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我哥哥呢?!刘深呢?!还有谢崇宜!”乌芷浑身污血的从军事处跑出来,从她一身惨状都能看出来她这次多半是杀红了眼,她没有找到其他人,在莫名奇妙就安静下来的城里找了半天,才找到闻垣,“我哥哥呢?”
闻垣额头沾上的血液沿着他的睫根往下渗,面容不清,他静静地看着乌芷,他也不知道。
但乌芷知道,因为她感到很不舒服,前所未有的不爽,比跟林梦之吵架时比跟哥哥暂时分开时要不爽一千倍一万倍。
但以她的脑子也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应流泉给她报了学前班,她都还没来得及去上。
大街的尽头,十几道缓慢步行的长条身影由远及近地靠近。
蒋荨依旧走在最前面,其他人分布在她的左右及其身后,闻垣不露痕迹地浅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彻底换干净,他的心就提了起来——汪瑞祥怀里打横抱着不知生死的蒲斐。
乌芷从来没看见闻垣露出这么恐怖的表情,她疑惑地回头。
还是不明白。
闻垣轻轻推开了乌芷,半秒钟就闪现到了汪瑞祥面前,他接过蒲斐,小心半跪下来。
极光在头顶消失了,灰白色的晨雾在城中飘荡,他们的眼泪在雾中像钻石一样闪亮,乌芷看得很清楚。
半跪在地上的闻垣背对着她,其他人一言不发地低着头,她能看见仰靠在闻垣臂弯里蒲斐的脸,蒲斐虽然没哥哥漂亮,但比起其他人还是要好看多了,哪怕面目失去生气,侧脸遍布黑色裂口,也还是挺好看的。
闻垣在哭,乌芷发现了,一开始只是抱紧了蒲斐埋下头,接着肩膀就开始轻微颤抖,无法控制的哭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溢出来时,乌芷浑身陡然冰凉,她朝后退了两步,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少女从来不把自己人以外的人当做人来看,但这一刻她猛然意识到,所有人都跟梦之一样,肉体凡胎,死亡会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的头上。
远处的十几个人笔直地站立着,在乌芷的朦胧泪眼里,不断滴落的眼泪和被虚化的数条长影让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低声吟唱的死亡的信徒。
乌芷忽然伸手拽起了裤腿,上面的白杨树纹路还在。
她爬起来,继续去找人。
那些藤蔓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感觉到,哥哥应该不在溯游了。
她很快抵达边境,与一支从白杨树林中走出来的队伍迎面相撞。
她看见一些穿制服的人,和闻垣他们以前身上的衣服相同,所以她没有施予多的眼神,她仰起头,看着他们背后高耸入云树叶哗哗的白杨树林。
谢意不太清楚这个白发少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可她身穿的制服却是由她亲手设计,所以她大概率是溯游城管理层的人,只是她此刻的注意力不在他们这些贸入者的身上,她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身后的,树林?
的确是很罕见的白杨树林,笔直整齐,像人为排列出来的巨人士兵。
“你……”生姜认出了对方,乌珩的妹妹,他打算上前说话,可对方却仿佛完全没看见他们似的,径直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
眼泪在走进树林之前就已经淌了满脸,乌芷站在树林当中,大喊了一声刘深,声音传出去又变成回音荡回来,回应她的只有上方枝繁叶茂的哗啦声。
乌芷呜咽着,弯下腰挽起裤脚,她在城里没有仔细看,这会儿擦了两下眼泪后再看,她才发觉纹路早已经干枯,可以直接从皮肤上撕下来。
她毫不犹豫把寄生树拽下来,攥在手里。
该死的刘深,终于死了,晚上就把你砍了当柴烧,乌芷泪流满面,心中怨恨想道。
“我要去找我哥哥,你们在没有通过检测之前,不许进城。”她背身丢下话,身影消失在林中。
同一时间的基地内,林梦之因为沈如意模仿自己丢火球只丢出一缕黑烟而跟对方扭打在一起。
他们的身后,沈平安走着走着,忽然倒地。
前面的两人和一狗一鸟一齐回首,“我草!”林梦之吓了一跳,赶紧丢开了沈如意往回跑。
“喂喂喂,没事吧?”林梦之在沈平安旁边蹲下来,拍着他的脸,却发现手下的皮肤好烫好烫。
“哥?哥哥哥哥哥?”沈如意在旁边大喊大叫。
沈平安浑身都失去了力气,他甚至有些看不见,更加听不清旁边的人在说什么,他相信自己没有被感染,也相信共生体没有发生畸变,因为他仍然清醒地爱着身边的所有人,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他匍匐在地面的手指吃力地爬动,牵住了林梦之的衣角,拽了拽,气息微弱道:“乌珩可能出事了。”他说得很委婉,因为乌珩以前并非没受过伤,但对他的影响微乎其微,这次,他却感觉自己好像要消失了。
“什么?”
直到沈平安的双眼变成了混沌的绿色,眼角裂开,数不清的藤丝从他眼眶中爬了出来,越来越多的藤丝,从耳朵里,嘴巴里,从身体的各处爬出来,扎入地下……
林梦之比沈如意要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扛起呆在原地的沈如意,唤了一声旁边的狗鸟,极快地离开了附近。
藤蔓逐渐占领了一整条街道,爬上两侧高楼,郁郁葱葱,而沈平安彻底消失不见。
林梦之根本来不及安慰哭到发狂的沈如意,他朝城外跑去,灰鹦鹉和灵缇牢牢跟在人类的身后。
跟乌芷一样,他也跟等在城外几万人撞上了。
他跟前面的乌芷,两人的目的写在脸上,即使没有,认识两人的人以及见过乌珩的人也知道他们想要去做什么,吴典走出来,抢在对方去做无用功之前,说道:“乌珩和小谢,只有一个能回来。”
“你去也帮不了什么忙,外面情况危险,你只会成为拖后腿的存在。”生姜补充道。
“死蘑菇头闭嘴,要你管!”林梦之眼睛通红。
“……”生姜耸耸肩,“是妹妹头。”
林梦之看着这些人,他不断地做深呼吸,他当然知道自己那两把刷子刷不了几下就得废,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因为沈平安,他已经提前知道了“两个人只能回来一个”的那一个是谁,回不来的那一个又是谁。
他脑子那一片生机盎然的大地出现了不可挽回的坍塌,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受,他只是觉得他也要死了。
火系能量本就暴烈,剧烈的情绪转换,让男生在原地愣了半天后,身体轰然倒下,X眼疾爪快地用翅膀接住了对方。
它脑袋茫然地转动,显然还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经回不来了。
三天后,失踪的谢要务长臂弯里夹着一捆干枯的虞美人枝条,返回溯游。
三天的时间已经完全足够基地再次重建,只是生气的恢复还需要一些时间。
这段时间,也是陈医生最忙碌的时间,死伤的人数太多,有些病人家属也是,人都死了还抬过来让他救,怎么救,他是医生不是神仙。
为了防止“我不管就是你们医院治死的”这样的情况,陈医生让助手在楼下把一具具尸体拦住,只接受伤者入内。
所以当谢崇宜回城后,抱着一捆干枝条进医院,没有人拦住他。
直到他把那捆干枝条放到病床上。
“……”陈医生摘下多此一举的口罩,请他出去。
“现在需要看医生的是你,心理医生。”陈医生说道。
乌珩的死讯在谢崇宜回来后的当天就传遍了全城,一些人为此发疯,乌芷当天晚上就割了手腕,被林梦之救了以后她又找机会把胸口用刀插得稀巴烂,但异能者要死没那么容易,所以林梦之三番四次地成功救下她。
陈医生的助手送药至病房,站在病房外时,听见两人在病房里同时痛哭。
薛慎这段时间也没有空来安慰林梦之,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柳宁在陪着他。
因为薛屺的腿再次废了,几天前,在感染蔓延至他的全身之前,沈涉忽视掉薛屺的哭求,毫不犹豫地斩断了他膝盖以下的部分,所以从那天起,薛屺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也不肯吃一口东西,偶尔薛慎喂他吃一点,他可能会给点面子,吃一口。
一群人一直没有时间相聚,各自都有各自要紧的事情要忙碌,尽管不在一起,但大家都很默契地对乌珩闭口不提,就好像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大家的心境也随着当下的季节一起进入了冬天,以为不提,明年冰雪融化,春天来临,故人就会归来。
但溯游的发展脚步没有停止,反而比之前更快了。
谢意暂时负责了大部分事宜,压下了不少刚来就想要顶替乌珩和谢崇宜位置的人,同时雷厉风行地对着基地各项工作大刀阔斧地整改。
污染源似乎已经彻底被被清理,末世带来的阴霾和腐烂的气味正在慢慢消散,埋葬无数尸体的泥土下长出了野草野花,奔走在林间的大型变异生物不再在人类的领地盘桓,不再以人类为食;丰硕的农作物的果实堆满了仓库,在食物的问题完美解决后,教育、医疗、工业等等也持续快速地发展着,不断出生的新生儿更是让陈医生每天都垂涎欲滴,没有乌珩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人了。
唉,大家都很忙,没顾得上他吃东西这种小事,尽管助手会经常牵一些活物送进他的办公室,但人还是要更美味一点,更适合他的食谱……
所以,不管是作为医生还是作为别的人,他都太能理解众人对乌珩离开的悲伤程度之深。
尽管不情不愿,但乌珩还是把每个人都不经意地爱了一下。
被乌珩爱得最多最深的人,往往也是最难以走出的人。
谢崇宜回来之后,抱着一捆干枝条又被陈医生驱赶出来,他神色还算平静,沿着回家的路慢悠悠走了大半天,脚步在经过一整条街道的虞美人花的时候停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家里走,吴典和生姜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不远不近。
生姜有些担忧,“会不会自杀?”
“想多了。”吴典淡淡道。
“但他状态不对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乌珩想要他做什么。”
“那乌珩想要他做什么呢?”
“活着。”-
家中一片狼藉,落叶家中所有地方铺了厚厚的一层,谢崇宜回到家中,找了个瓶子,接了三分之一的清水,将它们全部放入瓶中,抱上了卧室。
他把花瓶放到床头柜上后,在床上躺了下来,已经干枯的落叶在身下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他闭上眼睛。
睡着之后,谢崇宜一直在做梦,有乌珩在的画面占了三分之二,本应该在当时就走的回马灯,姗姗来迟地在他脑海里走了一遍又一遍。
在睡梦中,现实里已经发生的事情也依旧保留着清晰的印象,所以谢崇宜一直很清醒地知道他正在注视着的是他已经消失的恋人。
所以这一场觉睡得青年从肉.体到精神都痛苦异常。
再醒来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后,又是几点,谢崇宜翻了个身,看见窗外的天是黑的,几颗星星挨在一起,发出微弱的光芒,他一直盯着它们,直到视线变得模糊,脚边,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忽然动了动。
谢崇宜不得不坐起来,在撞上一狗一鸟担忧的目光后,他不得不走下床,额前的碎发已经遮住了眉眼,垂下头时,整张脸都隐匿在阴影当中。
“饿了?”谢崇宜声音嘶哑地开口问。
房子里的卫生被人打扫过,四处擦得干干净净,餐桌上放着新鲜食物,还有纸条。
谢崇宜现在看见纸条就太阳穴发痛。
[慢慢调整,我们都相信你。]
不知道是谁写的,没有署名,谢崇宜看过之后,把它放到一边,从袋子里挑出一些肉和蔬菜,走到厨房,看起来若无其事地给一狗一鸟做了一顿饭。
X表现出了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对谢崇宜的依赖,寸步不离地跟着对方的每一个动作,它现在看起来是它长大后最苗条的一次。
做好饭后,X不吃,它回头咬后背的羽毛,谢崇宜抬手制止了它,“你应该吃点东西。”
蜀葵在脚边吃了几口,也不吃了,安安静静地趴在饭盆边上。
房子里安静得要命,其实乌珩在的时候,这里也经常这么安静,乌珩不喜欢身处的环境太吵闹,但静跟静的区别也很大,乌珩在的时候是幸福溢出来了的宁静,后者是死气沉沉的安静。
谢崇宜面无表情地坐了半天,X蹲在餐桌上,和他面对面。
不知道多久过去,谢崇宜叹了口悠长的气,撒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谎。
“你们把自己饿死了,还怎么等到乌珩回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X和蜀葵总算是愿意吃点东西,只是X胃口大不如前,吃了一半就停下了,跳到门口,以为谢崇宜说的是吃了东西,乌珩就会回来。
发现乌珩并没有出现,X认为自己上当了,暴跳如雷地咕咕唧唧,并且跳到谢崇宜腿上要啄他。
谢崇宜按住它,竖起手指,“要连着吃饭一百天才可以。”
X不再闹腾,有些沮丧地看着眼前的人类,它应该是明白了什么,主动靠进对方怀中。
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谢崇宜没有去责备任何人,更加没有将愤怒和伤痛往他人身上倾倒。
他过了一段闭门不出的日子,这段时日里,他跟两只变异生物作息规律,三餐规律,直到一楼的后门门板底下,塞进来一个信封。
青年把信封拆开,里面装的是几张照片,乌珩的,有他单人的,也有和其他几个人的合照,其中一对中年夫妇,他在神见地曾见过他们。
乌珩在照片里,神色清清冷冷,衣服上还挂着露水,琥珀绿的眼睛似乎在不满自己被抓拍到了。
谢崇宜垂着眼皮,倒了倒信封,没有照片再掉出来,但掉出来一张纸条——你好,我是刘东凡,这些照片是当初我跟爱人与领主和他的朋友们在神见地山脚下时所拍摄,今晨刚洗出来,考虑到您现在的心情,我第一时间将全部照片都送到了您家中,望可以稍微纾解您的心情。
在成为容器、身体逐渐失去生命体征之后,谢崇宜不再需要食物,不再需要空气,现在他重新活过来,品尝到的第一件事情是乌珩的死亡。
这段时间趋于麻木的心脏,哪怕回忆也无法撬动的枯槁的精神,在看见乌珩的照片时,才猛然开始重新跳动,剧烈地跳动,像是重拳一下接着一下锤击着他,完全无法抑制住的悲伤冲破脆弱不堪的挡板,他手里攥着照片,倚着柜子直接坐在了地上。
十分钟后,谢崇宜因为心脏骤停被一直守在房子周围的守卫紧急送往医院。
单人病房中,一群人或坐或站,没有人开口说话。
林梦之刚结束训练,满头大汗,他跑进病房后,直奔床边,确定谢崇宜没事之后,他才一把把床尾的X给抱了起来,狠狠吸了一口,“这么久没见,想不想老子啊!”
蜀葵兴奋地围着林梦之转,也要抱。
乌芷把蜀葵唤到自己这边,摸着它的头,“班长哥哥真的快要伤心死了,我也是。”
事情太多,他们都不得不揣着怀念往前走了,只有谢崇宜还在原地等。
病房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鲜花堆了满屋,每天丢每天都有新的。
谢崇宜躺了一周左右,醒来后,无事发生似的,该吃吃,该笑笑,让其他人看得心惊胆战。
他像是挑着日子醒来,醒来的第二天就是立春,乌珩的生日,也是溯游城所有人投票选出来的悼念日——悼念在前面那场灾难中所有死去的人-
清晨,谢崇宜把已经长到了鼻梁位置的头发剪短到额前,换上全黑的崭新制服,他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形貌出众,清隽挺拔,可他人总觉得,他被一层无法抹去的悲伤笼罩,以及一种无法忽视的阴戾正在他身上悄然滋生。
而且,若说从前的谢崇宜笑起来往往是假笑,是在冒坏水,现在的他就连笑也不常笑了。
溯游城几十公里外的大片墓地,林立了密密麻麻的墓碑,有的墓碑别说照片,就连名字都没有,但每块墓碑前都一视同仁地放了一束鲜花。
少数的几块碑前,花会多一些,因为惦念着他们的人也多一些,比方上任领主的碑,已经被花和食物给淹没了。
前来墓地悼念的只有几千人,其他的均在城内悼念,谢崇宜站在最前方,睿恩叽里咕噜念的那些东西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是看着眼前乌珩的墓碑走神。
他身后都是与他和乌珩最亲近的一些人,薛屺即使坐着轮椅,但也来了,林梦之哭得嗷嗷的,乌芷也上气不接下气,X更是一直在抽抽,抽得谢崇宜想发笑,不过也真的笑不出来,他随便哪个部位只要稍微一动,就会牵动眼眶,泪水就会决堤。
“噗嗤”
前面的人笑不出来,不代表后面的人笑不出来。
站在最前头的几人背影明显僵滞了一下,但此刻他们都没心情去计较。
乌芷回头瞪了对方一眼,等会找这人算账。
直到发笑的人越发的放肆,连着嘻嘻哈哈了好一会儿,旁边的人劝了几句,他小声辩解,“不是,我就是一到这种场合,我就忍不住,而且,你不觉得那只鸟真的很抽象吗?哈哈……”
林梦之脖子暴起了青筋,他攥着拳头,正要转身,前面一道身影已经先他一步从他旁边掠了过去。
发笑的人被准确无误地拽住衣服后领,尖叫声和求饶声响起,人群中好一阵哄闹,而谢崇宜不受任何影响的单手把人拖到了碑前,他的动作轻飘飘的,堪称优雅。
众人以为谢崇宜只是要让这小男生磕个头认个错,这没什么,这是应该的,毕竟这是多么严肃的一件事情啊,但他们却看不见青年的步伐有丝毫的停留。
谢崇宜拖着人一直在朝前走,踏上水泥浇筑的台阶后,他手腕用力,砰,男生的脑袋被按着撞上了冰冷坚硬的石碑。
对方发出一声哀叫后就没有声音了,鲜血沿着石碑上刻的字和男生的脸往下淌。
撞这么一下还不算完,青年连着撞了十几下,才把人丢死尸一般丢到一边,他甩了甩手腕,转过身,居高临下,平静地注视着所有人。
“还有人忍不住想笑吗?我可以帮助你们解决这个问题。”他轻扯嘴角,很善解人意似的,“免费。”
几千人的队伍,全体噤声。
谢崇宜冷嗤一声,转过身时,眼中的嗤意换成了满目温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绢布,在碑前蹲下来,仔细地擦拭着上面沾染的血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倾身亲吻了上面的黑白照片。
第222章
立春之后,谢崇宜表面上看起来已经全然恢复如常。
谢意把大部分工作做了交接,只留下了一部分最棘手的给自己,她说:“污染源已经被彻底清除,我们还是要回去的。”
“但很多人应该都会想要留在溯游,说不定,溯游以后会成为这个星球上最强盛的一个,国家。”
谢崇宜出现在政府大楼的大厅,正对着大厅大门口的墙壁上对现阶段管理层人员的身份和职务都一一做了公示,照片是最近这段时间才补上去。
乌珩的名字在最上方,照片显然不是近照,谢崇宜认出来,是他们高中拍的登记照,估计是生姜用异能在信息库里翻出来的。
那个时候的乌珩单薄苍白,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的脸看起来可能都没有巴掌大,下巴尖巧,他用略显呆滞的眼神看着镜头,眼睛看起来像毫无生命力可言的沼泽。
与这面墙上的其他人相比,他看起来完全是最弱小无害的一只雏鸟
但他的名字后面的文字是:领主。
谢崇宜看了一会儿,抬手擦掉了,重新用笔在上面写上照片里的人的身份,国王,他的国王。
隔了几天,他被叶教授叫去科研所,叶教授是颇有声望的植物学家,此前研究的方向本身也就是植物共生体长久存活下去的可能性,但现在植物共生体已经死绝,他的研究半道崩殂,现如今正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植物共生体死而复生的可能性。
“物理学有一句话,物质会粉碎,但不会消失,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叶教授说道,“他大有可能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只是形态或许会跟之前有些许不同。”
“欸,你明天再路过那条全是虞美人的街道,给我采集一些不同部位的样本带来,根茎叶都要。”
谢崇宜答应之后,随即便离开。
说实话,他对叶教授要的样本能发现什么希望不抱有任何乐观的态度,沈平安的生命本身就来自于乌珩,乌珩可以给予沈平安新生,因为他是本体,但沈平安不可能给予乌珩新生。
他离开科研所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他跟乌珩之前一起去过的那家小酒馆,小酒馆的老板换了人,但趴在店里的那只大黑猫还在。
但他和乌珩当时使用的那张饭桌正处于被使用中的状态,谢崇宜径直走过去。
要务长在墓地把失礼的人直接打半死的事情早已传开,几乎无人不知晓他近来心情不妙,被阴郁冰冷的乌珩衬托出来的温柔灿烂消失殆尽,真实的他要比乌珩要暴戾得多。
“这里有人吗?”他先问一问。
“这里没人!没人……”说话的人忙把好友一把给拽了起来,“您坐。”
谢崇宜坐下来,双手合十抵住额头,神经痛得直跳。
对面的椅子发出轻微的拖响,随后,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班长,我想吃这个。”
青年猛然抬头,发出声音的位置空无一人。
物质不会消失,物质只会以不同的形态存在。
谢崇宜扶着桌沿站起来,什么都没点,转身匆匆忙忙地又走了出去,完全不在意背后店内那些人异样的担忧的眼光——死了老婆之后,要务长就一直神经兮兮的,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X和蜀葵早在几个小时之前就眼巴巴地蹲在大门口等着谢崇宜回家,在谢崇宜不在的时候,鹦鹉根本停不下来扭头咬自己背后的毛。
它们没想到,谢崇宜今天没走前门,从后门进来了。
X用爪子拍开后院的灯泡,飞到谢崇宜的肩头上,蜀葵也围着他在脚边转个不停。
谢崇宜没有直接进门,他在后院的角落抱起一个花盆,花盆里是一株枝干都已经枯得半折下去了的花苗,他抱着花盆进了屋,手忙脚乱之间,还差点把慢了一步的蜀葵关在了外面。
不过X早已经适应了谢崇宜近来的忘东忘西,它在门框与门板之间劈了个叉,挡住快速合上的门,才得以没让蜀葵被忘在门外。
谢崇宜把花盆放在了餐桌上,先脱掉了身上的大衣,房子里的灯陆陆续续被异能全部打开,室内亮如白昼,X大喊我眼睛瞎啦。
弯起衣袖后,谢崇宜动手把上面那层土捧了出来,花苗的根部一点点暴露在视野当中,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植物腐烂发酵后的气味飘荡了起来。
但谢崇宜依旧面不改色地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他终于将整颗花苗都捧了出来,放到一堆泥土旁边,然后把整个花盆倒扣在了餐桌上,把土全部倒了出来。
“饭!”X走来走去。
“你妈。”谢崇宜言简意赅。
“说脏话,打嘴巴。”
谢崇宜的嘴角难得流露出一丝笑意,“你说得少了?”
乌珩的教育方式和谢崇宜的不一样,X耍赖的时候,乌珩就不理它,让它自己在旁边玩儿在旁边闹,但谢崇宜会乘胜追击把X说得跳脚,再才是不理它。
X气得追着蜀葵打,谢崇宜在这期间,给叶教授去了一个视频电话。
青年把通讯器的摄像头对准了桌面上的芽苗,“还能活吗?”
叶教授推了推眼镜,凑近看得很是仔细,“你说这是本体?你确定?本体不是只有乌珩?”
“他当时发芽了,他自己拔下来的。”谢崇宜现在想到当时的场景还想笑。
“喔——”叶教授神色明显激动了起来,“如果是从本体上分出来的芽苗,那的确也可以算做是独立的存在,只不过它看起来好像也受到了影响,它还是活着的吗?”
“你是专家我是专家?”谢崇宜反问道。
叶教授沉吟了片刻,说:“明天把它送到科研所。”-
翌日,谢崇宜把它送去科研所后,又带着它同时带着大包小包返回到家中,因为叶教授在查看过它的状态后,不建议让它离开熟悉的土壤环境,只是交给了谢崇宜一些营养土和营养剂,让他混在旧的土壤中,少量多次地添。
其实叶教授说这些的时候对此完全没怀抱希望,就算把这株花苗养活,也不代表乌珩就会死而复生,就算乌珩死而复生,也不一定是以人的形态复生。
而他之所以一直支持着谢崇宜的想法,只是希望谢崇宜可以成功渡过这次重大打击——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谢崇宜一直小心谨慎地把半枯萎的花苗伺候到夏天,腐烂的步伐虽然止住了,但发芽的迹象半点都没有。
同一时间,窦露在房子里自杀的消息传来——没人明白这是为什么,明明灾难已经过去了,未来全是希望。
谢崇宜坐在病床旁边给窦露削了一只吃不上的苹果。
陈医生再次说道:“我又不是神仙。”
晚上,乌芷偷偷溜进医院,她的异能是掠夺,掠夺别人的,或者自己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掠夺也是给予。
窦露转危为安,乌芷却失踪了两三天,她体内的能量莫名消失得干干净净,所有异能者都找不到她,就连最擅找人的生姜都感应不到她的存在。
这几天里,林梦之憔悴得不行,还跟逼他吃饭的薛慎打了一架,冷战期间,他在大街上游荡,最后居然在一个偏僻的垃圾池旁边碰见了活像个叫花子的乌芷。
“梦之梦之,你去哪儿了?你看见我哥哥了吗?”她手里捏着两个矿泉水瓶,亮着眼睛极其兴奋地跑到林梦之面前,“哥哥哥哥哥哥我哥哥呢?”
林梦之哑然地看着对方,他朝后退了两步,乌芷逼近他。
“哥哥是在跟我玩捉迷藏吗?我不想玩了,我已经找了好几天,我一直找不到……”
林梦之意识到了什么,眼泪唰一下流了满面。
得知乌芷被找到了,谢崇宜放下手里的工作,特意从林区赶回城内,而波英奶奶刚给乌芷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裳。
“梦之你奶奶怎么变样啦?”
林梦之坐在角落,痛苦地抓头发。
一直没有人理她,她推开波英奶奶,“我要哥哥给我擦头发!”
“给我吧。”谢崇宜来之后,从波英奶奶手里接走毛巾,乌芷防备地看着谢崇宜,但对方看起来很不好惹,所以她没有动。
头发擦到一半,谢崇宜低声道:"乌珩有事要离开我们一段时间,很快就会回来。"
乌芷一下昂起头,“很快是多久呢?”
“等你背得下来唐诗三百首,他就会回来了。”
“可是我还不能从一写到一百!”她惊恐地说。
X在她头顶盘桓着喊笨蛋笨蛋。
“本来就是笨蛋啦,小鸟你讨厌!”
谢崇宜绕到前面来,弯腰轻轻抱了抱乌芷,“现在这样也不错。”
几天之后,科研所确定乌芷的检查结果,她变回了普通人类,不再是异能者,而脑部的病变,他们还不太能确定,有可能是体内能量一口气被转移造成的,也有可能是连续的打击使精神受到巨大的冲击,再加上她本来就属于很脆弱很经不起刺激的那一类。
但不管具体是因为什么,众人心中其实都无比清楚,致使这些事情的根本缘由是乌珩的消失。
乌珩就像一条轻盈细柔的棉线,把他们串连在一起,他一不在,固定一起的版块就隐隐出现了溃散的征象。
初秋,窦露申请离职,她独身离开,去了溯游最大的海湾,做环境保护者。
到了初冬,乌芷成功从学前班毕业,她在沈如意的陪同下,到谢崇宜面前背了一首《静夜思》得到赞许后,她高高兴兴地离开,沈如意跟在她屁股后边跑。
“乌芷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吧!”
“你得帮我把三百首都背下来,我们才是朋友!”
谢崇宜看着两个幼稚鬼的背影消失在草坪后,慢慢关上了门。
花盆的花苗他已经养了大半年,但依旧毫无动静,没有变坏,可也没有变好。
他简直都想要求神拜佛了。
他根本不相信乌珩会真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自己唤醒他。
只餐厅亮着灯,谢崇宜给狗鸟喂完吃的之后,站在餐桌前,右手掌心一道微弱的气流出现,他将左手腕举到花盆上方,用异能割开手腕,鲜红的血液汹涌而出,他表情半点未变。
深褐色的营养土慢慢被浇注得发红发暗,血流也慢慢变小变少,谢崇宜看差不多了,才封住伤口。
餐桌的对面,一狗一鸟用看见鬼的表情看着他。
“要死要死!”X大声喊叫。
谢崇宜淡淡地说了句“你不懂”。
虞美人变异之后是食人花,正常养植物的方式对它当然不起作用,谢崇宜反正是这么想的,乌珩不是一直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现在总算能如愿。
吃饱了,喝足了,就乖乖回家。
谢崇宜连续放血几天后,溯游最大的海湾,深海区,乌珩在那里苏醒了,只不过他变成了一条小鱼。
第223章
乌珩以为自己本来就是一条鱼,他在海里和其他的鱼一样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从铮亮的贝类身上照出自己模糊的外形,不算好看,并且周围没有跟他一样的鱼,使他感到奇怪的不止这一个地方,而是他竟然有思想,鱼有思想吗?还是其他的鱼也会产生和他同样的疑惑,只是它们彼此无法交流。
所以乌珩在这里没有朋友,他捡一些很小的鱼吃,或者吃一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大鱼碎块。
深海区有一些长相比他还要奇特少见的水母,乌珩围着它们转了半天,好玩,全然忘记周围早已经布满细长柔软的半透明触手,他被电晕,水母没有吃他,乌珩晕晕乎乎的醒来,发现周围的水母早已经离开。
他体能还没回复,几次差点命丧鱼口,在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找到果腹的食物之后,乌珩摇着尾巴离开了深海区。
夕阳将海面照耀得发红,浅海区海底的珊瑚和礁石让乌珩玩得不亦乐乎,这里的食物可要比深海区丰沃多了。
红藻、珊瑚虫、浮游生物,一些鱼和龟的卵,应有尽有。
尽管四周仍然遍布各种危险的捕手,但比起食不果腹的深海区还是要舒服不少,他就这么过了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一段日子,甚至还在这期间交到了几个朋友,一只海蛞蝓,一只老海龟。
乌珩忘了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能听懂它们说话而不是依靠气味和动作来交流。
“你长得很丑。”海蛞蝓说。
“皮肤不光滑,鳞片也不是亮晶晶,灰灰的颜色。”
“而且头还很大,像个秃子。”
乌珩并不理睬它,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吃东西。
“你这么大一只,比我大那么多,为什么每天捡那些小虾米吃?”
浅海区的日照比食物还要丰盛,日光可以直接照耀到海底,乌珩一直在这里生活着,他活动的海域很广,沿着海岸线的很多地方他都去过,他从海面以下看着海面以上的日光,还有海岸。
岸边偶尔会有大到可怕的陆地生物靠近,一直原地不动的是那些海底没有的巨大植物,它们对海水里的生物没有威胁,有威胁的是很少很少出现但一出现就会捞走许许多多海底生物的漂浮在海面上的大型生物,那种生物的身体表面,还有许多长着四条胳膊的动物跑来跑去。
“那是人类,笨!你连人都没见过吗?他们可是这颗星球上进化得最完美的生物!”海蛞蝓致力于每天给这个土老帽科普。
“不过他们也很倒霉啦,前几年一场天灾下来,我变得白白的大大的软软的,速度快快的,但他们死了好多人……”
“死?”乌珩终于有了反应,他从珊瑚礁底下钻出来。
海蛞蝓只是表达,它不倾听,所以一股脑地自顾自说:“他们现在已经差不多恢复过来了吧,就是剩下的数量不多了。”
“你要当心他们,他们什么时候都爱来海里捞,要是你被他们捞走了,你就会被他们下油锅!”海蛞蝓趴在珊瑚礁上面,“不过你看起来不太好吃,他们可能捞到了你说不定又会把你放了。”
乌珩仰着头,接近了船底,被上面突然抛下来的渔网吓了一跳,钻回珊瑚礁底下。
海蛞蝓从上方慢悠悠爬下来,“笨!”
“我不属于这里。”丑了吧唧的鱼忽然说道。
海蛞蝓哼哼两声,“你这么丑,你属于垃圾桶。”
“我是人。”
“你屎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
这时,来了几条海蛇,海蛞蝓连忙钻到了乌珩的肚子底下窝着,海蛇倾巢出动,一开始只有几条,但后面紧接着出现了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绕着乌珩转。
“把那个果冻交出来!”距离乌珩最近的一条海蛇高声说道。
海蛞蝓在下面,“不要这样对我。”
乌珩不知道自己的体型有多大,但应该没有超过海蛞蝓口中所说的渔船,他跟这些海蛇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犯不着为了海蛞蝓得罪这群有可能把自己身体钻得全是窟窿的海蛇。
但不得罪,也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他讨厌被威胁。
棕灰色的鱼身动了动,海底下的沙子也跟着飘了起来,这群海蛇以为这鱼是识相打算滚开了,却没想到,对方鱼尾一摆,脑袋甩过来就将之前说话的那条海蛇咬成了两截,淡淡的血丝渗出,乌珩试着把那截还在扭动的海蛇身体咬到嘴里,好吃!比那些藻类和鱼卵好吃!
乌珩一头扎进海蛇群,不管三七二十一,疯狂撕咬。
直到乌珩回到它面前,他把海蛇全吃光了,跑掉的都追上去吃掉了。
海蛞蝓反应过来后,马上把自己埋进沙子里。
“海蛇有毒哦。”海蛞蝓不再像之前那么自大,小声提醒。
“甜的。”乌珩说。
“甜?是什么?”
乌珩脑子里有个地方因为这简单的几句话,突然钝痛,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海蛞蝓忙跟上。
“你去哪儿?”
“陆地,我要回陆地上去。”
“你脑子被毒坏了!鱼怎么能去陆地?就连鲨鱼到了陆地上,都会死的!”
乌珩一言不发,奋力地往前游,他穿过了摇摆的海草,水温越来越高,他身体酸软,鳞片发烫,海蛞蝓的唠叨变成了一声惊呼。
“天呐,你怎么长出脚来了?!”海蛞蝓看着头顶上突然从鱼肚子下面伸出来的两只蹼爪,像极了蜥蜴,“有了脚,你就可以去陆地上啦!”
乌珩头一次将脑袋伸出海面,温柔的海浪抚摸着他的脸颊,他爪子抓着砂砾,慢慢靠拢岸上,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岸上是否真的适合他生活,有没有充足的食物更是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他一定不属于海里。
比起他的茫然,海蛞蝓已经快要震惊死了,它也是第一次来到距离岸边这么近的地方,它仰头看着海面以上,在荡漾的海水的影响下,站在水中的人类的面容很是模糊,细长雪白的四肢,湿润漆黑的头发,特别像以前那些一到暑假就跑来海边度假的小男孩,只不过眼前的人类有一双罕见的淡绿眼球,并且正在看着它。
海蛞蝓使劲把自己往沙子里藏。
乌珩弯下腰,把它一把从海水里抱了出来。
“是我。”
在反应过来之前,海蛞蝓就已经因为离开海水时间太长而快要窒息了。
乌珩把它放了回去。
它爬出来,露出一半在水面以上,“你是那条丑鱼?”
大概吧。乌珩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动了动还在水里的脚丫子,有些不太适应。
“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类。”海蛞蝓趴到乌珩的脚背上,“你怎么会是人类?这不对。”
“我本来就是人类。”乌珩也不知道这个本来如何解释,从何而来,只是心中有这么一道声音,告诉了他。
“那我怎么办?你带我走吗?”
“你在这里等我。”
海蛞蝓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等待有什么意义,但它还是一直在原地没有走,人类的背影走远了,沿着海岸,发黑的礁石,最后钻进了广袤的红树林,等待的中间,还有几只鲎爬来对着它指指点点。
“我知道,听说这里来了个人类对你们进行扶贫工作,把你们养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怎么?看不起穷亲戚了?”
“谁跟你是亲戚?”
天快黑了,乌珩才拎着一只大号的塑料瓶回来,他咬掉了塑料瓶的上半部分,让海蛞蝓爬进去。
“有点挤。”海蛞蝓说。
“那我不带你了。”
“正合适。”-
乌珩赤着脚,踏过柔软的湿地,抱着塑料瓶,先在林间撕下了几块树皮裹在身上。
“我们可以去找附近的人类讨两件衣服!”海蛞蝓比乌珩要更了解人类社会。
一个小时之后,乌珩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到了一处高地还有许多大风车在转悠的铁皮房子面前,他敲敲门,门一打开,他就不停弯腰。
“行行好,行行好。”
这也是海蛞蝓教他的。
开门的人是个中年妇女,一脸沧桑,但精神气十足,她大声嗨呀道:“你谁家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不知道晚上不能靠近海边?小心让章鱼给你拖了去!”
“给我件衣裳,再给我点吃的。”乌珩说道。
“豁,你还挺理直气壮,进来吧。”女人口中虽然嫌弃,但也没真的苛责,毕竟眼前少年看起来还像个未成年,在末世之后还能活着想必也不容易,树皮都穿身上了。
她把人拉进来后,便转头去了另一个房间,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一身衣裳出来,“这个你去换上吧,反正它之前的主人也用不上了,记得,先把身上洗干净再换上。”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从这个突然登门的少年脸上,看见了恍若初生孩童的表情,下意识地就认为对方或许什么生活常识都不懂。
乌珩凭借着一些模糊的身体记忆,把身上的泥浆和树桨冲洗了干净,衣服对他而言稍微有点短,裤脚衣袖都短了,但是比树皮要舒服多了。
海蛞蝓被他放在凳子上,出来后,重新被抱起来。
“你真好看。”它说。
乌珩走出了房间,女人眼中滑过惊艳,长得的确是好,这种条件,就是放在溯游城里,那也是出挑的。
只不过他怎么会出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而且好像还不是异能者。
离开之前,女人又给他送了一只手工缝制的斜挎布包,给里面还装满了干粮和水,“你可以去溯游城,那里是我们溯游的主城,是最好最发达的地方,你是普通人类,去那里还可以谋生。”
“远吗?”乌珩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人类。
“很远。”
“喔。”
目送少年离开的背影消失,女人才一拍大腿,她忙去拉亮了周围的灯泡,转身小跑进房子里准备今天晚上的饭菜。
灯刚亮起,汹涌的海浪边,一队人马的黑影影影绰绰地出现。
窦露用海水冲洗掉胶靴帮子上的淤泥,领着一队人回到家中,正在做饭的女人噔噔噔跑出来,跟她说:“露露,你早上说不要了的那衣裳,我刚刚送给了一个小叫花,那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窦露怔了一下,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
房子里鸦雀无声,他们当时都是自愿跟着窦露离开溯游城,差不多也听说过一些她跟人类总会会长之间的矛盾,那个狡诈阴险的女人在两年前已经步入婚姻并且拥有了一个可爱的孩子,并且,孩子从出生便就是异能者,她那么幸福,于是就将他们队长对比地更加凄凉。
“队长,那个,就是,过段时间,”有人低声并且磕巴着开口,“过段时间是三周年悼念,你别忘了,悼念日还是得回去的。”
“知道。”-
虞美人抽出新芽的时候,谢崇宜便知道,他的坚持是正确的。
即使除了他,无一人这么认为。
发芽了又怎样?这能说明什么?还能长出个大活人?这只能说明这盆花从根子上就是坏东西,要浇上两年的鲜血才肯给点反应。
死人是无可代替的存在,可活人更重要,大家的重心已经慢慢地转移到了谢崇宜身上,有关他的身体,他的精神状态,他们失去了乌珩,失去了沈平安,不能再失去谢崇宜了。
谢崇宜更加瘦削,少年意气在他身上流淌得飞快,他沉静得像无人之地的一片死海。
他的记性也越来越差,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好几次房子因为他忘记关火而差点烧着,出任务也会突然间走神,在会议上莫名其妙地靠着椅背便睡了过去,导致这些现象的原因,说法很多啦,有说是因为压力太大的,有说是天天放血把脑浆给放跑了的,也有说是因为死了老婆很快就会疯疯癫癫跟乌芷手拉手去翻垃圾桶的。
他还屡次忘记给X和蜀葵喂食,所以不管是喂宠物还是打理院子,现在都是江帘在负责,其他人都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林梦之和薛慎定期会过来探望他,就跟探望一个病人差不多,叮嘱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但谢崇宜自己并不觉得,他漫不经心地嘲讽,“鳏夫门前是非多。”
“?”
房子里乌珩留下的痕迹几乎已经没有了,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经足够击垮一个人。
而乌珩留下来的遗物,不管是狗和鸟,还是发小和妹妹,对抚慰谢崇宜都起不了半点作用,或许还没有乌珩的一根头发丝来得重要。
而这种不哭不闹,不疯不癫,从身体内部开始的坍塌,才更让谢崇宜身边的人感到焦急不已。
一个人生病也最怕生一种不显现病征的绝症,外壳看着还好好的,内里却早已经溃烂。
但幸好,谢崇宜几番检查下来,都只是贫血,没有其他大的毛病。
可是这才三年,他甚至才二十一岁,人生刚过四五分之一,后面还有大把没有乌珩的时光,他们光是替他想想,都感到窒息难捱。
他们宁愿谢崇宜不爱了,反正他们会永远铭记,只要铭记就够了,没必要把活人搭进去。
但这种话,没人敢拿在嘴上说——之前刘深手底下的人想要讨好谢崇宜,嘻嘻哈哈地说要给他介绍个人,谢崇宜笑意盈盈地把人一脚踹得住了三个月的医院。
当时要不是林梦之在旁边拉着,那人即使是个异能者,以谢崇宜的实力,把人踹死也就是再添一脚的事儿。
而谢意和始终如一跟着她的那些人,也在最近告知谢崇宜,在悼念日之后,他们会离开溯游,去重建曾经的家园。
谢崇宜终日抱着他抽了芽的一盆花在城内行走,去哪儿都带着,花盆把他全身都沾染满了血腥气,晚上碰见他,简直就像碰见了幽灵。
芽苗在抽出根茎后,生长速度明显变快,谢崇宜便放更多的血,去喂养它。
“我感觉你最近,好像长高了。”海蛞蝓整天待在塑料瓶里,整天观察着这个人类,“人类可以长这么快吗?”
乌珩蹲在树上,摘了不少野浆果到布袋里后,跳下树,“不知道。”他站在地上,掏出一把野浆果喂进嘴里,刚一咬开果皮,他的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酸,还有点涩,没有之前甜。
他把浆果全倒进了塑料瓶里。
“好吃我爱吃。”海蛞蝓用柔软的身体把野浆果全部包起来,它可以慢慢吃。
乌珩不再吃果子,他开始捕猎一些野生小动物,兔子狐狸之类的东西,凡是能抓到的,他都会去抓。
所以他很快就拥有一身旧伤新伤,身上灰色的制服也变得破破烂烂,与那女人说的小叫花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
但大概是因为最近动物蛋白摄入得足加上疯狂运动,乌珩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了不少,思维也更活跃,有关人类的许多行为他也差不多明白了其中的原理,吃饱穿暖了,他还想找到同伴,一起生活,有关同伴的标准,他脑海中,隐隐出现过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这些影子正在随着食物的摄入时间的流淌,越发地清晰。
但意外很快来了。
艳阳高照的一天,乌珩费尽力气逮到了一只白狐,他刚把死狐狸拎到手里,一道强有力的力量就打在了他的脚下,他直接就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上面有人声,但攻击了他,所以不是同伴,乌珩抓着狐狸抱着海蛞蝓就没命地跑。
他在野外生活了这么多天,他太知道怎么逃生,他认为甩掉这些人不是难事。
他灵活得简直像只猴子,从一望无际的草场很快就遁入了繁茂的针叶林。
可身后很快就传来了脚步声,地面,头顶,都有。
怎么会这样?人类会飞吗?
乌珩被人从背后一下击倒,他重重摔倒在地,及腰的长发乱蓬蓬地盖着脸,他急促地呼吸,奋力地挣扎,然后他就被人给攥着手腕拎了起来,冰冷的手铐从后面铐住了他。
狐狸也被抢走了!他满脸恨意地看着地面。
在对方还试图来抢走塑料瓶时,他用脑袋撞过去,被撞的人一脸地疑惑,“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男人旁边的女人闲庭信步地走到乌珩面前,伸出青葱一样的手指,本来撩开看看这人哪来的胆子敢在今天违规捕杀,可那头发上树叶黄泥都有,她啧啧两声,有点嫌弃地把手收了回去。
“今天是悼念日,禁捕杀,而且你杀的这只狐狸,是溯游的二级保护动物,”女人挑起嘴角,“跟我们走一趟吧。”
“去哪儿?”
“溯游城。”
“放心,不会杀了你,只会送你去吃牢饭。”男人笑嘻嘻地说。
“牢饭!我知道吃牢饭!”海蛞蝓大声说,但除了乌珩,旁边的几个人根本不知道它在说话,“吃牢饭就是把你关在一个小屋子里,关一辈子。”
“好吃吗?”
“什么?”
“牢饭好不好吃?”
“死鱼你能不能有点出息?那是牢饭!”海蛞蝓抓狂道。
死鱼?
乌珩喃喃着这个绰号,他还没反应过来,肩膀被人从旁边按住,女人掌心溢出一道暖流,眨眼间,他的身体被带到五公里外的位置。
“我有名字,我叫乌珩。”乌珩垂眼,对海蛞蝓说道。
“这是什么鱼?”海蛞蝓问。
乌珩没有再说话,不过带着他移动的女人刚刚听见了他的声音,风声打乱了,她没听清,“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
乌珩的头发被风吹了起来,上面的草屑一直在掉落,几道脏污还黏在他白净的脸颊上,他垂下眼,又看向四周,这片他再熟悉不过的绿地。
几分钟的时间,他就到家了,在城门口站住时,他脚下踉跄了几步,那几人没管他,先去识别身份。
“来,你过来!”他们一一确认过身份之后,招手让乌珩过去。
乌珩乖乖走过去。
男人嘴里发出“噫”的声音,嫌他脏,但还是用手掌把他的头发给粗鲁地捋了捋,然后把他推到了身份识别仪器面前,“之前每个人都录入过信息,你肯定也不例外,离屏幕近点儿,看摄像头。”
乌珩掀起眼帘,看着斜前方的摄像头,几秒钟过去,摄像头下面的屏幕跳出身份信息及其身份照。
姓名:乌珩。
身份编号:1。
职务:国王。
乌珩一直没有动作,周围也都忽然安静了下来,他没有去看旁边的那几人,他只是不太懂,为什么他会在海里醒来,还变成了一条鱼,他体内的光木系异能明显已经不存在,所以让他醒来的,应该与异能无关。
他还没有想出个始末,身后颤抖的女声磕磕巴巴着响起了。
“真、真的是、是您吗?”她没有久看屏幕上的信息,也没有怀疑过仪器的可信度,生姜在信息这方面的能力毋庸置疑,所以她此刻看见的,就是真的,只是,她仍旧要问,她只是不太敢相信。
一抹绿色在此时从地下钻入乌珩的身体,他略微偏头,余光扫了那呆若木鸡的几人一眼,不咸不淡道:“让谢崇宜来接我。”
第224章
天气阴,乌云一团团拥挤在头顶,压得很低。
太阳光从上方照下来的时候,云团四分五裂,地面上硕大的影子,在脚下缓缓流淌,地面上人群的面孔,时暗时亮。
墓园一点声音都没有,微风将树叶吹到脚下,撞击着鞋面的动静都能被捕捉进耳朵里。
因为被要务长当成心肝的那盆花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盆。
在上回那个因为忍不住发笑的人被要务长体贴帮助过后,每到悼念日前后,尤其是当天,所有人都异常的小心谨慎,说要务长玩弄特权当然是不对的,可他若是精神病呢?
所以当看见要务长拎起那个空花盆,放到眼前,花盆的底都穿了,他目光直直地从后面落在所有人脸上。
这一幕一点都不好笑,老天是想真的把他逼疯吗?
除了大部分人担心对方失控的战战兢兢,离他最近的几人,眼神中却只剩下担忧——他们都知道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有这么一株苗,好歹还能让对方吊着一口气继续活。
“那个,嘶,那个,”林梦之都罕见的嘴笨了起来,“它是不是长大了,出去遛弯了?蜀葵不就经常自己出门遛弯,前两天还被社区以不牵绳的理由扣了你10个币。”
谢崇宜的衣角被吹得往后翻飞,他站成了一樽雕塑,绷紧的下颌线,脉搏在皮肤底下突突地跳。
“时间快到了,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老谢?”
站着的男人完全没有反应,他手指将花盆攥出了裂痕,脑袋却在花盆后面,困惑地歪了一下。
临近的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循着他的目光,朝人群后面看去。
人群后面,有一人从下面的山坡上踽踽走上来,他身上还是三年前的那身衣裳,沾满了黄泥,就像是在土里埋了三年再翻出来穿在身上,他冲站在最远处的谢崇宜笑了一下,大梦初醒的倦怠神色。
谢崇宜缓缓放下了花盆,空气中若隐若现的熟悉清苦香气让他瞳孔不自觉地紧缩,他脸上鲜少显露这么真实的表情,还在跟乌芷偷偷拉钩上吊一百年的沈如意都注意到了,他切了一声,说自己也可以这么帅,然后也回过了头去。
沈如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哥!!!”沈如意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转身就拨开人群,保龄球一样冲过去。
沈如意的兄长?沈平安啊,不是跟领主大人一起在三年前陨落了么?那条开满鲜花的大街,至今都无人去动手清理打扰。
除了蜀葵偶尔遛弯遛到了那儿,会撒上两泡狗尿以外。
谢崇宜看着沈平安被大力扑过去的沈如意抱得往后退了几步,他忽然间想到了什么,迈下台阶,所有人都没有看清他的身影,他就已经从沈平安身畔掠了过去,然后又骤然间,停滞在了原地。
芳草茂盛的原野起起伏伏,脚下的山坡平缓地延伸到一片白墙红瓦的楼房之间,一道熟悉的影子,在云团的不断变幻移动下,一点点出现在上方男人的视野当中。
他站在了石板小路的尽头,仰头看向上方,和三年前相比,他看起来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人忘记他,起码见过他的人,永远无法忘怀,也不敢忘怀,是谁牺牲了自己,换来了他们的新生以及地球上所有生物的新生,忘记对方就是背叛,比背叛信奉的真主更应该下十八层地狱。
但如今的溯游城,最少也有三分之二的人是没有见过此人的,所以他们疑惑,同样还慢半拍追赶那些突然动起来都面朝山下的人,在拥挤进去之后,他们就更疑惑了,在看什么?那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衣衫褴褛的人,今天是悼念日,如果是乞丐乞讨的话,还理应多给他一点食物,但给予兴师动众的注视,是为什么?
其余的人,被钉在了原地,有可能是幻境,幻觉,有些异能者的能量不自觉外泄时,就有可能出现类似的情况。
不过到目前为止,乌珩还没有在幻境里出现过,他最多出现在他们要务长的梦境里,因为要务长有时候会由于分不清梦与现实,又做出一些只有乌芷能解释的奇怪行为,比如他把所有死刑犯都关在了羊圈里,到现在还没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乌珩没有走人工铺的路径,他直接穿过草地,走到了谢崇宜面前。
“我让他们来告诉你我回来了,要你来接我,但他们的速度太慢了。”
青年说完后,林立的房子之间才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要务长!领、领主大人在……”女人的声音在望见上方背影时,戛然而止。
谢崇宜的目光从乌珩的脸上移开,他看了女人一会儿,重新回看乌珩,他将手抬起来,手掌贴在了乌珩的脸上,温凉的柔软的皮肤刺得谢崇宜眼眶发涨。
藤蔓从脚下拱土而出,温顺地缠绕上他的手腕,它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一般,藤稍撒娇一样蹭对方的手腕内侧,然后开始熟悉地吸血。
过了半晌,谢崇宜终于确定了心愿达成,他放下手,湿润的眼睛弯了弯。
“我应该说,欢迎回家么?”
乌珩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刚刚还在说话的人,就轰然倒了下去-
乌珩回归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基地内各个大小角落,人们争先恐后地想要拜访、探望、关心,但都被身边的人一一给拒之门外,乌珩需要休息,更何况,他们这些旧友都还没得及说上话呢,哪就轮得上外人了,但鲜花和食物仍旧跟不要钱不要能量似的往医院和要务长的住所送。
“喔,他太累了,身体也很虚弱,他需要休息一段时间。”陈医生把黏在谢崇宜身上的藤蔓几下扯了下来拽到地上狠狠踩了几脚,“他把你宠坏了,滚开。”
乌珩坐在窗台上,他还没有换洗衣裳,“为什么这么凶?”
薛慎:“老谢一直在放血养花,陈医生很生气,觉得他不爱惜自己。”
“那是该生气。”
“但我们没办法保证,老谢不放血,你还能回来。”
“发生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
“当然,因为你让我们每个人都活下来了。”
其他的人远远没有薛慎这么冷静,但直接凑到乌珩面前对着他又揉又捏的却只有林梦之,他眼睛早就哭得全是红血丝,但没有嚎啕,“我草.你妈的你去哪儿了?你没死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们都……”
"我死了。"乌珩抬手用手掌擦掉了林梦之脸上的眼泪。
林梦之哑然,他捏了捏乌珩的手背,茫然道:“可是……”
收到消息跑来的人之中,还有叶教授,叶教授顺利用研究所的专用车请走了乌珩,乌珩只带走了林梦之,同时嘱咐其他人别忘了给那只海蛞蝓一点水,另外,“班长醒了告诉我一声。”
班长?这已经是个很遥远的称呼了。
在研究所内,叶教授给乌珩做了一个全身检查,连血液头发丝和角质层都被从身上扒下来塞入了仪器内等待结果。
“怎么样怎么样?死的还是活的!”林梦之激动地夺过那厚厚的一沓结果,看先一条都看不懂后他又还了回去,“快跟我说说。”
“活的,不过不是外面人所说的死而复生,他不是之前那个人。”叶教授说道。
林梦之的激动凝在脸上,“什么意思?替身?假货?”
叶教授继续浏览着手中的数据,咂了咂舌,“柳助理给你报的成人自考进修班,你去上了没有?”
“没有,怎么了?”林梦之理直气壮。
乌珩:“什么进修班?”
“柳宁嫌弃老子没文化呗,所以这两个月我都睡薛慎家里。”
“说不定进修班是薛慎给你报的。”乌珩一针见血。
林梦之醍醐灌顶。
叶教授无奈地摇了摇头,比起这几年神经兮兮的谢崇宜,旁边这位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谢崇宜好歹还能比较有逻辑地解释自己养花救人的行为,林梦之搞出来的那些名堂,全部在往玄学头上靠——两人殊途同归,一拍即合,要不是去年林梦之要在中元节挖乌珩的坟来招魂,两人估计能一直厮混到今天。
他继续说乌珩的事情,“你的本体没有改变,谢崇宜给我看过那株苗,几年的时间还不足以让它产生基因突变,只不过你现在的身体,是由旧的意识和已经被粉碎的物质重新组成的,相当于你由记忆年前的古生物到人类重新进化了一次,所以你与上一个你已经不能百分百重合,但你仍然是你,这毋庸置疑。”
乌珩点点头,他其实不太明白,但不属于真的不明白,他的人类意识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
“我不懂。”林梦之诚实道。
叶教授用手比划了一下,“就相当于,同一棵树,在不同年份开出来的花,你能说它是同一朵花?不能,可你说它们毫无关系,也不能,而乌珩本身就是那棵树,意识就是树,只不过组成他身体的成分,更新了一次罢了。”
见林梦之还是一脸的梦游,叶教授索性道:“现在的你,与十年前的你,其实也不是同一个人哦。”
这下明白了。
“但我还是感觉,有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乌珩甚至不知道这个老头是谁。
“很正常,你需要一些时间完成重置。”叶教授说道。
“那你记不记得我?”林梦之紧张地趴过去追问。
乌珩顿了顿,抿着唇摇头。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你记得谢崇宜记不得我,叶老头你抓紧把他脑子给电一电……”
乌珩见他真情实感地相信了,站了起来,“梦之,回去了。”说完后,他便转身朝门外走。
林梦之的声音一下卡在脖子里,他不可置信地回头,“你骗我!”追上去之后,他不满又带着哭腔的喊叫还回荡在走廊里,“你怎么能骗我?你知不知道老子刚刚差点被你吓死了……”
乌珩跟他和他们的感受都不太一样,他的身体还处于恢复期,意识还在东拼西凑,他仅仅是知道他们分开了一段时间,但他身体中并未有多少重逢的喜悦,就好像他们从未分开过。
返回的路上,林梦之给乌珩一口气说了许许多多他离开后发生的事情,比如窦露成立了环保组织离开了溯游城,比如应老师现在主要负责城内教育相关的事宜,但每个月都有人投诉他很烦人,又比如敖舍研究出了很多新品种蔬果,最新芒果的芒果核就拇指那么一点大,再比如重建的速度就跟坐了火箭一样,大家的生活水平都大大地提高,今年的新生儿都已经突破四百……一些使人不太高兴的坏消息,林梦之就没有提起,比方乌芷,比方阮丝莲,又或者在灾后的一段时间内,自杀人数激增,总之,不好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没什么了不起,还是好消息更值得一提。
谢崇宜输液到了深夜,中途没有醒来过,乌珩在房间里见了一批又一批人,送来的礼物中只收下了吃的——原住民们都知道领主的喜好,除了要务长,谁送花他都不会收的。
晚上十点,缠着乌珩大半天的乌芷终于累了,倒在沙发上睡着。
乌珩坐在餐桌后面,静静地看着挤了三四个人的长沙发——他恢复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要快很多。
后面出现的很多情况他都没有想到,他知道谢崇宜肯定会伤心,乌芷肯定会闹,林梦之多半也无法接受,可其他人,他不知道那是因为爱还是因为需要。
“你为什么不开心?我感觉这些人类都很喜欢你。”沐浴着月光的海蛞蝓忽然间出声。
“我长得就不开心。”
“好吧,”海蛞蝓把脑袋搭上瓶子的边缘,“你过几天送我回海里吧。”
“为什么?”
“我觉得还是海里比较适合我。”
乌珩点头之后,夜空之中,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鸟叫,伴随着而来的是一只直接在楼房之间跳跃着接近医院的细影。
所有人都把它们忘了,它们从家里找来了。
硕大的鹦鹉在看见乌珩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它快速地变小,一头扎进了乌珩的怀里,对着乌珩又踢又啄。
“贱人,傻逼,混蛋,操,操操,不要我。”它叽里咕噜的,急得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蜀葵从楼下跑上来后,还差点把桌子都撞翻。
海蛞蝓看见这鸟,悄悄滑进瓶子底部。
一狗一鸟又是蹦跳又是叫喊,引得陈医生亲自来让它们安静,“病房里禁止吵闹,其他病人还要不要休息?”
四只生物被凶得一怔,X把头一歪,“死人一个,不得了不得了。”
“汪!”
乌珩垂眼看着比以前还像个土匪的鹦鹉,对对方在这几年学了多少坏,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陈医生跟之前相比,变化也不是很大,只是腐肉干枯了不少,所以人看着也清减锋利了不少,他被骂了也不生气,而是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过了会儿,他离开了,但很快又回来了。
这次,他走进了病房,“你吃不吃夜宵?”
“我不饿。”乌珩已经吃了很多东西,还有活的。
“谢崇宜给你养了不少吃的,专门等你回来了给你吃。”
“他还没醒,我们这算偷吃。”
陈医生摆摆手,“我偷吃好几回了。”
“……在什么位置?”
乌珩没有跟着陈医生一块去偷吃,他还是想先等谢崇宜醒来再说。
这一等,就是两天。
在这期间,乌珩见过了谢意,闻垣,等等许多人,他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中间,阮丝莲带着小孩还看过他,她的爱人是一个面容清秀的男人,听说末世之前是一个连锁超市品牌的创始人,现在也是高阶异能者,小孩长得像阮丝莲,像极了,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哥,哥哥!”她口齿还不清。
“啊啊啊啊!瞎叫什么?!”乌芷的反应超大。
阮丝莲蹲下来,忍不住笑道:"要叫叔叔,叔叔。"
“酥酥。”
孩子是可爱的,而且闻起来香香甜甜,乌珩在她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弦,圆弦。”
阮丝莲替她回答道:“阮弦,她跟我姓,她爸爸的姓不好听。”
阮弦没见过长头发的男生,她很大的眼睛一直盯着乌珩的头发看,终于忍不住了,伸出手抓抓抓,“漂漂亮亮。”她咕噜道。
阮丝莲在后面扶着阮弦的肩膀,目光从孩子身上落到了乌珩的脸上,她眼眶中蓄着眼泪,“我们都很想念你,谢崇宜这几年,他很痛苦。”
乌珩对她的感情比较复杂,他顿了一会儿,轻轻握住阮弦柔软的小手,“她是异能者。”
阮丝莲笑了笑,说“是的”。
聊了没多久,乌珩就见到了开车来接阮丝莲回家的她的爱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看着挺斯文,他是第一回见乌珩,小跑着过来,表情含着几分敬畏,“早就听说过您,您辛苦了。”
乌珩不喜欢这一类的寒暄,阮丝莲也知道,道别之后,她带着爱人和女儿离开。
“阿阮,领主比照片上的看起来要年轻啊,他是不是不上镜?”
“好年轻啊,像个高中生一样。”
“真厉害。”
“阿阮我最近总觉得不太舒服,你陪我去医院看看。”
窦露急赶慢赶,把手上的工作暂时交给了副队,她终于赶回来,非常没规矩地直接闯进了会议室,给了乌珩一个大大的拥抱,“想死老娘了!”
窦露回来的第二天,阮丝莲的爱人因为心梗倒在了单位,经多方查证,阮丝莲有很大的杀人嫌疑,暂时实行拘留。
乌珩没去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和一狗一鸟,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医院里-
谢崇宜一周后才醒来,他手指微微一动,搭满了床沿的藤蔓就唰一下像眼镜蛇一样昂起了身躯。
睡在沙发上的乌珩也坐了起来。
“你醒了?”
谢崇宜支着上身坐了起来,“我睡了多久?”
“一个星期。”乌珩给他后背垫了个枕头。
“你睡了多久?”
乌珩手上的动作一顿。
“你要找我算账?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们都很自以为是,都背着对方,谋划着对方生自己死的一场局,只不过谢崇宜棋差一招而已,输了就要找他算账,这不公平。
眼前一道黑影闪过,乌珩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压倒在了谢崇宜身下,他看着上方的人,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滴又一滴热腾腾的液体落在乌珩的脸上,乌珩眨了眨眼睛,再开口时,声音沙哑,“我也想要你活着。”
“我不怪你放血三年养花。”他音量降低。
谢崇宜不知道自己该哭还是该笑,他将乌珩的下巴捏着昂起,俯身用力地吻住对方,刚触上,乌珩嘴皮就被咬得一疼,他下意识躲,上面的人终于找到了理由惩罚他似的,另一只手一把就攥住了他的头发,舌尖熟门熟路撬开齿关,袭进去后,就再没给他说话和发出声音的机会。
乌珩僵硬的身体被亲得发烫发软,本来极为戒备的藤蔓很快就都软趴趴地趴在床沿,谢崇宜慢慢松开了他的头发,手指沿着颈项、肩膀一路捏下去,乌珩疼得喉咙里溢出低喊,却全部都被谢崇宜含入了自己口中,几回合下来,乌珩眼泪被逼得不停流。
两人碰在一起的面颊被彼此的眼泪染得湿漉漉。
乌珩紧绷了一周的身体和精神松懈下来,他分不清身体的不适是因为谢崇宜恶劣的调情手法还是因为别的,在不可忍受的情绪冲击下,他含糊不清地说,“我爱你,谢崇宜,我爱你。”
谢崇宜没有哭着说,他扶起乌珩的头,与对方耳鬓厮磨,咬牙切齿,“乌珩,我爱你。”他一说完,就偏头在对方光洁如玉的耳垂上重重一咬,虫眼不复存在,他给对方打上了新的标记。
新生降临在乌珩头上,而谢崇宜迎来的却是复活。
“做吗?”青年被又捏又掐过的部位,还在隐隐作疼,可他不想停。
碎发遮掩,谢崇宜的目光湿润露.骨,但他却摇了摇头。
乌珩动了动身体,蹙着眉,“可是你一直戳着我。”
谢崇宜直勾勾地看了下面那张姣丽白皙的脸半晌,最终还是一把把人揣进了怀里,翻了个身,躺下,“真要做的话,等我调整好情绪后再说,不然我怕我忍不住弄残你。”
过了半天,谢崇宜怀中传来瓮瓮的一个声音,“喔,好的。”
作者有话说:
阿珩:有陈医生在哦
第225章
乌珩睡着得很快,他以前想事情就简简单单,现在就更甚。
但谢崇宜不累,也不困,时不时摸摸捏捏乌珩,哪怕闭上眼睛了,过不了两分钟,就又会睁开眼,确定乌珩还在怀里后他才会松一口气。
到第三天,谢崇宜才出院,两人才开始重逢后的第一次做.爱。
谢崇宜在床上无疑不是一个多温柔的人,不管乌珩有多能忍,他都能让对方在他手底下痛哭出声,更别提他这次对待乌珩,本身就有隐隐的惩罚意味。
但乌珩会哭,除了因为爽得头皮发麻还不让释放以外,还有脱光衣服后,他手指摸到了班长皮肤底下的凹凸不平,那是已经显出形状和走向的肋骨——他一直把对方当做食物,本来以为一旦互为伴侣,愿望就不可能再实现,结果他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了。
消瘦一点都没有让谢崇宜虚弱下来,他手臂从乌珩脊背底下穿过去,将他轻轻搂起,以便顶撞得更深。
乌珩在他怀里发着抖,他不爱叫,实在受不了了才会溢出细碎声音,连哭都压在嗓子里,像猫叫,异常动听。
谢崇宜一边撞他一边亲吻他汗水涔涔的脸和脖颈,对方身体烫得惊人,长发和藤蔓紧箍着他的手臂,一撞就一散,然后又哀哀戚戚地缠上来,哥哥最诚实的时候就是在床上。
乌珩昏过去很久之后,谢崇宜觉得这样做下去也不再有意思了,才停下来把人抱去浴室清理。
门外面,X和蜀葵团在一起,谢崇宜将门打开,两只生物立马苏醒,挤进来,跳上床,一左一右依偎着乌珩。
一觉睡到天大亮,上午的日光正绚烂,末世迎来结束之后,才开始出现这么绚烂的日光和这么湛蓝的天。
趁着谢崇宜还没醒,乌珩起床洗漱吃早饭。
江帘正在厨房给海蛞蝓换水。
乌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对方身后,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他有意不让人发现他,所以江帘半分都没有察觉,不止如此,江帘也不知道海蛞蝓一直在讲话。
“对对对,就这么摸我,再多摸摸好吗?”
“如果你每天可以这么摸我一百次的话,我可以考虑不回到海里去。”
“今天我要吃一点肉。”
江帘长高了不少,但体重明显没跟上,很纤细的一条,像竹子那样微垂着头,他换好了水,捧着玻璃缸转身,一转身就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厨房门口的乌珩,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低声地叫了一声“领主”,“我已经做好早餐了。”
乌珩扫视着对方身上的家居服和脱鞋,“你一直住在这里?”
江帘紧张起来。
“是的,我平时都做家务也做饭,喂狗喂鸟遛狗遛鸟,其他人都很忙,薛会长之前找过家政,好几个,但是X和蜀葵很喜欢欺负他们。”
“它们不欺负你?”
江帘讷讷点头,“但我不害怕,我知道它们对我没有恶意。”
“你不上学?”
“我可以自学,那些知识很简单的。”
“……小学的知识点确实没什么难度。”
“我初三了,中间跳了两级。”
“……哦,饭在哪儿?”
江帘分别做了热食和冷食,冷食的份量肉眼可见的巨大,零零总总摆满了一整张餐桌。
“这是烤的牛里脊,一整条,但只烤了表皮,吃起来外面是酥脆的,里面还是生的,我感觉你会喜欢吃;大虾,壳我已经剥了,可以蘸这个佐料吃,佐料不是外面买的工业制品,是我自己磨的几种蔬菜汁调在一起;水母刺身和生羊肉片,可以和这个青芒果条一起吃,不然我觉得会有点腻,还有生牛皮和牛脆骨,可以磨牙……”
一整条牛里脊足有好几十斤,从桌子的这一头摆到那一头,乌珩切下一块喂进嘴里,外皮咔嚓咔嚓的,但咬开后,里面尽是汁水。
“好吃的。”乌珩确认味道不错后,才坐下来,一旁的江帘悄悄卸下一口气。
风卷残云时,海蛞蝓趴在缸沿,“人类这么爽吗?都不用自己去捕猎。”
乌珩淡淡道:“不是所有人类都像我一样。”
他用餐,X和蜀葵已经熟稔地找上江帘要吃今日份早饭,江帘竟然也都全部准备好了。
十分钟,乌珩就解决掉了桌子上的所有食物,六分饱,正合适。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乌珩靠在椅背上,啃着牛皮,又硬又韧,确实适合磨牙,他顺手也给蜀葵丢去一块。
江帘站得一动不动,死气沉沉的,“你可以收留我吗?”
乌珩没说话,静静地看着对方的头顶。
青年安静下来的时候并非慵懒得像猫,而是像伺机而动的蛇,但江帘非但没有被吓哭,反而趁机偷看他一眼,然后又垂下眼帘。
“要务长和会长都帮我找过领养家庭,但是我现在年纪越来越大,加上我不是异能者,还有感染史,几次体检,我的异化数值都没有归零,我的基因已经被纂改成功了,我还是有概率会忽然死亡。养育这样的我,他们就要面临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的付出和心血全部打水漂的风险,所以一直没有家庭愿意领养我。”
乌珩就这么无动于衷地看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孩口口声声地在自己面前说“我年纪越来越大”,过了会儿,他才沉吟着开口道:“如果你可以经常给我做饭的话,你可以留下。”
江帘蓦然抬头。
“但我跟谢崇宜可能不会领养你,所以你不用改名……”乌珩顿了顿,目光看向蹲在对面两把椅子上的狗和鸟,“就跟它们一样。”
小鸟很满意,否则也要给它改名,乌谢埃克斯。
那江帘也很开心,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牙齿跟米粒似的雪白,排列整齐,表情如乌云散开。
他的背后,落地窗外,乌芷趴在窗户上,一脸的阴鸷-
谢崇宜完完全全是被吵醒的,他一醒来,发觉乌珩不在,脑内空白了良久,直到楼下传来乌珩的一句“别吵”,他才起身走下床,走出房间。
“别吵”没起到任何作用。
乌芷面红耳赤,“那为什么不能收养我呢?他都不姓乌,我姓乌,应该先收养我啊。”
“你本来就姓乌,有什么好收养的?”沈如意说。
X扇着翅膀,在乌芷头顶飞来飞去,火上浇油,“野生的野生的。”
乌芷简直要气死,“为什么我姓乌就不收养我?”
沈如意很认真道:“你的书真的白念了。”
乌珩陷在沙发里,手中是溯游如今的规划图,他一边看一边不咸不淡道:“一年级都留了一级,念得明白哪本书?”
但说完后,他自己先蹙了下眉,想到乌芷是什么原因才变成这样,他招手示意快要被狗鸟人联手欺负哭了的乌芷到他跟前。
藤蔓从乌珩脚踝处,沿着小腿爬升,给乌芷摘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递了过去。
乌芷撇撇嘴,眼泪一下流出来,但很快又转哭为笑,“哥哥我爱你,就像你爱我一样。”
乌珩心想,很遗憾,他并不是那么爱她。
谢崇宜下了楼,很轻地扫了一眼乌芷攥在手里的花,然后从乌珩身后掠过去,“乌珩,来陪我吃饭。”
乌珩放下手里的图,他走到谢崇宜对面坐下,江帘很快就端出一份热气腾腾的肉糜粥出来。
“我也想吃。”乌珩闻到了香气,说道。
谢崇宜捏着勺子还没来得及喂过去一口,江帘就已经又端了一份出来。
“……”
谢崇宜对吃饭兴致寥寥,不像乌珩那样什么时候都能吃下个人,他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餐具,优哉游哉道:“你不觉得这里人太多了?”
没给乌珩反应的机会,谢崇宜开始安排起这群游手好闲的生物,“乌芷,沈如意,还有江帘,你们三个去上学,你,还有你,去城外巡逻。”他将瘫在沙发的狗和鸟都轻点一遍。
“喔不要我讨厌上学。”乌芷跳起来。
“可是今天是周末。”沈如意说。
谢崇宜轻描淡写,“异能者没有周末。”
“我不是异能者哦。”乌芷赶紧说。
“去做公益,去捡垃圾,去扶老人过马路。”谢崇宜说。
“我去学校自习。”江帘最先起身,他书包就放在门口,也没管剩下的,拿起书包后换上鞋子就出了门,速度快得让其他人摸不着头脑。
剩下的四个,用轰的都轰不走,都被赶到了院子里,乌芷扯着嗓子喊我不明白,沈如意走的时候一拖三。
谢崇宜没再回餐厅,他径直上了楼,换了衣裳,手里拿着一条围巾下来,“吃完了吗?吃完了我们出门。”
乌珩喝光了自己那份粥,又去喝谢崇宜的那一份,“我们为什么要出门?外面很冷。”哪怕春天已经到了,但也还不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冷空气依旧叫人忍不住缩脖子。
“给你补一个生日。”悼念日那天是立春,恰好是乌珩的生日,刚刚好,也是乌珩的重生日,只不过很不巧的是,谢崇宜在那天晕倒了。
乌珩跟着谢崇宜出门,两人有一个长假,并非是婚假,是谢意和闻垣希望两个人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青年怕冷,谢崇宜便给他戴上了一顶毛绒绒的帽子,有些像雷锋帽,但两边耳朵更大,围起来的时候可以围住整个脖子。
“敖舍在第一年的时候就种出了很多棉花,比以前的棉花还要厚实暖和,你现在身上穿的都是那一年做出来的。”
“可是都很合适。”乌珩捡起围巾围上,谢崇宜把他裹在围巾里的头发轻轻拿了出来。
“本来就是给你做的。”
“可我那时候不在。”
“我相信会有用得到的时候,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谢崇宜盯着乌珩的脸看了一会儿,大抵是这具身体还没经受过童年的肆虐也没经受过后日的磨难,靓丽轻盈得有些扎眼,他想了想,抬手把帽檐给乌珩拉了下来。
乌珩眼前一下就黑了,“这样我看不见路。”
“不需要看。”
嘴里这样说,出门时,谢崇宜还是把帽檐给他抬了起来。
在街上漫步,他们偶遇了风尘仆仆的薛慎,薛慎如今的工作仍然是管理异能者,这并不简单,当全人类都面临的问题被彻底解决了之后,人类和人类之间的矛盾就凸显了出来,没有异能的人类很容易受到欺压,而异能者也并非全部都是善类。
“你们倒是自在。”薛慎皮笑肉不笑,“我问你们,谁告诉的林梦之我给他报了进修班?”
乌珩很理所当然地望向谢崇宜。
谢崇宜捏了一下乌珩的脸,站着说话腰不疼,“你们为什么不一起过?林梦之两头跑也挺不容易。”
“呵,左拥右抱没看出来他哪里不容易。”
“难怪林梦之不喜欢上你那儿,整天跟个怨夫似的。”
“你的好日子也是刚来的吧?”
“早晚也都来了,”谢崇宜报复心不是一般的强,连珠带炮的,“听说柳助理现在还能单挑四个S+级别的异能者,你盼着他早死的愿望估计早晚都实现不了,按照你这么哀怨下去,说不定你还得死人家前边,不过柳宁有盼着你早死么?”
乌珩的嘴没这么厉害,在旁边竖耳学习。
薛慎被气得眼前发晕,“你觉得他有可能没有?”
乌珩把手揣进谢崇宜的口袋里暖和,同时撩眼看着薛慎,“梦之喜欢善解人意的,学委,你这样不讨喜。”
谢崇宜从口袋里与乌珩十指相扣,“多跟我学。”
“你确定乌珩不是喜欢你的脸?”
谢崇宜眯起眼睛笑,“起码现在不是,但你现在大概还是只能靠脸吸引林梦之。”
“他一直就那么肤浅。”
乌珩为发小说话,“梦之的择偶标准一直就是柳宁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是吗?所以你的标准是谢崇宜?”
“……”
三人的偶遇发展成了一场表面上风轻云淡实际上暗流涌动的碰撞,不加入进去都无法发现三人是在互相捅刀,成功把谢崇宜和乌珩两个人都惹恼后,被两个人惹恼的薛慎心满意足地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乌珩语气冷淡,“影视行业再发展的话,学委应该会每天刷不下十部宫斗类型的影片。”
谢崇宜倒不在意薛慎的观影爱好,他侧过头,“所以你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乌珩怔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在遇见之前,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他说的是实话,但心里也同时在想今天的晚餐能不能把学委端上餐桌,“你的呢?”
“和你一样。”
“照抄答案。”
“答案不一样的话,我们走不到一起。”
樱花在这时候已经每棵树各开了几簇,虽然不热烈,但依旧是开了一些,两人像极了无业游民从这里走到那里从那里走到这里,城里多了许许多多家之前没有的商店,很多受末世影响停产的商品也重新出现在市场上,比方说经久不衰抓住了每一代人的胃的辣条,乌珩对这些东西没什么食欲,他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几个小孩完全不看路地朝他跑来,最前头的那个直接举着辣条撞在他腿上。
他仰起头,瞪大眼睛张大嘴,瞳孔里映出乌珩的脸,挤出了一句不太符合场景的,“我的上帝啊。”
据睿恩传颂,乌珩是上帝。
所以乌珩收获了慢慢两个兜的辣条,上帝吃了辣条,就会继续保佑他的信徒们。
上帝不爱吃辣条,上帝的宠物们都很爱吃。
这对情侣在外一直游荡到了深夜,回去时,谢崇宜一手拎着瓶酒一手拎着一只特制的奶油蛋糕,在曾经那个酒馆取酒的时候,酒馆老板还抹着眼角说:“要务长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回到家后,蛋糕被一分为三,一份给了乌芷和沈如意,一份给了狗鸟江,剩下的一份,全部抹在了乌珩的身体上,沾染得到处都是。不过最后也没有浪费,藤蔓会主动解决,但滑入了乌珩身体里的奶油它就没办法了,谢崇宜会将它赶走,自己亲自舔舐干净,所以藤蔓解决的大部分是棉被上或者地板上的,它仅仅只有这个资格。
后面的几天,乌珩没有出门,林梦之和其他人陆陆续续地登门要一起吃饭,连续聚餐好几天之后,乌珩认为自己该换换口味了。
与此同时,阮丝莲从拘留所中被无罪释放,她重回职位,之前的事情只是一个误会,虽然作为妻子,她的确有很大嫌疑,但最后经陈医生检查之后,才发现她的爱人本身就有心脏病史,而且他的死因是由于情绪过于激动就连服药也没办法克制,才导致了死亡。
从拘留所离开之后,她在窦露的陪同下,第一时间去与乌珩见面。
她没有任何改变,杀人嫌疑都没有令她憔悴。
当着乌珩的面,她没有必要隐瞒,“我只是想跟他和平分手,仅此而已。”
乌珩懒得过问别人的家务事,他抱着后背已经开始重新长出新羽的X,“你不用告诉我,跟我无关。”
“我只是想要变得坦诚一点。”阮丝莲轻声道。
“所以你对你的,额,丈夫,坦白了你想要离婚的原因?”
“他没那么重要。”
两人离开后,乌珩一下躺倒在沙发上,他还能偷听到外面两个人的对话。
窦露气急败坏,“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地位家庭孩子你都有了,你……”
“被伤害到了,就是我的错吗?”
“那我呢?”
“所以你就没有伤害我?”
“……哇哦,牛逼。”
乌珩收回藤蔓,在客厅里的烂漫夕阳光里又坐了起来,“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团在脚边打盹的蜀葵坐了起来。
谢崇宜并不在家,他被薛慎叫走了,所以小鸟看着乌珩这一脸要干坏事的表情,咕咕唧唧了几声,意思是你最近就老实待在家里为好,谢崇宜的创伤后反刍,最害怕在家里找不到乌珩,但长难句它不会说,只能用叫声和翅膀表达-
乌珩换了衣裳,围巾围住半张脸,出现在陈医生的办公室。
人和尸体都不用对话,一拍即合。
“我今晚有很重要的事情。”陈医生对助手说道。
助手语重心长,“别把偷吃说得那么严肃,您上次偷吃被要务长揍得眼珠子都跳出来了……”
“医生不是人?医生不用吃饭?啊。”
只有陈医生知道那个地方,它就在城内,只不过很偏僻,而且在地下。
“他们比魔鬼更恐怖,是穷凶极恶的罪犯。”
乌珩发丝的影子在两人脚下伴随着烛火的摇曳一齐飘动,“你每次偷吃之前都会这么宽解自己?”
白大褂包裹的腐尸发出一声轻哼,“你要知道他们里面所犯罪行最轻微的人也只是虐杀了十几个老人你就不会认为我是在宽解自己了。”
“为什么会虐杀老人?”
“因为恨弱,老人儿童之类的群体不管在什么时代,本来也就属于弱势群体,所以才被他挑中,不过我接触过他的问话过程,他本质上还是恐惧自己是弱者,成为鱼肉。”
过了半天,都继续下了两三层石阶,陈医生身后才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哦,那真是该吃。”【..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