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组出线的庆祝没有持续太久。回到临江一中的第二天,李海把林远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传真,红色的省体育局抬头,盖着公章。林远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省青年队的试训邀请函,周国兴指导签的名。
“省青年队下周开始集训,为期两周。”李海把保温杯搁在桌上,杯盖拧开又旋上,“周指导看了你三场比赛的录像才打这个电话。小组赛打完正好有个空档,淘汰赛开始前你回来。”
林远接过邀请函,纸张很薄,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省青年队——全省最顶尖的高中生球员才能去的地方。他在村东头那个破球场上投了几万个球的时候,连这个词都没听说过。现在他的名字写在这张纸上,盖着省体育局的公章。
“教练,我去了能跟上吗?”他问得很老实。
“跟不上就学。”李海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省青年队的训练条件比我们好,教练团队也是专业级别的。你去了能接触到更高水平的人,对你的成长有帮助。但记住一件事——你在那里学到的所有东西,都要带回来。临江的淘汰赛需要你。”
林远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出发那天是周日。林远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训练服、一条毛巾、一双学校新发的球鞋,还有他妈缝的那双鞋垫。他本来想带那双帆布球鞋,但鞋底实在磨得太厉害了,右脚小趾位置的洞已经大到能伸出一根手指。他把旧鞋装进塑料袋,塞在宿舍衣柜最里面,换上了新鞋。
小雨来校门口送他。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哥,你去省城好好练。妈说了,让我照顾好你。”她把一个塑料袋塞进他手里——里面是两个茶叶蛋,还热着,“食堂早上煮的,我多拿了两个。你路上吃。”
林远接过塑料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在学校好好的。哥两周就回来。”
“嗯。”小雨点了点头,“你要是打得不好,妈会骂你的。”
林远笑了:“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小雨认真地看着他,“妈肯定在天上看着呢。说不定还叉着腰。”
林远站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上了大巴车。车窗外的临江一中越来越远,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叶蛋,剥开一个吃了。蛋是热的,蛋黄有点干,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省青年队的训练基地在省城郊区,一个标准的现代化体育中心。三块标准篮球场一字排开,地板是进口枫木,灯光是专业级无影灯,体能房里的器械擦得锃亮。宿舍是双人间,带独立卫生间,比林远在临江一中的六人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队员们的年龄从十五岁到十九岁不等,个个都是从全省各市选拔上来的尖子。有的来自省城名校,有的来自地市级体校,每个人走路都带着一股“我是被选中的”的自信。
林远第一次踏进这个球馆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片陌生的海域。但他没有像刚进临江一中时那样站在门口犹豫。他找了个角落的柜子,把书包塞进去,换好球鞋,踩着那双绣着字的鞋垫,迈出第一步。
第一天的训练内容就让他体会到了什么叫强度。热身不是变速跑十圈——是全速折返跑配合滑步,每组之间有固定时间限制,超时就加一组。防守滑步训练引进了阻力带,绑在脚踝上做横向移动,大腿酸得像灌了铅。体能训练里教练甚至拿出了高原模拟面罩,练了不到二十分钟林远就感觉肺像被火烧一样。
下午的分组对抗,林远被分到了替补一组。省青年队的比赛节奏快到令人窒息——不是跑得快,是球的转移速度极快。球从后场到前场几乎没有运球推进的环节,全是长传和快速传导。林远在临江一中的快攻已经算快的了,在这里他还没跑到位置,球已经从他头顶飞过去好几次了。
他在侧翼跑出空位,球到得晚了一拍——防守人已经补回来。他在底线绕掩护接球投篮,起跳的时候被跟上的封盖者擦到了指尖。他在防守端一对一的时候被晃开了两次,都是同一个人——省青年队的主力控卫,一个运球节奏极快、视野极宽的左撇子后卫。
这个人林远认识。小组赛第一场,他在省城一中亲眼见过这个人怎么撕裂临江一中的防线。赵磊——省城一中的队长,省青年队的首发控卫。
赵磊在对抗赛后主动走过来,手里转着球,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你就是临江来的那个?小组赛打完你们之后,我看过录像——你投了三个三分,弧线都挺怪,但全进了。”
“我们村篮筐是歪的。”林远如实说。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嗤”地笑出声来:“行,这理由我头一回听。不过你投篮确实有东西——那种弧线,防守人很难判断落点。怎么练的?”
“就每天投。投到进为止。”
“投多少个?”
“以前在村里一天投一千个左右。后来在校队,早上加练再投两三百。”
赵磊不说话了。他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眼神里不是审视,也不是敌意——省城一中赢了临江一中,他没有必要敌视林远。他只是在认真打量这个从乡下来的同龄人,像在掂量一件还没被完全打磨出来的东西。
“明天早训前加练,来不来?”他说。
“来。”
接下来的两周,林远几乎每天都在被碾压。体能训练他是垫底的几个人之一,防守滑步他跟不上最快的几组,对抗赛里被赵磊的变向晃开过、被省青年队那个两米高的中锋迎面扇飞过、被教练纠正防守站位的次数多到他数不清。但他没有低头。每天正式训练结束后,他一个人留在球馆里,反复练习白天被纠正的动作细节——滑步、卡位、接球投篮的出手时机——直到保安上来催。赵磊有时候也在,两个人隔着一整个球场各自练各自的,时而赵磊会远远喊一句“你那个接球提前量还是慢”。
赵磊的传球习惯和张扬截然不同。张扬的传球精准、稳重,提前量给得恰到好处;赵磊的传球更快、更突然,而且他习惯在跑动中不看人传球。林远刚开始接他的球总是慢半拍,球从指尖边擦过去,砸在地板上滚远。赵磊没有责怪他,只是说“再快一点”,然后把球捡回来再传一次。
一周后的一个下午,分组对抗打到白热化。林远在底角跑出空位,赵磊的球从弧顶飞过来——这一回他提前启动了脚步,球到人到,接球起跳,出手。“唰。”三分空心命中。赵磊在弧顶竖了个拇指。林远回防的时候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跑得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试训的最后一天,周国兴指导找林远谈话。夕阳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在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墙上挂着省青年队历年来的合影,最前面几排位置上站满了林远曾在电视里见过的职业球员。他认出了其中一两个——都是从这支青年队走出去的。
“你有两个短板。”周指导开门见山,“第一,爆发力不足。在省联赛级别的对抗中,后卫的第一步速度太重要了。第二,防守横向移动还是慢。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很多从基层打上来的孩子都有这个缺陷,因为小时候没人教系统防守。但到了更高水平的比赛,这两个短板会被对手反复针对。”
他停了一下,翻着面前的笔记本。
“但你的投篮是我在基层高中比赛里见过的最稳定的之一。这不是天赋——我看过你的训练,你的每一次出手弧线几乎一模一样,落点几乎一模一样。这是几万次重复练出来的肌肉记忆,是从不规则场地上自己修正出来的结果。这种东西,训练场上教不出来。”
他把笔记本合上,看着林远。
“省青年队的门暂时不关。你先回去打完省联赛,那边的成绩出来之后我们再谈下一步。临江一中和李海是你最重要的起点,你要对得起他们。”
林远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周指导。”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周指导忽然加了一句:“赵磊让我给你带句话——下次训练别穿那双帆布鞋了。鞋底快磨平了,看着都危险。”
林远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新换的球鞋底纹还很深。“那双鞋已经换了。”他说。周指导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理解什么更深的东西。
试训结束回到临江,距离省联赛淘汰赛开幕只剩最后三天。林远推开体育馆的门时,看到所有人都在。张扬正用记号笔在战术板上画省青年队的联防站位,旁边围着周鹏和陈默。方旭在跟许大龙练一打一卡位,脚踝已经完全利索了,复出之后状态不但没掉,反而因为这段时间在场边看了太多,视野变得更宽了。替补队员们散在场边做基本功练习。
两周没见,这支队伍不一样了。没有人在松懈。每一个人都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把自己往上提了一截。
“愣着干嘛?”张扬抬头看见他,笑了,“换鞋,上场。”
更衣室里,林远把那双鞋垫从球鞋里抽出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棉布已经被脚底磨得起毛了,有的地方松了线,但字迹依然清晰——左脚坚持,右脚勇敢。他把鞋垫重新垫回鞋里,站起来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跑向球场。
当天晚上回到宿舍,他拨通了小雨的电话。
“哥!”小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点不高兴,“你多久没打给我了!”
“刚到就忙着训练,没顾上。”林远靠在床头,声音放软了,“你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食堂的饭没妈做的好吃。”小雨说。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然后林远开口了:“小雨,妈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小雨那头沉默了更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了很多:“妈说,让我照顾好你。她说你这个人,投球的时候什么都不管,容易把吃饭忘了。还说——让我每天给你发条消息,就算只是‘吃了吗’,也得发。”她顿了顿,声音忽然硬起来,“所以你给我等着。以后每天定时回我消息,不然我就坐车过来骂你。”
林远攥着手机,眼眶微微发热。“我一定回。”他说,停了一下,又补充,“我每天发一条,你想不回都难。”
小雨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那还差不多。明天打完比赛再打给我,不然我真过来骂你。”
挂了电话之后,他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短信。消息记录里最后一条是两个多月前——“好好打球”。往上翻是“吃饭了没”,再往上是“今天下雨村东头全是泥,别去打球了”。每一条都简简单单,每一条他都舍不得删。
隔壁铺的室友翻了个身,哼了一句梦话。窗外远处体育馆里最后几盏灯刚刚熄灭。三天后,他们要再次面对省城一中,这一次是为淘汰赛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