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时分,漫山遍野的火烧云缀遍了半座山头。
太墟仙宗外门,晒完毒辣日光喘成老狗的弟子鱼贯般涌入膳堂。
“半个月晒出阴阳色,真服了。”
“三日后内门测试,再过不了,还打算在外门耗三年?”
“不听不听,准过准过!但求先祖和诸天神佛保佑……”
膳堂随着他们到来顿时吵吵嚷嚷,窗旁一袭不同于外门道袍的青白素衣。
“……师姐?”
女子面前一碗清淡菜粥,手里捏着白瓷勺子,闻声抬眼。
女弟子目光热切而莫名其妙:“师姐,请问此处有人吗?”
洛无双隐觉怪异,但她一双眼极纯粹,心事都在脸上。
洛无双扫了眼周遭,确实拥挤不堪,“坐吧。”
“多谢师姐!”
洛无双漫不经心吃粥,那以黄绿色发带的弟子毫无与生人拼桌的自觉,“太墟人潮如海,能与师姐相遇实乃幸事!方便知晓师姐名讳吗?”
洛无双瞥她一眼。
小姑娘顿住,攥着筷子,“那方便知晓师姐在哪位长老座下修行吗?”
沉默蔓延,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几乎盈泪,洛无双愈发觉得莫名其妙,动了动唇:“食不言。”
“……哦。”小姑娘委屈瞄她一眼,消停了。
“小道消息!”
“你们猜猜此番有几位长老收徒?”
太墟仙宗每三年从外门遴选弟子,外门弟子三千,每回只有三年综合测评前三百能入选,而内门比试又只取其中前三十。
连续三年参与比试而不入选,要么情愿留在宗门里沦为杂役弟子,要么收拾行李滚蛋下山。
——太墟仙宗立宗数万年,不论玄灵界如今各宗境况,反正眼下这光景,想做个杂役弟子都成了痴心妄想。
左右有了太墟仙宗外门弟子这番经历,下山兴许还能另觅前程。
于凡人难言的三年又三年,于玄灵界动辄成百上千岁的大能而言未免琐碎。仙宗长老见惯弟子更替,每回试炼现身的长老至多一双,适才那番话,着实没有太大吸引力。
竖耳打算听些个劲爆大瓜的弟子登时泄气,啧了声端回饭盘,懒得搭理了。
“诶你们可真不识好歹!”
洛无双无意窃听,但该听的确实一字不落入了耳。
……此番闭关居然才三年。
这好死不死的,卡在这个时间点。
菜粥本就清淡,此刻又多了几分索然无味。
她这关出得悄无声息,吃完这顿饭再回浮云峰,想必也是来得及。
“啰啰嗦嗦,怎生这般磨唧?”
来人张扬跋扈,洛无双回头,便见一弟子头戴紫金冠,锦衣玉袍,腰间宝剑珠光闪亮。
只见他从腰间乾坤囊掏了灵石往桌上一掷,“说吧。”
那五颗灵石晶莹剔透,肉眼不见杂质,尤其个头还不小,显然是成色不错的上品灵石。
外门弟子每月俸禄八块中品灵石,也就只够勒着裤腰带在膳堂吃一个月的汤饭。
那压着嗓门钓鱼的弟子面色不变,笑吟吟捡了灵石利索塞进荷包里,“多谢四殿下!据内门师兄所言,此番试炼会有六位长老现身落春台!”
太墟仙宗有掌门,这是宗门门面,主管对外交涉。
但若论起来,长老阁才是太墟真正震慑玄灵界的仙宗部属。
太墟仙宗的长老阁有十二尊位,入阁后不以资历论长短,全凭修为争高下,修为越高者,排名便靠前。
若是平常,内门试炼能出三个长老收亲传弟子都顶了天了!
“真的假的?!”
那弟子话一出,果真如往热油锅里浇冷水,场面当即便噼里啪啦炸开了。
“那能有假?”
“大长老都闭关三百年了,莫非是此番出关了?”
“涂颜长老得收弟子吧!”
“有人见过三长老么?听说三长老还是涂颜长老亲师妹,入门七百年,座下没一个弟子,至今山都没开啊!”
“天赋修为如此逆天,座下真没亲传?”
议论自此愈发离谱。
从三长老面目丑陋可怖,思绪如野马奔驰,转眼已是到了身患重疾有难言之隐,修习功法估计有异。
没一句盼着她好。
洛无双余光掠过,那四殿下拍了下那散播谣传的罪魁祸首,身后另缀了几名小跟班,直往二楼去了。
洛无双道:“那是何人?”
对面小姑娘辫子下的流苏晃了下,立时忙不迭解释:“此人名唤李润旻,是三年前人间皇族以通灵符送来的皇子,听闻十五岁便筑基了,天赋了得,颇入外门掌事的青眼!”
洛无双有些意外。
原还以为此人是个纨绔草包。
皇族子弟,修行难免掺水分。可十五岁筑基,饶是自小喂仙丹灌灵泉,也未必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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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侵吞,洛无双踏着堂间暖色步入晚风。
外门膳堂背靠竹林,位置略偏僻。
既无掺合此番收徒的心思,出关之事自是无人知晓最好。她下浮云峰两个时辰,再耽搁下去,届时被抓个现行,少不了又得挨一顿唠叨。
洛无双无意回内门与人碰面,挑了条竹林间小径,准备摸黑重回乌月崖躲进闭关的洞府。
“还说不是你?这又是何物?啊?!”
“四殿下的流玉珠手串能自行生腿脚跑到你卧榻上?”
拳肉相撞的闷钝声响划破寂静的黑夜。
“不说话?平日不是很能说么?这时便哑了?”
“小白脸殚精竭虑哄诱女子,你倒是瞧瞧自己,一无美貌二无钱权,他能看得上你?”
洛无双顿住。
三刻钟前见过的四殿下倚于青竹,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两个蜷缩的身影。
那群弟子拳脚混乱,毫不客气地往地上招呼。
“物证在此,看你如何狡辩,此番你认是不认?!”
层云浮散,天光迷离,恍然映亮了一张凌厉的脸。
那张脸青红遍布,材质粗劣的发冠歪斜,发丝凌乱,半掩了眉眼。
此人始终不吭声,被人扼住颈项仍无反应,沾血的唇角弧度似有若无,昏昧的夜色中看不清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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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墟仙宗明令禁止弟子私下斗殴、私斗亦或盗窃,旦有违令,都归戒律堂处置。
洛无双不想多事,手指抵在腰间玉牌上,一顿,转而捏了张没署名的灵光飞符。
正要离开,林子里响起一声轻笑。
“曹茂为。”这声音沙哑,混着丝含糊笑音,“三日后试炼,祝你顺利晋入内门。”
这话初听没问题,但此情此景下,这般祝愿又着实微妙。
洛无双回眸,只见那灰头土脸的弟子脸色青白如鬼,面上的笑意却极为人畜无害。
揪住他的弟子青筋暴起,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元洄你找死!”
曹茂为眼泛凶光,一脚朝那人狠狠踹过去!
他那一脚带着灵力,摔在地上的人被踹中腰腹眨眼倒飞了出去!
竹林不远处便是膳堂,平日里少不了有人过来挖笋伐竹。洛无双身形一闪,伸手往那弟子腰间一拍,拽着他的手落地。
身后响起响起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几棵断面偏斜的枯死竹木蓦然碎成了齑粉。
李润旻面色一沉,眯着眼道:“你是何人?”
洛无双冷冷撩眼:“殿下天潢贵胄,行事却昏佞不忌,委实辜负人皇陛下重望。”
李润旻眸光闪动。
她无声地出现,或许早早就在此他们却觉察不到,曹茂为那一脚下去,撞在断木上那个小白脸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劈碎竹木不算什么,可那尖利的竹子粉碎了,周围叶片都不曾抖动。外门讲习的堂师都未必有这实力。
曹茂为仗势欺人惯了,正要虚张声势,突然被人踹弯膝盖,恶狗扑食趴在地上。
四殿下自他身后绕出来,拱手道:“师姐教训的是,润旻谨记于心,不敢再犯——还不快给元洄师弟道歉?”
五人面面相觑。
不过他们能混到李润旻身边,多少也会些察言观色。几人有模有样地鞠躬,口中含混吐了几句。
刚直起身,听那女人道:“戒律堂会介入调查。”
六人身影一僵。
曹茂为额角滴汗,“师姐……”
“宗门五千律令没背过?”
三日后便是内门试炼,律令严禁弟子私斗,此时闹到戒律堂去,后果不堪设想。
“师姐,此事不过是我们师兄弟间开的小玩笑,不必如此大动干戈的!”曹茂为腆着脸笑,看着元洄咬牙切齿地说:“师弟,是吧?”
洛无双顺着曹茂为眨出火星子的视线回头。
那叫元洄的弟子立在她身后,躬身抱腹,高束成一把马尾的头发凌乱,落下来遮了半张脸。
玄色的外门宗服袖子半挽露出小臂,左手裹缠一条布巾,露出的指节破皮出血,肌肤下青筋蜿蜒着指骨。
苍白的皮肤于林间月色下显出几分难言的冷意。
小臂劲瘦紧实,再往上是一只纤细的手。
……手?
洛无双微微一怔。
月光挣开竹叶阴影,游荡着晃过环绕无名指节的那尾水色。
洛无双手指一抖,松开了他。
抬头去看,正撞上他垂落的眸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