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联赛小组赛第三场。临江一中对阵江北实验中学。
谁赢谁出线，谁输谁回家。李海在赛前把这句话写在了更衣室的白板上，字迹很用力，白板笔的痕迹凹陷进板面里。
“江北实验的外线有两个射手，一个是首发控卫，另一个是他们的第六人——三号，左底角是他最喜欢的位置。身高一般但出手极快。”他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陈默，你盯死三号。许大龙，篮板卡位——他们的内线没有长河那对双胞胎那么高，但抢板很积极。剩下的，注意攻防转换速度。不要让他们打出快攻节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赢了，我们进淘汰赛。输了，赛季结束。你们选。”
没有人说话。张扬第一个站起来，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叠好放在长凳上。周鹏系紧鞋带站起来跟在他身后。陈默像往常一样沉默，但他第一个走到门口，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球馆里的气氛和上一场截然不同。主场看台上坐满了临江一中的学生，蓝白色的旗帜从最高一排垂下来几乎挨到后排观众的头。鼓声从热身开始就没停过，连空气都在震动。小雨今天没来——她在学校上课，但林远知道她一定在教室里偷偷拿手机刷比分的文字直播。
江北实验中学的队服是黑色配金色条纹，热身时整支队伍步伐整齐，跟着教练的哨声做拉伸。他们的三号——那个戴着黑色护臂的第六人——在底角投篮命中率很高，林远热身时余光一直扫着他的出手节奏。
开场哨响，许大龙高高跃起将球拍给张扬。
张扬运球过半场，他的节奏在最近几场比赛里越来越稳了。以前他过半场习惯先看篮筐，现在他先看队友。他举起一只手指挥跑位——林远在底角往四十五度移动，方旭在弱侧拉开，陈默站在底线随时准备冲抢。
第一个回合，张扬将球传给了低位的许大龙。许大龙背打江北实验的中锋——对方身高不如许大龙，但脚步很快。许大龙拱了两步转身勾手，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没进。但他自己抢下了篮板，二次进攻打进。二比零。
回防时许大龙拍了拍手，跑回自己的位置。
江北实验的进攻来了。他们的首发控卫推进速度极快，过半场后直接传给了弧顶的三号。三号接球就投——球出手的一瞬间陈默已经扑上去了。他的防守滑步训练成果在那一刻完全展现出来，手指尖几乎擦到了球皮，干扰了投篮弧线。球打在篮筐前沿弹出来，林远冲进去一把将球捞进怀里，抬头看见张扬已经甩开了防守者冲刺到前场。
他双手将球甩出去。球在空中飞过大半个场地，张扬接球，一步，上篮。四比零。
“好传好传！”方旭在场边喊道。
但江北实验很快稳住了阵脚。他们的控卫开始利用挡拆制造错位，专打临江一中换防的缝隙。第一节中段，他们将比分追成十平。随后双方进入了高强度的拉锯战，每一次得分都伴随着更大的防守压力。第一节结束，临江一中十八比十七领先一分。
第二节开场两分钟，意外发生了。
许大龙在争抢篮板落地时膝盖被撞了一下。他表情痛苦地扶了扶膝盖，李海立刻叫了暂停让他下场。队医检查了一下说骨头没问题，但膝盖撞得不轻，需要休息一阵子。赵大伟替补上场——他的身高不如许大龙，经验也少，刚上场就被对方内线连打两个。
分差在第二节中段被拉开到六分。场上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看台上的鼓声虽然没停，但节奏已经有些乱了。李海站在场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但没有叫暂停。他只是看着场上，让队员们自己调整。
张扬接过球权，趁对方防守未稳直接杀入内线，造了犯规。两罚全中，分差回到四分。回防的时候他把全队叫到身边，寥寥数语布置防守重点。下一回合，方旭抢断对手传球，将球传给林远。林远在弧顶三分线外接球，稳稳出手——那道熟悉的弧线划过空中，空心入网。分差回到一分。
看台上的鼓声重新有了节奏。
但内线的压力在持续累积。赵大伟防守时被对方中锋连造两次犯规，许大龙只能重新回到场上。他的膝盖显然没有完全恢复，跑动姿势有点不自然，但他咬牙扛住了最后几分钟。李海问他行不行，他只点了一下头就把球衣塞进裤腰里跑回场上。
半场最后一攻，张扬压住节奏打了江北实验一个高低位配合，周鹏中投压哨命中。比分停在三十八比三十五，临江一中落后三分。
更衣室里，李海没有歇斯底里。他半蹲在队员面前，把战术板上江北实验的进攻路线擦掉，画了一条新的。
“我们上半场篮板丢得太多。”他开门见山，“许大龙不在那几分钟，后场篮板几乎被他们抢光了。下半场许大龙继续镇守内线，周鹏帮他卡位。方旭和赵海洋轮换协防禁区。外线——张扬，你下半场要多进攻。他们现在盯林远盯得很紧，这说明他们怕他投篮。你反而要利用这个拉开空间，大胆突。”
他抬头看着林远：“他们怕你投篮是好事。但怕不等于防不住。下半场如果被包夹，别勉强硬投。分球给空位的队友。你的投篮是武器，但你的传球同样重要。”
林远点头。
下半场开场，临江一中率先做出调整。张扬一上来就加强了个人进攻——连续两次突破得分，将比分反超。江北实验立刻叫了暂停调整防守，暂停回来后他们开始对张扬实施双人包夹。张扬早有准备，提前把球分给了外线的林远。
林远接球，江北实验的防守者立刻扑上来。就在防守者重心前移的瞬间，林远直接将球传给了篮下的许大龙。许大龙轻松上篮得分。
“好球！”张扬拍了拍林远的后背。
接下来几个回合，林远和张扬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张扬利用突破压缩江北实验的防线，林远在外线不断跑位拉扯防守，方旭和周鹏也加入了分享球的行列。第三节结束前，临江一中打出一波十二比二的进攻高潮，将分差拉开到八分。
但江北实验没有放弃。
第四节，他们的三号开始发力。他在底角连续命中两记三分，每一球都是在陈默的封盖干扰下出手的。弧线很平但球速极快，几乎不给防守者反应的时间。分差在第四节中段被追到两分——六十六比六十四。
李海在场边来回走动了一次，然后叫了暂停。
“不要慌。”他的声音很稳，“他们三号的手感是起来了，但他不可能每一球都投进。陈默，你继续防。每一次都要扑到位，不留余地。他投进了你就当他运气好。下一球他可能就不进了——但前提是你要扑到位。”
陈默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重新上场。
比赛还剩最后四分钟，江北实验将比分追到六十八比六十七，只差一分。球馆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每一个球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张扬过半场后拖慢节奏，抬手示意压时间。
球在外围传导了几次，最后落到林远手里。他在右侧四十五度三分线外，这一侧被防守者死死贴着。他做了个投篮假动作，防守者没有吃晃。他没有勉强出手，将球回传给张扬，重新跑位。
张扬运了两次球，忽然加速突破。江北实验的防线被压缩，他杀到篮下后吸引了两名防守者的注意力，然后往左侧一记不看人传球——球精准地飞到了底角林远的手里。
林远接球起跳。这是他最熟悉的位置，村东头那个歪篮筐的底角方向。他的手感在这一刻回来了，不用想，不用计算，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出手。弧线偏高偏右，旋转极强。
“唰。”
三分空心入网。七十一比六十七。
回防的时候张扬和他击了一下掌，两个人击完之后都往防守位置跑，没有多余的话。
江北实验的进攻又来了一轮。张扬和方旭轮番外线尝试，拉开空间。周鹏在弱侧接球后命中一记中投，将分差扩大到六分。比赛最后一分钟，江北实验采取犯规战术，但张扬和周鹏的罚球稳稳命中，分差始终没有被追到一次球权以内。终场前最后十六秒，方旭罚球命中将比分定格。
终场哨响。七十九比七十三。临江一中赢了。
许大龙第一时间扑在地板上，满头大汗，膝盖的疼痛在这一刻才全部翻上来。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周鹏走过去把他拉起来，拉得踉踉跄跄，两个人都差点摔倒。
陈默在角落擦脸上的汗。他全场被三号打了好几个高难度球，但最后关键时刻防住了关键机会。张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右手。陈默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抬手拍了一下。
林远撑着膝盖站在三分线外，喘着粗气。方旭从身后走过来，把毛巾搭在他头上：“小组赛打完。淘汰赛还在后面。”他顿了一下，“下一场，我们要打省城一中。”
林远把毛巾拿下来，点了点头。
更衣室里，李海把所有人叫到中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恭喜你们小组出线。但淘汰赛是新的开始。下一场的对手很强——但我们也一样。”
张扬坐在长凳上，平复了一下呼吸，然后慢慢开口：“省城一中，上回他们赢了我们六分。这次不会了。”
林远没说话。他坐在更衣室角落的长凳上，低头看着脚上那双帆布球鞋。鞋底快磨平了，右脚小趾位置磨出了一个新洞。他把左脚鞋垫抽出来，拿在手里看——坚持——针脚起毛了但字迹还在。然后他轻轻放回去，站起来，跟上队友们走出更衣室。
走廊尽头就是他接下来要继续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