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听着这持续的咳嗽声传来,朱元璋的脚步,不可觉察的微顿,身形晃了晃。
他回头看向紧跟在身后的孙儿,嘴唇微动,轻声道:“乖孙,脚步再放轻些,千万莫扰了她。”
朱元璋眼眶通红,听到这咳嗽声就发来钻心的难受和疼,老迈的眼底深处,更是疲惫心疼,甚至有一种无助的脆弱。
他这位开国帝王,乾纲独断、生杀予夺,最终也仅仅是一位守着生命烛火、唯恐它熄灭的老人罢了。
面对至亲之人的失去,朱元璋显得比谁都脆弱。
踏踏踏。
两人缓步轻轻的走着,待朱元璋走到内殿垂落的珠帘外,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混杂着浓烈药味和病人特有气息的空气,这个时候让他更加窒息,心中满不是滋味。
他犹豫良久,最终抬起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的拨开帘子一角,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谨慎:“妹子,睡了吗?”
“是咱,咱来看你了。”
“雄英也来看你了,咱能进来吗?就看看你,说会儿话?”
声音传出。
久久未曾回应。
朱元璋心中猛的一沉,脸色慌乱了几分。
帘内一片沉寂。
只有那令人心疼的咳嗽声间歇传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久到让人心头发慌。
该不会,妹子已经无力回应了吧?朱元璋心都在颤。
终于。
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声音很弱,仿佛游丝般,随时会断在风中。
传出来的过程中,也格外艰难,断断续续。
住在其中的病人,确实已经时日不多了。
“进来吧,是好些日子没见着雄英了。”
声音细若蚊蚋。
朱元璋鼻子发酸,但同时眼中也浮现出光亮,他抓住朱雄英的手腕,手心的力道大得惊人,又微微颤抖,几乎是半拽着自己这乖孙,脚步急促,又轻轻的走了进去。
相比于外面。
内殿的药气更是浓烈得呛人。
外面起码还能通风,但味道都那般重。
而内殿,却不能通风,因为御医叮嘱,马皇后现在的病情很重,若是通风的话可能会出现意外。
这就导致,内殿的药味更重,任何人闻到都会感觉不时。
药味弥漫,又混杂着熏炉里燃烧的沉香,这沉香是专门用来遮掩药味的,毕竟谁闻着都会不好受。
可惜。
沉香试图遮掩药味,却显得有些徒劳无功。
大殿内。
重重帷幔低垂,光线比外间更加昏暗。
朱雄英的目光投向深处,看着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
当注意到皇祖母马皇后的样子后,心猛的沉重了许多。
不过月余光景未见,皇奶奶竟已憔悴枯槁到这般地步。
这个时候,马皇后斜倚在层层锦被堆叠的靠枕上。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仿佛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包裹在单薄的皮囊之下。
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皮肤是毫无生气的蜡黄色,紧紧包裹着高耸的颧骨,嘴唇干裂灰白,布满了细小的血口,有些地方甚至结了暗红的痂。
额头上沁出细密冰冷的虚汗,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闪着微弱的湿痕。
马皇后这个时候的状态,给人一种,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的感觉,能看到,她的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喉间细微而急促的嗬嗬声。
似乎。
马皇后呼吸,都需要使用很大的力气。
“雄英...”
马皇后传来微弱的声音,她浑浊的目光,此时昏暗的光线下方游移,终于见到了朱雄英。
灰白唇瓣很艰难嚅动,也唯有这样才能挤出朱雄英的名字,这对于马皇后而言,很累很累。
朱雄英闻言,心头一酸。
眼眶不禁发热,红彤彤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快步上前,双膝一弯,跪倒在床边的脚踏上。
然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的握住马皇后那只无力的手。
这么一握。
朱雄英的心更是发堵。
越发难受。
小的时候,马皇后经常拉着他,那个时候皇祖母马皇后的手,很温暖有力,他记得皇祖母经常为他拂去泪痕,或者轻抚他头顶。
而这样一双手,这个时候却显得冰凉。
皮肤松弛而干燥,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唉。
马皇后这个时候,似乎隐隐感受到了乖孙掌心的温度。
她的第一想法,是用力回握。
很快,她的手指不可察的微弱地蜷缩了一下,传递微弱的回应。
她不想自己这种状态,让乖孙担忧。
但,她又很想念自己这个孙儿,又很是艰难的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仿佛抬起这只手,已经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般,这才缓慢的,落在朱雄英的发顶上。
她的动作很轻微,轻轻的,带着怜惜、宠溺摸着,这让她想到了朱雄英小的时候,自己总是摸朱雄英脑袋时候的场景。
可惜。
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真的时日无多了。
“雄英啊...”
马皇后气若游丝,缓声道:“这些日子,进学可还...用功?先生教的,都明白吗?”
即便到了生命烛火即将燃尽的时刻,马皇后依旧对孙儿学业的关切念念不忘。
这是她心底的牵念,乖孙让她放不下。
朱雄英喉头哽咽,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稳,“皇奶奶放心,孙儿不敢有丝毫懈怠,功课都用心温习着,先生也常夸赞孙儿进益了,皇奶奶眼下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莫要再为孙儿劳神费心。”
他感觉到头顶那只手的力气很弱很弱,这让朱雄英心中很不是滋味。
一旁的朱元璋,此时此刻,再也抑制不住了。
他猛地别过脸去。
宽阔的肩膀无声地耸动了一下。
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呜咽。
他朱重八,真的有些看不下去这一幕啊。
但,这个时候他只能忍着,因为让妹子看到自己这种情况,岂不是让妹子为他担心?很快,朱元璋就用明黄色的龙袍袖口,抹过眼角和面颊。
等他再转回头时,眼眶通红,眼底布满血丝。
但声音,却带上了一种刻意的振奋语气,更是故意的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有生气:“妹子!你是不知道,咱这孙儿,可不仅仅是‘用功’二字能形容的!了不得,前些时日,他竟能条分缕析,把咱这朝廷中枢运转不畅的大难问题,提出了那‘殿阁大学士’的规制,一下子就给理顺了。”
“满朝文武,哪个不道一声是神来之笔?咱这心里,真是....”
说着说着。
朱元璋语气微弱了很多。
声音陡然哽住。
原本他还准备了很多对朱雄英夸赞的话,可此时心中太难受了,各种情绪堆砌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他感到嗓子发疼。
马皇后静静地听着。
灰败如纸的脸上,缓缓的露出微弱的笑。
“好,好圣孙,祖宗的福气在,咱家...”
马皇后浑浊的眼中,闪过了一丝为孙儿感到的骄傲和欣慰。
大明朝有好圣孙,可旺三代。
朱元璋见状,看着马皇后似乎精神了些许,于是连忙俯下身,凑近马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妹子,方才说的那些,还不是最好的好事,你猜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不等马皇后顺着这话询问,朱元璋直接道:“雄英他,他种出了神粮,这东西叫土豆,还有红薯,亩产几千斤呐...”他刻意加重了‘几千斤’这几个字。
“亩产...几千斤?”马皇后苍白的面色微顿,黯淡的瞳孔里闪过些许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枯瘦如柴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锦被的一角,指节因用力而更显苍白,她挣扎着,想问问清楚这近乎天方夜谭的消息。
但,她真的没力气了。
如同风中残烛般的身体,让她刚想勉强抬起寸许,便无力地跌落回厚厚的被褥堆中。
“重八...”
大明朝,可能也只有马皇后,能称呼朱元璋为重八了。
马皇后喘息稍定,此时目光直直地看向朱元璋,带着些许微弱的嗔怪和不信,声音断断续续,“莫要哄我开心...说这些没影的话...”
在她看来。
亩产三千斤。
简直荒谬。
这不过是重八为了让她高兴,而编织的美好谎言罢了。
见马皇后不信,朱元璋顿时急了。
其实他清楚,这种事情说再多也没有意义,因为没有亲眼见过是无人会相信的,他也是亲眼目睹了从一亩亩田地中挖出的大量土豆和红薯,最终才信的。
但这个时候,他不想考虑那么多。
他只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妹子,让妹子开心一些。
“真的,这是我朱重八保证千真万确,妹子,咱何时骗过你?”
朱元璋急得,几乎都要指天发誓了。
更是深处老手,紧紧握住马皇后那只冰凉枯瘦的手,仿佛要将自己身体的暖流都传递过去。
“那土豆,蒸熟了又香又面,红薯烤出来,掰开里面金黄流蜜,甜的很,那滋味,啧啧...”
朱元璋尽可能的描述着。
把他当时品尝这土豆、红薯的滋味,全部说了一番。
其实,这也是他为了试图用味觉的真实感,来证明这件事情的可靠,这件事情确实是真的。
朱元璋这位帝王,声音中都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真诚。
马皇后的目光平淡,其实她很想表现出来自己的情绪,可她没有多少力气了,她看了看朱元璋激动、恳切、期盼的脸庞,和一旁沉默的朱雄英。
殿内,一时只剩下她粗重艰难、带着痰鸣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
良久后。
她缓慢地,点了下头。
脸上依旧挂着微弱的、带着慰藉的笑意。
“好,好啊,百姓们能吃饱饭了,好事啊...”
马皇后嘴上是这么说的。
但,至于她心底是否真的完全相信这近乎神迹般的祥瑞降临,谁也不清楚,
亦或者。
可能她仅仅是不忍拂了朱元璋这份刻意编造、让她开心的心意罢了。
朱元璋见她应下。
忽然。
心头那点强撑起来的热切,有种被浇了一瓢冷水的感觉,瞬间凉了大半。
他知道,马皇后这番话,只是顺着他来罢了。
她依旧不相信这是真的。
朱元璋颓然坐在床沿,轻轻抚过马皇后瘦骨嶙峋的手背,声音里充满了惋惜:“唉。”
“可惜,可惜啊妹子,你,你下不得床了。”
“不然,咱真想让你亲眼看看,那堆的满满的土豆和红薯的样子。”
“这些粮食,是真的能泽被苍生、安邦定国的宝贝啊。”
朱元璋心情很是失落。
土豆和红薯的出现,这种喜悦他真的很想分享给妹子。
但,嘴上说说,妹子是不会相信的。
这个时候。
马皇后没有再回应了,她的眼皮沉重的缓缓垂下,覆盖住浑浊的眼眸,原本就微弱艰难的呼吸渐渐变得更为平缓,胸口的起伏也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持续不断的剧咳和强打精神的应对,耗尽了她的一丝气力。
她累了。
不多时。
阵阵微弱的鼾声,终传了出来。
朱元璋和朱雄英同时屏住了呼吸。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松弛。
今晚上,对于马皇后而言,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肺痨疾病的患者,就连能好好的睡上一觉,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或许,可能是亲人带来的慰藉,让马皇后能静静的睡着。
朱元璋小心翼翼的替马皇后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没有一丝声响,他朝朱雄英使了个的眼色,朱雄英点了点头,表示他明白。
于是祖孙二人脚步放轻,缓缓的走出坤宁宫,生怕一丝一毫的响动,惊扰了刚刚睡去的马皇后。
坤宁宫外。
清冷的月华之中,漫长的宫道在月光下延伸,夜风裹挟着写虚假的冷意。
朱元璋的脚步不复来时的沉重急切,反而显得有些虚浮踉跄。
他忽然停下脚步。
然后转过身,目光沉沉的,看了看朱雄英。
“乖孙。”朱元璋的声音显得低沉而沙哑,鼻子发酸,眼眶发红,缓声道:“你皇奶奶...”
“很有可能,怕是,时日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