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在外面等了王妃许久,从早上王妃醒来就急忙赶来衙门这边,一直等到过了午,日头开始斜下。
她和外面的车夫小赵中午到旁边小摊贩买了些包子吃着对付了,凌昭昭在衙门里头却只喝了杯冷茶,走出门口的时候,捂着胸口脚步都走不稳。
流萤见王妃出来,赶紧上去扶着了。
凌昭昭在车里服了些苏合香,又就着些茶水吃了小半个包子,脸色终于好些了。
“王爷他如何能这样?”车里流萤红着眼替自家主子不平道:“明明是王妃先来找的王爷,他早知道王妃身子不适,让王妃久等就算了,怎么能耍人呢?”
“他若是不见王妃,刚开始就该找通禀那个小吏带话了,偏晾着王妃,自己转头跟姓叶的跑了是怎么回事?”
流萤一边心疼主子,一边抱怨。
凌昭昭安静地坐着依据大夫教的方法调息,随后才摇了摇头,拉住流萤的手,
笑道:“傻丫头,吾没事,王爷许是有紧要事才忘了说,无碍的。”
反正本身她就是为了不强他所难,昨夜耽误了他一夜,所以才擅作主张跑来衙门,好成全他,让他赶紧说完要说的话,今夜就不用耽误他回府陪心上人。
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来平日他也会默许叶姑娘来衙门,如今既然心上人来找他了,那他会晾着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时的谢衍邯刚从医馆出来,已经派人好生将叶姝桐送回王府。
叶姝桐临走还恋恋不舍地看着明王,“王爷今夜...可否回府陪陪臣女?王爷平日事务繁忙,白日甚少能见着王爷,王爷夜里又都不在府里,臣女...想要多见见王爷...”
谢衍邯叹息一声,拍了拍她的肩,“桐桐,吾立你为侧妃这本身就已经够对不住王妃了,如今她不愿回府也是在理的,可若这会吾还不去王妃身边待着,这对你而言,就不是一件好事,你明白吗?”
叶姝桐眼含泪光,听话又懂事地点头,“好,臣女知道了。”
明王舒了口气,想起刚才出来前一个皂班来通禀说王妃来找他,如今耽误那么长时间得赶回去,于是头也不回走了。
等明王回到衙门的时候,凌昭昭早已回到新亭大街的宅院了。
望着空荡荡的偏厅,谢衍邯随便抓了个小吏问:“王妃呢?”
“王妃?”那小吏吓一跳,“王妃回去了呀,王爷不是跟叶姑娘回去了吗?”
谢衍邯闻言怔然,是了,以前凌氏过来衙门找他,总会耐心地守在一旁等他,从不会打扰他工作,一直等到他得空了才去偏厅找他,习惯了所以他从来不需要交代,知道她会一直等。
可今日她大概是不舒服吧,说来也是他的不是了,他不该听见桐桐提了下似乎想起来一点的话,就着急得连找个人去跟凌氏打声招呼的时间也没有就离开了。
他以为她会等的。
凌昭昭回到新亭大街的宅院,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流萤也不能进去。
过了好久,她才终于从屋里出来,找了个小厮吩咐道:“你去凌府跑一趟,告诉凌夫人,就说吾现在想开了,上回她说的那些画像和庚帖,可以拿过来了。”
流萤在旁边听见,吓了一跳,“王妃!你这是...”
“流萤,若吾要独自回江南那边,你和霜月会随吾去吗?”凌昭昭问。
“王妃你这是要...你要接受夫人先前的提议,要与王爷和离另觅良人了吗??”
流萤瞪大了眼睛。
之前明王不顾圣上降罪的,带着几名亲信千里迢迢跑京城把叶姝桐接回来的时候,朱氏就气愤地找凌昭昭说过,要为她物色更好的夫郎,同明王和离回江南。
“可是王妃,你先前不是都不愿意吗?”流萤道,“奴婢和霜月是自幼就跟在你身边了,你去哪里,奴婢们自然是要跟着去的,只是,为什么王妃说是独自回?王妃倘若要与王爷离了,凌府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边啊。”
昭昭摇了摇头,“吾不物色一个如意郎君的话,王爷就一直觉得亏欠,这样的话,只会三个人都难受,可是,在琊州老百姓心中,我们凌氏已经和琊州融为一体了,倘若吾和王爷的婚事导致琊州民生动荡,这实非吾所愿。”
流萤听着听着眼睛都红了,“王妃,你为什么...王爷他到底哪里好,值得王妃这么掏心掏肺地为他...都要同他和离了却连琊州也帮他考虑了...”
“不,不是这样的。”凌昭昭摇摇头,“吾不能只顾着自己和王爷的事,而不顾琊州的老百姓,吾说到底也是王妃,得对老百姓负责的。”
“再说了...”她抬抬眼,恰好能看见菱格窗沿和廊庑罅隙处的阳光,眯了眯眼,“王爷他...是你没有见过他最好的时刻,如果见着了,你就不会如此问了。”
“可王妃这样不是太委屈了?”流萤始终觉得不忿,声音带颤:“王爷最灰暗的时刻,基本都是王妃你陪着渡过的,凭什么现在成就了王爷,成就了琊州,却要王妃独自走?”
昭昭笑了,“所以你和霜月决定留在琊州不跟吾走了,是吗?”
“不!当然不是!奴婢要跟!奴婢当然跟!”
流萤心酸道:“奴婢和霜月再不跟,王妃就只有一个人了...”
昭昭笑,“傻丫头。”
谢衍邯赶往新亭大街的途中,在路上看见有小孩扎堆在编草蜢,他突然想起从前被封禁在鹤城的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也放弃了,只愿这么腐烂下去。
可那会儿身边来了一个笨笨的,呱噪的小姑娘,她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叭叭叭地说着话,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告诫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饿着谁也不能饿自己,亏待谁也不能亏自己。
他那会有郁症,不肯吃饭,终日双目无神,她就去跟当地的小孩子学编织各种草蚱蜢哄他。
她做这些东西向来手笨,不是被草割了,就是把自己手指绑进去,最后拿着一只散了架勉强维持雏形的草蜢过来,笑着捧到他面前道,“殿下,你瞧瞧我做的草蜢,好看吗?想要吗?想要的话,就给我好好把饭吃了喔,不许再这样消沉了。”
他瞥了眼她那双原本白皙水嫩的手,如今变得发红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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糙,手指上布满了深深浅浅、横七竖八的大小伤痕。
那是由于丰帝的刻意为难,故意将跟随谢衍邯就藩的家臣仆从杂役都隔离开来,只派一支运押流放犯的军队送他,在这里没有专门伺候皇亲的人,身为明王也得跟着其他人一起干活、做饭,不做就没饭吃。
谢衍邯本就消沉厌世,朝廷不给放饭,他也就不吃了。
可凌昭昭却比他还急,她生怕他饿着,怕他不好好活下去。
所以,纵然她从前在凌家被父母兄长宠得无法无天,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义无反顾捋起衣袖连他的份一起干。
他刚想说不好看,谁知一群小孩先围过来踢掉了她手里的草蜢,扮着鬼脸说丑死了,她不但不恼,还笑嘻嘻重新捡起来,拍了拍灰,转头又去找草来编。
他眼看着她一次又一次被割了手,然后把模样比前一次更像样的草蜢捧到他面前,笑得干净剔透,他再也无法说出拒绝她的话。
最后一次她把改良好的“草蜢”捧到他面前时,他再也忍不住抓住她手腕,“别动。”
他皱了皱眉,随后拿过她手心目不忍睹的东西,细细拆开,然后三两下编成了一只精致的草蜢。
凌昭昭看着他手心躺着的草蜢眼睛放亮,惊喜道:“殿下,原来你学过呀?编得好好啊,殿下定是练习过好久了!”
谢衍邯嘴角抽了抽,其实他从未学过,不过是听那些小孩教她的,听都听出茧子了。
“殿下,来我们吃饭了,好不好?”不知什么时候,少女已经端了两个比她脸还大的胡饼,还有一小碟咸菜过来。
“你都把草蜢扎得这么好了,我们来好好吃饭了好吗?”她的笑容像春日暖阳,看似轻柔无力,却能让坚冰融化,让草芽冒尖。
也不知是不想再看她被草割到手,还是被烦得无法,他鬼使神差地,便把胡饼接了过来,一口咬下去吞下腹的瞬间,暖和了肠胃,熨帖了五脏六腑,含着暖意的泪便溢了出来。
时隔多年,谢衍邯到现在依旧能想起那时的感觉。
他以为,虽然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这个有些笨笨的姑娘,但他欠她们凌家的,基本上一辈子都要和她绑定在一起了。
“王妃。”
他赶回新亭大街的宅院时,凌昭昭正在院里逗雪丸玩,已经没有昨夜的病色了。
谢衍邯缓缓地松了口气。
“雪丸,过来这边,来,吾给你穿衣裳。”
只见毛茸茸的小狗屁颠屁颠地扑过来,扑了女子满怀。
凌昭昭笑得很温柔,拿起手边雪色的狐裘小衣,小心翼翼地往小狗身上套。
那件往狗子身上套的雪衣有些眼熟,瞧着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雪丸,你饿不饿,吾喂你吃饭好不好?”
凌昭昭从背后端过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她拿起筷著,开始夹着喂进雪丸口中。
雪丸馋得一边摇尾巴,一边叼过筷子夹的食物,一颠一颠地咬进口中。
谢衍邯眉头蹙了蹙,大步往她面前走去。
“凌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