝钞制造技术太差,防伪能力不够,容易让人辨识。
思索间,朱雄英向着京城东部,宝钞提举司的方向而去。
宝钞提举司
宝钞提举司,在大明朝属于掌管着大明钱脉的衙门,通常情况下一般人是不知道其距离在哪里的,朱雄英还是根据朱元璋给出的地图,这才寻找到了。
其位于城东一条不甚宽敞的街巷里。
从外面看,它看起来很不起眼。
但,其青灰色的高墙比寻常官衙更加厚实,墙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立着哨岗,身穿皂色公服的吏员目光仅仅的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行人。
朱雄英不禁撇了撇嘴,这里的气氛,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紧张感,仿佛墙内藏着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任谁都会猜测,这里是宝钞提举司啊、
简直是无中生有。
很快,朱雄英就见到了两扇巨大的黑漆木门,这两扇木门紧紧闭合,门上的铜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光。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牌匾。
宝钞提举司五个苍劲的楷书大字,漆色已有些斑驳,但又让人感到威严。
“有圣旨,带本宫进去。”
朱雄英在门口,把圣旨拿了出来,守卫吏员脸色发顿,接过后神色立刻变得恭敬,开门将他迎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