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垂时分，秦守诚带着人来到了瑶光殿。
他长相富态，一咧嘴，那张胖乎乎的脸就像被夕阳染透的圆灯笼，满是温和的烟火气。
在楚明棠面前，他的语气更是软和得仿佛能当场沁出蜜来，“殿下，江南送了不少鲜果子过来，陛下知道你爱吃，特意让老奴捡了最新鲜的送过来呢！”
楚明棠半倚在美人榻上，连眼皮子都没有抬，“别打着给我送东西的幌子……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一旁正在摆弄草药的连蕖若抬起了头。
她知道眼前这一位是明彰殿的大总管，仁宣帝身前排第一位的贴心人，明棠平日里对他一向比较亲近，可现在这样的态度……是不信任的意思吗？
转而又想起楚明棠说过“宫里已经没有可相信的人”，她的心绪不免有些复杂起来。
若是连陛下身边的人都不值得信任，那明棠在宫里的处境……似乎比她想象中还要艰难几分啊！
秦守诚面色一顿，显然也有些意外楚明棠对他突如其来的冷漠态度。
想了想，他心里有些了然。
殿下应该是听说前朝发生的事情了吧？
也是，千娇万宠的姑娘家，突然听说有人想把她嫁到偏僻苦寒的北境，对象还是个凶神恶煞的主儿，心里有些委屈也是正常的。
想到这里，秦守诚的心底升起了几分怜惜，“殿下知道前朝发生的事情了？别担心，您可是咱大偃朝唯一的公主，尊贵无比，怎可能嫁到北境那样苦寒的地方？陛下绝不会同意的。”
楚明棠轻哼了一声。
不用他提醒，她也知道父皇不会同意。
可这事儿毕竟是周敬舆这个当朝宰相提出来的，偏偏姑祖母这个“被她给坑惨了的苦主之一”也掺和了进来。
她本就声名狼藉，若父皇一味维护她，完全不顾及朝臣们心底的想法，恐怕**会对他们父女更加不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
秦守诚见楚明棠一直不开口说话，心里也知道这个岁数的小姑娘，不管身份有多尊贵，面对的自己的婚姻大事多少也会有一些对未知的惶恐。
想了想，他干脆换了一个话题，“……陛下听说连姑娘进宫来了，特意在望舒亭设了家宴，请您和连姑娘一起过去用晚膳。”
闻言，连蕖若再次抬起了头。
她不是第一次进宫了，之前每次过来，陛下都顾忌着她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最多让人送些东西给她，从没有主动为她设宴的前例。
这是……心虚了？
怕明棠知道前朝发生的事情会不依不饶，所以想让她在一旁当个说客？
楚明棠听了秦守诚的话，连想都没想，一口就回绝了。
“不去。”
去了肯定又要说她的亲事。
那些人连撮合她和萧逐光的馊主意都能想得出来，可见已经嫌弃她到何种程度了。
父皇倒不至于嫌弃她，但她也不想再听他说教了，什么“女子无夫如船无舵，终难安身”，还有什么“寻一良人托付终.身，日后有伴、老来有依，方是圆满”，这些所谓的人生大道理，她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哼！
大偃朝有哪条律法规定姑娘家必须嫁人了？
她有父皇疼爱，有金尊玉贵的日子过，做什么要让自己的生活里添一个陌生人？
那不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秦守诚赔着笑脸，努力劝说她，“陛下已经在望舒亭等着了，若殿下不去……老奴没法子交差啊！”
楚明棠一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法子交差啊？那你就去跟父皇说，我听说他要把我嫁给萧逐光那个煞神，伤心得连床都下不去了……”
秦守诚噎住。
他看了楚明棠一眼，很想说您看起来也不像伤心的模样啊！
可看到楚明棠眼底的凉意，这句话在他嘴边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敢说出口。
想了一会儿，他突然福至心灵道：“为了此次家宴，曹妃娘娘花了不少心思呢！”
殿下与曹妃素来亲厚，若知道这次家宴是曹妃主理，说不定愿意给点面子。
谁知楚明棠冷冷地斜了他一眼，“我说秦守诚……你到底是明彰殿的总管，还是听竹宫的总管？”
听竹宫是曹妃**岫的住所，因主人偏爱清静，宫殿四周种满了青竹而得名。
楚明棠以前挺喜欢去听竹宫玩耍的。
她天性爱热闹，喜欢一切颜色艳丽的东西，最不爱那些寡淡无味的竹啊兰啊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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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住的瑶光殿就知道了，院子里种满了各色珍奇花木，一年四季都能欣赏到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的美景。
不过繁花看多了也厌烦，偶尔去听竹宫坐一坐，感受一下那清雅淡薄、与世无争的氛围，也是种不错的体验。
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彼时的自己真是单纯得可怜，也憨傻得可怜。
这位听竹宫的主人，真的是与世无争？
还是说她耗费了十几年时间，精心营造出了这样一种假象，不仅欺骗了她，也欺骗了这皇宫里的每一个人。
秦守诚愕然。
下一瞬，他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满面仓皇，“殿下，老奴对陛下和您的忠心，苍天可鉴啊！”
他是自小就服侍在仁宣帝身边的，到如今已有三十多个年头了。
先皇宠爱林贵妃，对她所出的七皇子和九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怀王和安王十分疼爱，反倒是对正宫所出的两位皇子感情淡薄。
皇长子，也就是先文煦太子好歹占个嫡长，本身文事出众，武略亦不逊色，早在弱冠那年就在众臣的极力推举下被立为了太子，这样优秀的子嗣，即便先皇心底不见得有多疼爱，面上也多少会给予几分重视。
但陛下就不一样了，他上有卓越兄长，下有得宠的庶弟，偏偏本该护着他的生母梁皇后又早早地去了。
说句僭越的，主子在宫里一直是个被忽略、被冷落的存在，多少个冷清孤寂的日夜，都是他陪着他一起熬过去的。
后来陛下得幸登基，紧接着娶了皇后娘娘，又生了孩子，他心里真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欣慰。
主子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出于爱屋及乌的心理，对楚明棠这个主子唯一的子嗣，他自然也是放在心尖尖上对待的。
幸运的是，小主子对他的态度也算亲近。
他是明彰殿的总管，陛下身前服侍的第一人，除了陛下一直习惯叫他“守诚”，宫里的**多敬他一句“秦总管”，只有小主子，每次见到他都笑嘻嘻地唤他“守诚公公”。
可此刻的小主子却突然变了脸色，不仅对他直呼其名，还毫不客气地质问他到底是谁的人！
这还用问吗？
他生是陛下和小主子的人，就算将来**，也得是飘在明彰殿上空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