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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6章


    没有网络的末日时代,口口相传的速度比起网络似乎也没逊色到哪里去。


    他们听说这几日经常拦路抢劫、调戏男孩女孩的那几个人被处罚了,直接一击毙命,不禁拍案叫好——香壶基地不是物资最富有的基地,但绝对也不差,勤劳的人民在什么时候都能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所以一开始被几个人拦在路上要东西,他们念着自己初来乍到,二话不说就给了,但第二天,他们就从一口吃的变成要一只羊一头牛一头猪,第三天开始要人……


    这里终究不是他们的家,他们并不了解新基地的领导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会像戚松实那样包庇手下人的抢掠,万一闹起来,把他们直接赶了出去,损失就不止是一点吃喝了。


    香壶基地的幸存者有太多顾虑,连悄悄告诉其他的人都不敢。


    若不是乌珩和谢崇宜这一次的偶然撞见,他们不知道还要被继续敲诈抢掠多久。


    感受到了善意和被接纳,一直缩在居民区,哪里都不敢去的他们,在雨一停的翌日清晨,就迈出了家门,开始在城内转悠漫步,开始初步的熟悉新家园的环境。


    阳光很薄,很淡,恍如冬日。


    睡得很沉的乌珩被谢崇宜拽着手腕从被子里拖出来,他睡衣被丝滑地扒了下来,套上薄衫,布料英挺的制服从他后背穿过。


    谢崇宜比他先穿好衣服,他收拾整齐了,才来捯饬乌珩。


    约莫是吃太多太杂,就跟蛇一样,进入了进食之后的消化期,反应都迟钝了不少。


    乌珩睁开眼睛时,一眼看进洗手间的镜子里,谢崇宜站在旁边正在往牙刷上挤牙膏。


    他愣了愣,对于两人身上突然变得正式起来的制服感到有些陌生。


    乌珩像是又看见了在枯荒时即将离开他前往京州的谢崇宜,但那时候的谢崇宜还满身张扬,现在却收敛不少,扣得严丝合缝的领口显得出凛然不可冒犯,但一开口,又充满了玩味。


    “被帅到了?”


    乌珩要开口说话,他把牙刷一下塞进对方的嘴里——不好听的话没必要说。


    乌珩只能点头。


    谢崇宜这才弯了弯眼,像一头被抚顺了鬃毛的年轻雄狮,他动作轻柔地给乌珩刷起了牙,捏着他的腮帮子,说道:“衣服是我妈设计的,她认为,除了私下里,我们在参与工作的时候,还是穿制服比较合适。”


    乌珩舌面被刮到了,他有些不适地推着谢崇宜的手腕。


    谢崇宜反而用牙刷往更深的地方进。


    “制服是她跟几个朋友一起负责设计,但她们资源人手不够,只加急赶了几百套出来,图纸她让人和其他物资一并带来了,让我们照着打版就好。”看见乌珩的眼睛都忍红了,谢崇宜才把牙刷拿了出来,“吐吧。”


    乌珩弯腰把口中的泡沫吐净,洗了脸,抹掉脸上的水,“几点了?”


    “快九点。”


    一下楼,映入眼帘的就是和一狗一鸟在地板上打着滚的乌芷,乌芷听见楼梯被敲响,一下爬起来,“哥哥……我昨天一直在找你……”


    她说完后,眨了眨眼睛,像是不认识站在楼梯上的人一样,谢崇宜没什么特别的,昨天今天明天大概都是这副模样,但哥哥,恰恰好站在那几缕交叉散落的薄白晨光里,适身的制服仿若是为他量身定制,像一柄极危险又极有分寸的白刃——虽然,哥哥和她一样,都长大了,她是小狗,但哥哥再也不是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的小男生了。


    门外,林梦之他们几人稀稀拉拉东倒西歪地散布着,日光转眼间金光熠熠,让年轻的一群孩子们宛若发着光的矫健银鱼。


    门一打开,外套都只是搭在肩上的林梦之轻佻地朝乌珩吹了个口哨。


    谢崇宜笑了声。


    薛慎伸手把人拎走。


    二十分钟后,政府大楼隔壁广场,昨日到来的人早已经提前排列好队伍,他们还穿着在京州基地的制服,有的人是工装,从服装和体态上就能区别出他们的工种,乃至兵种。


    现在的时节就算出太阳也不热,站个一二十分钟更是不值一提。


    寂静的广场上,远处时轻时重的鸟叫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灰色的变异鸟像一架飞机从排布整齐宽阔的队伍头顶掠过,没等他们看清这什么鸟,它就已经掀起巨风,引得好些人忍不住闭眼。


    再睁眼时,一只……不,是一头鸟,一座鸟,它蹲在最前方,体高甚至高过了它跟前一米九的闻垣。


    “队长……”


    “不用担心,乌珩的鸟。”闻垣淡淡说道。


    刚说完,X灵活的脑袋就转向了右方,谢崇宜很有素质地牵着狗从不远处漫步而来,其他的人跟随在他身后,众人被这支队伍冲击得喉咙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握紧,不是因为他们太年轻,而是高阶异能者的强势压制,以至于所有人体内的能量场都被激荡得不稳定了几瞬。


    林梦之他们不跟京州来的人还有香壶基地的幸存者站一块儿,他们自成两队,站在最边上,也无所谓。


    谢崇宜站在他们前面,闻垣左右看了看,转身朝他走过去。


    “乌珩呢?”


    谢崇宜没说话,而是看向了他们刚刚来的方向。


    乌珩躲在远处的一堵墙后面,把手中最后的一口食物塞进嘴里,来不及咽下去,他就走了出来。


    已经是青年的他碎发微乱,发梢还有因为他潦草洗脸染上的湿润水汽,但尖锐苍白的脸庞却完全无法让人注意到他在生活上的随性,此人一出现,带来的压迫感几乎强过他们所遇到过的所有异能者。


    更加恐怖的是,他如此年轻,和谢崇宜一般年轻,更更加恐怖的是,他与谢崇宜不一样,他不短命。


    他比所有人加起来都要令人瞩目,无人能比拟的耀眼。


    乌珩边走边拭着嘴角,走到所有队伍的正前方时,他放下手,目光快速地扫过眼前的一张张脸,“我是乌珩,你们以后的……”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直接传到了队伍最后方的最后一个人耳中,“领主。”


    “但我不介意被直呼其名。”


    “可我和你们也不是朋友。”


    “合作愉快。”他学着谢崇宜的样子弯了弯唇角,墨绿的眼睛闪动着冰冷的光点——永远不会有人做出对他直呼其名这么冒犯的行为。


    青年的寡言少语让人心里没底,他只是做了个自我介绍就走开了。


    接下来,便由生姜向他介绍报告这次前来的人数,其中异能者在各队伍内的分布,各个团队所负责的工作类型,以及,物资总数和分类各数,算是交接完成。


    还需返回的人不参与内部工作讨论,生姜和吴典完成自己的工作后就带着二三十个人离开了广场,剩下来的人,被蒋荨简单地安排了临时的工作,搬运、整理、修葺、巡逻、物种采集……都走得差不多了以后,广场上还剩下了四十来个人。


    闻垣朝乌珩看过去,“去会议室?”-


    他们换了间比上次更大的会议室,主要发言人仍是闻垣。


    “基地里的人越来越多,人员安排今天就必须确定下来。”


    “我这里有一份昨天收集上来的名单,上面是基地现有的所有人,总共五千一百二十六人,其中异能者占比百分之二十,虽然都是人类,但两个群体现在在各方面的需求其实大相径庭,所以,我们仍然需要成立一个人类总会和异能者总会。”


    “异能者总会会长,我拟定的人选有,薛慎,敖舍,蒲斐,陈建东,李农。”闻垣将人选名单念完,看向会议桌前方的乌珩,“你选一个,组织内可以让他自己去安排协调。”


    乌珩手指在桌子上轻点,“薛慎吧。”


    他几乎都没经过思考。


    闻垣在薛慎的名字下面划了一条线,笔尖还没抬起,坐在中间位置的吴陌就不赞同地皱起了眉,“太马虎了,你应该录用合适的人,而不是亲近的人。”


    乌珩靠着椅背,看着吴陌的眼神,有一种诡异的郁然,“你管不着。”


    会议室内立马鸦雀无声,乌珩和他的几个朋友或许不清楚,但从京州来的人,无一不知晓,吴陌在人类社群中的地位,与谢意旗鼓相当,所有人在与他说话时,都会先尊称一声“吴院长”。


    “继续吧。”乌珩催促闻垣。


    “接下来是人类总会……”


    窗外的太阳逐渐升高了,时间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基地内的主要事务从安全与基建到科研与资源,以生存为先,划分出了六个权责清晰的单位,各单位分别都已经被安排了最近一个月内的事务,任务完成后,将会再次细分,一步一步实现基地重建。


    人类总会的最高管理者交由给了蒋荨,基建单位则由杨小云负责,安全系统由莫昭红统辖,资源统筹便是从京州而来的苏州雨和她的人负责,医疗领域自不必说,唯有陈医生可堪大任。


    最后,闻垣将要务长这个仅屈乌珩之下的位置,提出交给谢崇宜,除了谢崇宜,他没有给出其他的人选。


    乌珩没说话,闻垣已经自顾自说起来了。


    “第一,谢崇宜在京州经历过专业的培训,他对如何管理一个基地,比我要更加了解和擅长。”


    “第二,这个位置必须是除了你以外的最强的异能者。”


    “第三,他心眼多,同时应付十几个意见相左的人也没问题。”


    “第四,你们的关系。”


    “综上所述,这个位置,只能是谢崇宜。”


    “我反对。”吴陌再次出声,他身体前倾,“小谢还这么年轻,要务长,太难为他了。”


    乌珩再一次顶他。


    “我也很年轻。”


    吴陌在对方身上隐隐察觉到了不显山不露水的恶意。


    要务长仅屈乌珩之下,可以说,当乌珩不在基地无法主持事务时,要务长拥有基地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管理权,而乌珩在时,他只需要执行乌珩的决策,确保决策落地,依旧手握大权。


    吴陌和谢意谈过无数次话,他们彼此甚是了解,所以这里的人不知,他却很清楚谢意已经打算把所有幸存者转运进死亡之地,这可能是人类幸存的最后一个基地,最后一个基地的领主和要务长,就是全人类的领主和要务长。


    吴陌愤而出走,他的两个助手也跟着离席。


    乌珩垂着眼,无动于衷,“继续吧。”


    闻垣张开嘴,刚要开口,一处角落里,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左右的黑卷发青年举起了手,他的眼睛是澄澈的蓝色,眼窝深邃,像是混血儿。


    “我有个提议,”他被所有人注视着,其中几道目光还格外的无语,但他没有一点要退却的意思,“我们最好给基地改个名字,死亡之地太不吉利了。”


    他说完后,薛慎扶着额垂下了头,谢意怎么把他给送过来了,和应老师的难搞程度不相上下。


    而且,应老师好歹是无意,这玩意儿完全是主观有意。


    “你叫什么名字?”乌珩只记住了他明显不是受异能影响而变化的蓝色眼睛。


    头一回有人认真听他说话后还问他名字,青年露出一口大白牙,“睿恩,我妈妈是爱尔兰人。”


    睿恩的“不吉利”,确实打动了乌珩,他时刻都没有忘记过死神随时会降临在班长的头上。


    “改吧,改什么?”


    本来趴在桌子上打盹的林梦之一下弹了起来,不是,封建迷信要不得。


    再说了,这还是他那个不信老天不信命的发小吗?


    睿恩来了精神,刚要说出自己的想法,乌珩就轻言道:“溯游城,怎么样?”


    第217章


    基地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被安排了工作的人陆陆续续离开,他们自己的十来个人全部留了下来。


    气氛也一下子变得轻松了不少。


    “陈医生还是很臭,还是把陈医生关起来吧。”


    “陈医生你让我很失望。”


    “闭嘴,医不自医。”


    几个人叽叽喳喳说了半天,谢崇宜才清了个嗓子,说:“有件事情,要拜托大家。”


    太客气了。


    太诡异了。


    会议室里的人,除了乌珩,忽然都想夺路而逃。


    阳光从男生侧面斜照而来,他微微眯起了眼睛,睫毛下的灰影洒落,无法让人猜到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吴典带来了内地的情况,内地目前仅剩七个基地,总人口不足五十万人,在所有基地陨落之前,他希望我们可以接收这些幸存者,他们可以拿他们有的全部作为交换。”谢崇宜缓缓说道,“我跟他的想法一样,但我不独断做决定,看你们的想法,如果不愿意,我去和他聊。”


    林梦之一向都是反应最快的,他抠着手,“人好像有点多哎。”


    窦露从桌子底下踢他,咬牙切齿,“我们之前多少,现在多少,这还多?”


    她说完后,看着谢崇宜,“我同意。”


    “我也是,”薛屺说,“溯游城这么大,容纳几十万人绰绰有余,而且人多了的话,干活的人也多,其实我知道我们现在还是很缺人,闻队长不是说了,光是基地安全系统他就要抽调一千人。”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刚啊,你睡着了。”


    与乌珩和关系最亲近的几个人都没意见,雪智秋李他们就更是了,最后问到乌珩,乌珩摇摇头,“我没意见。”


    他的想法很简单,三个理由,一是这件事情班长想做,那他就会支持;二是基地眼下百废待兴,着实需要人口填充;三则是经过昨晚,他已经发现,基地内不听话的人可以用来填肚子,而几千的数量,基数太小。


    “但是,”乌珩忖度着,“我不放心他们随进随出,如果要去带他们进基地的话,我希望是你们在这之前亲自奔赴其他基地一趟,保证一切情况没有纰漏和异常,再带回。”


    谢崇宜和乌珩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所以,我特意给你们设立了一个可以越过我与乌珩以外的所有人执行决定的社团,与你们在基地内担任其他职务不冲突,社团本身不属于保密组织,性质不重大的一切事务,你们都可以直接参与。”


    “社团名字我昨天晚上已经给你们命名好了,拂晓社,”谢崇宜微微笑着看着林梦之,“林梦之、窦露,你们是副社长。”


    “社长呢?”


    “乌珩。”


    林梦之站起来,不可思议,“哇,昨天晚上就找到了怎么让我们多干活的办法,是吧!”


    谢崇宜笑得像只狐狸。


    桌子上是提前就放好了的一堆纸张,谢崇宜从里面拿出一张,悠然地在上面写下了枯荒两个字,让薛慎推给了林梦之。


    纸片在薛慎手里停留了几秒钟,林梦之等得不耐烦了,一把抢走。


    拿起来一看,“枯荒?他们也快沦陷了?”


    “枯荒基地现有五万三千人,你安排人去接。”


    林梦之脸上表情不断变化,他倒不是不想去,更不是不敢去,就是他已经习惯了乌珩别人说什么他做什么,陡然让他去安排别人做事,他懵逼得很。


    “那个,我那个,”林梦之在一桌子人的注视下,脸直接红了,“就,以身作则,”他挤出一个成语,“这一趟我跟乌芷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桌子上的光芒好似五光十色的,林梦之脑内都眩晕了起来,跳脚似的,“看老子给你们带个好头,就学着吧。”


    “乌芷,我们走!”林梦之站起来,踢开椅子,快步走了出去。


    乌芷也连忙起身,她朝乌珩看去,“哥哥……那你等我回来。”


    乌珩点了头后,乌芷才转身往外跑。


    “小芷还是那么黏人,一点都没变。”阮丝莲笑着感慨道。


    “现在这样挺好。”窦露转着笔说道,余光不经意间瞥到了对方的肚子,“你肚子大了好多。”


    她问臭不可闻的陈医生,“陈医生,蛇也要十月怀胎吗?”


    “我看看。”陈医生站起来走到了阮丝莲的旁边,抓起她的手腕,说了一句,“快了,估计只用一两个月,孩子就可以落地了。”


    “什么孩子……”窦露嘟哝了一句,盯着阮丝莲隆起的肚子看了好大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活泛的心,把手掌放了上去,刚接触上,她手就瞬间弹开了。


    附近几个看热闹的敛起神色。


    “它撞我!我感觉到了!”窦露惊叫,手掌都隐隐发烫,她在会议室里转着走,“它竟然敢撞我,看它出来我不掐死它。”


    几道笑声传入窦露的耳中,她却恍若未闻。


    在此前,她把阮丝莲肚子里的东西当小怪物,吸血虫,她连碰都不想碰,连带着有时候连因为它而变得越发温柔从容的阮丝莲也隐隐看不顺眼,当然她不可能讨厌阮丝莲,她只是恨这种东西为什么要出现在她最好朋友的身上,这简直比癌细胞还要可怕——但她今天才感受到,原来它跟以前那些孕妇肚子里怀德东西竟是一样的,也会在里面动来动去,是活的,是即将落地的生命,她又想到了之前在雪山,它托着阮丝莲往上爬,又认为自己不应该那么讨厌它,万一以后也是一条和老叉一样的宠物呢?


    她愣神期间,其他人又聊了许多,刚开始总是有许多事。


    乌珩几乎不怎么说话,他坐在这个位置上,会有源源不断的人替他绞尽脑汁,他只需要在他们提出的想法当中,选出最好的那一个。


    X蹲在他的腿上,后背羽毛被手指捋得顺滑无比,它仰着头,将将越过桌面,听得比乌珩还认真,偶尔还冒出一句“不行”,但无人采纳它。


    “我这两天出去找到了几个适合种植农作物的地方,但还不确定这里的土质适不适合种植我们从外面带进来的种子,”敖舍负责了农业这一板块,也的确负责,分工还没安排下来,他的地在昨天就开垦好了,只等着播种,“只能先试试看。”


    “我跟你一起。”沈平安管理了整个基地的后勤。


    乌珩从空间取出了他前面收集的全部种子,都是他之前扫荡商店的时候一股脑收进空间的,种子从十几种辣椒茄子黄瓜豇豆黄豆白菜到红薯土豆玉米地瓜南瓜,几乎应有尽有,敖舍整个人都被埋在里面,他伸出一只手,依旧稳如泰山,“先就这些。”而这还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我们的种子在溯游种植可行的话,木系异能者是不是可以直接催发它们,那今天种,明天是不是就可以丰收了?基地现在几千人,光凭他们自己攒的那些食物,肯定支撑不了多久。”薛屺说道。


    “我跟你们一起去。”周意也说。


    乌珩这时候动了,他看向周意,浅绿的眼睛镀了一层金芒,“周意,你,去跟着闻垣吧。”


    周意愣在座位上,“你要赶我走吗?”


    乌珩很轻地摇了摇头,“拂晓社还是有你的位置,但他更了解你,更知道你适合做什么。”


    周意离开后,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那……”阮丝莲犹疑着开口了,“杨澳和杨瑜他们两人,怎么办呢?”


    两人能做的事情太少了,基地内的工作压根不是搬一块砖扛一根木头的力气就可以的,普通人类要花费一天做的事情,异能者只需要一秒钟,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也跟着阮丝莲一起去采集了信息,信息采集完成后,打扫了大家的房子,努力做事,存在感降低。


    但那是在混乱时期,现在大部分人都回到了被安排好的位置上,他们就像多出来的螺丝钉。


    “他们能养活自己就可以了。”乌珩认为,没有什么用处的人,也有没有什么用处的活法。


    “好的。”


    乌珩甚至还让人又送了几箱奶粉给杨瑜。


    晚上,消息传来,拟定今日为溯游城的命名日,他们的新生。


    公历2039年1月16日,农历2038年12月22日,-


    时间很快过去了一周,溯游城的天气从被正式命名开始那天起,急速降温,但幸好,城内的生产在异能者普通人类的共同努力下,冬衣和过冬的粮食已经勉强能跟上。


    后面的半个月,杨小云先是让队内的异能者重启了风水电系统和通信系统,然后在请教了工程学专家后,带领着人先是把进入溯游的入口与溯游城之间的道路和敖舍划出的十几处农场总共近十万亩地之间和与溯游城的道路接连打通,这样,粮食的运送和没有异能的人类前去帮把手就被减低了很大一部分的阻碍。


    他的任务在前期的繁重程度和敖舍的任务不相上下,敖舍和沈平安带着一群人,几乎快在外面的农场里住下了,木系异能者无法再一两天的时间就把粮食催熟,最快也要一周,而在这期间,农场不能离人,溯游的本地生物宛如碰到了天降甘霖,成群结队地来偷来抢。


    已经成熟的红白萝卜、土豆芋头、白菜菠菜还有小麦和稻米在不同时间,一车车地运进城内,这是所有人自从走进末世以来,看见过的最水灵灵的蔬菜。


    所有人可以凭借身份磁卡里的劳动值兑换刚收集回来的蔬菜主食,劳动值按分计,普通人类也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换取劳动值。


    当天晚上,城内热烈庆祝到半夜,炫目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乌珩坐在客厅里,看哈利波特的碟片看到半夜。


    不止基地内幸存者们的生活出现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乌珩的生活也是,现在的他不用出门,每天早上,门口都会自己出现一些食物或者生活用品、书本画作、还有不知道保存了多久放出来都像是复制粘贴过八百遍的影像碟片,但勉强还能看,乌珩没日没夜地看,偶尔被谢崇宜抓去会议室当吉祥物听他们唾沫横飞地讲话。


    先不提医疗教育方面的重启,光是法文法条的重新拟定,乌珩就在会议室坐着听他们争了一个星期。


    “人吃饱了,就会开始做坏事。”应流泉这个卑弱的老实人,他的主张竟然是凡是犯错,一律枪毙。


    乌珩的发呆并没有关系,谢崇宜会帮他注意听。


    会议结束后,暮色四合,谢崇宜看着又开始往嘴里喂东西吃的乌珩,他现在都不吃那种粗制滥造的肉干了,现在吃各家各户热情赠送的肉饼肉铺果干。


    “叩叩”


    敲门声在谢崇宜出声提醒乌珩他们可以离开了时,响起。


    来的人是莉莎,她推开门,踌躇着帮居民区的人说出了想法。


    “他们想,换一个总会会长。”


    “进来说,”谢崇宜拍拍桌子,托着腮,“为什么呢?”


    莉莎轻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蒋会长是军人,更是异能者,她已经无法站在普通人类的角度上思考了,她不知道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见两人都没有作声,莉莎紧张起来,“我知道这段时间大家都很累,都为基地付出了很多心血,但制度需要不断完善,不是吗?”


    “异能者动动手指头,一天就能拿到几百劳动值,可以兑换几百斤的粮食,但是几百斤的粮食,没有异能的人类也参与了种植培养,异能者一天就可以兑换掉他们一个月的种植成果……”莉莎独自面对着两人,两人都有着一张与凶恶绝不沾边的文秀感,但绝对实力的上位感却能压得人头都难以完全抬起来,她艰难地继续往下说,“他们不是觉得不公平,不是想要争取优待,他们很害怕,害怕被排挤,被歧视,被边缘化,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异能者来为他们发声,这就像,就像一个男人作为一群女人的发声者一样,如果不作出调整的话,他们很快就会发起抗议。”


    乌珩慢条斯理地吃完了手里的东西,“换阮丝莲?”


    莉莎面露难色,"阮小姐很好,我也向他们提出过建议,但他们说阮小姐是蛇母,所以……"


    乌珩掀起眼帘,“我说,换阮丝莲。”


    他绿缎子一样的眸色,没有任何感情,让莉莎再也说不出话来。


    莉莎离开后,谢崇宜才说话,“虽然我不想干涉你的决定,但我不太建议眼下直接换上阮丝莲。”


    “他们要的不是优待,而是一份踏实感和归属感,我们的理所当然实际上也是对他们的一种忽视。”谢崇宜伸手摸了摸乌珩的脸颊,“给你送吃的那些人里,也有他们,食物对他们而言,其实比对异能者而言,要珍贵得多得多。”


    乌珩垂下眼,想了一会儿,忽然再次抬眼,“班长,你是不是快死了?”


    谢崇宜改摸为掐-


    谢崇宜一语成谶,莉莎所说的抗议,在三天之后于政府大楼前现身,他们倒没有打砸烧掠,就是举着牌子旗子要求更换蒋荨和阮丝莲,消息还没传达到乌珩那里去,另一处也爆发了冲突。


    “阮丝莲在课堂上被一个小孩绊倒了。”一只体型瘦弱的黄鼠狼共生体跑跳到乌珩面前,前爪上都是血。


    基地的医院还在照陈医生那八百条意见新建,现在只有一个临时的卫生所,乌珩和谢崇宜赶过去的时候,窦露已经在那里了,她一看见两人,就红了眼睛,恨恨踩着地,“待会我就去把那小孩捏死!欺负一个孕妇算什么本事?”


    沈平安和应流泉也很快从外面赶了回来,一个还穿着满是黄泥的靴子和蓑衣,一个是在深山老林里做地理勘察的途中收到了消息急急赶了回来,薛慎没来,他在昨天被派去支援枯荒撤离。


    卫生所不大,所以轻易就被阮丝莲的惨叫声给穿透了。


    “其他的孕妇生孩子,也会这样吗?”窦露不再气愤了,她努力踮脚想往帘子里看,真要能看到了,她又赶忙蹲了下来。


    会开玩笑活跃气氛的人,眼下都不在,所以也没有人能回答她。


    应流泉作为老师,他想自己应该开口安慰自己的学生,但一想到自己的异能不分亲疏,他想他还是一直闭着嘴为好。


    乌珩坐在靠墙的长凳上,他偏头看着浅蓝色的帘子里面,这么薄的帘子根本挡不住他的视线,他对阮丝莲没有男人和女人的概念,除了谢崇宜,其他人在他眼里差不多都是一样的,所以他并不避讳。


    阮丝莲身上盖着被子,空气很冷,她却满头大汗,青筋从脖子一直爆到额头上,陈医生和他的助手在旁边辅助她生育,但显然作用不大。


    乌珩慢慢收回目光。


    几个小时过去,阮丝莲的声音都变得微弱了,陈医生才从里面走出来,“母子平安,母子平安。”


    “平安你大爷!那是蛇!”窦露站起来,双腿都已经蹲麻了,七弯八拐地冲进去——瞥见箩筐里的那几条蛇,她差点没直接晕过去。


    陈医生把帘子拉开,血腥味漫开。


    谢崇宜看着坐着没动的乌珩,揉了揉他的头发,“进去看看?”


    乌珩慢慢摇了摇头,他手指在阮丝莲成功分娩后,从冰冷开始回温。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但谢崇宜能看出,乌珩被吓到了,他把乌珩拉起来,“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吃完给他们打包带一些回来。”


    吃已经印了乌珩的骨血里,他意识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跟着谢崇宜走了。


    谢崇宜的交通工具是一辆按照他的身高特制的自行车,两人今天都没穿工作制服,一个毛衣一个风衣,一前一后坐上去,不考虑到时代,还真像冬日下晚课后的大学生前去美食广场觅食的场景。


    “不是每项决策都会按照你预想的往下发展,”街边的一盏盏灯先后亮起时,谢崇宜的声音轻柔地从前方传来,“是否能够不偏不倚地精准执行落实,也要看中间每个阶段的经手人。”


    “阮丝莲很适合这个位置,但她现在的属性,不合适。”


    自行车停在了居民区最热闹地段的一家小酒馆门前,谢崇宜把车锁好,回头一看,乌珩一脸茫然地站在不远处,乖乖地在等着自己锁车,身旁有路过的人认出他来了,一脸惊喜又敬畏地低喊了一声领主,他望过去,淡漠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乌珩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接过笔,在对方递过来的小本子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后,他笔尖顿了下,在下面写了补充:不具有任何法律效力。


    那两人走后,谢崇宜才把乌珩领进小酒馆,酒馆内灯光昏暗,有人坐在角落里弹吉他,旋律温和,店里的空地还趴着一只体型巨大的黑猫。


    店家送上酒水和今日份的菜单,同时一眼就认出了乌珩和谢崇宜。


    谢崇宜竖起手指,“不搞特殊待遇。”


    店家诚惶诚恐地离开,谢崇宜给乌珩倒了一小杯酒,乌珩喝了之后,“好喝,自己酿的?”


    “嗯,你尝尝就好,他们家的酒度数都不低。”


    “你怎么知道?”乌珩端着酒杯,忽然觉察到不对,眯起眼睛。


    “想什么,”谢崇宜笑出声,“闻垣手底下的人经常光顾,他们介绍给我的,唔,听说薛慎偶尔也会来。”


    “学委?”


    “感情之路不太顺利吧。”


    “梦之不会喜欢他。”乌珩很了解林梦之。


    谢崇宜双手伏在桌子上,上身往前很有侵略性地靠近乌珩,“那我们打个赌,我赌会。”


    乌珩:“我赢了你可以长命百岁吗?”


    “哈,为难我。”谢崇宜又伸手去捏乌珩的脸。


    点完单后,店家表面上答应着不特殊待遇,实际还是给两人的炒面底下藏了一大堆肉片,乌珩的食欲众所周知,所以不止炒面,就连烧肉,都是一整坨一整坨地往桌子上端,生怕乌珩吃不饱似的。


    城里店铺的老板基本都不是异能者,多数都是异能者家属,异能者在外打拼,他们在城内干点轻松活计谋生,大致上看起来还是欣欣向上的。


    乌珩的嘴里没有停下过吃东西,但他也没有停下过观察店内,客人比之前多了一些,没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他和班长,他们混坐在一起,很多张面孔乌珩都没有见过,可能也见过,但他没记住,他们的神情都很快活、洒脱,比他之前途径的所有基地都要快活,他不禁勾了一下唇角。


    比起他们这里的快活,卫生所简直如正经历了一场大战后的混乱。


    一条小蛇被窦露喂食喂得翻白眼。


    “啊啊啊啊!它是不是死了是不是死了?”


    “好像是噎到了。”


    “蛇不都是直接吞吗?噎到什么?”


    在陈医生的辅助下,几条幼蛇终于吃到了它们落地后的第一顿食物,吃饱后,它们就从箩筐里爬走了,悄无声息地全部团在了阮丝莲的枕头边上。


    阮丝莲还在沉睡,自然不会像人类生孩子那样伸出双手充满母爱地说“给我看看我的孩子”,窦露坐在窗边的小凳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她呆呆地望着那几条幼蛇,它们浑身覆满了黑鳞,口腔鲜红,她刚刚喂食的时候看见了,大口吞咽的时候像极了个怪物,但是吃下东西后,它们就会用脑袋轻轻蹭她的手指,哪怕现在,它们团在阮丝莲的旁边,有两条也还没有睡着,而是把脑袋搭在同伴的背上,睁着大眼睛望着窦露。


    “看什么看?”窦露恶声恶气地说。


    它们把脑袋藏起来。


    “还挺可爱。”靠在窗边的沈平安,淡淡道。


    “你儿子!你女儿!”窦露回头说。


    “……”


    过了两个小时,乌珩和谢崇宜送来饭食,都吃过饭后,就只剩窦露留了下来,她一直守到阮丝莲睁开眼睛。


    “咝——咝咝——”吐信子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在阮丝莲耳边响起,她又闭上眼,那阵声音还是没有消失,她再次睁开眼,忽然起身,拔起枕头用力一挥,几条黑影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哎呀!”窦露被吓了一大跳,她先让阮丝莲躺下去,待她情绪平复后,她才去小心走过去把几条摔得七荤八素的小蛇捡起来,放进箩筐。


    阮丝莲侧躺着,身体剧痛,下身更是苦不堪言,眼泪一道道流在枕头上。


    窦露转到她面向的那一边,蹲下来,很近地看着她,“没关系的,陈医生说了,你休息几天就没事了,那些,那些东西,我感觉它们还挺喜欢我们的,以后它们长大了,我不在的时候,它们还可以保护你。”


    阮丝莲没有说话,眼睛里盛满了眼泪。


    “别哭了。”窦露快心疼死了。


    “我知道你很想做那个会长,我会帮你的,他们抗议也没用,再说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蛇母了……”窦露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其实很清楚,只要那几条蛇还在,阮丝莲就不可能被那几千人接纳,以后溯游的人会越来越多,抗议声也会越来越大,而且,窦露也是理解他们的,她都能理解,所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阮丝莲依旧无言。


    窦露手指在床沿握了握,“我有个办法,我去把它们放生,放生不就行了,那样就行了。”


    阮丝莲的眼皮这才动了动,她声音虚弱嘶哑,“真的可以吗?”


    “可以!”窦露咬了咬牙,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她一回头,几条小蛇搭在箩筐边沿的脑袋,齐刷刷地缩了回去,“……”


    她四下看了看,没什么遮掩的东西,就直接把外套脱了下来,把几条蛇裹在里面就端了起来,端起来后,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你不看看它们吗?”


    阮丝莲没有反应,看着窗户外。


    窦露扭头走了出去。


    却在外面撞上乌珩,乌珩独自来的,手里还拎着一袋小苹果,一看见他,窦露不知怎的,慌得头晕目眩,连招呼都没打,埋着头丢下一句“我要拉屎”就从乌珩身边跑了。


    乌珩在原地站了几秒钟,抬腿迈上台阶-


    窦露连异能都忘记了使用,抱着蛇,在四下无人的街上狂奔,跑了一两公里远,她才想起来自己手里抱着东西,她低头一看,蛇呢?


    青年回头,几条蛇就跟在她的后面爬,虽然没有表情,但窦露竟然能看出它们现在很不满,很不高兴。


    “对不起啊,你们怎么掉了也不吱个声,真的是。”窦露弯腰把它们一条条地拾起来,放进衣服里,动用异能在城内快速移动。


    几条幼蛇这次长了记性,用尾巴牢牢缠着人类的手臂,哪怕甩成面条了,也不会掉。


    城门口是窦露见过但没记住名字的异能者在值夜,她用磁卡刷开了门,他们在上面问:“窦组长,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有事。”窦露含糊答道。


    “注意安全啊,这可是晚上。”他们叮嘱道。


    窦露没有回答,很快就跑进了远处的丛林当中。


    两人在城墙上对视一眼,都觉得一头雾水,“慌里慌张的干嘛呢?”


    窦露移动的速度很快,她异能等级本来就比大多数人都要高,又是数量最稀少之一的磁异能者,途中她还碰见了几队完成今日工作正往基地赶的队伍,他们连她的脸都没有看清,鬼一样地就从他们旁边飞过去了,给人吓得够呛。


    但窦露却并没有像以前一样觉得游刃有余,她心内泛起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头顶的月光凄惨地照下来,像片白布蒙在她的脸上——都怪这几条蛇,敖舍他爹说过,黑蛇会给人带来诅咒。


    不知道跑了多远,可能有几百公里了,因为当窦露的脚步停下来时,周围的风声如同虎啸,气温更是比城周围低了不少。


    她掀开衣裳,几条蛇还捆在她的手臂上,神采奕奕。


    不行,这里太冷了,它们可能会活不下来。


    窦露又掉头往南面移动。


    丛林幽深,偶尔野生动物会叫唤两声,庞大的植物群相互缠绕、依偎。


    窦露在一处半山腰上停了下来,入目群山连绵,她觉得就是这里了。


    她再次把衣服掀开,把几条幼蛇放到地上,它们在原地,几米的范围内,爬来爬去,身体还没有随便一根树枝粗,爬上石块都费力。


    窦露试着抬了一下脚,它们没有反应,依旧玩得热闹。


    “对不起,真的。”窦露不知道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母蛇就是个把她好朋友当做容器的变异怪物,它们就是代表罪孽的产物,但可能是因为它们太小了,看起来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什么都不懂,又或许,她想起了那头母熊和小熊。


    这是她第二次放生,这里已经没有了会抓它们去做实验的人类,科研所的所有决策都要经过乌珩和谢崇宜的签字才能启动,所以这里肯定很安全,而且,苏州雨早就带人给阮丝莲抽血化验过,这几条黑蛇的基因对溯游而言,不会造成可怕的入侵,这里可以成为它们的家。


    窦露安慰好了自己,无声地一步步朝后退,脚下踩空,身体直接朝后倒了下去。


    山坡异常陡峭,横生的树枝在这时候跟刀剑似的朝她身上劈砍,她一路滚下去,躺在一处平缓的坡上,感觉身体都快散架了。


    她缓了半天,才撑着手臂坐起来,一坐起来,她就愣住了,几条幼蛇就趴在她的旁边,满眼担忧地看着她。


    窦露又把它们送了回去。


    她这次有了点耐心,蹲着说:“别再跟着我,以后你们就靠自己吧,好吗?我们没办法养着你们。”


    窦露说完后,转身就往山下走,她走了一段路,猛然回头,果然,那几条蛇还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她想都没想,手一挥,一道屏障凭空出现,这次她再离开,头也没回,但走了很远,都还能听见噼里啪啦的顶撞声。


    穿过群山后,基地的灯光影影绰绰的出现在视野当中。


    “咝咝——”?


    窦露身体僵住,不可思议地回头,远处,它们又跟上来了,她看出来,它们很累,跟得也很费力。


    估计是绕开屏障跟来的。


    积压了半天的情绪在这时候倾泻而出,窦露的眼泪汹涌而出,她冲过去,就对着它们一顿吼。


    “我不是说了不要跟上来吗?不是说了让你们就待在那儿吗?你们听不懂人话?养不了养不了养不了,我养不了你们!”


    人类的这一顿发疯,直接让几条幼蛇愣在了原地。


    “再跟着我,我就杀了你们。”窦露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低声说完,转身边走。


    几条蛇面面相觑,然后,再次跟了上去。


    然而这次不像前几次那么顺利,它们刚跟上去,身体就顿时飞了出去,半空中,它们在瞬间爆成血沫。


    它们刚出生,体型不大,血沫都没多少,窦露低下头看自己甩出异能的右手,皱了皱眉,金色瞳孔里写满了疑惑,片刻后过去,她朝前走去,看着刚刚那几条蛇的位置,小声地唤出一声“哈喽”,回应她的是空气中还残留着的淡淡腥气。


    她眼前恍惚又出现了那只小熊,以及阮丝莲凸起的肚子,她连忙掉头往回走,很快地走,夜晚的风让她感觉隆冬将至似的,她体内充满了恐惧和烦躁不安,以至于她走得越来越快。


    她像是已经要和风融为一体了,像是快和那些无辜的生命一起爆开了,这时,她脚下一滑,比上次栽倒得更加严重,身体一直往下坠落,坠落得没有尽头-


    乌珩给阮丝莲削了个苹果,把苹果递给她后,才好奇道:“刚刚窦露出去了?”


    阮丝莲知道,乌珩既然是在问,那他想要知道的就肯定比他问的要多,所以她没有隐瞒对方,而是直接道:“露露去放生那几条蛇了。”


    “哦,”乌珩没再问,提起了白天的事,“既然蛇已经放生,他们对你上任会长,应该不会再有异议。”


    阮丝莲身体还没有恢复,虚弱地笑了笑,眼眶还是红的,“它们太小了,其实应该多养几天再放生的。”


    乌珩收起了匕首,摸着腿上X的鸟背,形状美好的眼睛里似有暗光波动,“时间不等人。”


    “不等不等!”X张着嘴,大声重复。


    “是啊。”阮丝莲靠在床头,手里捏紧了苹果,目光缥缈。


    房间里安静得要命,X都被乌珩摸得不耐烦了,扭头用鸟嘴啄了他手腕几下,咕咕唧唧地抱怨,阮丝莲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极快敛住,她开口道:“你怎么刚回去,又过来了?班长呢?”


    乌珩坐在台灯照不到的暗处,只有下半张脸是雪白的,看起来荏弱又危险。


    “他跟闻垣有事要谈,我过来帮你解决你生下来的那些东西。”


    阮丝莲刚想感谢,乌珩却没有任何前兆地站了起来,看阮丝莲的眼神变了,从未有过的隐秘的轻蔑的嘲弄出现在了他的脸上,“没想到你速度比我快点。”


    苹果握在阮丝莲的手里,像变成了一坨冻了二十年的冰。


    “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乌珩抱着鸟,拉开门走了出去,用力地带上了门。


    出门之前,谢崇宜给他的毛衣外面又套上了一件夹克,说是最近的天气已经在往末世以前的正常气象变换靠拢,看月份,这段时间就要下雪了,乌珩一向不会拒绝谢崇宜,拒绝也没用,他听话地穿上衣服,拎着小苹果和X一起出了门。


    尽管加了衣裳,可走出卫生所后,乌珩还是觉得不那么暖和,但也没到觉得冷的程度。


    青年和一身狼狈返回的窦露迎面撞上。


    他还在忖度着对方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窦露却已经在愣神之后,飞快地跑到了他的面前,不同于以前的打打闹闹,她这回仰视着乌珩,无助道:“我把几条蛇都杀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乌珩表现出了与平时大相径庭的一面,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几乎是温柔地拿掉了窦露头发上的一片枯叶子,“猜到了。”


    第218章


    乌珩回到家中,闻垣带着人正好离开,他身后的领主叫了声领主后,闻垣打量着乌珩,“你脸色不太好。”


    “你跟班长聊了什么?”乌珩问道。


    “一个小时之前收到了林梦之的讯息,他估计再有六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就抵达溯游,我找要务长商量加强巡逻和防守还有之后的人员安排。”


    “枯荒的人员清单拿到了?”


    “拿到了,两万三千多人。”闻垣眉心动了动。


    这个数字跟乌珩最开始从谢崇宜口中听到的对不上,少了三万人上下,不过他没有问,不是不关心,是没有必要,原因众所周知。


    可惜了。他心想道。


    “知道了。”


    回到家中,客厅灯光很暗,他脱了鞋,余光忽然瞥到黑影闪过,还没反应过来,哗啦一阵巨响,巨大的落地窗被撞开。


    闻垣和身后的两个人还在聊着事,任务要完成,每日的训练也不能落下,后头的两个人连连点头。


    直到一阵冷风袭来。


    作为异能者的直觉让他们迅速避开,看向身后。


    领主岿然不动的墨绿瞳孔,在他们一扭头时,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乌珩陡然转身,迎面接上了朝闻垣他们袭过来的虚影,泼天藤蔓在瞬间被击碎成灰,喷出的能量让已经避开的三人都无法控制地后退。


    被震荡起激浪的湖畔,谢崇宜旗杆一样站在那里,眉目不清,但血红的瞳孔,一瞬不瞬,很清楚。


    他望着死护着那三人的乌珩,歪了下头。


    “要务长!”闻垣身后的人惊诧出声,闻垣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谢崇宜泰然地朝出声的人看过去。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唤,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乌珩没再等下去,他冲到了对方面前,拔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针剂,照直朝谢崇宜的脖颈戳了过去。


    但谢崇宜这回没有站在原地任他扎,他速度快如鬼魅,来到了乌珩身后。


    还没反应过来,乌珩就感觉自己后背挨下了一记重击,身体朝前踉跄两步,半只脚踩进水塘,紧接着,冷铁似的手掌温柔地放在了他的后颈,乌珩恍惚了一秒钟,脑袋被按入水中。


    “领主!”闻垣身后的人要去帮忙。


    闻垣把人一把拽了回来,“你想死?”


    那人不明白。


    乌珩在水中都睁着眼,他看起来没有做任何反抗,看起来没有任何动静,谢崇宜约莫也是这么以为的,手中的力道慢慢松懈,反正他不可能真的杀了自己的雌性,他只是要给对方一个教训,不听话。


    然而,力道刚稍减,水下的水草就和岸上芦苇狼狈为奸,从四面八方咬死了谢崇宜的四肢。


    乌珩从水中站起来,头一回见谢崇宜对自己笑得狰狞,但没有什么敌意。


    他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刺了一下。


    但乌珩此刻心烦意乱,没心思伤春悲秋,他在谢崇宜让那些植物被溶解之前,走到了对方跟前,他走得很慢,因为戒指和耳钉都在往他体内灌输着剧痛,每迈出一步,水荡漾起来,挨着他,都像很多刀片齐刷刷锯着他的腿。


    走到谢崇宜面前,乌珩重新拿出针剂,谢崇宜竟还主动地偏开脖子,露出白净的一块,是让他扎的意思。


    扎就扎。


    乌珩咬开针管,毫不犹豫,把针头扎进了谢崇宜的脖子里。


    蓝色的能量剂肉眼可见地越来越少,直至全部都被注入进了谢崇宜体内,乌珩才将针头拔出,他往后退了一步,与仍旧处于清醒状态的谢崇宜凝望着。


    “……”


    乌珩抬手,看起来像是要抚摸谢崇宜脸颊,谢崇宜眼中的狰狞立刻少了些许,他低下头,温顺地将自己的头靠过去。


    下一秒,乌珩手臂陡然施力,一掌敲在他的颈项,谢崇宜很顺利地被打晕。


    闻垣让那两人回去,并且回去后闭紧嘴巴,他陪乌珩一起带着谢崇宜回到了家里。


    看着浑身湿透,头发还在不断滴水的乌珩,闻垣忍不住道:“赶紧擦干,别生病了。”说完后又觉得说得多余,全天下的人都病死了,乌珩都不可能病死。


    送走闻垣后,乌珩把躺在沙发上的谢崇宜搬进浴室,脱下了他身上的湿衣裳,蹲在地上,用花洒给对方淋着头发和身体。


    谢崇宜比他高,也比他强壮,在他昏迷的前提下要他洗个澡不容易,所以虞美人也跑出来手忙脚乱地帮忙,它帮乌珩举着花洒,拎着沐浴露和洗发水,洗完头发它立刻拽着毛巾狠狠给谢崇宜擦头发,擦完顺便还给乌珩也擦。


    半个小时后,他拉开浴室门,门口,X和蜀葵都挂着一双溜圆的眼睛,朝上望向他。


    “去睡觉吧。”乌珩的嗓音嘶哑。


    青年转身回到浴室,把谢崇宜扶了起来,背到背上,X和蜀葵不放心地跟在他们后面,乌珩走一步,X和蜀葵就在后面走一步。


    X聪明得不行,在这时候,用刻意压低变软的声音,一直喊爸爸妈妈。


    乌珩忽然鼻头发酸,他这次是真的哭了,豆大的泪珠挂在他略显呆滞的眼角,摇摇欲坠,眼睑实在是承挂不住了才落下-


    吴陌此刻还在科研所,科研所的灯光惨白,他坐在灯下,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试管,试管里有一滴红得发黑的血液,吴陌取出最后一管试剂,滴进去。


    几秒钟之后,依旧是被吞噬的结果,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看向旁边的几百管试剂,又重新戴上眼镜,从桌子上拿起表格,用红笔在最后一个试剂编号后面打了个“×”。


    “院长,你应该去休息了。”助手走过来,温声提醒。


    吴陌叹了口气。


    “当年的事情,是我的错,所以我现在也应该弥补。”


    “但是,结局已经注定了,能量杂质根本清除不了,反而会成为污染源,要务长牺牲才是最正确的选择,全人类都会铭记他的。”


    吴陌没有作声,他从铮亮的桌面上看见了自己与吴典肖似的脸庞,今年他刚好满四十岁,他的实验成就多不胜数,他为人类做的贡献更是只多不少,但人非圣贤,在这中间,他也犯过错,一个严谨的科学家永远会勇于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他也知道,有些实验,哪怕反复做上一千遍,也不可能会成功,但科学,本身就是不可能中的可能。


    “叩叩。”


    听见敲门声,吴陌摆了摆手,“去开门。”


    助手快步走去开门,咔哒一声之后,吴陌身后再无声音。


    感觉到怪异,吴陌回头望了一眼,这一望,他便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站了起来。


    容貌冷秀的青年手持左轮,微湿的发梢底下是如同淬了冰的眼睛,枪管像黑洞一样伸进来,抵住助手的额头。


    “领……领主。”助手字不成调,腿都软了。


    乌珩将他甩开,大步走向他后面的吴陌,吴陌是异能者,但等级远远不及来人,所以他也自知之明,没有做出任何举措,任枪口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有结果了吗?”乌珩语气淡淡地开口。


    “很遗憾,我……”


    乌珩没有说话,眼神停留在对方脸上没有任何的挪移,但拿枪的手朝右边一扫,没特意标准,打到哪儿算哪儿。


    助手捂着被打中的右腿痛叫倒地。


    散发着浓浓火药味的枪口重新回到了吴陌的额前,“你知道这里是我的地盘,敢进来,就知道我要的是什么。”


    吴陌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乌珩,一言不发。


    “你以为院长不想救要务长吗?院长一开始也是为了人类,如果不是院长,人类说不定早就死光了!”助手躺在地上,胆大包天地嚎叫。


    乌珩面无表情地打中了他另一条腿。


    “啊!啊啊啊!”


    “我再给你三个月时间。”乌珩收起枪,“最后的时间。”


    青年说罢后,转身。


    “没有三个月了,”吴陌的声音叫住了他的步伐,“最多,两个月。”


    乌珩没有理睬他,也没有回头再看他,直接走了出去。


    科研所的任务很重,衣食住行他们都有项目要做,楼内到现在还灯火通明,他收起了枪,双手揣在风衣的口袋里,耳畔断断续续掠过好几声领主,他是个感受很贫瘠的人,万人之上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吃饭,还有爱,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吃饭能让人不死,爱能让人活着。


    离开科研所,乌珩又回了趟家,谢崇宜还没有醒。


    放在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响起。


    “枯荒的幸存者到了。”


    乌珩在床沿边上坐了会儿,望向蜀葵,“你在家里守着班长。”


    蜀葵马上跳上床铺,蹲在床尾,像一名士兵。


    乌珩笑了笑,站起身,X随即飞到他的肩膀上。


    出了门,沈平安的车已经停在了不远处的路边,乌珩上车后,他驱车行驶了一段路,才说:“你没睡?”


    乌珩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


    “那我把灯关了,你睡一会儿。”沈平安说完,二话不说,关了车内灯,距离天亮还有些时候,车内陷入昏暗,只有仪表盘的光线。


    途中,沈平安几次抬眼,朝后面的人看去,他还不知道乌珩为什么不睡觉,也不知道乌珩为什么脸色差成这样,冷秀的脸上有种流浪动物才有的凄清——乌珩真的就在车里睡着了,靠着窗,浓密的睫毛下掩,沈平安看着这一幕,略感到舒心和一点隐秘的得意,估计乌珩也只有他们几个身边,才能如此放心地睡着-


    居民区的广场比军政区的广场建设得还要大,中间趴着一块还没做任何用处的长十几米高三四米的黄蜡石,它的周围聚满了人头。


    乌芷站在队列最前方,她面前的队伍最安静,全部都高度注意她的脸色,看着年纪不大,最多十六岁,但在第一天抵达枯荒的时候,就杀鸡儆猴把一众闹事的人的脑袋全砍下来了,杀感染者更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加上她与其他冰系异能者截然不同的一头白发以及白色瞳孔,在众人眼中,她不像个有温度的人类,更像个小杀神。


    一道刺眼的车灯从远处照过来,行驶的速度由快到慢,最后驶入广场。


    乌芷的目光跟随着眼前这些人张望的面庞移动,她望向身后,从头到尾都没笑过的脸在这时忽然换上灿烂的表情。


    “哥哥!”


    听到乌芷叫哥哥,在后面的林梦之知道是乌珩到了,他对着柳宁羞羞怯怯地说了一句,“你等一下啊,我等会过来。”然后跑向前方。


    “到了。”沈平安熄了火,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来的乌珩说道。


    乌珩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X从车窗挤了出去,飞到车顶上站着。


    青年拉开车门,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下了车,他眉宇之间还残留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淡漠疲倦的面庞难免让人察知他此刻心情不佳,但他高挑又优越的外形以及年轻又身居高位的附加属性完全足以让人忽略掉他给人带来的抑郁不安。


    乌芷跑到他跟前,想抱又不敢抱,原地跺了两下脚,跟小时候一样,“哥哥,我回来了,你想我吗?”


    乌珩还是更喜欢她像小狗的样子,很满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说话。


    但乌芷已经很开心了——见识过乌芷凶残的那一面的人就跟见了鬼一样。


    林梦之和莫榭一起,莫榭没有林梦之高,但比起林梦之横冲直撞的少年气质,他的沉稳优雅几乎是碾压性的,即使比上回见清减不少,却还是有一股子杀人不见血的轻快味道。


    两人把枯荒的人员名单送了过来,上面连每个人的异能和等级都标识得清楚明白。


    乌珩随便翻了两页了事,看向莫榭,“我们见过。”有印象。


    莫榭在路上已经从林梦之那里得知了乌珩是个脸盲,也不介意,他伸手,笑得很浅,“莫榭。”


    乌珩没有跟他握手,卷起名单,垂下去敲了敲腿侧,沉吟片刻,说道:“沈平安已经给你们划分好了社区,你现在就可以带他们过去住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你们所有人都要做更仔细的体检。”


    “对了,我记得你之前就是枯荒的负责人,以后你们这个社区还是你负责,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问香壶社区的莉莎或者直接问薛慎、沈平安……”乌珩不放心谢崇宜独自在家中,说着说着,烦了起来,“找谁都可以,自己想办法。”


    莫榭点了下头,“明白。”


    他转身走向人群后,林梦之留了下来,他一把抱紧乌珩,激动道:“我谈了!”


    乌珩还是懵的,“谈什么?”


    “谈恋爱!”


    “跟谁谈?”乌珩对林梦之见一个爱一个的超能力实在是佩服,他在离开溯游城之前,还因为对波英的余情未了,把人家奶奶特意接到了自己家里住下,这才过了多久,波英奶奶估计连家里几个房间都还没弄清楚,林梦之就已经再次移情。


    “柳宁!”林梦之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放开乌珩,理了理皱巴巴的制服,“唉,你别瞧不上我,我知道我一天一个话,好吧,我就是觉得,当男同也没那么恶心,其实还挺爽的。”


    “……”乌珩默然了几秒钟,“你跟他是认真的还是……”他想到了自己前不久还在信誓旦旦和谢崇宜说林梦之不会喜欢男人,结果人家早已经跟男人谈上了,他随即又想到了“独守空房”的学委,想到这里,乌珩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明天一起吃个饭吧,叫上柳宁。”


    林梦之本来就还没想好该怎么跟发小说,见到台阶,马上就下,“好!”


    乌芷在旁边急得跳脚,怎么一直和林梦之讲话,不跟她讲?


    “哥哥……”她打开自己的布包,里面是一口袋的覆盆子,“我给你摘的。”


    乌珩给小狗面子,细白的手指拎起一颗丢进嘴里,很快,他嘴角抽了抽,“下次别摘了。”


    “一路回来顺利吗?”乌珩稍正颜色,问起正事来。


    林梦之和乌芷也不再吊儿郎当了,前者清了清嗓子,说道:“不太妙,很多基地都没了,那些地方都变成了荒漠,一路上很多人让我们带他们到死亡之地,本来我是要带的,但乌芷说那不在我们的任务范畴内,担心惹麻烦,我们一个都没带上。”


    乌珩点点头,“不带没错,其他基地的人,再派其他人的去,你们完成你们自己手头上的任务就行了。”


    林梦之眨了眨眼睛,“还有别的事没,没有我就忙了,我得把他们都送到社区。”


    “柳宁也要送?”乌珩似笑非笑。


    “不是哦,”乌芷竖起食指使劲摇,“他们两个在路上就商量好了,柳宁姐姐去梦之家里住,不住社区。”


    乌珩别有深意地看着林梦之,在林梦之爆红和“住口别说了”的哀求目光下,口吻轻描淡写道:“瘾挺大。”


    林梦之暴走离开,乌芷还站在乌珩面前。


    “哥哥我今晚可以去你家里睡觉吗?”


    乌珩略带倦意地点了下头,“但今晚我没空理你。”


    “你累了吗?”


    “班长的事情。”


    “喔,这个我知道。”乌芷紧紧注视着乌珩的眉眼,直到乌珩上了车,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沈平安叫她名字,她才恍然回神,忙不迭地了跟着上了车,“哥哥,在去你家之前,我还要先去刘深那里一趟,我把覆盆子给他。”


    车子启动了,乌珩靠在座位里,“他对你好吗?”


    乌芷点头又摇头,“谈不上好。”但比起队里其他人,肯定算是不错。


    为了证明,乌芷把自己挂在背包上已经旧得看不出是个玩偶的猴子给乌珩看,“这只猴子,之前差点被一条大蛇给抢走了,因为我杀了她的猫,她也想杀我,刘深救了我,还帮我把猴子抢回来了,不过只抢回来一半,他就帮我重新把它缝成了一个,你看,它是不是比之前小了一个号?”


    “我最开始很讨厌刘深,我恨不得杀了他,因为他真的很无耻很下流,和哥哥你根本比不了,但后来他对我其实也算不上特别差劲吧,所以我想了想,以后他要是老了,还是没老婆没孩子,我也勉强可以每天去给他送一碗饭。”


    “哥哥我以后也给你和班长养老送终。”


    乌珩本来都快要睡着了,听到这里,睡意散了一点,“你没比我小多少,谁给谁养老送终还说不定。”


    青年很少跟妹妹说很多的话,少女受宠若惊,捧着猴子,蹬鼻子上脸地就把脑袋靠在了乌珩的肩膀上,“那哥哥和班长给我养老送终!”-


    枯荒两万多人,是香壶人数的十倍,他们的到来,着实使溯游城手忙脚乱,光是安置、体检、身份信息录入、工作安排等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就花费了整整三天时间。


    比起溯游城原住民的焦头烂额,枯荒居民可就要欢欣多了,溯游城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个比世外桃源还要了不起的好地方,有电有水,有通讯还有工作,而且,他们一到,就在这里吃到了近两个月以来的第一顿有菜有肉的饱饭。


    莉莎很热心地辅助莫榭和柳宁的工作,同时拿出一本册子,上面是管理层的照片,让两人记下,并且说乌珩平时出现不多,主要管事的是要务长和闻上校,后勤方面的问题可以找敖舍和沈平安等等,等等,最后,她叮嘱,一定不要企图挑拨这些人和乌珩的关系,比如讲一些“沈部长,以您的能力,领主应该是您才对呀”这样的话,他们会把你打半死。


    不过,莉莎不能一直陪着莫榭和柳宁了解情况,因为江帘从进溯游开始就病病歪歪的,一直吃药,一直没好,她又要管理自己的社区,又要照顾江帘,忙成陀螺。


    到了一周后,大家才各自有空,聚在一起吃上一顿饭。


    谢崇宜坐在客厅,用通讯器挨个挨个通知。


    “嗯,就差酒了。”


    “是的,就差肉了。”“什么肉都带一些来吧,换换口味。”


    “就差蔬菜了。”


    “就差水果了。”


    …


    待其他人一个个拎着扛着大包小包进门看见空荡荡的客餐厅和厨房时,想找麻烦,却发现坐在客厅里的人是乌珩。


    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这两口子肯定是提前商量好的!


    沈平安放下刷了一千多劳动值买回来的肉类,动作熟练地脱下外套,在厨房的老位置找到围裙系上,“我来做饭吧。”


    薛屺拎着水果从他身后掠过,“就差厨师了~”


    他说完,忽然感觉到不太对,正儿八经的厨子怎么没看见,“我们的林副社长去哪里了?!这几天我都没怎么见着他。”


    乌珩嚼着南瓜子走到厨房,踢了一脚他提前一个小时捞出来的两大筐鱼虾,“这些,也做了。”


    薛屺扒着筐边,看见里面不仅有小龙虾,还有螃蟹,鳗鱼,还有小白条,他呆住了,“不是,你哪来的?”


    “空间里,很多。”乌珩说。


    薛屺一下抱住乌珩,“老大我爱你领主我谢谢你乌珩你真帅!这段时间吃肉我都吃腻了,总算能换换口味了。”


    沈平安把他从乌珩身上拽下来,“要是让别人听到你说吃肉吃腻了,估计恨不得吃了你。”


    他们打闹了一阵,客厅里又多了几个人,薛慎在后面姗姗来迟,他在室内走了一圈,最终还是走进厨房,不经意地站到了乌珩身旁,“林梦之没来?”


    乌珩勾起嘴角,“他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乌芷神出鬼没,“惊喜哦。”


    兄妹俩相视一笑。


    薛慎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自在,淡定自若地推了下眼睛,“惊吓吧。”


    “没看见窦露?”


    乌珩嘴角笑意淡了点,“她在卫生所照顾阮丝莲。”


    除了窦露和阮丝莲,以及一直说快了快乐的林梦之,其他人几乎都到了,并且还都不是空手来的,就连杨澳来的时候,都拎了一袋子番茄——敖舍捣鼓出来的温室番茄,露天种不出来,所以很甜也很昂贵。


    甚至还有与应流泉一拍即合的睿恩,不请自来。


    趴在电视柜前的薛屺惊喜地从抽屉里扒拉出来一堆碟片,“他们对乌珩也太好了吧,这东西我都八百年没见过了!怎么不给我送?我对他们不好吗?”


    这些碟片都旧了,薛屺在最下面随便抽了一张,放进去,睁大眼睛等待着屏幕跳出影像,但一道男人的呻吟声比影像还先出现,登时,客厅里的所有人声都消失了,注视着薛屺这边。


    “谁在叫?”薛屺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薛屺眼前的屏幕跳出两个赤裸的男人。


    “我去……”


    薛屺还没反应过来,应流泉就已经跑来,把电源线一下给拔了。


    鸦雀无声的客厅,不知道是谁先笑了一声,二楼扶手那里传来的,接着所有人都再也忍不住大笑出声。


    “什么啊,怎么给领主大人送小黄片?”


    “乌珩你在家天天看这种东西吗?班长跟你一起看吗?”


    乌珩一把把手里的南瓜子喂进嘴里,毫无感情和笑意,他才没看。


    谢崇宜趴在二楼栏杆上,满是笑意的目光从上往下看,乌珩的耳朵尖血红,面皮紧绷,他最开不起玩笑。


    这时候,虚掩的门被一下推开了,两手拎满了酒水的林梦之出现在门口,“老子到了,饭好了没?”


    “你最晚到,你不许吃饭,你……”薛屺的声音,在看见门外出现的大美人之后,戛然而止,他一下起立,反应过来,又一屁股坐下,因为他想起来了,这是柳宁,但柳宁怎么会来参加他们的聚餐?


    柳宁长发披肩,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白色衬衫的衣摆收进黑色半长包臀裙裙腰,有棱有角又深邃的五官被婉约的脸部轮廓给消解得不剩什么,更别提他还特意化了淡妆,就更是雌雄莫辨。


    林梦之明显是做了心理准备的,但明显一见着众人,就什么准备都没用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又把柳宁手里的东西拿走放下,拉着柳宁进来,郑重地掩上门,目光全屋乱瞟,“那个,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男人,柳宁。”


    屋子里变得比之前更加安静,安静得诡异。


    又是应老师最先有反应,他口中说着“欢迎欢迎”,抬起屁股,“快快快,快坐!”


    有了老师领头,其他人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其实不是不接受同性恋,乌珩和谢崇宜他们就接受良好,主要是林梦之一直以来都表现得很是恐同,又不停地对美女倾心,择偶标准更是直得不能再直,这回突然跟一个男人谈上了,他们有点,惊恐。


    看见伙伴们没有冷待柳宁和调侃自己,林梦之稍微松了口气,柳宁被簇拥着,林梦之满身汗地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但他刚坐下,旁边的人就弹射了起来,是薛慎,“离我远点。”薛慎居高临下,很嫌弃地丢下一句后坐到了离林梦之很远的位置。


    哇,神经病!林梦之翻了个白眼。


    在一室热闹之中,乌珩悄然上了二楼,像谢崇宜那样趴在了栏杆上。


    “你早就知道了?”谢崇宜问道。


    “枯荒来的那天,梦之就告诉我了。”乌珩满意地欣赏着薛慎的表情。


    谢崇宜失笑,“你应该提前告诉薛慎。”


    “为什么?”乌珩不明白,“梦之谈恋爱,就算要说,也轮不到我来说。”


    “也是,”谢崇宜点点头,不再趴着,他直起身,站在乌珩旁边,“所以,要出事了。”


    乌珩低声说:“什么事?”


    谢崇宜想说什么,可张开嘴后又闭上了,他悠然道:“再看看吧,也不一定。”


    乌珩不再追问,他看着柳宁笔直苗条的背影,就是肩稍宽,不过不影响整体的观赏性,他轻叹,“真好看。”


    “是好看,”谢崇宜顺着他的目光,知道他在感叹什么,捧了他的场,笑却冷淡下来,“你空间里收过裙子吗?他那样的。”


    乌珩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道:“当时一口气收了很多,应该有。”


    谢崇宜朝乌珩飘去轻佻的一眼,“我觉得你穿会更好看。”


    乌珩愣了愣,愣过之后,他扭头看着谢崇宜,眼睛绿水盈盈,“晚上我穿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小谢:挖坑


    小鬼蛇:我跳


    第219章


    “他们今天都在班长家中,聚餐。”窦露坐在凳子上,动作磕磕巴巴地削着苹果,掉在桌几上的苹果皮没有一条超过两厘米。


    阮丝莲靠在床头,黑发柔顺披在两肩,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看,听见窦露说的话,她轻声地说了句,“是吗?阿珩没有跟我说。”


    长久的沉默之后,窦露扯了一下嘴角,“你为什么觉得他还会什么都告诉你?”


    终于来了。阮丝莲心想,她手腕慢慢软下来,书落下,眼眸中蓄着泪,“他告诉你了?”


    窦露疑惑起来,“告诉我什么?”


    阮丝莲有些不太明白了,“没什么。”


    她一直这样,有话要么不说要么不直说。窦露习惯了。


    于是她低下头继续削苹果,也能避免与阮丝莲对视,几缕刘海挡在她的眼前,也能恰好遮住她起了雾的眼睛,


    “你不是什么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但你对我好,对我们好,这就行了,一个人没办法十全十美,我知道,”窦露眼前又浮现出了那天晚上头顶惨白的月光,她心头跳了跳,继续往下说。


    “那天你分娩,晚上你一直哭,我抱着它们跑出去,半路上我就想到了,你想让我杀了它们,除了我,你不相信还会有人会愿意为你冒着被诅咒的风险,杀掉它们,”窦露咬着牙,眼泪掉了一滴下来,“阿阮你知道吗?我也不敢的,你很了解我,你知道我从来都无法接受伤害小动物,但你相信我,相信我会愿意为你做这件事情,你真的,太可怕了,你连这也能算到。”


    “但你应该不知道,我是自愿被你算计,我在离开卫生所之后,知道了你想要什么,知道了你想要我做什么。”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我辗转反侧,我想,黑蛇的诅咒只会对我生效,因为我知道对错,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做了错的事情,做了不应该做的事情。”


    “诅咒并非来源于黑蛇,而来源于对的那个我。”


    “阿阮,你是个坏女人,现在我也是坏女人,”窦露埋下头,吸了吸鼻子,“我们仍是队友,但以后我们将不再是朋友了。”


    窦露没有给阮丝莲说话的机会,她放下手里的小刀和削到一半的苹果,抓起身边的背包起身,“拜拜。”她离开得很仓促,看都没看阮丝莲一眼。


    阮丝莲听着外面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后背僵直,她脸颊发烫,像是被活生生撕下了脸皮,火烧火燎地疼。


    但脸上的疼胜不过心疼的千分之一,她控制着眼泪没掉下来,看向无人的墙边,被削了一半皮的苹果已经氧化了。


    半晌,阮丝莲扬手把手里的书本朝那只苹果用力掷过去,苹果落地,滚到凳子底下,沾得全是灰。


    林梦之弯腰把薛慎丢到自己脚下的苹果捡起来,这是他递给薛慎的,对方就这么丢回来。


    “哇你他妈的,爱吃不吃!”


    目前,这些苹果还是野生的,因为敖舍找到的适合种苹果的地方距离溯游城三四百公里,现在还没有必要浪费人力物力去种植苹果,所以这些野生的非量产的,就尤为珍贵。


    林梦之觉得薛慎真他妈的给脸不要脸,从他今天一进门,对方就丧着一张批脸,主要是就对着他丧,看着就闹心。


    餐桌被清理出来,摆上了丰盛的食物,肉质鲜嫩的白灼虾在盘中堆成了一座小山,鳗鱼切段烤制,油脂丰厚,端上桌时还在滋滋作响,鹿肉做了四五吃,照顾到乌珩的口味,另外还生拌了小半盆。


    为了解腻,蔬菜和水果也不少。


    末了,沈平安还给乌珩绞了一杯番茄汁。其他人没有,引得谢崇宜连着啧了两声。


    饭毕,客厅散落一地的酒瓶,有些是乌珩提供,有些是从外面买来的,除了个别,其他人都喝得醉醺醺,林梦之还吐在了X的翅膀上,惹得X在他脸上狠狠踩了几脚。


    昏昏欲睡的薛屺把X抱到怀里,“柳宁呢?”


    “早走了,”杨澳说,“说是社区有事。”


    “他就把林梦之一个人扔在这儿?”


    “太晚了,明天还要工作,都散了吧。”薛慎头一个站起来,走到林梦之旁边,将人一把抄了起来,“小屺自己回家,我先送林梦之回去。”


    “没问题!”反正薛屺还不算醉。


    沈平安和杨澳最后离开,因为这里的两个房子主人外加一狗一鸟都躺在沙发上装死,对一地狼藉视而不见,大有一种他们不管总会有田螺姑娘来管的架势,所以两人只能认命地把房子收拾干净,走的时候甚至将垃圾都全部带走了。


    两人一走,X就把脑袋抬了起来,它小心跳到地上,跳到落地窗后面——前几天被老爸撞烂的落地窗,后来也是沈平安叫人来换的。


    “走了?”乌珩眼珠转了转。


    “走了!”X大声回。


    乌珩和谢崇宜同时坐起来。


    “洗澡,睡觉。”


    浴室里热雾蒸腾,乌珩额前的发被全部掀开,水柱从光洁的额头一道道滑下,谢崇宜把他抵在浴室的墙壁上,一只手拽着他后脑勺的头发,近乎凶残地深吻着他。


    乌珩酒量很差,没喝酒,此时也快醉了,但谢崇宜喝了不少,光是残留在他齿间的酒精气味都足以把他怀里这棵植物给灌得神志不清。


    乌珩扶着谢崇宜的手臂,被撞开的时候,雪白漂亮的脊背绷紧,腹部不由自主地轻微痉挛,伴随着呼吸不畅的是谢崇宜恶劣堵住他嘴巴的吻。


    热水把浴室里淡香清苦的植物气息提炼得愈发浓重,乌珩自己都有些受不了了。


    他咬住谢崇宜的肩头,把现在的每一次都当成最后一次-


    大街上,沈平安把打包好的垃圾送到了垃圾站,垃圾站如今是几个力量型异能者在负责,眼下已经下班,为了节能,附近一盏灯都没有,月光微弱如萤火,落在不断耸动的一堆垃圾表面。


    青年戴上手套,掌心滑出藤蔓,长刀刀尖划着地面,缓缓靠近。


    “咔嚓”


    “咔嚓”


    咀嚼声,被咀嚼的好像是很粗很坚硬的骨骼。


    不是垃圾,沈平安在距离垃圾堆只剩两三米时,闻到了血腥味。


    “出来!”他低喝。


    脚下黑影浮动,沈平安从下朝上看,嗡嗡,嗡嗡,他先看见的竟是对方身后闪着蓝色寒光的虫翅,接着它扭曲坚硬如钢铁的虫足,桶装的腹部以及结构复杂的昆虫头颅,微翘的尾端,朝着前方。


    它兴奋地震动翅膀,口器上悬挂的血液不停往下滴,半球状的复眼从上方直勾勾地注视着面前送上门来的食物。


    居安思危,沈平安从不懈怠与放松,在它扑向自己的那一刹那,沈平安手腕一转,背过身,长刀没入昆虫口器,刀锋一撇,还没有失去活性的虫脑就咚咚落地。


    温凉的体.液溅了青年满后背,腥臭的味道在瞬间盖过血腥味。


    沈平安转身蹲下来,手中长刀变短,没有一丝停顿,噗呲一声插.进昆虫宛如空腔的胸腔里,探寻了几秒钟后,他起身走到一旁,对虫脑也进行了同样的举动,一无所获之后,他才忍不住皱了皱眉。


    没有能量核,说明不是变异生物,自然界所有受能量影响的变异生物,在进化出攻击性和个体意识后,体内都会出现能量核。


    如果没有,那就是最近一两月才出现的,是感染者。


    沈平安想不通,为什么溯游城里会出现外面才有的感染者?


    正想得出神,远处出现了一个男孩的身影,边跑边叫哥。


    街道尽头,沈如意缩着脖子东张西望地朝他跑过来,一脸不满地站到了沈平安面前,永远都在抱怨,“你今天去聚餐为什么不带我?你们排挤我吗?”


    沈平安用衣袖擦着刀,“你什么时候被他们接纳过?”


    沈如意不屑地撇撇嘴,“谁稀罕。”


    他说完了之后,没人理他,沈平安不是个会跟他拌嘴的性格,收了刀就往停车的位置走。


    沈如意咬了咬牙,跟上去,“那你不能帮我说说好话吗?”


    沈平安:“帮你接近乌珩?”


    “哪有!”沈如意瞪大眼睛,“我又不喜欢他,我就是觉得他好看而已,而且他杀了我妈,我接近他我有病啊!”


    他见沈平安上了车,也赶忙拉开车门,爬上副驾驶座,“我是想跟乌芷一起玩,但是她不理我。”


    沈平安搭上方向盘的手一顿,表情复杂,说实话,他也不清楚,接近乌珩和接近乌芷,哪一个会让人死得更快。


    但沈如意跟乌芷一般大,十四五岁,他估计就是在这儿没同龄人一起玩,只能盯上乌芷,但乌芷……不是善类。


    沈平安想劝沈如意要找玩伴可以等过几天枯荒的人安定下来了,去枯荒社区找一找,枯荒两万多人,总不能找不到玩伴,可他还未开口,一道黑影就从副驾驶那边袭来,砰的一下撞上副驾驶的车门,车门被撞出一个凹陷,眼见着就直接要底朝天。


    沈如意的腰被顶撞得痛死,他面容扭曲地按住座椅,藤蔓拔出地面,附着到几个车胎的表面,把吉普车重新抓回地面,然后转头就把预备再次发起攻击的昆虫戳了个稀巴烂。


    他大喘着气,吓得脸都白了,一扭头,却见自己老哥表情不虞地看着自己这边。


    “干嘛?”


    “谁让你学我的?”沈平安语气冷淡地问。


    "你管我,我想学谁就学谁。"他抱着手臂,冷哼了几声,音调忽地变了,柔软,阴郁,冰冷,“沈平安。”


    被喊到名字的人手指一紧,完美无缺的面孔出现了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随即耳畔响起的大笑,又让他重回冷静,他松开方向盘,在下一秒,给了沈如意一个措手不及的耳光。


    “你模仿谁都可以,乌珩和谢崇宜不是你的玩具,得罪了他们,我保不了你。”


    沈如意捂着脸,顾不上疼,只觉得被羞辱,他跳起来,脑袋撞上车顶,马上又用另一只手捂住头。


    “你们不是兄弟吗?什么保不保的,你以为你是什么权谋小说里面的男主角?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他,哼,当心我告诉谢崇宜去。”他语气不尖刻,就是还未进入变声期的辣条音,在叫嚷的时候,格外刺耳。


    沈平安手指从方向盘上滑下来,侧头静静地注视了沈如意半天,“你不是不知道,我死过一回,你也不是不知道,我早已经算不上真正的人类,我的忠诚从来与爱情无关。”


    沈如意头一次见青年露出受伤的表情,他嗫嚅着唇,想道歉,又张不开口。


    “下车。”沈平安说。


    沈如意被赶下了车,眼睁睁地看着吉普车离自己越来越远,更是完全没有掉头的迹象,他在原地气得大叫,转身一脚踹翻了垃圾桶,“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他双手握拳,又跑去把垃圾桶扶了起来,“啊!!!”


    他一通发泄完,才注意到近处一动不动的几盏小红灯,呼——呼——


    “什么人?”他往后退了一步,“红灯”的主人也随着他的动作朝前,密密麻麻的黑甲昆虫,从巷子里,贴着地面飞出来。


    “哥!!!”沈如意大惊,掉头就跑,它们撵上来,速度奇快。


    沈如意使用藤蔓不熟练,甩出三次能把自己绊倒两次。


    他在地上打滚躲过啃咬和踩踏,但难免还是会被剐蹭到,有些地方正汨汨朝外渗血。


    沈如意目光急切地从这群昆虫身上扫过,再翻身而起的时候,他双手快速化为虫镰,脑袋被巨大的虫脑代替,歪头直接把冲过来的昆虫一口给撕成两半。


    咔嚓,咔嚓。


    少年缓慢地咀嚼着,呸呸呸,难吃得要死-


    第二日天没亮,闻垣就急匆匆地赶到了乌珩和谢崇宜两人的家中。


    “出事了。”


    出事的地点正是距离垃圾站最近的一个十字路口,别说晚上,哪怕是白天,经过的人都很少,一般只有垃圾车会来来回回地跑,可到了晚上,就连垃圾车也停运了。


    街边摆了十几只拼凑起来的大型昆虫,有的连脑袋都只剩下了半个,有的只剩下一对口器,蚕蛹一样的腹部失去生机,干瘪无力,看着就像一堆发黑的破铜烂铁,但这是死后的状态,死之前,它们的羽翅都足以轻易划开人类的喉咙。


    “不是变异生物,所以就不是地球上的原住民,是感染者,他们原本都是人类。”


    “目前还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被感染,城内每个人在进城之前都做过检测。”


    “早上一发现情况,窦露就已经带人开始全城能量清查,她结束之后会过来找我们。”


    乌珩听着闻垣和谢崇宜在身后的对话,走上前去,弯腰随意拾起了一截肢体,他动手剥开坚硬的外壳,里面是空的,他只能拎起一片壳喂进嘴里,这些其他人靠近都无法不呕吐的感染体,他吃起来,竟然是脆香的。


    尽管味道还不错,他也没有多吃,吃光手里的,他没有再去捡,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地残躯。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窦露带人回来了。


    她跑到乌珩跟前。


    “清查结束了?”乌珩问道。


    “没,”窦露摇头,露出难色,“但不出意外,我已经找到了源头。”


    香壶社区的一号楼已经被包围,里面所有的居民都已经被带了出来,除了死活不愿意下楼的,整栋楼变得空空荡荡,地面异能者随时准备着冲上楼实行抓捕。


    乌珩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几个守卫身后,他们完全没有察知到有人靠近,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才顿然回头。


    “在这里?”


    几人还没这么近距离与领主接触过,连面都很少见,白到近乎透明的一张脸,让几人不约而同地愣了好几秒钟。


    “是、是的。”


    “我上去看看。”乌珩从几人中间挤出来,他们没来得及叫住对方,怕出什么事,分出两个人赶忙跟了上去。


    “要务长没跟您一起吗?”两人平时都形影不离的。


    “他在后面。”乌珩说,“几楼?”


    “四楼。”


    乌珩脚程快,先一步到达四楼,四楼四户人家,只有一户还存在着活人的气息,他推开走廊尽头虚掩着的门,第一眼看见的是倒在玄关的鞋柜以及满地杂物的客厅。


    一扇房门后传来喊叫声,“我不许你们带走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莉莎,是我。”乌珩绕开横七竖八的杂物,站到了发出声音的门前。


    房门倏忽打开了,莉莎泪眼朦胧地站在里面,“这一定是误会。”


    她看起来还挺正常,虽然眼睛发红皮肤浮肿,但这是因为情绪激动地痛哭过,乌珩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过渡给了她身后单人床上的江帘——男孩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表面上没看出有什么突兀的地方,可莉莎的恐惧和恍惚已经说明了一切。


    乌珩朝前走了一步。


    莉莎不肯让,“不可以……”


    人类所有的真的感情都是愚蠢的,起码莉莎没有最开始那么聪明,因为护着一个感染者没有任何意义。


    藤蔓从她脚下无声探出,猛地捆住她的身体,乌珩从她身旁绕过去,在莉莎的大喊大叫声中,站在了江帘的床边。


    青年弯下腰,把江帘从被子里拖了出来,江帘紧闭的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本该属于人类的瞳孔依然是虫类才有的复眼,蓝色的,乌珩怔了一下,很快便想起来他跟江帘的第一次见面,对方被一只蓝色蝴蝶压在身下啃咬的场景。


    莉莎挣扎到脱力,异能在乌珩面前约等于无,汗水和泪水一齐从脸上滚滚而下。


    “他还是个孩子,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乌珩抱着江帘,江帘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没有一丝反抗的被带走。


    走廊里,两名守卫看见他出来了,松了口气。


    正要转身跟上,敞开门的室内,传来沙沙声。


    “进去看看。”乌珩说道。


    他右手边的守卫掉头跑进去,空气了静止了几秒钟,身后传来守卫的惊呼,“领主,你快来看!”


    乌珩和剩下的一人快步回到江帘的房间,莉莎不知所踪,只有破开的窗户和被风吹得前后摆动的窗帘。


    楼底下却在此时出现了骚动。


    乌珩跑着江帘,站到了呼呼吹着风的窗后,楼下围满了人的空地处,一只变异还未完成的半人脸昆虫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谢崇宜弯腰从它后颈拔出利刃,把它翻了过来,正面朝上,是莉莎-


    江帘被关进了科研所,因为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被感染后还能保持理智的感染者。


    后面的清查,再没有出现过异常。


    于是,于是,沈如意借着这次感染者事故,登门要求乌珩给他全域表扬,最好再给他一个奖章,因为要不是他,那十几个感染者早不知道杀掉多少人了。


    乌珩撕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下奖状两个字将他就打发了。


    到了晚上,乌芷也跑来要。


    “你为什么要?”谢崇宜很好笑地问她。


    “哥哥给沈如意不给我!”


    这回换谢崇宜给乌芷写了奖状,谢崇宜会画画,还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女孩的Q.Q人,乌芷勉强开心地收下。


    第二天早上,沈如意又来了,带着他的奖状,要求也给他画一个Q.Q人。


    谢崇宜把人赶出去,并在门上挂上了傻子勿扰的牌子。


    第三日,阮丝莲正式上任溯游城人类总会会长,在宴会上,乌珩只出席了十分钟吃了一桌子东西后就离开了,窦露没有露面。


    第四日,窦露和薛屺带人离开溯游,救援无人相。


    第五日,闷头干活的敖舍迎来了第二次大丰收,乌珩和谢崇宜的家都差点被幸存者们送上门来的粮食给淹了。


    “快哉!快哉!”城内人多了起来,X的话也学得越来越杂。


    第六日,乌珩和“谢崇宜”一架打得整个别墅区被毁去一半,吴陌带人登门,建议把谢崇宜关进为他特制的科研所房间。


    “这是为了所有人考虑,你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他,但除了你以外,基地内没有第二个与他势均力敌的人。”


    新的家只剩下了一个门框,乌珩坐在门槛上,脖子流着血,周围一片废墟,地都掘了三尺翻了个面,谢崇宜躺在他的身边。


    他平静地看着面前的说客团队,心内无波无澜,幽绿的瞳孔边缘,描着一层金色,像两轮日全食。


    “你们以为我是什么救世主角色吗?”乌珩撕下一片衣角,卷起来随意地擦拭了几下脖子上的鲜血,“如果谢崇宜被摧毁了,我就摧毁掉你们所有人。”


    “所以,”青年语气微顿,不再一点情绪都没有,他抬手揉了揉鼻子,压住鼻音,“请你们快点想想办法。”


    X站在摇摇欲坠的门框上,左右张望,大声喊着,“拜托咯,拜托拜托咯!”


    吴陌和他的人一起离开后,乌珩手掌贴住地面,藤蔓绿浪般散开,开始慢慢修复身边的废墟,搭建到一半,他放弃了,专业的事情还是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他托着腮,和一狗一鸟一齐静静地看着还没醒过来的谢崇宜,看了半天,他没忍住,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X也要来戳,用爪子,被乌珩挥开。


    但是蜀葵用舌头舔一舔就可以。


    狗鸟在旁边因为不平等待遇打成一团,乌珩笑起来,笑到一半,忽然凝住,他发现,前几天那个感染者的味道,跟现在谢崇宜身的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有些相似。


    乌珩撑着身体,转向谢崇宜,把还在到处捡垃圾的藤蔓唤回到身体当中,掌心上方,木系和光系融合到一起,淡绿色能量被藤丝缠绕着,自发地靠近谢崇宜的胸膛。


    藤丝无声地刺穿衣服下面的皮肤,谢崇宜昏迷不醒,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漫长的几分钟过去,乌珩感到有点脱力。


    就在他以为他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只是天方夜谭之时,看起来十分健康的绿色末端,与谢崇宜心脏相连的那个位置,有刺目的黑色浆液翻涌而上。


    乌珩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纯粹得只有开心的微笑。


    黑色的能量杂质沿着藤丝往上,姿态看起来比虞美人还要积极贪婪,它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灌进乌珩的身体。


    冰冷的能量让乌珩身体忍不住打寒战。


    在几种能量的交织融合当中,乌珩眼前浮现出了自己和谢崇宜的小时候,他小时候喜欢低着头,谢崇宜小时候则喜欢半抬着头,看起来很不得了的样子——苏陌的动机大概是好的,过程中,笑容要比难过的时候多,实验在谢崇宜上初中之前就结束了,在京州的初中三年,谢崇宜无疑是风云人物中的风云人物,末世那时候还没有正式降临,磁场还没有出现异常的波动,能量还没有井喷,所以那几年的谢崇宜也不用注射能量剂。


    此刻乌珩获得的信息量巨大,比从谢崇宜口中和吴陌以及那些文件里所获得的都要多。


    “地球上所有生物的末日就是你的末日,但是,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给那些能量杂质寻找一个新的容器,可这不太可能实现,不,是绝不可能实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股能量来源于地球本身,它有多么庞大,我们都知道。”


    乌珩心痛欲裂,眼前的画面成了一地碎片,他注意力回到谢崇宜的身上,身体内的剧痛让他已经无法再想东想西,他用尽全力,想要把藤丝收回来,可藤丝简直就像是已经长在了对方的身体里。


    青年体内的能量正在快速消失——


    X和蜀葵见状不对劲,身体陡然撑大,一个叼住谢崇宜,一个用翅膀抱住乌珩,奋力想要将两人分开。


    乌珩的眼睛由绿转红,虫眼的花纹缓缓显现。


    “哥哥!”乌芷和沈如意过来得及时,一掌冻住了两人身体中间的藤丝,再击碎,才把两人分开。


    惯性让两边的生物都飞了出去,乌珩摔倒在地,X着急忙慌跑来还不小心踩了他大腿一脚。


    他懒得计较,咽下喉间的腥气,手指虚虚握了握,体内剔透的光系能量核内部,一滴漆黑的液体游来游去,时不时地撞击一下核壁。


    “沈如意你去帮我看看谢崇宜,”乌芷赶走了跟屁虫,跑来先把乌珩扶了起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哥哥你没事吧!”


    乌珩哑声说了句没事,“你去把班长安置好,我去一趟科研所。”


    “可是你现在脸色很差。”乌芷小声说,“是非常差的那种。”


    乌芷还是在末世之前,才见过这么虚弱的哥哥。


    “乌芷……”


    乌珩语气一变,乌芷立马毛骨悚然,“明白,我马上就去!”-


    吴陌前脚回到科研所,乌珩后脚就跟着来了,他脱掉了外套,径直奔向核磁检测室,躺上去,“我要做个检测。”


    青年拥有一副异常漂亮完美的骨骼和器官。


    不过现在不是感叹这些的时候,吴陌看着能量核里面的黑色杂质,不得其解,“这是……”


    乌珩不动声色,“谢崇宜体内的东西。”


    吴陌还没有什么反应,他后面的几个助手已经先后倒抽了一大口凉气,看看屏幕,又看看好好站在他们面前的领主,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该敬畏对方的胆大还是恐惧面前这个人或许已经换了个芯子,他们发不出声音,只有吴陌还算镇定。


    吴陌摸出胸前口袋里的眼镜戴上,“你确定?”


    “确定。”


    “太不可思议了。”


    乌珩没有在吴陌的脸上看见大喜过望,对方眉心反而皱了起来。


    吴陌把几个助手支出去,检测室里就只剩下了他跟乌珩两人,他面色沉重地开口,“我必须得提醒你……”


    离开科研所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大门外,林梦之像根电线杆杵在那里,他瘦了一大圈。


    对方看起来精神萎靡,黑发根都长出来了,这在以前是决不允许出现的,乌珩还在思考着对方这两天忙什么去了,林梦之就已经大步朝他走了过来,他只好站在原地。


    “草草草草草……”林梦之一路草到乌珩跟前,没等乌珩开口,他原地抓狂,“我他妈又跟薛慎睡了!”


    乌珩眨眨眼睛,“什么意思?”


    “就那意思啊,前几天咱不是一块儿吃饭,第二天醒来我他妈发现我跟薛慎在一张床上,不是,薛慎那狗贼肯定是用了异能,老子他妈的当时都没觉得有什么,直接就他妈的走了,结果你猜后面发生了什么?他妈的柳宁用手抠我抠到一半,问我是不是昨天被别人干过,我草草草草……”


    乌珩被林梦之抱着推来搡去,“然后?”


    林梦之站直了,“我们准备三个人在一块儿。”


    乌珩怀疑林梦之脑子被.操.傻了。


    “你喜欢吗?”


    “喜欢什么?”


    “他们两个。”


    这个问题对刚开荤的林梦之来说太深奥,对这个时代来说也太微不足道,他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也不能保证别人会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反正他挺爽,不讨厌。


    “管他妈的,懒得想。”林梦之揽住乌珩的肩膀,沿着街道走,“老子也不敢想,连着被两个男的捅了屁股,这谁敢想。”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乌珩还以为对方需要心灵导师。


    “乌芷哭着来找我,说你跟谢崇宜出事了,这不,我马上就从床上过来找你,怕你万一出事。班长怎么样?”


    乌珩揣在口袋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他视野里是街道沿途昏黄温暖的灯光,行道树是前两天杨小云组织种植的樱花树,说是都已经用异能催化到了树龄,来年春天就会开上满树的樱花,到时候还能设立一个樱花节,文化很重要,文化是人类命脉。


    耳边,林梦之没有得到回答,自顾自地滔滔不绝。


    “其实我现在觉得爱不爱的也没那么重要,以前就他妈的想找个女朋友,现在无所谓了,我就想我跟你,还有乌芷,咱们仨,不对,还有你家班长,咱们所有人,好好的。”


    继续朝前走去,两个青年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高点的那个一直喋喋不休,旁边那个就显得无比安静,他在想吴陌的话,容器除非没有生命,你要救他,你就会死。


    在还未开花的樱花树下,乌珩觉得自己想好了,这个世界怎么样无所谓,他要谢崇宜活着。


    作者有话说:


    就我们阿珩苦了一年又一年()


    有关窦露的这个诅咒,特意说明一下,其实本质上诅咒是不存在的,太玄学了,是末世文不是灵异文,所以不搞这些虚的,如果那天晚上如果阮丝莲再等一等,等到阿珩来了,阿珩去解决这件事情,就不存在被诅咒,换成刘深,还能哼着歌把它们煮一锅汤,无事发生。预言说是诅咒,其实是窦露被自己困住了,所谓的“诅咒”是只有窦露去做这件事情才会“应验”,而在阮丝莲看来,也只有窦露会不害怕诅咒去为她做这件事情


    第220章


    杨小云部门的人,到第二天才来修葺被毁掉的一片房子。


    在谢崇宜还未醒来的期间,乌珩独自将如今已扩展几十个的农场都逛了一遍,敖舍是土系异能者,出身于农家,后来收集信息时知道他大学就读的也是农学专业,他将几十个农场管理打理得很好。


    南方农场种植了大量的水稻,水稻种子由京州种子库提供,被穗子压弯了腰的水稻格外吸引周围的鸟类,唯有乌珩肩头上的X对此不屑一顾。


    无边无垠的金色稻田之中,规律地散布着放大加高版的稻草人,定时定量地释出能量驱赶靠近的野生动物。


    乌珩站在其中,随手捻了一贯穗子在掌心,很奇怪,在吸收了谢崇宜体内的能量杂质以后,他现在竟能感知到他触碰到的每种生物体内的能量波动,包括掌心里的穗子。


    穿着军绿色连体工作服和黑色长靴的敖舍从田埂的尽头朝他走过来。


    在对方鞋底接触到田埂的那一瞬间,乌珩感知到了他的呼吸、脉搏、血流,他身体中每秒钟都在发生的物质交换和信号传递……这是谢崇宜身处的世界。


    “你怎么过来了?”敖舍黑了不少。


    “过来看看。”乌珩简短地回答道。


    敖舍点了下头,“我做了实验,在使用异能催化的前提下,这批稻种一月一熟的味道最好,明天将有三个农场的蔬菜成熟……”


    他足足滔滔不绝地说了十来分钟,结尾时,他顿了顿,“听说,其他基地也都陆续发来了求救通讯?都要接收?”


    “嗯。”乌珩低头剥开稻壳,雪白的米粒就像椭圆的珍珠,他把米粒喂进嘴里,咀嚼出朴实无华的香气,“不过不一定都要收入城里,溯游还有的是地方。”


    “你还记得我父亲向你们说过的预言吗?”


    青年掀起眼帘,看着对方。


    “我知道的,或许要比你们知道的更详细一点,”敖舍看向远处,“乌珩,如预言所说,你走上的,是一条死路。”


    “我的,还是我们的?”乌珩事不关己道。


    “你的。”


    乌珩露出疑惑又悲哀的表情,他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决定好了。


    所以他才疑惑,疑惑爱的力量居然比死亡更强大,疑惑他这样的人,竟也拥有了比死亡更强大的力量。


    “不害怕吗?”敖舍在对方脸上看见的不是无畏,而是无所谓。


    毕竟在这个时代,求生意志大过一切,敖舍相信乌珩一定也有那么一段艰难求生的时光。


    乌珩嚼完了手中的米,朝敖舍瞥去淡漠的一眼,“专心种你的地。”


    “……”


    离开农场后,乌珩把空间里的大部分生物都倾倒了出来,成群的牛羊头都不回地在草地上撒欢地跑,野鸡钻进草丛,昆虫满天星一样的四散逃离,小溪汇入河流,山野变成溯游的一部分,空间独剩前面收集的人类工业制品和一眼看过去没有尽头的虞美人花田。


    他对空间里的生物没有感情,它们顶多不过只是作为他的食物存在,此刻它们与溯游融为一体,乌珩手掌心发热,像是血管里的血液被分流进了脚下的这片土地。


    这种奇异的感觉使乌珩破天荒地想起了神见地的熊哥,他不跟他们的队伍一起离开,他要留在那里,即使看不见未来,因为他说一切来自于土地的最终又将回归土地。


    乌珩不知道他今天这些奇怪的感受是因为爱还是单纯受谢崇宜体内能量的影响,但他知道他现在如何看待眼前这个世界,谢崇宜平日里就是如何看待。


    原来,班长是个这么温暖和善良的人。


    返回的路上,晚霞在头顶堆成纱,铺到很远很远的远方,大地被浸在橙红之中,连绵山野中时不时传来野生动物的啼鸣和骚动。晚风拂面,带来一阵又一阵农场中各种肥料和作物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绿地山林在一个星期之前就被天气渲染得火红金黄,左面传来引擎声和人声,长龙似的队伍从一处山坡下吃力地爬进青年的视野,像一条发黑的血管从山的表面凸起。


    “乌珩!”窦露在队伍前端跳起来朝他挥手-


    “看看我们接到了谁?”薛屺脱下脏透了的制服,全身上下都写满了失而复得的开心。


    临时给无人相安排的空社区内,体型瘦削的青年低头摘下半面具,“好久不见。”


    沈涉。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乌珩都怔了一下。


    X很没礼貌地大喊了一声“鬼啊!”


    “没想到吧,”窦露努力把手肘往乌珩肩膀上靠,“我跟薛屺晚上抵达的无人相,沈涉就是无人相的负责人,不过他当时戴着面具,我没认出来,薛屺倒是一眼就就认了出来。”


    乌珩看着沈涉,淡淡地说了句“好久不见”,“你的脸……”


    面前的沈涉与被他母亲强硬押走时模样相比,没有太多变化,长高了一点,瘦了一点,身上那股谦和贵公子的气质淡去不少,但这些不重要,每个人随着年岁见长随着经历增多,或多或少都会有变化。


    沈涉最为明显的不同是他的脸,他左脸出现了虫化,漆光的黑色甲壳附着在表面,海藻般潮湿幽黑的绿色左眼像虫子那样时不时地怪异扭动,难怪会戴面具。


    面对乌珩的提问,沈涉没有多说,“感染了。”


    薛屺像只小比熊一样望着乌珩,“我们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这个问题,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也没办法给他一个肯定的答复,但乌珩点头了,“嗯。”


    薛屺眼睛一下红了,他强忍几天的眼泪全部擦在了乌珩的衣服上,“我以为我们有了自己的家,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窦露像谢崇宜撕下黏在乌珩身上的人那样,撕下薛屺,把他丢给沈涉,“明天我会带人来给你和你们的人做第三遍检测,在这之前,你们所有人都不可以离开这个社区,如果违反规定,会按照基地规定的制服给予惩罚。”


    “多谢。”沈涉一边说,一遍低头戴上面具。


    薛屺抢走他的面具,“干嘛,难道我们还会歧视你吗?到家就别戴了。”


    乌珩和窦露对视一眼,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社区,窦露就主动开口说道:“屏城基地的任务,我接下了,马上就走。”


    乌珩脚步微顿,又继续往前走,“不休息几天?”


    “不了,每分每秒都在死人,我受不了了。”窦露右手攥紧了腰间的匕首,“不过我也不是真那么伟大爱吃苦,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阮丝莲,乌珩,我不在溯游城,你能帮我照顾一下她吗?她没有异能,很容易被欺负。”


    “等我调整好了,我会去见她的。”


    乌珩注视着窦露脸上绷紧的肌肉和躲闪的眼睛,在自己的声音里好似听见了谢崇宜的语调,“好。”


    窦露松了口气,说了谢谢之后,掉头朝城门口方向跑去,此刻,她的背影看起来像极了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乌珩则绕路去到了之前那家小酒馆,掐住X嘴巴,阻止它“这个这个这个那个那个那个”的点单,打包了两摞食物。


    离开时,左右手各拎着一摞打包盒的青年在门口迎面与一对年轻靓丽的男女撞上。


    “阿珩!”阮丝莲的脸上充满了惊喜。


    乌珩的视线看向了她与旁边年轻男人挽在一起的胳膊。


    “介绍一下,这是温挞。”她没有说两人是什么关系,也没有详细介绍对方的职务,毕竟不是工作时间。


    乌珩不认识,自认为没见过,不过温挞显然不这么以为,他一脸紧张地看着乌珩,“领主。”


    没有寒暄,乌珩仅仅只是对两人轻点了一下头,就绕开他们从旁边出去了。


    肩头上,X叹了口气。


    “我们进去吧?”温挞偏头看着走神的阮丝莲,轻声道,“你之前不是说这家店老板自酿的酒水很好喝吗?”他是名很温柔的程念男性,异能却是与性格迥然相反的雷系,得幸于异能强大,他被谢意挑中成为了三千人中的一个,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一个不满二十岁的男生手底下,竟然尽是高阶异能者,并且对方在照顾自己人这件事情上毫不掩饰,所有重要的职务被他亲近的异能者瓜分殆尽,而闻垣那种铁面无私的人呢,竟也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我不觉得领主的安排有任何问题”这样的话。


    目前,温挞唯一能接触到乌珩的途径的就是他身边这位年轻漂亮的女孩,虽然只是个普通人类,可却是乌珩的密友。


    乌珩和X边走边吃,还没到家,打包的食物已经被解决了一大半。


    “班长要是醒了,你就说这些都是你吃的。”


    “混蛋。”X骂道。


    “那就蜀葵吃的。”


    “不错。”


    两人在回到家之前,把打包的食物吃光了,他们准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根本没有去过酒馆。


    从湖畔绕行半圈,不远处的房子里面有温暖的灯光映射出来,一人一鸟蹑手蹑脚走进院子。


    房子门前,一人一狗坐在台阶上,两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大晚上才回来的一人一鸟,被看着的两只生物在瞬间浑身紧绷,X在谢崇宜视线的威压下,大喊“我没吃妈妈吃的”。


    养不熟。乌珩面无表情地心想,抬手把鹦鹉从肩膀上拂了下去。


    谢崇宜刚醒过来,微弱灯光下,他穿着浅色的条纹睡衣,大病初愈般的虚弱让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他眼里没那只鸟,只是直勾勾看着乌珩,朝他勾手指,“阿珩,过来。”-


    乌珩是个标准的享乐主义者,所以他做·爱也只是做到自己觉得舒服就行,谢崇宜大部分时候会顺着他,偶尔却不会,甚至会把乌珩弄到生不如死。


    到后半程,乌珩温顺的承受中隐隐出现了一丝挣扎之意,他大腿酸痛,口腔也发干,很难受。


    谢崇宜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身体的那一部分没有离开他,就这样托着他走到楼下,乌珩在对方的怀里抖成了一片枝头上的秋叶,以至于谢崇宜扶着水杯给他喂水时,他连嘴都不知道怎么张开,一杯水漏了大半到他的胸膛上,和其他的液体一起混合着,变得黏答答,沿着小腿,从脚后跟往下滴。


    “我觉得……”乌珩在对方追来的吻中,艰难地开口,“我们可以睡觉了。”


    他一说完,嘴巴就被衔住了,谢崇宜柔软的舌尖在他口腔里不厌其烦地搅动品尝,把乌珩的话当耳旁风。


    再有异议,谢崇宜就捂着乌珩的嘴巴g他。


    求生欲占了上风,被g的人就顾不得身体已经被侵犯到了极限的难耐。


    谢崇宜把乌珩胡乱抓挠的手攥紧手里,缓缓朝下,让他摸自己的小腹,乌珩掌心挨到了皮肤下明显的起伏,他呼吸停了一瞬,“你的我的?”


    “……你的在这儿。”谢崇宜示意他低头,看两人身体之间那根半软的小漂亮。


    “领主大人的嘴还是闭上为好。”谢崇宜语气略带嘲意,更多的是无可奈何的宠溺,他手指温柔有力地抓住对方的头发,“张嘴。”


    乌珩将嘴打开。


    谢崇宜吻住他,一股浓烈的温凉的腥气袭入乌珩的口腔里,乌珩眯眼,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他下意识以为这是对方的另一个意识,但舌尖相触的那一刹那,乌珩又马上确定这就是谢崇宜。


    外来生物的信息素难闻到可怕,班长距离人类越来越远了。


    整栋房子,两种大相径庭的味道相互交织,餐桌,客厅地面与沙发,走廊,阳台,没有一处被落下,乌珩几乎快要晕厥,最后也是真的晕过去了。


    谢崇宜精力无限,他把乌珩搓洗干净擦干揣进被子,睡着后的乌珩漂亮干净得像一枝剥去了表皮的荷花杆,清清透透,浑身散发着一股植物特有的清苦香气,怎么闻都闻不腻。


    他坐在床沿,手指勾着已经睡着了的人的手指,想起末世之前对方在学校时的模样,哪怕是按照尺寸定制的校服穿在他身上也大了一圈,因为他太瘦了,常年的营养不良使他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如果他真的是蛇的话,那他一定是那一窝幼蛇里个头最小的那一条。


    如果能早点注意到对方就好了,谢崇宜是个理智永远凌驾于感情至上的人,但只要是人,产生了感情,就会随时随地的作如果作假设。


    乌珩睡得很沉,呼吸平稳,谢崇宜松开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脸和脖子,又摸了摸头发和额头,爱不释手之意摆在明面上。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谢崇宜扯了一下嘴角。


    在床沿坐了起码大半个小时,谢崇宜才起身,套上上衣,走出房间,仔细清扫了这栋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X和蜀葵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动物的直觉要比人类敏锐,一狗一鸟都精神抖擞地追赶着谢崇宜的脚步。


    快要天亮时,谢崇宜已经做好了早餐,并且穿戴整齐。


    “阿珩,阿……”X的大喊大叫被谢崇宜掐没,他在狗鸟跟前蹲下来,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对着乌珩无法说出口的话,对着狗鸟完全没有不忍心,“你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身体的变化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没有料到,乌珩的命可以换我的命,这是个意外。”


    “生命的进化,没有人可以阻止,但一部分人类可以通过这样的进化成为一种新的生物,几十亿年以来,地球上的生物都是如此,没有例外。”


    越讲越深奥了真是,小鸟一句都听不懂。但X还是很认真地把头歪来歪去地听。


    “简单来说,大部分人类因此死去,其实是很正常的现象,但作为无力改变自然进程的种群,我们的挣扎,同样正常。”


    “能量的井喷,能量杂质也伴随着异常溢出,第二次感染很快就会蔓延至全球,说不定,无人幸免,但只要将这些污染源全部吸收封锁,人类就可以顺利过渡到新的时代,”谢崇宜点了点X的小脑袋,“说真的,我这谈不上牺牲,因为我早晚会死,现在至少还能死得有一点价值,最起码,我不用担心乌珩在我背后搞一些恶心我的小动作。”


    这下X捕捉到了关键词,它夸张地把翅膀打开,张大嘴,却不知道说什么,这样的对话它还没有听到过,没有模版给提供给它。


    “阿珩。”它反复念乌珩的名字。


    “我没有选择。”谢崇宜垂下眼,他不能跟乌珩共生,但要让乌珩陪他一起去死,他更舍不得。


    “阿珩。”小鸟越发觉得现在只有自己能留下谢崇宜了,傻狗是个死哑巴,只会呜呜呜呜摇尾巴。


    一滴晶莹的眼泪从谢崇宜鼻梁滑下来,在鼻尖挂了一会儿,落到地上。


    天际出现了鱼肚白,谢崇宜打包好了行李,悄无声息走上了楼,回到了房间,模糊的剪影在床边俯下身,他在乌珩肩膀上狠狠地咬下一口,那些昨天刚被对方取走的黑色浆液立马顺着谢崇宜尖锐的牙齿回到他的体内。


    乌珩被咬疼了,睡梦中嘤咛了一声,却没能成功躲开。


    谢崇宜在床边站了良久,X在房间门口踱来踱去,直到对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鸟和狗一起狂叫起来,却被谢崇宜用异能封住声音。


    所有隐藏在溯游城,即将要发作的污染源在青年离开时,被清洗一空-


    乌珩在第二天下午才醒来,身边不仅是空的还是凉的,床位的位置,X和蜀葵精神萎靡地蹲在那里。


    X一开口,嗓子嘶哑得不像话,“呱。”


    乌珩暂时没有在意两只生物的异常,他掀开被子,走出了房间,他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他昨天刚刚感知到这个世界的温柔可爱,今天那些感受,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变回了从前。


    一狗一鸟小心翼翼地跟在乌珩身后,它们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毕竟不是人类,鹦鹉也只会学舌,它们现在连半个屁都放不出。


    乌珩没有在房子里看见谢崇宜,除了厨房里提前备好的早餐能看出出自对方之手。


    乌珩露出疑惑的神情,他步伐僵硬地捡起餐具,一口一口地把早餐吃干净,看着面前干干净净的盘子,他猛然转身,几乎连滚带爬地上了楼,衣柜里果然少了班长的几身衣裳。


    站在被翻乱的衣柜跟前,乌珩咽了咽口水,他朝后退了一步,肩膀处传来的刺痛在这时提醒了他一下,他手忙脚乱地解开衣领,拽开,看见了肩头处见血的牙印——谢崇宜把它带走了。


    乌珩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懵得不行,皮肤底下青色的脉络终于开始若隐若现,他体内能量在瞬间爆发出去。


    藤蔓在整座城市的地底地毯式搜索,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经过社区时直接把地表都顶翻了过来,吓得全程安保系统都紧急启动。


    但最后乌珩什么都没找到,对方连足迹都没有给他留下。


    X一小跳一小跳地跳到乌珩脚边,昂着头,磕磕巴巴,“没有。”


    乌珩目光阴沉地看向它。


    “没有,没有,”X努力地记忆,“没有,没有选择。”


    变异植物的暴走惊动了全程,但还好有人认出来这是乌珩的共生体,一些人知道可能是出了什么大事,立刻就朝乌珩和谢崇宜的住所赶来。


    但赶来后,他们却看见了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房子的位置,被巨大的葱茏的藤蔓给包裹住了,那些藤蔓就像弯曲的巨树,一层又一层,严密结实地覆盖,最上方,泛黑的花瓣有气无力地垂着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赶过来的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虞美人这膘肥体壮的样子,想必乌珩也没出什么要命的事。


    可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哥哥!”乌芷最先要冲过去。


    然而,她刚跑过去没多远,那些藤蔓就朝她抽来,她狼狈地躲闪,只能回到原地。


    “都怪你!”她回头瞪着林梦之,“要不是你滥交,哥哥就不会这样。”


    “你怎么不把末世降临怪在我头上?”


    乌芷手足无措地哭了起来。


    乌珩躺在床上,房间里已经被藤蔓堵满了,他听着远处的说话声,有的尖锐有的平稳,他懒得再听,用被子捂住头,滚烫的眼眶里溢出眼泪,他找不到谢崇宜,不仅溯游找不到,外面的世界他也找了,都没有。


    溯游城是他的家,也是谢崇宜的家,是他们所有人的家,谢崇宜就算是要死,也应该死在家里,或者死在他的手里,他的嘴里,他们可以成为一体……


    他都想好了,若是他死了,谢崇宜可以把他种在院子里,或者养在花盆里,他们就还是在一起。


    死亡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他最不能接受的,是跟谢崇宜分开。


    乌珩一言不发地流泪,为了不发出任何声音,他把手腕咬得稀烂。


    他一日没有合眼,房子远处,闻垣安排了人轮流值守,他们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怕房子里的人出事。


    死活不走的乌芷被刘深几脚蹬走,但刘深守了两个小时就跑去潇洒了,林梦之骂骂咧咧地接上,一直守到了半夜。


    林梦之不想回去,他倒更乐意在这儿守着发小。


    他望着天幕,没有星星,月亮在这两天也不见了,他想到了跟柳宁滚到一起的经过,头疼,他只不过心直口快说了几句“男的女的都一样”“没觉得你是异类,现在共生体不满街都是,他们比你怪多了”这样的话,就把柳宁感动得以身相许了,整体上来说,主要还是他由于他的个人魅力太强,连男的都拒绝不了他。


    很快,他又想到了薛慎,酒后乱性的典型,不过幸好他们中间没有爱,就像乌芷说的那样,睡来睡去的关系而已。


    但今晚跟谁睡,也是个问题。


    所以林梦之不想回去。


    他在草地上躺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坐起来拉上了外套的拉链,他看了看四下无人的湖畔和宁静的身后,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朝那群看起来进入了休息时间的植物群靠近。


    林梦之手脚灵活地攀上藤蔓的枝节,它们粗壮无比,承受他的体重完全不成问题,他在上面跳来跳去,它们都不带晃一下的。


    好不容易,林梦之总算找到了被枝叶密密麻麻掩住的主卧室,在藤蔓后面,他满头大汗地扒拉开绿叶,手背还被划了几道血淋淋的口子,但他没顾得上去在意伤口,而是把拼命挤进了藤蔓之间的间隙,上身刚挤进去,那些藤蔓就动了起来,越收越紧——


    “哦哦哦哦哦哦咦咦咦哟哟哟哟哟!”林梦之惨叫起来,五脏六腑差点被从嘴巴里给挤压了出来。


    来接班的薛慎看见这一幕,无语至极,他把人拽出来,拖回到原地。


    “我靠!”林梦之举着双手,鲜血已经把他袖子都染红了,“六亲不认。”


    薛慎暂时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中拎着一个小箱子,他命令林梦之坐下后,从里面取出消毒水和纱布。


    林梦之感觉怪怪的,他们是睡友,搞这些,怪肉麻的,于是他打了个哈哈,“没想到你还挺贤惠,以后谁娶了你可有福了。”


    薛慎不带表情地用拇指狠按了一下对方的伤口,嘴贱。


    林梦之痛得大叫,但全部身心基本都挂在乌珩身上,所以他也没去注意薛慎的表情。


    “你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跟谢崇宜玩得好么?”


    “你跟乌珩玩得好,你知道?”


    “他妈的我剥夺你这个星期和我的睡觉权。”


    “……不行。”


    两人在湖畔吵个没完,乌珩就趴在阳台上,静静地看着他们,一直到两个没见过的一男一女过来换班,看他们没有看林梦之和薛慎有意思,乌珩回到床上,重新躺下,这次他睡着了-


    乌珩和谢崇宜进入休眠期,溯游城一切事宜由闻垣和薛慎以及阮丝莲代管。


    虽然进入了休眠期,但饭还是要吃的,虞美人吃了就是乌珩吃了,所以每天上午,都有人牵着个头巨大的牲口送来,变异植物能把它们吃得一根毛都不剩下。


    在溯游城被代管的这段时日,发生了很多事情。


    最先被发现的就是江帘和沈涉体内的感染被抑制住了,不过感染已经导致的畸变无法消失,但这对人类而言已经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了。


    接着就是刘深借着两位最不好说话的管理者不在,说是要设立一个让民众放松的不正规场所,被应老师念叨得喝农药忏悔,最后被乌芷救下,但树杈子被药死不少,短时间内估计无法恢复。


    而阮丝莲与温挞的恋情也传遍了溯游城,俊男美女,大多是祝福的声音。


    城内人口数量激增,闻垣一干人等忙得焦头烂额。


    除夕夜那一天,全城欢庆人类的新生,那座巨大的藤蔓城堡外面,堆满了幸存者们送来的包裹。


    林梦之还强硬地在藤蔓上面挂上了好几只灯笼,虞美人左甩右甩没甩掉,气得追了林梦之几十公里,愤愤而回。


    房子里的狗鸟人都仿若回到了蛮荒时代,一个比一个潦草粗糙。


    乌珩没有少它们的饭食,吃的都给够,不过它们自己不愿意离开这里,和乌珩一样,只在屋子里打转,一狗一鸟都胖了不少。


    但乌珩瘦了,脸颊上的肉掉光了,不是大眼睛的眼型在这会儿也变得又大又黑,他的头发长至后背,发梢干枯凌乱,长出来的芽叶柔软弱小,几个小时就发黄掉落。


    之前合身的衣裳都大了一圈,弯下腰,伸出手,瘦骨嶙峋的身体清晰可见。


    他并不想死,他跟班长,能活一个算一个。


    他只是想要静一静,就像植物在秋天枯萎,在冬天冬眠,休息蓄力之后,在春天再次发芽生长。


    “植物才会重新发芽,人类可不会,共生体也不会。”


    说话的人是北天青林场的老林,他也是碰巧想要离开溯游城,和谢崇宜撞上了日子,于是两人便一起离开了,这会儿,两人位于一座不见天日的地下基地之中。


    老林翻阅着手里的报纸,边翻边说:“他还是植物共生体,谁知道变异植物会不会在宿主精神最虚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那是他的事情,他自己处理。”回话的青年手中翻阅的是书,他说完后,把书一抛,“谁写的?好难看。”


    老林看了一眼著作人,他写的。


    中年男人刚想驳一驳,余光却在此时瞥见了墙壁上晃动的黑影,他身体一个激灵,想都没想,动手按下墙壁上的按钮,一层又一层的特殊材质屏障将青年包围在内。


    谢崇宜缓慢抬眼,他托着腮帮子的那只手已然已经虫化,眼睛血红,连墙壁上的影子都是巨大的虫形。


    “这样就以为我会失去理智?我好像还没有那么弱。”


    老林早已经吓得从逼仄狭长的走道里跑掉,谢崇宜打了个哈欠,起身到墙边的单人床上躺下。


    躺了半天也没有睡着。


    他想念乌珩,如果还有虫眼与戒指,他不会失去对方的动态,但现在他收回了自己在对方身上放置的一切。


    没有工具,人类只能在记忆库里搜寻有关恋人的过往画面。


    躺了半天,谢崇宜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行李袋,在夹层里翻出压瘪晾干的黑色虞美人花。


    走出底下蜿蜒的幽深甬道,老林来到地面上的荒漠,他拍掉身上的黄沙,看向远处不知何时降落的直升机。


    重伤痊愈的谢意带人走来,告诉老林,“溯游收到了我们的通讯,我们马上就要撤走。”


    老林支支吾吾。


    “我知道你要留下来。”谢意表示理解,“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但老林还是支支吾吾。


    “你想说什么?”谢意追问。


    “他希望你不要告诉溯游城的人,他在这里。”


    谢意眉心动了动,难掩痛楚,但最终理智占了上风,“知道了。”


    “他还希望,你不要进去看他。”


    一刻钟后,直升机离开了地面,黄沙被搅得漫天飞。


    他们刚走,那些飞扬的黄沙刚落地,很远的远方,模糊的黑影如同大军亲临,朝老林所在的位置快速奔来。


    感染者,越来越多的感染者,这片土地上,很快就只剩下黄沙和感染者,由于缺乏食物,哪怕隔着上百里,它们都能嗅闻到新鲜人类的气味,循着味道找来。


    老林朝后退了两步,抱着报纸又钻回甬道内。


    甬道内伸手不见五指,老林走熟了,没有光亮也能照常行走,他一路小跑回到地下城,站在如鸟巢状的地下城边缘,他看着身处监测室的谢崇宜,对方平躺在狭窄的单人床铺上,像是睡着了,然而整个室内的壁面,满是黑色的浆液在攀爬流动,并且它越发的壮大、汹涌——头顶的地面骚动了一阵,彻底安静了下来。


    老林再次爬回地面,已经看不出人类面孔的黑色怪物,横尸遍野,它们体内的杂质也就是污染源,全部被谢崇宜吞没掉了。


    只要他继续吞没下去,感染就会中止,人类就会得救。


    到那个时候,谢崇宜再自我了结,他体内所有的能量都会随着他一起走向枯竭。


    老林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乌珩,那孩子怎么接受得了-


    城内又出现了感染者,找不到源头的,但消失得也很快,刚出现没几秒钟,就忽然倒地,失去生命迹象,根本没有人能解释这个现象,而唯一有可能对此现象作出解释的吴陌已经不吃不喝好几天。


    闻垣拿着稀饭给他大灌特灌,摔了碗,冷冷道:“人类的悲剧是因为时代,谢崇宜和乌珩的悲剧是因为你。”


    吴陌倒是冷静,他擦拭着嘴角,“无论如何,悲剧都会发生。”


    “给我找到他。”


    吴陌嘴角讥讽,“你不如去拜托吴典,他们同根同源,吴典找到他,比我找到他,要更容易。”


    闻垣想说“谢崇宜现在很有可能已经不是人类了,吴典发来讯息,说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但又觉得对着吴陌这种人没必要说太多。


    ——对方的不吃不喝甚至都不是在忏悔,而是他认为人类真正的末日即将降临,他没有再吃东西的必要。


    “失去作为人类的感情,喊着所谓的拯救人类的口号,是把自己当成神了?很可惜,你失败了,因为可以拯救我们的,从来不是神,而是我们自己。”


    诚然,吴陌为人类的生存做了许多贡献,但他其实从未把自己当做过人类,他把自己的当耶稣,当女娲,当成高维物种,俯瞰着跟蚂蚁没有区别的生物族群。


    能量的井喷已经给了人类作出反应和制定应对策略的时间,现在轮到污染源开始席卷了。


    闻垣踏出科研所,头顶五颜六色,像是极光。


    蜿蜒的光带硕大无朋,遍布整片天穹,它们是动态的,缓缓流淌摆动,颜色的深浅也一直在变化。


    极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地球上的一切都跟人类一样,迎来了削减乃至即将降临的灭亡。


    街对面,一辆吉普车猝然驶来,车上的人下车后环顾四周,看见了闻垣,急急朝他跑来。


    “植物共生体,全部畸变了。”


    闻垣已经看见了,如梦似幻的极光底下,刚刚修复的建筑物群之间一簇簇地升起了庞然大物,它们在快速移动,朝着基地之中最为强大的植物共生体奔去。


    糟了!闻垣喉咙一紧,那个方向是乌珩所在的位置。


    站在台阶下的异能者还在报告。


    “城内出现了许多感染者,虽然它们的生命异常短暂,只有一两分钟甚至不到一分钟,但光是这一分钟,它们就能感染数十人,比丧尸还要厉害!”


    “大部分异能者已经开始着手清理,但这种感染似乎主要是从人类身体内部出现的,薛会长说,现在我们每个人都有立刻畸变的可能。”


    “溯游外面情况更糟糕,它们大部分汇聚到了溯游周围,”说话的人咽下唾沫,快要哭了,“大校怎么办?她还没到,而且外面还有十几万人没有进来。”


    闻垣听完后,看着已经喧闹起来的基地,回身大步又走进了科研所,他在几秒钟之内就走到了吴陌面前,拽住对方的衣领,“被感染的条件,说。”


    吴陌神色自若,“异能者。”


    他的声音在闻垣耳中,听起来像是魔鬼才能够发出的声音。


    “异能者体内的能量磁场本身就不符合正常指标,什么异能者,其实只是和丧尸的显化方向不同,现在只不过是殊途同归。”


    吴陌的眼珠滚了滚,出现了虫眼网络,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下闻垣握着自己衣领的手,“但吴典他们几个不会被感染,他们是能量本身。”


    闻垣还没有注意到吴陌的变化,他问道:“那么他们是不是……”


    吴陌摇了摇头,“如果有用的话,我为什么不用他们去救谢崇宜?”


    丢下吴陌,闻垣头也不回地走出实验室,身后传来喟叹,“人类就是蚂蚁,靠着最古老的自以为是,延续属于他们的文明……”


    走廊中,巨大的虫身嘶叫着扑向闻垣的后背,闻垣没有回头,手中匕首就顺着嘶鸣声没入感染者喉颈,刀刃一瞥,头颅落地。


    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正面朝上了,吴陌的半张脸赫然出现在闻垣视野当中,从它躯体内渗出来的黑色能量,渗进地下。


    闻垣走得干净利落,声音传导至全城上空。


    “发现感染者,不需要请示,自行解决。”


    在漫天的极光底下,在地面上穿梭的人类就像一个又一个的幽灵,感染没有任何的预兆,突然就会发生,扑向同伴。


    窦露联合其他几个磁异能者将所有非异能者放置进了一层又一层磁网中间,担心感染也会很快降临在自己和同伴头上,窦露又召来了其他不同领域的异能者给保护区加固,社区在层层波动的能量之后变得朦胧了起来,像是位于另一个时空。


    窦露朝后退了几步,她手中攥紧了磁刀,心想,要么末日在今天正式降临,要么末日在今天迎来结束。


    耳边混乱的风流出现了几缕异常的风道。


    她看也没看,抬手刺向身侧,刀刃没入被感染的同伴的额心,污血直接染红了她侧脸。


    “咔嗒”


    林梦之戴上头盔,身后老人追着他出门,被火墙拦在院子里,老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毕竟不是人家的亲奶奶,没资格管那么多。


    但男生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身道:“嗨呀,老子出手还能有拿不下来的?多大个事儿。”


    其实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闻垣发下通知,所有异能者都有成为感染者的风险,他希望所有异能者在发现自己出现异常情况时,可以自己动手,尽量不要对其他人造成伤害。


    林梦之觉得自己这一二十年过得还是挺幸福的,但幸福不代表他幸运,幸福是因为他知足,但按照倒霉程度,这逼感染十有八九也会落他头上。


    他朝乌珩那边跑去,被感染之前,男的女的都不重要了,他要见乌珩一面。


    沈平安已经带着沈如意提前到了。


    脚下的地面在震颤,那边变异植物快要过来了。


    “模仿,你擅长的,”沈平安叮嘱道,“先稳住它们,我去唤醒乌珩。”


    “它们发现了怎么办?”沈如意真不能保证自己能模仿乌珩成功,双系异能加植物共生体,他模仿单系还行,模仿这么多,开什么玩笑。


    “我们都在这里,它们分辨不出来,你只需要给我争取一点时间。”


    脚下的震颤越发的剧烈,湖面震荡了起来,粗壮发黑的荆棘从远处狂轰滥炸而来,如乌云罩顶,与它缠绕在一起的是绵软的绿萝,它借助着荆棘,自身不费丝毫力气,湖水四溅,已经无法看出品种的巨树拔地而起,树下,一望无际的百合争先恐后地盛开……它们形成包围之势,将附近区域很快打造成了一片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尽管它们没有面孔,但一旦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们实则一直在静静地注视着中心的某个位置。


    面目秀丽干净的青年站在那里,目光平静,一言不发。


    只要不动手,就发现不了。


    沈平安缓步慢行,他站在藤树底下,将掌心小心地贴了上去,虞美人并不反感他的靠近,它枝叶伸展,拢住人类的身体,答应会面。


    就在沈平安以为可以成功见到乌珩之时,那些柔软无害的枝叶忽然紧绷,出其不意地就将它整个人打飞了出去,这次,它外面再次拔出更粗壮密集的藤条,将里面的生物包裹得更加密不透风。


    此刻,乌珩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他面皮底下的脉络,绿色能量在其中不断地游走,他的根系似乎插.入得太深,深不可测,他感知到了整片大地的呼吸,它一如既往的不动声色,不受任何能量波动磁场异常的影响。


    他仿佛被两只双臂给温柔地环抱住,源源不断的能量进入了他的根系,传递给了整棵植物。


    他将植物网络遍布大陆,只是为了找到谢崇宜,他没有找到对方,却误打误撞把所有溢出的能量吸入了体内。


    以人类或者变异植物的身躯,要承载这巨大的能量,完全不可能,所以两颗能量核正在快速帮助他分担,避免躯壳爆炸。


    他无法停不下来,因为他本身就是最贪婪好食的植物共生体。


    紫色的极光从藤蔓的缝隙之间漏进来,乌珩听见了来自地球上所有现存生命的声音。


    近处,“乌珩”被狂奔而来的林梦之扑倒在地,林梦之热泪盈眶,“我草你终于肯出来了!”


    沈如意暗道糟糕,他在心中不断默念着“我是乌珩我是乌珩我是乌珩”,可植物之间紧密的联系超过其他所有族群,能量只是这么轻轻一荡,这些观察者们就发现了异常,它们揭杆造反——植物之间的竞争往往也很激烈。


    沈如意神色慌张地踢开林梦之,往那些抽过来的荆棘狂丢火球,但空气中浮动的浓浓花香,直接让地上的两个人都莫名头晕目眩。


    林梦之手脚瘫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堵住,他爬都爬不起来。


    明明只距离他们几百米的沈平安,却在植物群发作之时,直接消失在了他们的视野范围内,它们拔起得更加夸张,大有将溯游独占的架势。


    沈如意趴在地上神志不清地呕吐,“都、都……都怪你。”


    林梦之努力睁开眼,朝沈如意看过去,却只能看见一株战栗不停的柔弱百合。


    “……草。”好鸡贼的异能。


    但在本体面前模仿本体,哪可能认不出,沈如意被抓包,连根拔起,通体尖刺的荆棘沿着他脚踝缠绕上去,他口中发出惨叫声,被刺穿的双腿哗哗啦啦地往下淌血。


    林梦之仰起头,他张开五指,用尽全身力气,只放出了一缕黑烟。


    到这时,他才恍然感知到胸前的疼痛,他埋下头,一小簇蜈蚣一样的荆棘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扎入了他的心口。


    他体内的能量正在被吸食。


    那他还戴个破头盔干什么?!林梦之一把把头盔摘下来,还没来得及丢出去,整个人就被头朝下吊了起来。


    脑内混沌之中,林梦之连遗言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有没能娶上老婆的遗憾。


    世界上仿佛被打上了马赛克,高耸入云还张牙舞爪的变异植物变得朦胧不清,像是步入了什么魔幻世界。


    晃动的巨型枝条之间,一个黑体生物漂浮其间,灵活穿梭,眨眼,它来到了林梦之面前,四目相对。


    X双爪勾住捆在林梦之身上的荆棘,奋力一拽,人类失去了捆缚,笔直坠落,在他接触到地面之前,变异鸟贴地滑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抓住了对方。


    它避开不断甩过来的藤条荆棘,飞到上空,漫天极光底下,X脱口而出,“漂亮!”


    林梦之虚弱地睁开眼,地面上,蜀葵驮着沈如意正在往安全区域疾驰。


    “阿珩呢?”他张开口,问X。


    X哪能回答这么复杂的问题,林梦之拼命扭过头,看见X那鼓囊囊的肚子,比以前还要鼓,鸟能这么胖,那人肯定也没事,林梦之安心地闭上眼睛-


    乌珩拉开门的那一瞬间,哄闹的世界突然间就宁静下来了。


    包裹着房子的藤蔓缩回他的身体,几秒钟之后,猛然拔出,朝前方奔去,那些气势十足要掀翻分食虞美人的变异植物四散奔逃,虞美人追杀到底,将它们的能量掠夺得一干二净后才返回。


    变异植物被清理后,乌珩才得以看见色彩梦幻的极光,他抬起脸,眯起眼睛,清晰地感受到磅礴的能量。


    沈平安从后方跑来,他知道乌珩肯定是出来了,但看见对方的时候,他心神仍然一震,眼前的人瘦了一大圈,比学校时候的样子还要憔悴苍白,头发散披在脑后,若不是一张姣丽的脸,看着完全就是一个流浪汉。整理好情绪后,他才说道:“你没事就好,班长呢?”


    连体婴儿似的两个人,此刻有一人却不见踪迹。


    乌珩摇摇头,很久没开口说话的嗓子和嘴巴,刚开始还有些不太熟练,“不知道。”


    沈平安皱眉,不过乌珩没给他追问的机会,而是道:“先解决眼前的事情吧。”


    藤蔓轻而易举地覆盖了全城乃至整个溯游,每个人都被深埋在了绿色的汪洋之中,感染者、即将成为感染的异能者被它一个个给翻了出来,不止是能量,就连他们的身体都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大多数人都还没搞清楚情况,还没反应过来,还未出现感染迹象的异能者被抓起来捅穿撕开时,他们以为这也是畸变的植物共生体,但他们使出的异能无法撼动它一分,半分也不能。


    基地内外的感染者还没有被搜干净,这些藤蔓忽然全体好一阵僵滞,紧接着,分出了一大部分,离开了溯游。


    “是乌珩。”阮丝莲最先回过神,她拉起温挞,“我们快过去。”


    温挞想都没想就拉开了她的手,“什么,他肯定是畸变了啊,植物共生体都畸变了你不知道?他原来强成那样,我们过去不是找死吗?”


    阮丝莲要活着,她怕死,但她也不能失去乌珩,不管是出于任何考虑,她都不能没有乌珩,她可以自己去。


    但还没等阮丝莲离开这座房子,温挞就被突然破土而出的藤蔓给勒住了脚踝,他整个人被倒吊起来,藤蔓缠绕他的全身,是在探寻着什么。


    “救命!救命!快!”他盯紧了阮丝莲,“你快去找人救我!”他的雷系异能竟然无法斩断它,领主一定是畸变了!


    没用的东西。阮丝莲冷冷看着对方,一步步退出了房子,“你被感染了。”她说完后,转身就跑了。


    温挞被感染了,乌珩不会放过他,变成虞美人的口粮只是时间问题。


    阮丝莲握紧了手里的水果刀,在大街上的一堆血肉里翻出一件尽是脏污的外套盖在头上,朝估计出来的安全位置跑去。


    城里混乱不堪,她还没有进入保护区,四周随时都有可能出现感染者。


    一道紧凑的脚步声很快就出现在了她的头顶,时轻时重,绝对不是普通人类。


    阮丝莲咬紧了牙关,看都不敢看一眼,只管用力地跑。


    又一道脚步声出现,伴随着嘶鸣声。


    感染者,她确定了。


    砰!


    重物的落地声吓得阮丝莲双腿一软,但她不敢停,继续往前跑,头顶的脚步声似乎是在高楼之上,可却变得越来越近,直到就连沉重的呼吸声都清晰可听,她抓在手中的外套被一把抓开,一对金瞳乍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窦露眼疾手快握住阮丝莲的手腕,把人一把打横抱起,跳上高楼,“我送你去安全区。”


    滚滚风声之中,阮丝莲俯瞰基地,藤蔓无所顾忌地翻涌着。


    “阿珩怎么了?他出事了?”


    “没有。”窦露累得说不出太多话来。


    溯游城外的情况要更糟糕,因为溯游是失落之地,是已经被抛弃而不再受影响的死亡之地。


    但外面不同,外面不仅没有极光,太阳还异常暴烈,这里的生机还没有被榨干净,即使已然只是一片荒漠,可地面之上还有人类,人类还没有死干净,死不干净似的。


    队伍外面的感染者容易处置,让他们防不胜防的是队伍内部异能者的突然畸变。


    还未抵达溯游,他们的人数就锐减了三分之一。


    而队伍里,还有动物学的老头对着他一定要带上的象群打气加油,使用异能制作的打包袋只能装一些物资,活物不行,所以像老头这样的大有人在。


    “全球就这么几只了!必须带上!”


    感染者每时每刻都都在出现,人员数量一直在减少,所有人从一开始的恸哭到麻木,到最后当身边人畸变时,不用士兵动手,他们作为同伴率先就会动手解决。


    “这是什么?”走在象群之间的老头忽然出声,他停下来,身边的象群也停了下来,围着他。


    老头弯下腰,看着脚下黄沙之中的两片小绿叶。


    “嘿,小东西,不错啊,这么顽强!”


    “跟我走吧。”他从兜里抖出一块手帕,用手指小心地捻住它不足两厘米高的根茎,轻轻朝上拔。


    看起来柔弱幼小的绿芽,根茎却出奇地长,都拔到老头膝盖的位置了,还没有见着底部,老头又嘿了一声,称赞的话还没说出口,黄沙被彻底掀开,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群蛇腾跃而出的带叶藤蔓。


    象群骚动起来,脚步惊慌,队伍被藤蔓冲散,异能者的异能对它不起丝毫作用,它从地下涌出,越来越多,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比被它吓到的人群还要躁动。


    直到它似乎终于找到了目标,主枝掉头,直奔最前方的领导者而去。


    谢意早已经温柔地注视了对方良久,谢崇宜以前向她形容过乌珩,是一株很弱小可怜的虞美人。


    这哪里弱小可怜了?


    青年从翻腾的绿浪之中走出来,他站到了谢意面前,雪白的脸在炙热刺眼的日光底下,毫无血色。


    “阿姨,”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谢崇宜在哪里?”


    谢意也挺憔悴的,她身上担子重,来自各方面的,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突兀就出现在眼前的青年,挺高挑的,比视频里看着漂亮,但精神气显然没那时候足,但她还是狠下了心,说:“我不知道。”


    “您身上有他的味道,我在基地里闻到了。”


    谢意心中惊了一下,“这么远,你……”


    “我能,我还能救他。”


    谢意并不相信,她说道:“我是他的母亲,我身上有他的味道是很正常的事情。”


    “那不一样。”乌珩摇了摇头,他垂视着面前的女人,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眼前换个人,他大可以直接动手威逼,但这是班长的母亲,还是好的母亲,他不太清楚该怎么让对方开口,而且,他现在很累,体内暴涨的能量让他头痛骨酸,他只想见谢崇宜,他要见谢崇宜。


    他背后的那些藤蔓安静了一会儿,这下子又狂躁起来。


    “别欺负我大象啊!”老头儿在远处呐喊。


    乌珩吃过人,没求过。


    此刻,他哀求谢意,“告诉我吧。”


    得到答案之后,藤蔓朝远处奔去,又回绕,直接将几万人一举全部裹了起来,送到了溯游城门口-


    一眼看过去,谢崇宜的身上就像是插了无数条黑色管子,外面那些喷薄而出的污染源都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挤。


    乌珩滑下甬道,很深,几十米的样子,壁面还附着了爬梯。


    刚一落地,一个感染者就冲他嘶吼而来,他直接动手拽掉了已经畸变的头颅,把头颅抛开后,他才在掌心里闻到老林的味道。


    顺脚,乌珩踩住往甬道深处爬的污染源,纳入自己体内。


    没有近乡情怯,乌珩走得很快,因为走得太快,途中还差点摔了一跤,弯弯绕绕如同迷宫的甬道要走好一会儿,他没有使用异能或者植物移动身体,仅靠双腿,因为他在行走的过程中,还在想事情。


    等他见到谢崇宜了,他要先甩他两个耳光,再生啃下他两块肉,但当对方沉睡的面孔出现在视野当中时,乌珩想要食人啖血的欲望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珩直接打开了玻璃,堵住了甬道,一个活力满满的新宿主明显比生命快要枯竭的容器要更具吸引力。


    它们朝他涌来了,就连谢崇宜身体里的,也都跑了出来。


    乌珩感到有些不适,但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汲取大量的能量,就是为了此刻能吞得下这些东西。


    他蹲到简陋的单人床旁边,凝视了谢崇宜半天,才用手指去戳他。


    “喂。”


    谢崇宜没有反应。


    乌珩就爬上床,把他抱着,两人一块躺着。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重逢的喜悦带来的激动一般都很难让人成功入眠,可在谢崇宜身边躺下的那一刻,他眼皮不自觉就变得沉重,他睡着了,并且睡了一个很久没有过的好觉。


    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乌珩还以为是天黑了,但清醒过来后,他想起来现在他跟谢崇宜是在地下,哪来的天。


    再定睛一看,那些漆黑的东西,全都是污染源。


    乌珩伸出手臂去吸收,却发现他伸出去的手臂已经没有人类的形状,他虫化了?


    他放下手臂,僵滞地转动脑袋,看着一旁还没醒的谢崇宜。


    他没那么大度和博爱,他要对方永远记得自己,要人类也永远铭记他。


    青年从床上下来,从突然间布满了斑点的空间里取出纸笔,他咕哝着即将要卸下来的话,但千思万想之后,他只写下了好好吃饭四个字,而爱不爱这样的话,被爱的人比谁都清楚,所以不必特意说明。


    留下字条后,乌珩没看谢崇宜,转头出去。


    污染源像尾巴一样跟在他的身后。


    头顶是一片绚烂的星空,荒漠里安静得只剩下砂砾摩擦鞋底的窸窣声,乌珩回头望了一眼还在继续往自己身体里涌的污染源,他从口袋里翻出一面小镜子,差点没认出来自己的脸,好丑的虫子脸。


    在辨不清方向的荒漠里走了几个小时,乌珩才茫然地站住脚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


    他眼眶中掉下眼泪,并非恐惧与委屈,而是联想到了谢崇宜之前是否也是如他这般茫然。


    原地休息了一会儿,乌珩看了看周围,找到了方向,开始往西边走,越不适合生命存活的地方,越适合现在的他。


    他移动的速度并不慢,只是边走边停,到了第二天上午,他才到了最严寒陡峭的地带,他找了个地方刚坐下来,虞美人立刻就将根系扎入底下,那些污染源被禁锢在根系中,越没越深。


    接着,他躺下来,余光之中,出现了几簇紫色的小花挨着他的眼角。


    荒原里出现了植物,污染源应该被吸收清理得差不多了。


    但他的两颗能量核都已经碎了,只剩下虞美人,可虞美人巨大的根系要锁住污染源。


    高原上的日光耀眼明亮,没过一会儿就晒得人脸颊发疼,身体的沉重感好像都被晒化了,不知过去了多久,乌珩晕晕乎乎的抬起双手,才看见手指手臂都恢复成了之前的样子,他试图坐起来,但他动不了,丝毫都动不了,他的身体像是长在了地上。


    挣扎一番无果后,乌珩放下手,他感受着体内的植物,才发现它的根系已经遍布全球,它吞下了所有的污染源,像一张巨型网络,几乎与大地融为一体。


    乌珩很快就意识到,他和虞美人都将无法再离开这里,现在,植物不是他的一部分,是他变成了植物的一部分,他已经死去了。【..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