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石安啊，你妈在不在家呀，快给我开开门呀。”老太太尖刀一般刺耳的声音狠狠劈向铁皮门。
“我妈不在家，在工位没回来呢。”屋内女孩闷闷地应着。
“那你哥在家吧？让石墨临给我开门！我找他说也好，人也老大不小了，该负起当家的责任了！”
“石墨临也不在家，在学校呢，他不回家吃午饭。”
“你…”老太太噎了噎，嗓门更大声了些，“你们石家一个两个的都可劲躲着我吧！嫌我烦了是不是？都是你娘那个克夫的扫把星！害得我儿子早早走了……”
话没说完，石安啪的一声把家门打开了，这楼道隔音不好，再让她口不择言地喊，明天邻里都不知道拿什么眼光看她们了。
“你要多少钱。”她不耐烦道。
老太太手还举在空中，一愣，撇开她直直走进家门，在里边巡视一圈，两室一厅的出租房，装修简单。确认确实没人，才转过身扬扬下巴道：“我来看看我孙女孙子，要什么钱？”
她打量起眼前的孙女，一年没见了，长得高了些，已经高过她一个脑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真像她妈！
老太太匆匆瞥开眼去。
“说吧，要多少钱。”石安不上她的道。
“……两千，过年我就不来了。”
“我只有一千。”石安抬眼看她。
“……那就先给一千。”这孙女硬气得很，再跟她杠下去，恐怕一千都拿不到。
石安回房间拉开抽屉拿钱包，数了10张100出来塞到老太太手里。
老太太伸出右手咂巴了一下嘴，舔两下中指，数起钱来。
……
送走奶奶后，石安身心俱疲地回到房间关上门，闭了闭眼，她不打算告诉妈妈给她添麻烦，所以一千块只能从自己这两个月的饭钱里扣。
她把钱包放好，准备收拾收拾回学校上课。
*
傍晚、夕阳，暮色沉沉，天边烧起一片烈火。
放学铃响过一段时间，高一3班的教室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
石安这才从面前的卷子里抬起头来，因为中午的事，心里还止不住的烦闷。
咚的一声，她抬手想把空瓶子丢进前门垃圾桶，没扔进，蹭到了垃圾袋，直直地掉落下来。
差之毫厘，失之交臂。
她起身想去捡。
“下课了？”一直站在门口的男生走进来，先一步捡了起来，放进垃圾桶。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抬眼看，果然，是她最不想见到的，避之不及的那张脸。她的哥哥石墨临。
“你怎么来了？”石安语气不耐，只觉得心中火气更甚。
“等你一起回家。”
听到这边的动静，教室后面零星几个做值日的同学八卦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江灵也在其中，前排那个女生是她刚开学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那个气质清冷的女生是今年中考全市第一，今天早上还在主席台发言过，看着不好接近，能和她交上朋友全靠自己死缠烂打。开学一周了，终于拿下。
那个男生……没见过，好像不是高一的，他脸逆着光，依稀看出清隽柔和的眉眼，戴一副细框眼镜，温文尔雅，是江灵对他的第一印象，原来学校还有这号人物。
怎么看他们俩站一起还挺般配的？江灵心中的八卦之心熊熊升起。
石安余光瞥见后面如鹰一般扫射过来的眼神，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不是说了，开学别来找我吗？”
“你早上没拿我放在饭桌上的钱是不是？”他往女生手里塞进几张纸币，“自己回家注意安全，我还要上两节晚自习，晚饭也不用等我了。”
宽大的手指触碰到石安手心，凑的太近，可以闻到男生身上清冽温和的洗衣凝珠香味，是家里常用的那款，因是盛夏，呼吸覆在她脸颊上，带一点烫人的温度。
“知道了。”她忙不迭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石墨临眸色暗了暗，没再说什么。
男生前脚刚离开，江灵就急不可耐地跑到石安跟前，“欸，刚那人是谁啊？”
石安避开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高三的，我们一个数学竞赛班的，老师托他跟我说点事情。”
“哦怪不得，原来是高三的，我说我怎么没印象……你要回家了？”
“嗯拜拜，你也早点回家。”说完石安就低头收拾书包打算走了，摊开手掌，两百元纸币。
女生走了，江灵还呆在原地没动，她鼓起腮帮子拿着扫把在地上左右拖拖沓沓，其实她刚想让她等她一起走的……看来她在石安心中还不是那么要好的同学嘛，真是难追的好学生。
*
这是石安进入宁市一中的第一个星期，她哥哥石墨临也是这里的高三生，因为一些原因……她暂时不想对别人公开自己和石墨临的关系，数学竞赛课也坐的离他远远的。
江灵的性格是她很羡慕的那种，她活泼，开朗，刚开学一周就和大部分同学混的熟络，长得很可爱，成绩也不错，石安不知道她接近自己有什么目的，毕竟自己也就成绩看的过去，身上再没有其他值得别人关注的点了。
她向来不太擅长接受别人的好意，反正她和江灵还不算特别熟悉，心想没必要和她说得那么清楚。
路过三楼办公室门口，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中年男人带着怒意的声音：“说吧，今天中午午休，在天台上，那个女生是谁？本来成绩就差，压着线考进来的，进来了还不想着好好读书，你还给我早恋？”
“什么早恋，我们在讨论学习呢…”一道漫不经心的男声。
“别跟我扯东扯西，不说实话是吧，明天我就全校通报……”后面中年男人的声音石安没仔细听，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眼前这个男生的侧脸吸引了，那是一张五官俊俏，鼻梁高挺，棱角分明完美的如石膏像般的侧脸，她见过他，这张脸蛋看了一眼就不会忘。
*
第一次看见这张脸是在石安初二那年，那一年发生了太多事，父亲病世了，母亲为了养活她们娘仨，全身心投入了工作，一天晚上，她要外出出差一段时间，嘱咐石墨临一些事情，提到一嘴他的身世，石安恰好在门口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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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临，你来这个家有8年了吧。”
“嗯。”
“我这次出去的比较久，可能到春节才回来，这段时间安安只有你了，那些兼职可以先辞了，你在家照顾好她……”
石安手不受控制地拧开了门锁。
原来她和石墨临不是亲兄妹，他不是被石嫣从老家接来的，而是从福利院领养来的。
她6岁时有了哥哥，从小和哥哥一起长大，只要她和哥哥站在一起，这对判若云泥的兄妹俩，不免被他人拿来比较，哥哥太优秀，他性格好，平易近人、温柔体贴，成绩名列前茅，中考考了全省第三，她倒是性子急躁，从小孤僻少言，不爱学习，不把成绩当回事。
当真相被揭开时，惊恐、愤怒、不甘各种情绪五味杂陈，石安只觉自己要被无形的黑色大海吞没，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从小敬仰喜爱的哥哥，可以在他怀里撒娇打闹的哥哥，在她被外人和哥哥比较，被贬低时帮他擦眼泪买糖吃的好哥哥…
想到这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破门而出，下楼，跑出小区，在那个下雨的夜晚一直往前跑，雨水浸透衣衫，一滴一滴直滴入她的心里，冰寒刺骨。
惊恐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愤懑和懊悔。
和哥哥一起长大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浮现，原来石墨临不属于这个家，他所得一切荣誉也都和这个家无关，他从小成绩好性格好，处处压自己一头，看到自己被贬低、被嘲笑，在他的怀里求安慰，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得意？鄙夷？不屑？然后装作无知地安慰自己，陪自己上演了十几年的好兄妹戏码？
太荒唐了，不知道跑了多久，天太冷，地也太湿，在她快没了力气，速度慢下来时，脚底不由得打滑，就在失重的瞬间，迎面有一个人跑过来拉住她的手臂往前一带，惯性的原因她直直地扑进那人怀里，是一个温暖的胸膛，剧烈跳动的心跳让她意识清醒了些，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
她抬头看了看四周，已经不知跑到哪里了，周围都是不认识的楼宇。
“你没事吧？”头顶男生的声音带一点急促的喘息。
石安只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便撞进那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眉头微微蹙起，慌乱无措，手臂还紧紧地托住她。
她又匆匆低下头，她现在实在太狼狈，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泪流满面脆弱不堪的模样。“我没事，谢谢你。”说完她就打算转身离开。
“等等……这把伞给你。”男生见眼前的女孩浑身湿透了，头发也粘哒哒的沾在脖颈处，又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还有这个，擦擦吧。”
*
回忆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石安不禁低头浅笑了几声，再抬头时，看见办公室里那个原来侧身的男生已转过头直勾勾地看着她，好像在努力回想起她这张脸。
随即他对中年男人说：“主任，我真没骗您，那个女生在这呢，”他把半掩的门推开，一把拽过石安的手臂在她耳后轻声道，“同学，帮个忙？”
滚烫的气息轻扫过耳廓，他身上散发的味道不同于两年前那个雨夜的潮湿，而是干净清爽的阳光皂香味，带着肆意张扬的少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