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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尸潮?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尤其是队伍的最后面,奔波的疲倦致使他们对外界的感知变得迟钝。


    不远处的密林之后,已经隐约可听模糊的低吼声,音量很低,却在刹那间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吴典已经到了所有人身后,他掌心飞出无数把泛着白芒的刀刃,旋转着飞进密林之中,此起彼伏的嘶吼声变得响亮。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


    “是丧尸!丧尸来了!”


    “让我先过!”


    “应该不会太多,现在丧尸都很分散,很多都集中在城市里,而且枯荒基地的异能者比咱们星里可要多多了。”说话的人边说边往身后看,强装镇定。


    小孩、老人以及女人已经优先进入基地,此刻还没有经过检测的基本都是青壮年人士,但刨除年龄、性别等众多因素,万物有灵,情感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头上。


    “你他妈能不能快点?!”林梦之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


    林梦之扬起下巴,“他妈的,老子不也在外边,我是跑了还是怎么着?”


    乌珩只朝吵闹的方向扫了一眼,就同样被人推了一把,“丧尸来了,你还有心思看戏?”


    对方使用的力气显然要更大,所以他猝不及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心情本就差得再也没有继续差下去的余地的少年,挥手一扫,动手的男人直接被抽飞了出去,啪的一声落地,滚了好几圈。


    男人来不及叫痛,一只布满紫痕的赤足出现在他的眼前。


    他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缓缓抬眼,同时,冰凉腥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脸上。


    他的瞳孔在瞬间扩大,瞳孔当中,映出离他最近的丧尸以及对方身后密密麻麻烂得加在一起都凑不出一张完整的脸与一副完整的躯壳的丧尸群。


    他也来不及大叫救命,身体就骤然离地,他被什么东西拽回了百米之外的幸存者队伍当中,捡回一条命。


    乌珩已经又从地上爬了起来,看见男人正用挑衅的眼神望向自己,藤蔓从他背后没入。


    男人身体无端软倒在地,并变成了一张轻薄的皮,内容物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吓了周围人一大跳。


    乌珩面色如常,心底无波无澜,他举起检测仪准备继续开始检测放人,却发现队伍乱了。


    丧尸近在眼前,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继续遵守规则——他们直接往基地里闯,其中也包括异能者。


    一辆面包车从基地大门内驶出,车还没停稳,里面就跳出一队人马,孟海青的身影赫然在列,他取下腰上的传呼机,“把外城的过渡站启动,没有经过检测的幸存者先全部转入过渡站!”


    “过渡站是什么地方?!”


    “让我们进入基地!”


    乌珩见没有了自己的事,他把检测仪丢回到车里,人也跟着往基地内走,X从远处巡视归来,落到他的肩头。


    “阿珩,你去哪儿?”林梦之发觉自己旁边的人跟鸟都不见了,目光找了一圈,却只看见对方与守卫以及大家背道而驰的身影。


    “下班,回旅馆。”


    “阿珩!”林梦之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潮拥挤,幸存者很快就全部跑进了基地,空地上还遗落了不少没顾得拎走的行李,丧尸群的影子被月亮照耀在地面,像被风拂动的群林黑影。


    它们步伐虽然缓慢踉跄,可数量惊人,黑压压的,一眼看不见尽头,还有几只跳蚤一样的丧尸在队伍之中快速移动。


    “阿珩!”林梦之站在丧尸群与发小之间,脑袋转成陀螺,两难。


    这时候,谢崇宜到了林梦之的身边,神色凌然,“你陪他回去。”


    “那你们呢?”


    谢崇宜一哂,“乌珩对我而言也挺重要的。”


    “班长,真兄弟。”林梦之作了个不标准的揖,转头撒开腿去追乌珩。


    谢崇宜没在乌珩背影上停留太久,他转身,扬手便攥倒了一大片已经到了眼前的丧尸,手臂还没放下,半空中,一只形容枯朽的丧尸已经跃起,正朝他降落。


    他手臂被一股黑色的液体席卷,幻化成刀,丧尸被削成两截,污血像花瓣一样撒开,他的脚下,带有黏性的宛若黑色岩浆的一样的东西,朝四面八方舔舐而去。


    生姜从他身后过来,“低于十万没资格成为尸潮,我劝你省着点力气。”


    “他们为什么会过来?!”孟海青大声问道。


    “短时间内大量人类朝一个地方聚集,找不到食物的丧尸当然会紧随其后。”


    生姜甩出一张蓝色的网,看似柔软的网绳划开丧尸的身体就如同划开一块块豆腐。


    “我跟吴典已经杀了好几万了,但枯荒所在的位置,周围的丧尸数量……昂,千万级别吧。”


    “哦不!”窦露尖叫了一声,“怎么会那么多?它们都来了吗?”


    “谁知道呢?”


    “半个小时后,所有人回基地。”吴典的声音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路上,一直都有守卫驾驶的车辆速度飞快地赶往基地大门,路上尘埃四期,围墙外的嘶吼声漫天,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腐肉被割开的声音,时不时便会传进基地内。


    林梦之与车内几名未穿制服的幸存者撞上目光,他们应该是中城的异能者。


    “阿珩,我们这个时候,真的回旅馆?”林梦之隐约感到怪异,“会不会不给我们发薪水了?”


    “无所谓。”乌珩边走边说,“我困了。”


    “但是……”林梦之以为乌珩会留下来,“我感觉他们可能打不过,太多了。”


    “它们不会比变异动植物难缠。”乌珩说,“有他们已经够了。”


    “你心情不好?”林梦之快步都难以追上乌珩,“你长高了。”


    少年却忽然停下脚步。


    “我差点撞上你。”林梦之说,"怎么,我们要回去吗?回去大显身手!"


    “梦之,如果你向我提出请求,我拒绝了你,你会生气吗?”乌珩脸上出现一丝纯然的困惑。


    林梦之一头雾水,但还是摇头说不会。


    “但是我被人拒绝了,我有点生气,为什么?”并且这种不满的情绪,他也只对谢崇宜产生。他最后一次的不满和愤怒,是在小学,在得知乌世明和曾丽珂可能并不爱自己的时候。


    林梦之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正常人被拒绝了都会生气,你只是有点生气,这更正常了。”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生气?”


    林梦之露齿一笑,“你拒绝我肯定有你的理由,我无条件信任你。”


    不是正常人,他不信任谢崇宜,造成他生气的两个理由。


    头发里传来异动,一只黑色的虫子掉了下来,乌珩用手掌接住,忽然想到还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谢崇宜不够爱他。


    只是谢崇宜为什么要爱他,所以理由其实还是第一个,因为自己不太正常。


    虫子试图跳到地上爬走,乌珩将它握紧,继续往旅馆的方向走。


    尸潮来临,基地内的每个幸存者脸上都盈满了恐慌与惊惧,他们不知道异能者和基地防御是否抵挡得住外面的怪物。


    大家都躲进了屋子里,还在短时间内就把所有的行李都整装完成,因为人类的基地每一次都不堪一击,重新踏上逃亡之路只是时间问题。


    乌珩和林梦之在路边找到一排自主取用的自行车,两人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骑行。


    饿了。食欲牵引着乌珩的心绪,乌珩想回去了。


    一个还不及车把手高的脏兮兮的小男孩出现在街道上,他看见两人,眼睛一亮,跳起来朝旁边招手,“妈妈,我看见了哥哥!”


    女人急急忙忙跑上街,将两辆自行车拦了下来。


    “什么事儿啊姨?这时候你在家里待着啊,别出来乱跑,还带着孩子……”林梦之不自觉地使用守卫的语气。


    “那个,没事儿,没事儿。”女人双眼紧紧地盯着乌珩,她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从贴身的一只小布袋里掏出了一枚红色的平安结递到乌珩面前,“这是我下午赶工做出来的,谢谢你之前给我们家的那些……下午那一顿饭,是我跟我爱人和我们的孩子这几个月以来,吃过的第一顿饱饭。”


    乌珩记事不记人,他低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平安结,想了想,说:“我想要好看一点的。”


    女人马上就将平安结收了回去,表情窘迫,“对不起,可能是因为我太赶了,那我再重新做一个,等做好了,我……”她的话突然被旁边的男生打断。


    “喂,你在干什么?”林梦之本来杵着胳膊,注意着四周动向,余光却瞥见本来应该依偎着母亲的小男孩脚步呆顿地朝路边走去。


    这没什么,小孩子的好奇心一向很强,不分时间场合。


    但奇怪的是,小男孩把手指插.进了下水道盖板,然后用一种完全不符合他体型与年纪的力气将盖板拎了起来。


    到这里的时候,林梦之还没有发出制止的声音,直到对方将整个头与上半身都探进了下水道——


    单薄的夏衣贴在小男孩瘦可见骨的脊背上,他分明在里面探寻,衣料底下的肌肉不断收缩抻直,一次更完整的贯穿他整副脊背的收缩出现。


    衣摆晃动,被抬起,一条肉粉色、覆盖着一层细绒的长尾巴从下面伸了出来。


    女人转头过来,正好看见,她发出惊呼,确定那是一条尾巴后,化为尖叫。


    “小北!”平安结掉在地上,她惊惊惶惶跑过去,抓着孩子的后领,将他从下水道里拖了出来。


    “啾,叽叽。”小北口中发出奇怪的声音。


    乌珩走下自行车,将车随手倚靠,走到小北旁边蹲下,他手掌搭着对方的肩膀,使得对方面朝自己。


    小北的脸由此暴露在所有人眼前——他的脸变得更加瘦削,表面冒出了一层灰色绒毛,双眼暗红。


    两颗越过嘴唇的门齿更是肉眼可见的生长而出。


    “叽,叽叽叽。”他喉咙里的声音绝对不属于人类,在不停的叫声当中,他突然伸手,一手抓住了女人,一手抓住了乌珩——他的手,手指变得很长,五指似弯钩,指甲发黑。


    “你这是怎么了?”女人反握住小北的手,“小北,小北?我是妈妈,你叫我妈妈,不、不要像刚刚那样叫,你是人类……”


    “叽叽,叽叽叽。”


    “不许叫!不许!”女人泪眼朦胧地怒吼着,她发出一声长而痛苦的抽噎,接着,她发出更有力的“叽叽叽”。


    乌珩缓缓扭头,女人已经停止哭泣,正歪头,贪婪垂涎的目光看着自己,她看起来比地上这只小老鼠更加成熟,更加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平安结不必重新做了。”乌珩低声道,手中短刃出现,轻轻一挥,同时割开了母子两人的脖颈,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虞美人细如发丝的根部悄悄在地面铺开,舔舐吞咽。


    乌珩则是起身,他走过去弯腰将地上的平安结拾起,收好后,他看向林梦之,“基地里有感染者。”


    林梦之则已经被突然变异的母子两人震住,他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般,他太难受了。


    “那怎么办?”林梦之身体在发抖,“基地里现在的人数已经快过万了。”


    乌珩扶起车把手,他跨上车,“回旅馆,睡觉。”


    眼见着乌珩已经快离开了自己的视野,林梦之才踩着脚踏,跟上去。


    感染者就藏在人群当中,藏在基地内任意一栋房子里,被感染的或许也不仅仅只有刚刚那对母子,来自于外界的侵袭就在明面上,异能者很快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所有人都对出现在基地内部的异常一无所知。


    虞美人刚刚进食过,相似的味道,一路上它感受到了很多。


    只有乌珩知道,基地内部正在沦陷。


    乌珩匀速前进,一抹黑影突然窜到他的车轮底下,身后林梦之的自行车发出响亮的刹车声,乌珩则被这意外撞得腾飞好几米。


    X伸展双翼,它卷住乌珩,在街道对面稳稳落地。


    撞倒乌珩车辆的黑影弓着脊背,三两下扯烂了车辆的前半部分,鼻子灵活地嗅了嗅,眼冒红光,朝林梦之又扑了去。


    老鼠?!


    林梦之一脚将对方踢飞,叽叽的叫声响起,它撞到墙上后又一跃而起,它身后的巷子,逐渐亮起许多双红眼睛。


    它们俨然还是人类的外形,只是吻部突出,毛发旺盛,视线下移,它们每个人的双腿之间,都吊着一只长长的尾巴。


    出师不利,发起冲锋的第一个感染者往后退了半步,它身后骚乱起来。


    砰!其中一个跳出群体,它四肢攀上墙壁,破窗而进。


    像是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石板被揭开,下面的巢穴生物喷涌而出。


    月色下,它们从狭窄巷子里拥挤而出,几乎挡住月光,屋顶与墙壁布满它们的身影。


    “阿珩,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林梦之望着上方,这座破败不堪的城市已经经不起这样的摧残了,人类也是。


    “回旅馆,睡觉。”乌珩发现自己的自行车已经不能再骑了,他挎着包,埋头往前走。


    林梦之觉得这不对,他骑着自行车,追上乌珩,歪歪扭扭在他旁边骑行,“阿珩,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为什么你跟我说说呗,我帮你参考参考,完事儿了咱们就去打老鼠,好不好?”


    “为什么要打老鼠?”乌珩像别人询问自己那样,询问林梦之。


    “啊——”林梦之差点偏在地上,他赶紧拧回来,“当然是因为它们会吃人啊,基地里有很多普通人,我们得去救他们。”


    “为什么要救?”


    “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么深奥的问题?”林梦之不解,过了半天,他的声音轻轻响起,“反正我是因为,奶奶从小就跟我说,要当个好人,别人什么态度不重要,我得是个好人。”


    “阿珩,就像我们俩一样,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愿意,没有为什么,你有时候不理我我也不会难受,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我也会捧场,我就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做就做,及时行乐。”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我觉得末世之后,你比以前开朗了,这可能跟你爸妈死了也有关系。”林梦之刹住车,拉住乌珩手臂。


    “你要是觉得不开心,那就去做让你觉得开心的事情。”


    做开心的事情?


    乌珩想了想,那便是吃吃喝喝。


    “走吧。”少年拿开林梦之的手,跨上自行车的后座。


    “去哪儿?”林梦之还没回过神,他还在回味自己的演讲。


    乌珩:“打老鼠,吃老鼠。”-


    “哗啦”——


    “啊!”


    四肢着地的老鼠人一巴掌拍烂玻璃,甩着尾巴便窜进屋内,床上的人熟睡着,被攥住脚踝直接重摔在地,头昏脑涨,再睁开眼时,腹部已经被撕开,像老鼠一样的人类将整个头都插.入了人类的腹腔,贪婪的吞食,它有力的前肢随意攥紧一根肋骨,在人类惨痛的嘶叫声中硬拽下来,塞进嘴里,三两下就嚼成粉末,吞咽下肚。


    血淋淋的,一张张似人非人又似鼠非鼠的脸,它们的下半张脸糊得鲜红,因为吃人先从血肉最丰厚的腹部或者喉颈开始。


    一扇扇窗户后面,血影重重,不断跳跃的老鼠人像画纸上浮跃的墨水,逐渐遍布整面画布。


    基地内,警报声拉响。


    守卫倾巢出动,本来开向基地外的车辆,有三分之一急转弯后,乍然掉头。


    “基地内死伤数量如果超过十,追责今天负责检测的所有人。”


    一只肥头大耳的老鼠人从通风管道,探出了一个头。


    房间里,一个男人刚将同伴塞进衣柜,他惊慌地转身,正好与满眼嗜血的老鼠人额头抵着额头。


    男人低喝一声,朝老鼠人挥出一拳,老鼠人起跳到床上,后肢发力,扑向男人。


    抽出背后的菜刀,男人横一刀竖一刀,始终不让老鼠人靠近。


    老鼠人蹲坐在一张木餐桌上,尾巴甩动,碰倒了一瓶水。


    它扭眼过去,眼中亮起精光。


    “你们,也喝这个水了?”


    衣柜里外的人显然都没想到感染者竟然还保留着语言系统的功能。


    老鼠人尾巴甩动的速度快了起来。


    “是不是一个女人送给你们的水?”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紧张的粗喘。


    老鼠人自说自话,它根据人类的眼神,判断回答,“水没有问题,是送水的女人有问题,你们谁去接的这瓶水呢,我想先给我的同类一个表示欢迎的拥抱。”


    “哐!哐哐!”衣柜里的青年突然捶了两拳头门,声音惊慌失措,“开门!开门!”


    而手持菜刀的男人愣了愣,他甩了下脑袋,发现视野里出现了彩色的斑块,他没有任何犹豫,扯下皮带,回过身,将皮带穿过衣柜的两个把手,双手颤抖地打上死结。


    被推开的一条缝隙,两人湿漉漉的目光相撞。


    "开门……"青年嘴唇发白,脸上热汗不止。


    他的吻部开始朝外突,就像老鼠那样微微翘了起来,最后看了衣柜里瘫坐的人一眼,他转身张开手臂,“我们,一起享用。”


    老鼠人肥胖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了颤,他四肢着地,走向男人。


    待走近,它将趾头扣上皮带,“很有仪式感——唔!”


    一道寒光闪过,鲜血先从它的喉管里喷出,疼痛随后而至。


    男人又举刀狠狠补了几刀,他踩着血泊,缓缓转身,脸上绒毛遍布,出现了之前没有的触须。


    两人隔着衣柜门亲吻。


    窗外掠过大鸟身影时,菜刀刀刃正深深抹开男人喉颈,鲜血喷进衣柜和衣柜里的人的脸上,但眼泪又将脸上的血迹冲刷了个干净。


    楼下电线杆被绿色缠绕,它变成了一根绿色巨柱,藤蔓层层叠叠包裹住它,枝叶延伸,顶端,最细的藤稍松散地互相倚靠。


    少年从电线杆内走出,街道上,几只老鼠人正快速通过。


    乌珩没有使用藤蔓,便捷的攻击方式只适合心情不错的时候进行小游戏,他伏地而出,一道捅进其中一只老鼠人的心脏,然后是剩下两只。


    “为什么不走斑马线?”乌珩垂眼,像是一个颇具道义的执法者。


    老鼠人口中叽叽叫唤,乌珩张开口,一口咬在了对方柔软温暖的喉颈上。


    林梦之赶来的时候,乌珩腮帮子还在不断鼓动,唇角挂着几丝血迹,脸上苍白如月下的吸血鬼,还不是新生的那种。


    乌珩咽下鲜嫩多汁的老鼠肉,喉间发出喟叹,何以解忧,唯有酒肉。


    “老鼠肉别乱吃,万一有传染病,噫。”林梦之只能发出善意的提醒,然后抢先把地上的几只老鼠人烧成焦炭,糊了看他还吃。


    不用乌珩仔细搜寻,缠绕在电线杆上的藤蔓像一座信号塔,朝四面八方散去,破开窗户,精准捕捉、穿刺、汲取,就连能量核都一颗不落地全收进了空间。


    少年只负责在各个街道上穿行,找寻在路面上穿梭蹦跳的老鼠人。


    街道上血迹遍布,被啃噬得只剩一半的尸体时常碰见,乌珩没有去收拾,他不吃老鼠人的残羹剩饭。


    “发生了什么?”一道娇弱的惊呼声传入乌珩的耳中。


    乌珩缓缓转头,肩头上,X落了下来,咕咕唧唧叫了两声,警觉地看进身旁门内。


    女生手扶着门框,看见乌珩,便一脸惊喜,“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又看见了乌珩身上的血迹,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你们这是……基地里出现怪物了?!”


    乌珩瞳孔没有丝毫波动,“基地里出现了很多老鼠人。”


    “老鼠人是什么?跟我一样吗?”女生脸上出现惊讶,本想欣喜,可又直觉事实大概并非如自己想的那样,如果是异能者或是共生体,基地警报又怎会拉响,守卫身上又如何会出现血迹?


    乌珩轻轻摇头,语调平缓地说:“它们更像老鼠,你更像人。”


    “可是它们怎么会出现在基地里?”


    “那就要问你了。”乌珩看着全静,轻言道。


    时间缓慢地流淌,少年身后的大楼,藤蔓从侧面匍匐爬出,逐渐遮住楼内光芒,致使两个年轻人的脸都从温暖的色调变为了昏暗的冷白色。


    脚下的两道影子,那纤细的长长的尾巴,紧张地打起了卷。


    全静往后退了半步,泪水溢了出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是因为我?”


    眼前的少年一言不发,全静心脏发紧,“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发誓!”


    “那为什么我在你的身上闻到了和它们一模一样的味道。”不然乌珩不会走到她住所门口,可对方的神情,不像是撒谎。


    “我买了很多水,送给没有水喝的普通人,”全静道,“虽然我是老鼠,但我也比很多普通人要强,我攒下来的能量核,都会拿出一部分买水买食物,分给需要的人,我一直都这样做。”


    如她所说的话,她是一个比林梦之还要好的好……好老鼠。


    乌珩现在还没有审判以及处决他人的权利,他嗯了一声,“但是我要抓你,可以吗?”


    “为什么?我已经说了,不是我,我没有。”全静往后退得更加厉害,她看着乌珩的目光,从依赖与信任,变成了戒备与失望,她冷言,“你没有证据。”


    乌珩扬起手中长刀,直指全静鼻尖,“把你打出动物原形,证据自然就有了。”


    全静尾巴摆动,裙摆左右晃动,瞳孔闪出红色。


    她扑向门口,试图将少年关在外面。


    乌珩闪身抵住,长刀劈向全静面孔,全静堪堪躲过,后退了好几步,桌子上掉下来几本书,她哭着喊了一声我没有,从窗户跃出去。


    乌珩后撤回小巷,他步入大街,身后藤蔓追随。


    头顶上方,全静四肢牢牢吸附着墙壁,跃动极快极灵活,墙块不断被扒落,动物意识被唤醒的她,杀伤力肉眼可见地飙升,她跳跃得要比其他老鼠轻灵迅捷得多得多,藤蔓的每一次刺伤她都能翻身避过,与她表现出的性格截然不同。


    砰!啪!


    她身后的一扇窗,一只老鼠人猝然出现,它冲全静的背影叽叽、叽叽兴奋地叫着。


    很快,身后传来涌动的动物脚步声,像是暴雨侵袭地面与墙壁。


    老鼠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跟在全静身后,汇成数量惊人的老鼠人大军。


    对于虞美人而言,这跟送上门的自助餐没有区别,它一边如浪潮紧紧跟在主人身后,一边朝上觅食。


    林梦之在绿浪之上狂蹬自行车,不断朝鼠群放火。


    但它们仍旧黑压压的一片,吱吱啾啾的声音,高频急促,叫得人普通人难以忍受。


    “不要跟着我!”全静不知道自己要跑到哪里去,她甚至不敢回头看,“我让你们不要跟着我!!!”


    她从楼顶上一跃而下,落进一丛树冠之中,慌乱爬起来时,数不清的红眼老鼠人已经包围了她。


    它们在她周围一圈又一圈地紧紧相依,崇敬拜服地仰视着她。


    它们的门齿上还挂着残肉,吱吱不停,半人半鼠的面孔让全静认出了鼠群里有不少她认识的人。


    全静咽下口水,她眼泪还挂在脸上,她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或者说,她导致了什么,她颤抖着朝一只老鼠人伸出手。


    老鼠人弓下脊背,小心翼翼走到她的面前,将左前肢放到了全静的掌心。


    猜测被证实,全静无法接受地摇头,“不……”


    几片树叶,摇摇晃晃地从头顶树冠之中落下,全静和鼠群一齐抬头。


    林梦之瘦高的身影伫立在粗壮的树干上,他的旁边,是一脸平静的乌珩。


    两人身姿一高一矮,一站一坐,谁是主导者和审判者,一眼分明。


    后者脸上出现一抹微笑,苍白虚弱,可他真的虚弱?不见得,至少追逐一路,他旁边的男生都是满头大汗,喘息不止,他看起来却要悠然自在许多。


    “你还要继续狡辩吗?”乌珩向下问道。


    他已经不再需要答案,手指抚摸着粗糙干硬的树皮,藤蔓自上而下席卷,树冠被开枝散叶的虞美人替代。


    轰然一声,藤蔓抽生至半空百米,高不可攀,接着破空而出,凌厉剑雨不容反抗地降落,因为追随全静而来的鼠群在瞬间毙命,哪怕是钻地逃窜,都没有时间。


    吃饱了的虞美人优哉游哉地返回,不再凌厉,反而像撒娇的幼蛇围绕着乌珩。


    乌珩拨开眼前求疼爱的藤蔓,朝下看去,将全静僵硬悲伤的表情纳入眼底,他告诉对方,“莫先生应该会需要你向他作报告,所以我不会杀你。”


    “我说了,不是我!”全静无助地朝上怒喊。


    “说实话,我们不是不愿意相信你,”林梦之耸肩,“毕竟你看起来真的很可怜很无辜,但是你怎么解释它们都主动追随你?”


    “我不知道。”全静恐慌道,“我也希望知道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知情。”


    “与我们无关,你应该去向莫先生澄清。”乌珩站起身,他随手揪下了一片树叶,用指腹碾碎。


    全静知道,凡是基地的管理层,没有一个是手段良善者,她并非是指责他们作恶,而是在如今,如若不谨慎小心不斩草除根,那么就会有无数人可能会因此丧命。


    她清楚,不代表她支持,她不恐惧。


    “他们一定会杀了我!”


    林梦之看着对方凌乱的头发,红肿的眼睛,露出不忍的眼神。


    “我要回去睡觉了。”乌珩跃下树干,稳稳落地。


    全静她站在了无生息的鼠群中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大声痛哭,身后,柳宁姗姗来迟-


    “柳宁他们来了!”林梦之回了一次头,看见一身红裙的柳宁,前凸后翘,哪儿像个男人了?


    乌珩却打了个饱嗝。


    “……”林梦之将柳宁抛到脑后,同乌珩说,“商量个事儿呗,你以后能不能别什么都吃?老鼠这种动物,身上携带的病毒特别多,万一你吃了,长虫、烂根,现在我们上哪儿去给你找杀虫剂营养土?”


    “已经变异了,你说的那些对我没有影响。”乌珩皱眉。


    “那那个女的怎么就能让人变成老鼠?我看她好像真的不知情。”


    “不是你说的,老鼠携带多种病毒?感染异能者无法做到,感染普通人,应该轻而易举。”乌珩淡淡道。


    林梦之捶了一拳掌心,“是啊!难怪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这种情况,基地会怎么处理?”林梦之很是好奇。


    “不知道。”乌珩觉得莫榭那个人,难以捉摸,但他对莫榭不感兴趣,所以他也懒得去分析对方。


    “换成是你的话,你会怎么处理?”林梦之小声问。


    乌珩没经过多想,便说:“杀了她。”


    “是你的风格,但我觉得有点绝情,不知者无罪嘛,”林梦之转动着脑袋,“我觉得——把她关起来,怎么样?”


    “那要把她关在充满环氧乙烷的全封闭室内。”而且环氧乙烷还不一定起作用。


    “环氧乙烷是什么?”


    “……”


    走过内城街道,距离外城还有十来公里,远处的天际,不时亮起微芒,尸潮还没有结束,或许要好几天的时间,或许还不止好几天,内忧外患,这个世界已经没有完全安全的地方。


    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现实中的桃花源,不可能寻找得到,便只能由自己创造。


    “X。”乌珩启唇吩咐,“去找班长。”


    “不要。”它拒绝得很快,还将自己使劲朝林梦之头发里蹭了蹭。


    乌珩停下脚步,眼底阴影滑出,没等他开口,耳畔已经响起摇晃翅膀的声音。


    X双翼展开,巨大的阴影从基地上方飞速掠过。


    鹦鹉本不善于飞行,起码它不擅长,但那都是变异前的它,它现在暂时是这片空域的王者。


    基地在它身下,犹如积木搭建的玩具城市,陈旧破败,摇摇欲坠,不堪一击。


    “小心变异鸟!!!”有不明情况的守卫大声喊道。


    许多人都见过正常形态的它,可除了那几个自己人,几乎不会有人将两者联系到一起,平时的X除了顶嘴就是要吃。


    “那就是变异鸟?!”有守卫指着天空惊呼。


    “天呐,它简直,像翼龙。”


    “它要更漂亮!”


    振翅声伴随着啸鸣靠近,大鸟从丧尸群侧方袭去,翅膀将丧尸群成片削断,割麦子似的,几个来回,它发出激动骄傲的长啸。


    窦露在守望台上,看见这一幕,她收起异能,狠狠摇了几把沈平安和薛慎,“快看!是叉宝宝!!!”


    沈平安被她晃得异能都使偏了,“你平时不叫它宝宝,你刚刚还在说它是我们养的报应。”


    “嘘,别让它听见。”


    X向众人展示了一番,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红眼扫视着下方,最后看见了坐在丧尸尸山上的谢崇宜。


    谢崇宜的身周,不断有丧尸踩着已经成为残肢碎体的尸体往上爬,它们双眼灰白发黄,不断嗅闻,眼里只有难以拒绝的食物馨香。


    男生托着腮,手腕一转,刀片旋转一圈,张大嘴的头颅便咕噜噜落下一圈。


    X确定目标,收拢双翼,长啸着俯冲向他,气势凶猛。


    谢崇宜早就看见了它,后面才给予眼神,他面上不冷不热,却朝大鸟的方向给出了手。


    大鸟在快要接近时,羽翼展开,双足前伸,同时体型自然缩小。


    然后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它稳稳落于谢崇宜的手臂之上,胸膛膨起,眼神犀利,一副准备同人类并肩作战的骄傲姿态。


    作者有话说:


    X:帅不帅?嗯?说!帅不帅?


    X只能接受乌珩和谢崇宜否定它,然后在其他人头上拉屎


    第102章


    “那是他的鸟?”


    “不是,”被守卫问到的薛慎挑眉,“也或许是。”


    “尸潮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窦露试着感受,发现丧尸群竟然绵延到了数十公里外,她怔愣了一下,丧尸感知不到累,除非脑袋从身体上掉下来,可异能者的能量不是用之不竭的,他们还需要休息,更需要补充体力。


    “我们以前好像还没有碰见过尸潮。”沈平安说。


    “的确没有。”


    窦露快步走下了守望台,她先感知到了生姜的位置,接着找到对方,仰头问道:“尸潮会不会自己褪去?”


    生姜捏着一管浅蓝的针剂正在往手臂中扎,他垂着眼,弯曲的几缕发丝落在脸畔,闻言,他哈哈笑了两声,“想什么呢,这里全是它们需要的食物。”


    “以前碰见类似的情况,你们是怎么处理的?一直打下去吗?”窦露口干舌燥。


    “此前,我跟吴典只是听说过尸潮,消息通常由其他基地的负责人或者我们的同伴带来,发生在全球的尸潮案例有多少暂时不清楚,但是在我们国内,大大小小规模的尸潮总共发生过七起,成功坚持下来的基地只有三个。”生姜将空管丢进包内,按了按针眼,放下衣袖,“会扎丸子头吗?”


    窦露看见对方头发散了很多,“不会。”


    “那你……”


    “我朋友给我扎的。”


    沉默之外,是丧尸无休止的嘶吼与洪水般翻涌的腥臭味道。


    “没有坚持下来的基地会怎样?”


    “沦陷。”生姜没有任何停顿地回答。


    窦露浑身控制不住地发颤,但看着对方镇定自若的面庞,她又觉得枯荒不一定就坚持不下来,她咬了咬牙,转身回到了守望台。


    地面之上,鹦鹉展翅滑翔,丧尸群一茬一茬地被割倒,从变异鸟的姿态之中不难看出它的轻松惬意,丧尸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它是绝对的领主。


    它一头扎进了黑魆魆的林中,高耸茂密的树冠下面,丧尸将所有空地填满,它们晃晃悠悠地前行,口中低吼声不断,林中空气滞留,臭气熏天。


    一抹洁净深沉的修长黑影跳入X的眼中,它俯冲过去,途中树枝碎叶缤纷落下。


    越发接近,X感到越发疑惑。


    黑影为女性,及肩发顺滑利落,她的下半张脸已经不见了,颌骨歪斜,一双眼睛闪烁着猩红,残缺腐烂的脸庞下方,是一身女士职业西装,上面布满干涸血块。


    她手中拎着一只琴弓,另一只手费力地拖着一架大提琴。


    她表情迟缓地往前走,红色的眼珠转动,最终看见了落脚在不远处树干上的灰鸟。


    X歪着脑袋,嘎嘎唧唧叫了两声,无视下方往上扑抓的手臂,飞了回去。


    谢崇宜心情大好地在休息站喝水。


    也给X倒了一杯递过去。


    X没空跟他这啊那的,它扑腾着翅膀,跳上桌子,“大提琴。”


    “你要学?”


    “大提琴!”X提高了分贝。


    谢崇宜垂着眼,捏着它的嘴,往里边倒了一大口水。


    别渴死了,回头乌珩又闹腾。


    X显然着急了,它在桌子上焦虑地踱步,但它又很明显不知道如何表达。


    它学东西很快,可接收的信息太杂了,将最近听到过的名字挨着念了一遍,它知道自己所说的与自己看见的毫无干系,于是越发着急起来,发狠地跳起来啄了旁边守卫两口。


    对方猝不及防,“你个疯鸟!”


    谢崇宜一直静静地观察着它,“你发现了异样。”


    X立马就用发亮的眼睛看着谢崇宜,“对!”


    它用踱步鼓励人类继续往下说,并继续往下说:“牛逼,大提琴,都听她的,牛逼,漂亮死了……”


    谢崇宜俯下身,弹了一下它的脑门儿,“有关键词不早说。”


    在X大力啄向他时,他直起身,低声与一旁的薛慎道:“尸潮有发起者,是一名外貌尚可的女性,标志物是大提琴。”


    大提琴,让谢崇宜和薛慎都难以避免地想到了沈涉。


    “她想做什么?”薛慎给X口中丢了块兔肉干。


    谢崇宜意外地看了薛慎一眼,“我以为只有林梦之和窦露才会问这种问题。”


    薛慎波澜不惊,“你说得不错。”


    “说老娘坏话!”


    一道突兀的声音响起,谢崇宜和薛慎吓得一抖,扭头发现是X在学舌,谢崇宜把空杯子朝它那边做了个泼水的动作,X马上跳开,得意洋洋地叽叽咕咕。


    它忘了形,没注意背后,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将它撞得啪一声,它转身便要发怒,却撞上吴典不苟言笑的面孔。


    “别玩了,出去换外面的人休息。”吴典肩上背了一把半人长的细棍,朦胧不清的玉色。他说完之后,又离开了。


    “他是风系。”薛慎说。


    谢崇宜摸起桌子上的钢盔戴到了头上,“他等级比我们都高,要议论他建议当他的面说。”


    “你确定?”


    “因为他的刻板程度会觉得背后议论为卑劣,当面为磊落,”谢崇宜走出门,薛慎跟在他的旁边,他扣紧搭扣,眼神微扬,继续道,“主要是揍起来比较方便。”


    薛慎笑了两声,“乌珩今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谢崇宜也跟着笑,“他为什么要跟我在一起?”


    “……我想也是,”薛慎片刻无言后,耸肩顺着莫名其妙的谢崇宜说,“他没有理由要跟你在一起。”


    这样的话根本刺激不到谢崇宜,有没有理由只有他跟乌珩两人心里清楚,所以他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然后指着基地大门说:“这一轮我们换换,你去外面,我上守望台。”-


    枯荒内城,乌珩和林梦之被禁止离开。


    柳宁恼火得很,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沉默不语的少年,“一言不合就把人杀光是坏习惯。”


    对方不说话,柳宁把手中的记录本摊开,竖立到他眼前,“男女老少,三百六十三人,你知道这个数字的概念吗?这里面的家庭不会少于一百个,排成队伍约莫五百米,在你们学校,这也几乎接近十个班级的学生数量。”


    类似的质问,乌珩听多了,他没有任何感觉,只是垂着脑袋,等着柳宁说完。


    但林梦之从不会站着挨骂。


    “他们又不是人,它们是老鼠!老鼠!老鼠!”


    “但他们原本不是老鼠,你们尝试过挽救他们吗?”柳宁按着太阳穴,头疼,“消灭是用尽一切积极手段后的最坏的打算,而你们一开始,就走到了最后一个步骤。”


    乌珩凝了凝神,他拦住还欲继续分辨的林梦之,他的视线落在柳宁身后一列列摆放整齐的老鼠人尸体上,“太麻烦了。”


    柳宁:"怎么说?"


    “你们需要用很多复杂的手段才能确定他们的生命是否还可以被挽回,但我不必像你们那样做。”乌珩手指抚过自己的唇角,缓缓放下。


    “你有更简单的方式?”柳宁抱起手臂,他踩了高跟鞋,比乌珩高出不少,与林梦之平齐,领口开得很低的紧身裙,被他的动作挤出了两块雪白。


    林梦之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并且不可置信地瞪大——这不科学!


    但乌珩完全不受此影响,他目光阴郁岿然。


    乌珩回答道:“每种生物的味道都不一样,吃一口就知道了。”


    “你吃过人?”


    “算……”


    “他没有!”林梦之找回理智,涨红着脸,“他怎么可能吃人,你开什么玩笑?这是他的异能,异能懂不懂?”


    “也是,那我这边没问题了,”柳宁点点头,“不过……你说的话也只是片面之词,你的能力没有经过科学的检验,所以我相信你只是因为我的个人情感,但你得知道,不是每个人都会对你抱有和我一样的个人情感,从而选择相信你说的话。简而言之,你的能力无法证明你的清白,鼠女由你放进基地,没有经过任何手段验证基因的三百多感染者被你杀死。乌珩,你一定会受到处罚。”


    听到这番话的乌珩脸上神色未变,他哦了一声,“我会跑。”


    柳宁噗嗤一声笑出来,“你知道莫先生和吴典是S级异能者吗?你想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逃跑,有点难。”


    “你已经告诉我难度了,你在帮我。”乌珩淡淡道。


    “不至于,因为告诉你了也没什么用。”


    林梦之认为这简直是不可理喻,“但阿珩帮了你们,他在门口站了一天,晚上还帮你们抓住了那女的,还有那些老鼠人,解决它们,基地多少人都因此获救,你们还搞处罚,讲不讲理?”


    柳宁看向同自己叫嚣理论的男生,他扯了一下嘴角,“如果功过相抵,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罪犯存在了。”


    林梦之脑子里轰的一声,“你他妈说谁罪犯呢?”


    “冷静,”柳宁摸摸林梦之的脸,“我们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不就是继续帮你们干这干那?”林梦之轻嗤。


    “我希望你能冷静,这没有坏处,”老实说,柳宁一点都不讨厌这些年轻人,除了那位应老师,“或许你没有错,检测仪无法检测出鼠女携带的感染源,三百多人也的确被感染得彻底,没有被挽救的可能。但,不加克制的暴力出现在任何时代都不合情理,它不仅危害社会,也会吞噬人性。”


    “你是植物共生体,据我所知,植物共生体最后的结局无一例外皆是被变异植物反噬,你大概不知道其中的细节,其中的细节便是,被反噬的异能者在过程中没有任何感觉,他们只是,日渐残忍、凶狠、爱上暴力,”柳宁道,“所以,你如何保证你现在的想法与行为完全属于你自己?”


    乌珩无动于衷,林梦之看了他一眼,咽下一大口唾沫,“什么意思?”


    柳宁往前跨了一步,俯下身,“永远不要停止做一个人类,不要停止思考,不要给它机会。”


    他说完后便丢下两人转身去与守卫队还有医生处理伤患。


    被吃得残缺的尸体要处理,被咬伤的幸存者也还需要处理,大街上血腥味已经变成了腥臭味,那些流出来的血开始发黑。鼠女被关在了一个四面全是铁荆棘的大笼子里,她很安静。


    乌珩行走在柳宁身旁,柳宁瞥了一眼对方,“不一定都死了,注意安全。”


    藤蔓不露痕迹地从地上尸体底下爬过,乌珩不吃腐烂变质的东西,但它不一样,它什么都能往嘴里塞上两口,周遭的满地血流和老鼠人尸体,于它而言,无异于饕餮盛宴。


    “没有人能背叛我,植物也不例外。”乌珩只是来告诉柳宁,他知道柳宁前面说的是对的,虞美人前段时间也确实很不安分。


    柳宁将伏面在地上的尸体翻过来,探过鼻息后,盖上一张白布,“你可以说没有人敢,但现在的你应该还不具备没有人能的能力,哪怕是莫先生,也不敢做这样的保证。”


    “你的跟随者只有你的那个呆瓜朋友,其他人,”柳宁好笑道,“甚至还谈不上背叛吧。”


    “因为我不需要。”乌珩踢开挡路的老鼠人尸体,在地面上擦了擦鞋帮,“如果我有需要,那就绝对没有人敢背叛。”


    “拭目以待。”柳宁的脚步停下,停止闲聊,他蹲下来,用手指擦过地面污血,送到鼻子边上嗅了嗅,“味道有点奇怪。”


    乌珩不讨厌柳宁,他在对方旁边蹲着,随手掰掉了尸体上一根手指丢进嘴里,咯嘣咯嘣嚼了两下。


    他面不改色地将手指吐了出来,“难吃。”


    “跟你以前吃的有什么不一样?”柳宁好整以暇,问道。


    “我以前没有吃过老鼠,但是在一个小时以前,我咬过一口,肉质鲜美,现在的味道,”乌珩拧开水壶,漱过口之后才说,“是丧尸的味道。”


    “不错。”丧尸的味道是独有的,其他生物腐烂的味道都没办法跟丧尸的味道相同。


    “这个味道……”乌珩有些不太确定,他挽起衣袖,将一具尸体拖到跟前,拉起上衣,滋啦一声,直接将腹部朝左右撕开,一股浓烈的腐臭气息窜出来,发黑的血水淌了一地。


    柳宁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害怕弄脏了裙子。


    片刻后,乌珩用丧尸衣摆擦干净双手,从容不迫,“上午十三河基地的一名女性幸存者,她有两个孩子,前后变异成了进化型丧尸,他们的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身后柳宁一言不发。


    乌珩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等他终于思考结束,平静而毫无声息的一大片尸体之中,有几只老鼠人摇摇晃晃地坐了起来——那是几只还来不及毁去头颅,摘掉能量核的漏网之鱼。


    乌珩朝远处关押鼠女的笼子看过去,对方靠着车厢,低着头,双手平放在大腿,整个人萎靡不振。


    “我们被骗了,”少年起身,他白净的手指上还残留着凌乱的血色,表情不显任何情绪,“鼠女是无辜的。”


    说完,柳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的身影就化为一抹阴沉绿色,远处刀骨相撞,几只丧尸应声倒下,少年完整的身影这才显现于它们的身旁。


    他思绪的进程从开始到结束,都快到让人难以想象,出手的狠绝利落更是罕见,因为,以上两种特质几乎不可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共存。


    他转身,俨然是一张风轻云淡的脸,这张脸跟柳宁几分钟之前看见的似乎有些不太相同了,起码在几分钟之前,他还认为对方稚嫩、天真,难堪大任。


    柳宁也忽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对方如此年轻,却敢口出狂言“没有人敢背叛我”,乌珩一开始就没有想过用高贵的品格或是完整健全的制度使人忠诚,他的方式就是实力上的绝对碾压——迄今为止,没有人能依靠演讲和他稀世的人品坐上国王的王座。


    乌珩从柳宁身旁走过去,藤蔓扣住笼子,整扇铁门都被拽下来。


    哐当一声,可笼子里的全静没有任何反应。


    本应该在她腿.间或是盘缩在地上的尾巴挂在她的小手臂上,越来越细的尾端朝上延伸,乌珩的目光也跟着向上。


    尾巴勒在鼠女的脖子上,勒痕已然发紫,她双眼凸出眼眶,嘴唇微张。


    鼠女自杀了。


    “她怎么不动?”林梦之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他伸长脖子,“笼子里有猪油?”


    “她死了。”


    “什么?!”


    乌珩登上车,走进笼子,他在全静跟前蹲下来,试着从她脖子上取下了尾巴。


    她的身体还有余温,不过现在气温高,她咽气应该也还是有一会儿了。


    视线下移,乌珩注意到了对方的白裙子,白裙子的侧面写着几个血红的字,他将手伸过去。


    “我草你干什么?”林梦之大骇,爬上车,打开他的手,“人都死了你怎么还扯别人裙子?”


    “上面有字。”乌珩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林梦之帮乌珩扯裙子,然后拽平。


    两人一齐将头歪得不能再歪,才看清上面的字。


    “我无法接受这么多人因我而死。”


    “所以,她是自杀?”林梦之其实都不认识这个女的,反正是幸存者是老鼠共生体就是了,也是导致这么多人变异感染的根本原因,“她不是说不是她吗?不一定就会死啊,现在这时候,我觉得异能者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为什么要畏罪自杀?”


    “不是畏罪自杀,”乌珩看了林梦之一眼,“她已经说了,她无法接受有人因她而死。”


    “有什么区别?”


    乌珩:“……区别在于,就算基地法律判定她无罪,她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林梦之的喉间像是有刀片在左右割,“她是个好人。”


    柳宁将人抱了出来,放到了车头后座,同时还叫来了生姜。


    生姜一来,便“豁”了一声,“怎么死这么多人?”


    柳宁敞开车门,让生姜检查鼠女,也是很苦恼,“内部出现问题,本来以为找到源头了,没想到源头不是源头,以为是源头的源头还自杀了。”


    “别说绕口令。”


    生姜站在车门外,他手指画了一个圆圈,浅蓝的能量从几个方向被引进圆圈,圆圈中间,出现鼠女的白底登记照以及旁边的文字表格。


    “全静,23,海城人民大学社会学研二,还是保送上去的呢,履历……除去学术上的成就,她从15岁开始投身于公益事业,自然灾难的救助,海城好几项利于残疾人的公共设施建设都有她的参与,同同校校友的法律援助组织帮家暴妇女要到过赔偿金和孩子,帮工人成功讨薪六次,她孤身从一对常年家暴自己女儿的畜生手中周旋辗转救下女童的事迹甚至还爆过热搜……全部计算下来,仅仅只是捐款,就高达三十多万。”


    生姜收起信号,他转身,散漫的神情消失,“我需要一个解释。”


    乌珩正要上前,一旁的柳宁将他拦下,主动开口道:“是我判断失误,而且,我没想到她会用尾巴自缢。”


    类似事情发生的不是少数,感染滋生的恐惧蔓延到了每个人心底,在部分基地,以感染为名的滥杀现象不在少数,人人自危,枯荒也不例外,哪怕京州三令五申盲目截杀不可取,但效果甚微。


    生姜在判断对方确实为自杀后,长叹一口气。


    生姜的声音不大,但却让除了乌珩以外的每个人都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柳宁,还未经审判的幸存者在你手上出了事,这是失职。”


    生姜说完,回身收走了全静的尸体,“人我带回京州了。”


    周围鸦雀无声,只剩生姜还有动作——他继续统计其他尸体的资料信息。


    乌珩灰绿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生姜的背影,他与谢崇宜同源,身上的味道也相似,食欲再度被勾起来,他去京州的念头已经淡了很多,但却希望生姜这一众人能主动一个一个跳进他的嘴里。


    隔了半天,林梦之以为乌珩在自责,在难过,干巴巴地开口调节气氛,“他的异能是什么?为什么还能查资料?”


    “信号与传播。”柳宁说。


    “啊……噢。”其实林梦之根本不懂这是个什么异能,听起来像某学校特色专业。


    沉默又将开始时,乌珩转身离开,林梦之赶紧跟上。


    没有了柳宁和其他守卫,只有他们两个人了,林梦之才压低嗓音但却声嘶力竭,“我的天我们都做了什么?那女的是个好人就算了,怎么还是个那么好的好人?那信息会不会是假的啊?世界上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人?阿珩,我心里闷闷的。”


    林梦之抒发的情感都还没有得到回应,乌珩一下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陈医生四仰八叉躺在地上,他听见脚步声,翻身坐起来,“你去给我找几本书!你等我整理一下书目名单,你都去帮我找来。”


    乌珩:“外面有很多人被老鼠咬伤了。”


    “老鼠?怎么会被老鼠咬伤?快带我去看看。”陈医生抖抖白大褂,精神奕奕,着急忙慌地去拉扯乌珩。


    “你是丧尸,你知道从我空间走出去,意味着什么。”乌珩淡淡道。


    “废话!我当然知道。”陈医生更加大力地拉扯乌珩,“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不要再拖延了,带我出去。”


    乌珩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进入空间,来到陈孟面前。


    因为陈孟和全静有一些相似之处,虽然他自己不是他们那样的人,其实也不怎么会被他们撼动,但是他会给他们选择的权利。


    况且,他空间里的食物好像又减少了不少。


    乌珩闭了闭眼,内心戾气翻滚。


    “嗯。”轻点了下头,乌珩五指收拢,陈孟便跟他一起来到了空间外的世界。


    陈孟一落地,左看看右看看,脱口而出,“好香啊~~~”


    作者有话说:


    治不了就吃了,根本就不会有医疗垃圾的产生——陈孟


    第103章


    生姜隔乌珩有点距离。


    乌珩亦步亦趋,他随时注意着陈孟的肢体动作,但凡还有得救,乌珩都会在心底悄悄叹一口气,但凡没得救,乌珩动手揽进肚子里的动作比医生本人还要快。


    “荤素搭配,小心消化不良。”陈孟发出善意的提醒。


    “知道。”乌珩点头。


    但不听。


    所以陈孟一口都没吃上。


    他恼火地开口,“你这是干什么?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安全的无菌的治疗空间,你快快走开!”


    被陈医生嫌弃的乌珩已经饱得不能再饱了,他缓步停了下来,打量着周围的尸体,以及沿路居民楼窗户后面忍不住探头往外看的幸存者。


    他在路灯下面坐了下来,靠着路灯柱,正欲休息。


    然而,他刚闭上眼睛,陈医生所在的方向就传来尖叫。


    守卫率先朝那边跑去,乌珩随后而至。


    乌珩扬手一藤鞭挥开守卫丢来的土剑,“没事。”他睁眼说瞎话。


    “你背后的那个是丧尸,快躲开!”孟海青紧张道,“别被咬到了!”


    陈孟的声音在乌珩耳边低声响起。


    “要不我还是回你的空间吧,我只有活下来,才能医治更多的人。”


    乌珩没有采取陈孟的建议,而是让到一边,让陈孟不得不暴露在守卫眼前。


    “……”陈孟想装作人,喉咙里却抑制不住地发出低吼声,还不停流涎水,掉虫子,身上还没有腐烂的部位更是一碰就往下掉肉,让他装都没办法装。


    “我是丧尸,但我更是一名医生。”陈孟抬高下巴,目光凛然。


    孟海青手中长弓瞄准了它。


    陈孟惊恐,再次躲到乌珩背后,“你现在应该保护医生。”


    乌珩凝望着孟海青,“既然吗.啡能用在治病救人上,为什么丧尸不行?”


    说到对口专业上了,陈孟将背挺得越发直溜,他从乌珩背后走出来,“相信我,你们会有更多的人获救,不相信我,你们就只能拼命给这些人打毫无作用的抗生素,最后不过只是等死。”


    孟海青的表情很是纠结,基地内虽然有医生,可救治的速度却远远赶不上病变的速度。他重重放下手臂,跟身旁人说了句什么之后,看向对面的丧尸,那张腐烂的脸跟其他丧尸分明没有任何区别,但如果事实真的如他所说……


    “我需要先去请示我的上级。”孟海青说道,皱眉看着乌珩,“你离他远点。”


    “嗯。”乌珩往旁边挪了一大步。


    陈孟赶紧黏上去,他是不会离开乌珩的。


    不算死者,被老鼠咬伤的还有气息的幸存者足有一百多人,基地内总共三名医生六名护士,还有二十多个志愿者,依靠的仍是末世以前的治疗手段,止血消毒上包扎,一套流程下来最少二十分钟,而当面对着身体被直接啃掉某个部位时的重伤,他们的一切手段都显得无力且苍白。


    陈孟打算先治着,避免浪费时间,错过最佳的治疗时机。


    乌珩拉住他,“没有得到基地同意之前,最好不要擅自行动。”


    这不是陈孟认识的乌珩。


    “我不想再听长篇大论了,很烦。”乌珩接着道。


    这才是陈孟认识的乌珩。


    孟海青只用了几分钟便返回到两人面前,他汗流不止,说道:“柳助说可以,赶紧救命吧,完了她给您薪水,要食物还是要能量核都可以。”


    乌珩觉得给陈孟薪水完全是多此一举,这里明明全都是现成的食物。


    “陈医生,”少年在嘿咻嘿咻卖力救人的青年丧尸旁边蹲下,他双臂折在膝盖上,抵着下巴,“你应该把薪水让给我一半。”


    “为什么?”


    “因为是我给你介绍了工作。”


    陈孟充耳不闻,“稍等,别打扰我工作。”


    乌珩觉得像陈医生这样的丧尸就是欠收拾,他目光阴郁地盯着对方看了很久,猝不及防伸出藤蔓,穿过对方的面颊骨,吸溜了一口,陈医生扭头便朝他嘶吼,乌珩提醒对方:“时间就是生命。”


    陈医生随即将私人恩怨抛诸一边。


    乌珩知道陈孟这里是没有指望了,他唤了林梦之过来,自己则说要离开。


    “去哪儿?”林梦之一听,紧张得不行,“这种时候咱就别乱跑了吧,走一步就背一口锅。”


    一个好好的人就这么在他们附近用尾巴把自己勒死,像是没有鬼魂的恐怖片,人就那样轻飘飘地死了,尸体就那样轻飘飘地没了,放在末世以前,敲锣打鼓都要三五天。


    “去找那个女人。”乌珩不是为了想帮谁,他心中疑惑,这场异变到底是如何促成的。


    空间的食物被陈孟偷吃得所剩无几,此刻,陈孟已经被他从空间里揪了出来,正是给空间填物的大好时机


    林梦之:“柳宁已经去了,他带着人刚离开。”


    乌珩的脚步顿住,他喃喃,“是吗?他可真勤快。”


    少年转身前往另一个方向-


    X的羽毛被污血打湿成了一绺一绺的,墙角下,它站在谢崇宜面前的土地上。


    谢崇宜用自己水壶里的水淋在它的身体上,它不停振翅甩头,将污血抖落得干干净净。


    蓦地,它动作停顿,朝左边看去。


    空旷昏暗的街道,城外血雾飘进城内,月色成了血色。


    清秀挺拔的少年身形影影绰绰出现在那里。


    谢崇宜比X还要先反应过来那是乌珩,明明就只是一道模糊的轮廓,身后还有一丛高过对方头顶的枝叶轻轻晃动,混淆着一人一鸟的视线。


    虞美人的叶子比以往要青绿茂盛多了,与它像蛇一样的藤蔓形态相比,完全是两种生物,前者生机盎然,绿意盈盈,后者像潮湿黏腻的蛇,像温柔取人性命的菟丝。


    跟着乌珩,它吃饱喝足,血肉管够,生长飞快。


    就是最近有点缺水。


    “基地内发生了什么?”


    “上午我放进基地的幸存者,感染了其他人。”乌珩靠着谢崇宜在围墙脚坐下来,湿漉漉的X想跳进他的怀里,被它丢出去老远,X只能跳进谢崇宜怀里,但谢崇宜也嫌弃它,只不过没粗鲁地丢开。


    谢崇宜现在的注意力在乌珩身上,“你难受了?”


    乌珩否定,“没有,事情发生的过程是这样的而已。”


    “那就好。”谢崇宜轻挑眉尾,短暂的释然后,他又问,“问题已经解决了?”


    “没有,柳宁去了,他们更擅长处理突发事件,我比较想来找你。”乌珩说完,直勾勾地望向谢崇宜,他不指望谢崇宜能从自己的眼神中感受到对方在自己这里的特殊,他一直在等着谢崇宜长大,然后成熟,他从未对一个人一种食物如此有耐心过。


    他必须加快进程了,不管是进食,还是其他。


    只有牧羊人,才有资格决定明天的锅里出现的是哪一只羊,羊自身不能,狼也不能。


    只有手持皮鞭,占有一块最肥沃的土地,有一群不知其所以然拥护自己的生物,那他的粮仓便大功告成。


    只是这难度很高,看吴典他们表现出来的样子,如今大部分基地都已成雏形,规模渐显,他先前只顾着吃,并且是只有上顿而没有下顿的吃,他竟然从未想过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群羊。


    谢崇宜摸了下耳朵,想笑,但愉悦又很快泯灭,因为他理解的跟乌珩表达的肯定不是同一个意思。


    “过了这段时间,枯荒的情况应该就稳定了,”谢崇宜淡然道,“几千数量的外来者涌入,混乱是正常现象。”


    “你们外面呢?”乌珩将藤蔓从墙底下探出去,探子被沉重的尸山压得严严实实,外面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但血腥味简直化成了实质性的洪水,让虞美人都感觉到了不适,立刻掉头。


    “感觉再过不久,丧尸的尸体都可以漫过围墙了。”等白天太阳一出,快速腐烂的尸体会把枯荒变成一座化粪池。


    乌珩沉思了一会儿,说:“变异生物应该可以把它们解决掉,这些都是现成的食物。”


    “的确,生姜在前不久探测到大群变异乌鸫的靠近。”谢崇宜倍感倦意地靠在了乌珩的肩膀上,“有点累。”


    “班长也会累?”乌珩紧张起来,他垂眼试图完整打量谢崇宜一遍。


    不要死啊。


    “不然?”谢崇宜闭着眼睛反问,而且自从那只虫子被地球能量唤醒后,他身体就要付出更多的体力去承载它。


    但听见乌珩略显紧张担忧的口吻,他舒心许多,疲惫也随之减轻。


    乌珩将谢崇宜推起来,“你去休息,还有什么需要走的,我去就行了。”


    谢崇宜却没有动,他在短短几秒钟时间里料想出数种乌珩的态度分别都代表了什么,他觉得乌珩或许跟自己心有灵犀,但麻烦的是,他想不出对方可能也对自己有所想法的理由——在此之前,谢崇宜从未发觉自己竟然也有缺点,并且还满身都是。


    气馁随之产生,男生萎靡起来,重新不振,他的变化再度让乌珩感到紧张起来。


    “乌珩,你觉得我怎么样?”谢崇宜用眼梢扫过乌珩的脸,不错过对方脸上的分毫表情。


    乌珩愣了一下,说出自己的心里话,“很香。”


    谢崇宜简直想冷笑,但他只是不堪忍受地闭上了眼睛,因为现在他想要给乌珩留一个好印象,尽管为时已晚。


    他以前对乌珩太挑剔了,这是一宗罪。


    但没关系,等乌珩变得跟他一样,对方的罪名在他这里更是多如牛毛。


    比如他对自己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很香。


    是虞美人影响了乌珩。谢崇宜心想道。


    乌珩却不知道谢崇宜为什么变得沉默,因为“很香”在他这里,是对一个人的最高评价。


    尤其是对谢崇宜。


    如果整个世界是一张餐桌,那么谢崇宜就是这张餐桌上最受瞩目和期待的主菜,甚至他那几个京州同伴都只能成为前菜或是开胃菜。


    谢崇宜在他这里,是很特别的,乌珩心想。


    “我跟林梦之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谁?”


    谢崇宜不知何时凑近了乌珩的面庞,乌珩抬眼便是谢崇宜近在咫尺的一双桃花眼,里面笑意毕现,但眼底却是尖刻的猩红,分明是找事的神色。


    “你们为什么会一起掉进水里?”


    “你别管。”


    “你们都是异能者,应……”


    “必须淹死一个,你选。”


    乌珩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纠结。


    林梦之没那么重要,谢崇宜不吃也不会死——但食欲的强烈几乎是压倒性的。


    谢崇宜看见对方犹豫,将眼睛笑得弯了起来,“算了,答案不重要。”


    乌珩靠在干燥粗粝的墙壁上,微眯着眼睛,看着谢崇宜起身,林梦之之前说自己长高了,但现在他发现,谢崇宜好像也长高了一点,肩更阔,腿更长,脸骨更清晰。


    谢崇宜眸子里映出少年茫然但更无情的的脸,只知道吃,吃吃吃,梦之梦之。


    但谢崇宜眸色面色皆什么都不显现,他手指勾着钢盔,晃了晃,眼神与乌珩错开,“等尸潮结束,我有话跟你说。”


    第104章


    乌珩看着谢崇宜的背影,他很期待-


    “哥哥他们为什么还不回来?不下班吗?”乌芷贴着窗子,看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基地内警报在两个小时之前拉响,之后便一直没有了动静,他们无法得知外面发生了什么。


    薛屺靠在床头上,“要不,你推上我的轮椅,我们出门去看看?”


    “哥哥早上走的时候让我不要到处乱跑,在旅馆乖乖等他回来。”乌芷显然不赞成薛屺的提议。


    “他什么时候说了?”


    “就是说了。”


    薛屺回头在房间里找,“阮丝莲去哪儿了?”


    “姐姐去楼下买吃的了。”


    旅馆同时也售卖餐饮,老板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木着脸表示不接受砍价,阮丝莲拿着菜单,看着上面高昂的价格,点了三碗清汤挂面,再另外给乌芷和薛屺一人加了一个荷包蛋和一份卤肉。


    开张以来,鲜少有真么财大气粗的,老板颇为意外地看了点单人一眼,发现是个身无异能的普通女生就更惊讶了。


    不过这也不算顶稀奇,老板很快反应过来,卖身求生的人在现在这世道,海了去了。


    “要不要辣椒?”


    “两份加了肉的其中一份要多点辣椒。”阮丝莲很清楚老板在打量她的那几秒钟的时间里都想了些什么,她不会放在心上。


    厨房出餐速度很快,她拎着几个打包盒往楼上走。


    咚咚咚——


    头上传来一阵着急忙慌的脚步声。


    阮丝莲让到边上。


    几个异能者的速度又快又重,像是巨石从山上滚下来制造出的偌大动静,他们从身形瘦弱的女生旁边掠过去,最后面那个匆匆扫了一眼贴墙站立的清丽身影一眼,又返回来。


    他挡住对方去路,视线从对方脸上身上一路看下去,越看,他脸上的垂涎就消失得越多,直到在看见对方手中的几碗面条,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露出极不满意的表情,然后下楼去了。


    “干什么去了?”


    “看见个女的,本来想搭搭讪,结果有主了,你说这……”


    他们大喇喇的声音逐渐远去,阮丝莲回到房间,被乌芷扑了个满怀,“我在楼上听见有人说你。”


    薛屺坐在窗台前,他背对着门口,深藏功与名,“我让他摔了个狗吃屎。”


    阮丝莲笑了笑,招呼两人吃饭。


    乌芷拿起了筷子,说:“饭后就休息,要是明天天亮了我哥哥还不回来,我就要去找他了。”


    房间里热得像蒸笼,阮丝莲端着碗坐在窗户边上,她听乌芷喊话完后,眼睛沿着街道看向远方——报警器的灯还没熄灭,危机还没有解除。


    城外尸潮持续不断进发到凌晨四点,乌珩不关心枯荒会不会沦陷,他睡在谢崇宜在休息站的单人床上,虞美人缠绕着下铺床架,守在那里就是一个兵。


    谢崇宜一身血腥靠近时,它将整张床缠绕,将少年含于其中,绷直的藤蔓直指向他。


    “啧。”


    没等谢崇宜想出靠近的办法来,身后一阵哗哗啦啦的振翅声响起来,X一头扎进了虞美人丛当中。


    一藤一鸟当着谢崇宜的面纠缠撕打起来,不约而同地朝对方下接近死手的攻击。


    谢崇宜能看出来,两种生物已经不满对方许久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藤鸟暂时休战,一地绿叶和羽毛,谢崇宜顺理成章躺到乌珩旁边。


    虞美人虎视眈眈地一直盯着谢崇宜,X仰面躺在乌珩的另一边。


    一个小时后,外面传来悠扬的琴声,尸潮的吼声仿若伴奏,沈平安第一个跑进休息站,污血还在他的脸上流淌,“X说的那个手拿大提琴的女人出现了,是纪阿姨。”


    咽下沸腾的唾沫后,沈平安看着床上睡眼惺忪的两人,继续说:“黑色的鸟群抵达了枯荒,但它们的目标不是丧尸。”


    “是基地,是幸存者。”


    乌珩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谢崇宜靠在床头,捞了一条藤蔓硬攥在手中,他抚摸着藤身上的叶片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乌珩睁开了眼睛。


    “别摸这根。”乌珩耳朵莫名发热,他坐起来,从谢崇宜手中把不停扭动的藤蔓夺走,揣上另外一根,又躺下了。


    谢崇宜若有所思地问:“几点了?”


    “五点出头,天快亮了。”沈平安身后,鸟群靠近的翁鸣声,像是许多架飞机在接近。


    同样作为鸟类的X从床上跳到床头,它翅膀还没展开,刺耳响亮的鸣叫在休息站上方无限接近,噼里啪啦的撞击声随即响起,紧随其后的就是呼救声与惨叫。


    鲜血与鲜肉的味道飘进鼻息,昨天只进食了早午两餐的乌珩早已经饥肠辘辘,他坐起来,跨过谢崇宜的双腿,下床的速度飞快。


    沈平安也很自然地跟在乌珩身后,转身走出了休息站。


    X紧随其后。


    刚露出来的熹微已经消失了,基地天空重新盖上黑幕,红眼乌鸫汇成巨大而又密不透风的网。


    它们试图笼罩枯荒基地的整个上空,但数量难以办到。


    所以,鸟群此刻正汇聚于基地抵抗尸潮的防御工事上方,不断有乌鸫流弹一般脱离鸟群,袭击地面的守卫和异能者。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乌鸫大了四五倍,壮硕无比,撞击力足以将一个成年男性撞得飞出去数米远,口吐鲜血。


    反应不及时的人类会马上被眼尖的乌鸫重伤,被鸟群分食。


    抵御尸潮最核心的人手显然是吴典和生姜,两人站在城墙上,身旁的守卫早不知道换了几轮,他们却完全没有休息过——乌珩能闻出他们身上的味道,疲惫、困倦、不够新鲜。


    他像是在发呆,不远处一只乌鸫马上就脱离了鸟群,收紧双翅,疾驰冲他而来。


    沈平安产生不了催促乌珩别发呆的意识,他提手,地面藤蔓拔起。


    乌珩却在乌鸫靠近的前一秒收回神,他手臂伸出去,乌鸫的躯体僵在半空,锋利如刀片的喙近在咫尺。


    乌鸫的心脏已经快要接近人类心脏的大小了,乌珩将手从乌鸫的身体之中抽出,掌心俨然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鲜红的心脏,它还未停止跳动。


    乌鸫的身体重摔在地,抽搐了几下后,两人身后的X窜出来,从它身上撕下来几块肉甩进口中,几滴鲜血溅到沈平安脸上。


    乌珩像咬开一只苹果那样咬开血流不止的变异乌鸫的心脏。


    不知道是鸟类心脏独有的精致小巧造就了鲜嫩软弹的口感还是因为变异,到目前为止,没有食物能与它的味道比拟,除了他自己的心脏。


    X双翅抱着乌珩的大腿,张大嘴,伸长舌头,接着从乌珩下颌低落下来的鲜血。


    宛如鬼魅,宛如鬼鸟-


    乌鸫在与尸潮协同合作,试图攻下枯荒这座尽是它们口粮的基地。


    早上匆匆见过一面的好些守卫被撕咬得血肉模糊,这算是全尸,不少人还进了乌鸫或是丧尸的肚子。


    远处黑压压的尸潮中间,一身正装的女人尤其扎眼,没人能看不见她,她坐在几具尸体之上,脊背笔直,发丝顺着她偏头的动作滑落,她用琴弓熟练优雅地拉动琴弦,琴声是鲜血,刺激着尸潮。


    在一天前,这把琴还在沈涉的背上。


    沈涉不管坐哪儿都背着琴,琴是沈涉的第二次生命。起码在纪泽兰看来是这样的。


    所以在脱离队伍,独自前往枯荒的路上,母子俩因为要不要丢下琴,产生了激烈的争吵。


    琴弦的旋律悠扬却更悲怆,母亲的心血悉数都在里面了,女人发灰的手指将琴弓拉得嘎吱响,她脑海里被孩子的冷漠无情和天真无邪占据。


    “丢下琴,就等于丢下你自己,你认为你今日丢下的不过一架大提琴,明日你又会丢下你身上其他的东西,最后你一无所有,你开始丢下品德、智慧,良善,最后是人性,”纪泽兰万万没想到,自己悉心教育出来的孩子,非但没有在这人道尽毁的乱世里坚持自我,还要与大众同流合污,“你也要去成为原始社会的拥护者吗?!没有琴,你就是居无定所的野狗!”


    “母亲,那是您,不是我。”


    他竟如此冷血。


    纪泽兰完全有理由怀疑,沈涉可能从未爱过大提琴。


    飘扬在空中的琴声不再悠扬,像是铡刀切开颈骨的尖刻恐怖,鸟群之下,尸潮发出鬼哭狼嚎的声音。


    纪泽兰背着琴,几近晕厥地走在路上——沈涉将琴丢下公路,她又将琴拾了回来。


    沈涉则走在她的前方,五十米?一百米?还是五百米?纪泽兰的视野里逐渐失去了她孩子的背影。


    她倒在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若有似无得低吼声靠近,炎热气浪里的腐臭味直击灵魂,教她不得不睁开眼睛——那张发黑腥臭的大嘴正咬向她。


    多么可悲啊,纪泽兰心想。


    空气中的音符再次变得缓慢怡人起来,漂浮于每个人的头顶,像是传道者的悲悯吟唱。


    她不想找到自己的孩子,她没有那么愚蠢粗鲁的孩子,沈涉已经被魔鬼偷偷交换了。


    眼下最重要的是解救世间其他的愚者。


    被围在中间的女人显然是进化型丧尸,她双眼有神,她俨然仍具有思想,只是她的思想大有可能与人类无关。


    琴声悦耳动听,穿透力极强,没有任何物体能隔绝它,大提琴家的手指在何时何地都一样的优雅拉推琴弓。


    孟海青拉开长弓,箭羽射出,几只跳跃至半空的丧尸被穿透,却毫发无伤。


    砰!


    青年被几只丧尸一齐扑倒,丧尸一口咬开他的咽喉,鲜血喷起半丈高,他的手自不断啃噬的丧尸之中伸出来,高喊:“她的大提琴能削弱我们的异能!!!”


    乌鸫也飞了下来,填满几个丧尸之间的空隙,鲜血从他们以及它们的足下流出。


    他如蚊蝇的声音从侥幸还没有被完全咬断的喉咙里流泻出来,“人类,永不消灭。”


    薛慎几乎是瞬移过去,他抹掉脸上的血,一只丧尸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手中抱着孟海青的头颅。


    乌珩高坐围墙之上,垂眼看着这一幕,他率先动手,将几只丧尸的脑袋从肩膀上平削落地。


    乌鸫不屑于尸山,但却是虞美人的最佳养料,用尸体当做土地,当做培养基,它发疯般地汲取,生长。


    虞美人在尸体里寄生,不用绞杀,自然而然地长到体外,然后周围的腐肉白骨变成肥料,体液是水分,一株接着一株,成为一丛,一丛接着一丛,成为一片——它这是占领,是进化。


    虞美人的主干依旧是最初始的形态,杆与叶,藤蔓是它的妖异化,守护着主干的生长,同时也守护着位于上方的少年。


    乌珩几乎都不需要亲自动手,自由发挥本就是虞美人的舒适区,它巴不得乌珩只管它的吃喝但不管它做什么。


    于是,乌珩脚底下逐渐出现了一片茂盛如林的虞美人花丛。


    谢崇宜拿着两瓶水出现在乌珩旁边,他拧开其中一瓶,递给乌珩。


    “枯荒的胜算不高。”乌珩说,“莫先生呢?”


    谢崇宜挨着乌珩坐下,“城里的感染者也需要清理,他在城内。”


    乌珩喝了两口水,手指摩挲着瓶身,“你刚刚说,尸潮结束后,有话跟我说,什么话?”


    谢崇宜却低头看着城外的植物丛林,在尸山血海之中,生机以外,更多的是不符合场景的诡异。


    乌珩观察着男生的微表情,他不希望谢崇宜害怕自己,万一被吓跑了,得不偿失。


    他暗暗号令,希望虞美人能别太张牙舞爪,优美一点。


    “你这个,”谢崇宜好奇道,“到底什么时候开花?”


    “……”乌珩没想到谢崇宜看了半天是在思考这种无足轻重的问题,他说不知道,“但应该快了,都开枝散叶了。”


    谢崇宜点点头,视线上扬,“那等你开花了,把开的第一朵花送给我。”


    乌珩不假思索,也不吝啬,“好的。”


    谢崇宜一笑。


    “班长,”乌珩偏头,脸上干涸的血块都透露着惊讶,“你刚刚牙齿露出来了。”


    “……”


    “你平时都是笑不露齿。”虚伪,乌珩心想。


    谢崇宜用手揩去了乌珩脸上最明显的那块血痂,“我先下去了。”


    然而,男生刚起身,围墙底下就传来一声惨叫,琴弓刺入敏姨的心脏,又骤然拔出——纪泽兰不知何时,靠近了他们。


    守卫的进攻,被她周围的尸群用身体挡下,她保持着精神面貌与整洁衣衫。


    一道身影从围墙上一跃而下,是吴典。


    吴典拔出肩后长棍,手中旋转一圈,他身后出现一群与他相同面容身形的伙伴,纪泽兰藏匿在尸群之中,拉动琴弓,吴典自她头顶跃出。


    琴声聚成一张无形的盾,哐当巨响,盾牌四分五裂,吴典将长棍垂直挥下去,伴随着爆炸声,几个临时被拽过来的丧尸在长棍底下成了几团血浆。


    下一瞬,纪泽兰出现在了城墙上。


    “其实,我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是一种精神。”纪泽兰歪头,脸上神色慈祥又茫然,“见到沈涉,请帮我问他,不拉琴,不演奏,他还能够做什么?”


    她手中举着一块不知是谁的血淋淋的肢体,她埋头啃了几大口,重新容光焕发地拉着琴。


    空气在谢崇宜掌心流动,无形席卷向纪泽兰,纪泽兰手中的琴弓猛然断开,她只是愣了一下。


    腐烂的脸颊上,黄色的浓水不断淌下。


    人类意志是最无能但又做无所不能的事物,但意志需要实物的托举,毁了意志的承载物,那一切就都灰飞烟灭了。


    毁掉琴,比什么都有用。


    纪泽兰身体忽然朝后仰去,琴弓与琴,还有她,一齐掉进了下面的植物丛。


    虞美人来者不拒,敞开大门迎接了纪泽兰。


    乌珩低头看着纪泽兰身体被吞噬的一幕——虞美人在暗色天光底下是深绿,只有刚发出的嫩叶是柔嫩明黄,它们吃饱喝足,把食物当玩具,壮大后,更是无所畏惧的姿态,纪泽兰的身体被撕碎,撕碎它的枝叶重新支起染血的茎秆,下面只剩森森白骨。


    凝视半晌后,乌珩手指微微蜷缩,下面没有任何反应。


    “班长,”乌珩蹙眉,“虞美人吃了纪泽兰,它不受控了。”


    没有了纪泽兰,尸潮也没有停下,只是攻势有明显的减弱,虞美人照例把接近的丧尸全部绞杀消灭,可这次它绞杀的生物却不止丧尸。它开始绞杀守卫。


    乌珩观察着它的行动方向和频率,一开始他猜测是误伤,但很快,他便发觉与误伤毫不相关,它甚至会优先攻击靠近它的守卫。


    同时,它还是试探性地朝强能力者伸出藤蔓,被打击后,便识相地选择性食人。欺软怕硬的本性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谢崇宜掌心煅炼出一把纯黑的长刀,交给乌珩,“我去看看,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先待着。”


    “谢谢。”乌珩喃喃,他攥紧刀柄,看着谢崇宜一跃而下。


    男生身影坠落到半空,无数藤蔓闪电似的攻向他。


    谢崇宜下意识想要直接拦腰截断,但余光瞥见上方乌珩纤细瘦弱的身影,他动作换成闪避,只是用空间将攻来的这一束藤蔓束缚在了围墙表面。


    藤身接触到墙壁,扎进根系,绿色沿着左右开始泛滥,爬山虎一样攻城略地。


    地面的虞美人更是一改平时玩闹的风格,凌厉残暴地朝谢崇宜出手。


    谢崇宜不断闪避,将它们分成一捆一捆地绑死,这明显惹怒了虞美人,它没有在跟人类玩游戏!


    藤蔓已经气恼到全体拔地而出,它粗蛮地吸食着周围所有的尸体,窜到半空去捕杀乌鸫,它将基地外的空地全然霸占,不分敌友,大肆扩张进食,转眼间就演变成了比尸潮更麻烦更恐怖的存在。


    谢崇宜站在根系的位置,他目光漠然,心底在想,纪泽兰的目的是否一开始就就是利用虞美人——没有什么比植物更适合传递她的思想。


    乌珩最不喜欢给人带去麻烦,他俯身看着地面,心情难以控制地烦躁起来。


    更令人头疼的发现来了。


    虞美人只是受到了纪泽兰的影响,但不代表它脱离了乌珩,它如今仍然属于乌珩的一部分,乌珩不是它,它却是乌珩,乌珩烦躁,它也狂躁,于是,更加暴力凶残。


    谢崇宜只是控制住它,却没有伤害它,它从一开始的气恼转变为了洋洋得意。


    “班长!他们说外面有变异植……”窦露和沈平安从门内跑出来,眼前一幕几乎吓呆了两人,虞美人长大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它挡住了基地外所有的天光,他们需要仰头看它,可头顶仍旧是一片翻涌的绿。


    “这不是乌珩的花儿吗?”窦露不可置信地开口。


    “这是怎么回事?”沈平安皱眉问道,他身体里有虞美人的部分存在,他能感应到一些危险的变化,比如,面前这庞然巨物想要找回自己遗落在外面的部分,从而都为它所用。


    “你们进去,它现在不认识你们。”谢崇宜拎起地上一具丧尸丢过去,它根部的叶片席子一样一卷,再展开,就只剩下了一小滩污血。


    窦露:“那它还认识你?”


    “……不认识。”


    窦露刚想开口,脚下一根藤蔓骤然拔出,她脖子与四肢被瞬间勒住,藤蔓将她捆住在地上拖行,她被吊在了尸潮上空——眼前,虞美人将自己化成匕首,割开了窦露的手腕。


    “我日——乌珩,管管啊!!!”窦露忍着刺痛,惊喊道。


    她试着使用异能,看能不能直接从藤蔓中滑脱出去,却恍然发现:乌珩异能等级跟班长不相上下,他们面对虞美人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谢崇宜眯起眼睛,得意舞动的植物群一寸寸地被定格住,沈平安及时将窦露解救。


    此时,一道蓝光从他们身后闪过——生姜拎刀出现。


    “不会死,但需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能力削弱的程度,未知,”生姜无奈道,“但没办法,它失控了。”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一股水蓝色袭进地面,如电流,但却比电流更快地袭向虞美人的根部。


    就在虞美人根系面临着被分解时,谢崇宜的身影出现在蓝色光芒的终点,他单膝跪地,刀刃用力插.进地面,那道蓝色直接沿着刀尖、刀身,窜进了谢崇宜的身体,男生身体一震,手中的刀柄都猛然松了一下。


    “班长!”


    生姜的能力独一无二,谢崇宜的脸色骤然雪白,他喷出一口黑色的血液,如同墨水,右眼也淌出粘稠的黑色液体,他落眸,用手掌接住一滴一滴落下的黏液。


    碎发挡住眉眼,但所有人都看见,谢崇宜的右脸,被肉眼可见地腐蚀了。


    第105章


    生姜收手很快,可仍然晚了。


    谢崇宜的身后,虞美人见状,趁火打劫趁热打铁,它茂盛的枝叶抖颤着,宛如花瓣般朝后退,朝四周张开,接着,如巨口般朝男生的背影咬去。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上空突然跌落下来。


    乌珩摔倒在地,浑身的骨头都咔嚓了一遍,但他顾不上对疼痛产生反应,迅速爬起身,手中刀刃一挥——谢崇宜给的刀,削虞美人如削豆腐,枝叶从两人头顶扑簌簌落了一地。


    它甩动着身体,却发现断面发黑,失去再生能力,落在地上的碎片落地生根,试图发展新的版图。


    乌珩毫不留情,将它们砍得干干净净,新生之地变成了一堆焦土。


    少年与比自己脸还要宽阔的枝干断面遥遥相对,他深觉,虞美人正注视着他。


    它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下方的无能与渺小,一如几个月前他们第一回见面之时。


    但那个时候的乌珩只能依靠猜测。


    现在他却能直接感受到对方的意志,跟第一次的不同之处在于,它现在只是被迷惑了。


    所以它面对着下方像一只小甲壳虫的人类时,它在吃掉对方和匍匐于对方脚下两个选择之间摇摆不定。


    “班长,你没事吧。”乌珩没有转身,只是轻声问道。


    上一次身体里产生悔意和疼意,是林梦之奶奶去世那一次。


    他的食物受伤了,那张第一次看见就让他记住的脸也被毁去了一半,乌珩疼得浑身筋脉都在抽搐。


    他稍微回了点头,却没去看谢崇宜此刻的样子,他朝窦露看去,“带班长回休息站。”


    窦露大步跑来,身影在半截消失。


    虞美人枝干一晃,马上去围堵窦露瞬移的线路。


    乌珩凝眸,手中黑色的刀片旋转两圈,它将刀反握在手中,贴着手臂,从粗壮的枝干下方划过去。


    枝干被割开一半,它吃痛,缩了回去。


    窦露箍住谢崇宜手臂,“班长,我们走!”


    乌珩一个人面对如海啸般腾起疯狂的藤蔓与枝叶,他的背影还没有视野当中任意一片叶子宽。


    生姜要上去帮忙,谢崇宜一把扯住他,冷冷道:“你杀了植物体,等于杀了乌珩。”


    “你认为它现在不会杀乌珩?”


    它当然会,它甚至还十分想,乌珩是它一开始就求之不得的食物。


    “你们不插手,最多两败俱伤。”


    谢崇宜太清楚他和另外那几个人一旦动手,意味着什么。生姜口中的修养,恢复概率大概只有百分之零点几——他们身体里的力量是蓝星所有生物的能量之源,他们制造出来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生姜变了颜色的瞳孔垂下来看着谢崇宜,“你不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但我能,剥离植物不会要了他的命。”


    “那是他的东西,要不要也得是他说了算。”谢崇宜用手背揩掉嘴角的黏液,嗤笑一声,“小哥,别自以为是,不是所有人类都需要被拯救,物竞天择。”


    生姜只是翻了个不明显的白眼,“你太傲慢了。”


    谢崇宜懒得理睬对方。


    生姜朝窦露看去,“带他回休息站。”


    “等会。”谢崇宜难得把不耐写在脸上。


    窦露在原地踌躇,心里想把生姜打死踩死锤死。


    生姜手中出现了一面不断泛光的盾牌,他撩眼朝窦露看去,“他至多还能再保持清醒十分钟,十分钟后,你可能就得扛他回休息站了。”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众人之中。


    眨眼,生姜出现在乌珩面前,用盾牌挡住了虞美人刺下来的第一轮狂攻。


    毫无疑问,防守是他的弱项,他的防守还不足以与眼前这棵庞然大物的攻击力相抗衡。


    变异植物体内的能量不稳定,发泄出来的力量时而轻薄时而狂放,又不能直接铲除,令人头疼。


    虞美人通过乌珩发觉到了生姜的束手束脚,它情绪自信激昂,便将乌珩视为旧主,植物丛如群蛇乱舞。


    寒光乍现,耀武扬威的虞美人被乌珩毫不留情地砍掉了一大丛,它如巨树倾倒,在地上扭动身躯,刺向乌珩时,乌珩又是一刀。


    乌珩的脸色只是略显苍白,他紧握刀柄,轻声道:“不用对它手软。”


    生姜笑而不语,过了会儿,他踩住地上钻出地面的嫩芽,它马上从鞋边挤出来,顽强的生命力令人不得不叹服。


    ——小谢的能力与他们所有人都背道而驰,他们是监护,是甘霖,小谢则是病毒,是裁决,他体内的黏液更像是毒液,不仅能灼烧致使植物无法再生,整株植物都会逐渐虚弱,然后枯萎,最后病死,更加不会有下一个春天。


    而更令生姜感到惊异的是,乌珩在砍伐这株植物时,没有丝毫的犹豫,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忍耐剧痛的失控。


    虞美人都快疼死了!


    它疼软了躯体,舞动的力道都小了,不断有尸体从它的枝叶之中掉落。


    “疼不疼?”生姜还是不忍,“别动手太过,你会死的。”


    “还好。”乌珩轻轻弯起嘴角。


    话音刚落,几条藤蔓先后刺向乌珩和生姜,生姜一把捞走乌珩,挡在身前的盾牌被撞击得哐一声。


    生姜发丝散落,他看着矮了自己半头的乌珩,“感觉小谢很爱护你,身为小谢的小哥,我也会一样爱护你的。”


    他的话尾音还未消失,撞击在盾牌上的植物轰然爆炸开无数分支,弹出去之后,从两人背后回绕而来,天罗地网。


    乌珩隐感不太妙,因为不论虞美人现在是否还认得他,他们都是共生,对方攻势的猛烈程度来自于他的情绪,他必须放空、放手、放弃,变异植物才会柔软下来。


    但那又不现实,他放弃抵抗,只会成为虞美人的一块肥料。


    “小哥?”在短暂的空档中,乌珩牵住生姜的手腕,“班长是这么叫你吗?”


    没等青年应声,他腹中突然挨了一脚,他身体从藤蔓之中的缝隙中腾飞出去,缝隙之内,少年年轻秀丽的面容冷静得可怕。


    “我自己养的,我自己管。”乌珩的声音轻飘飘的,语气却极寒。


    植物丛疯狂抽生,顶端探到基地围墙之上,尸潮被挡在丛林之外,成为它不断补充能量使自己长大的口粮,它淹没了乌珩。


    然而乌珩手中只有一把谢崇宜给他的刀,此时也是他的教鞭。


    他反身朝虞美人的根系冲过去,身后,藤蔓瞬间僵滞身体,反应过来后,它朝乌珩腾飞而去。


    尸体被抽得碎片满天飞,乌珩被重击在地,他还没爬起来,身后就传来破空之声,根据声音传来的方向,为了节省时间,他在反手一刀的同时,迅速爬了起来。


    刀刃上沾染的绿色浆液告诉他,他命中了。


    但他自己的身体也紧跟着一阵眩晕。


    藤蔓在追击与放弃之间,选择了前者,它用旁边的分枝挡住乌珩去路,在刀刃砍向它时,它又忙不迭地让开去路。


    乌珩比任何人都能准确得知虞美人的根系与主干具体在哪个位置。


    它在最肥沃的土地上,不再有生息的丧尸尸体在它的根部堆成了山,它的根系没有扎进泥土,而是刺穿无数尸体,将它们全部堆积到中心,片刻不停地进食。


    乌珩在根系周边站稳脚跟,舞动的藤蔓到达这里的时候也停下了追杀,这里像一座绿色巨塔,外界的一切都被阻挡。


    他仰头,腐臭的烂肉和血液在虞美人的根茎之中涌动,也在他身体里的血管与筋骨里穿流。


    虞美人同样在对他施以凝视。


    除了饱食的餍足,在旧主的注视下,恐惧逐渐滋生。


    它明明嚼食过旧主,现在却觉得自己不值一提。


    愤怒使它越发阴暗发狂,它弯下主干,叶片碰上了旧主的额头。


    “用虐待自己的方式来管教你,的确不是明智的手段,”乌珩表情阴郁不屑,“你也不配。”


    说完,乌珩割开了自己的掌心,鲜血如注——


    在植物丛林外围清理尸潮与分枝的沈平安身体忽然一僵,他手中还握着一把刀刃,双眸的绿色却无端黯淡了下去。


    薛慎一脚踢开一只朝沈平安扑过去的丧尸,推了沈平安一把,“发什么呆?”


    这一推,却让沈平安直接软倒在地。


    一条小蛇一样的藤蔓从沈平安口中钻了出来。


    它盘踞在男生脸上,高抬细弱的稍端,左一看右一看,似乎是在辨认方向。


    刹那间,它瞄准了茂密丛林之中,滑下男生面庞,沿着路途无数丧尸身体穿过去,鲜血一路喷溅。


    待紧挨丛林、拔地而出之时,它比刚离开沈平安身体时扩大了无数倍。


    一条失尽血色的手臂伸向它。


    它将自己的躯干弯下来,弯得不能再弯,将最脆弱的芽叶抵住对方朝上的掌心。


    真主发起的邀约,它无上荣幸。


    藤蔓流淌进少年的身体,冰凉的掌心即刻紧握,原住民所占的空间当即被疯狂挤压!


    遍布地面的虞美人愤怒泼天,它伸出爪牙,甚至试图撕开乌珩的身体把侵略者拉出来捏碎,两株植物扭曲缠绕在一起,


    拳头大小的人类心脏承受住了两棵变异植物的缠裹,人类意志偏向的那一方,毫无疑问是胜出的那一方。


    原住民被实力完全不如自己的侵入者驱赶了出去——哪怕它紧扒着乌珩的一切,温柔跳动的心脏,缓缓开合的肺脏,哪怕是存在感极低的胰腺,还有贯穿整个上身的椎骨……


    强制剥离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把匕首垂直扎进乌珩的体内,乌珩倒地蜷缩,无法停止痉挛,他的脸惨白如纸,汗水滑过后,纸糊般雪白靡丽。


    被驱逐,感到强烈疼痛的不仅是人类自己,还有变异植物,丧尸带来的影响在此时不值一提,它从里到外地恢复神智。


    后来者已经填补上席位——乌珩趴在地上,泛红的根系自觉而懂事地大量进食地面的一切死物,同时试图去吞噬原住民。


    原住民不能没有乌珩,它虚弱下来,连带着周遭狂舞的藤蔓都温顺了。


    乌珩无视了它。


    他快步走到沈平安旁边,切下自己的一根手指,塞进了对方的嘴里。


    已经僵直发青的男生身体抽动了两下,浑身肌肉收缩,紧接着大抽了一口气,蓦然睁开眼。


    “这是……”沈平安坐起来,他动了动手指,发觉刚刚流走的能量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之中,并且比之前还强了不少。


    “你可以随便理解,但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


    乌珩说完,身影在沈平安面前消失,一把刀刃在不远处还在晃动的绿林上方出现,砍下去时,乌珩才露出完整的身体轮廓——原住民的主干被从中劈开。


    乌珩直接将它从尸山里拔出,丢到不远处的空地,看起来,只是一束平平无奇的草植而已。


    猫灵般轻而慢的脚步声窸窣响起,乌珩站在它的面前,“我上次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他又问:“我在几个小时之前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你贪食,不聪明,总是忘记,我没有与你计较。仅仅只是一只进化型丧尸,就让你找到了足够有力的借口,但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是被蛊惑,我也不接受背叛。”


    乌珩有点伤心,有点失望。所以他蹲下来,将已经蔫了枝叶的原住民截成几段,喂进嘴里。


    植物的味道全然是苦味,跟未变异的植物相比起来没有任何区别,充分说明不论是虞美人本体还是分枝,它们都只是变异植物能量源的不同载体。


    失去乌珩,它们都一样普通平凡,毫不出色。


    藤蔓消失得一干二净,尸山千疮百孔,尸潮重新涌来,尽是污血与残肢的脚下,一株柔软的虞美人钻出来,它不像前面那位那么爱撒娇,一冒头便依偎着乌珩。


    它挺拔立着,不摇不晃,等待着指示。


    少年与它共感,当然知道它在想什么,他将一只丧尸的断手踢过去,“吃吧。”


    得到同意,柔软无害的植物在瞬间粗壮腾起,占领全部空地,它比原住民更加残暴凶猛地进食,同时还不忘清除靠近的尸潮。


    显然,它性格与先前的截然相反-


    在墙角,乌珩捡到累得奄奄一息睡得死猪一样的的X——天上的乌鸫只剩零星几只了,它估计出力不少。


    乌珩在休息站一连喝了几大壶水,瞥见走廊里躺着几个重伤的守卫,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走廊的窗外,生姜和吴典守在围墙上面,还在奋战。


    沈平安再次将乌珩的水壶倒满,口中道:“没有了纪泽兰,尸潮比之前容易清理了很多,现在能松口气了。”


    但很快,它又道:“只是,如果尸潮一直不结束,基地和异能者都扛不住时间持续太长的高消耗。”


    乌珩咕咚咕咚喝着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乌珩,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乌珩停下喝水,“没什么,只是在你身体里种了株听话点的虞美人而已。”


    “这样。”沈平安本就是沉默得不能再沉默的个性,静静感受着身体里的能量涌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乌珩所说的原因,他发觉,自刚才苏醒之后,他体内对乌珩的臣服欲望变得比以前更加强烈,难以抵抗。


    他看了乌珩一眼,又极快敛下目光,莫名觉得此举冒犯了对方。


    “我想去看看班长。”乌珩喝够了水,想到谢崇宜当时的脸,心里一堵。


    “我带你过去。”


    守着谢崇宜的人是窦露,她靠在床头的架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听见脚步声,马上就醒了过来,戒备地盯着门口。


    直到看见沈平安面无表情的棺材脸,她松懈下来,“是你啊,外面还好吗?”


    紧接着,窦露又看见了沈平安后面的乌珩,乌珩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


    “乌珩,你没事了?”窦露大喜过望,她跑到乌珩面前,抓着乌珩一顿使劲揉捏,“刚刚我们都担心死了,你那个植物真的好凶好变态啊,竟然跟老娘玩捆绑play!”


    说着,她把自己缠了几圈纱布的手腕给乌珩看。


    乌珩:“对不起。”


    “我这没事儿,一点小伤,主要是班长,”提及谢崇宜,窦露的表情马上变得苦哈哈,“班长昏迷了,而且,他的半张脸……”她说不下去,就让开身子,让两人自己去看。


    沈平安直接就迈步过去了。


    乌珩反倒原地踌躇,他紧紧抱着X,心情复杂不明,像是近乡情怯,又像是别的更难以言喻的心绪。


    总之,他很过了一会儿,才走到床边。


    乌珩把X塞到了沈平安怀里,他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撩开谢崇宜眉眼前的碎发。


    谢崇宜的眉骨眼窝都没什么变化,但眼下的脸颊和颌面,那一块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肉和皮萎缩焦黑,与另外大半张脸形成鲜明残忍的分界线。


    幸好的是,骨头还没露出来,那样就太严重了。


    窦露在后面红着眼睛,“本来现在就没什么帅哥,等会让陈医生看看还能不能修复。”


    乌珩无动于衷,他缩回手,将腰弯得更深,然后将脑袋凑到了谢崇宜被腐蚀的面部旁,轻轻嗅了嗅。


    熟悉的味道袭进鼻腔,少年眸子出现零星亮光。


    还好,还好,闻起来依旧很香。


    第106章


    “只是一点小伤,陈医生肯定能治。”窦露信誓旦旦道。


    乌珩却有不好的预感,如果生姜只能制造出小伤,那谢崇宜大可不必前来抵挡。


    他并不比谢崇宜弱太多,就一点,可能一点都不到,半点,或者半点的十分之一。


    沈平安取了杯子,打湿一块湿棉布,给谢崇宜唇上润了润水,“陈医生呢?”


    “我把他放出来了,他在城里救死扶伤。”


    沈平安表情一凝,他放下水杯和湿棉布,沉吟片刻后,说道:“这对他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种时候,医生俨然已经成为了一种抢手的资源,因为先进培养医生的土壤已经不再,更遑论陈孟所拥有的是直接治愈的异能,省略了繁琐的治疗过程。


    窦露还想不通,她更好奇乌珩能装人的空间,“什么时候有的啊?好神奇啊,你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乌珩被她摇来摇去,“拿不出来。”


    窦露哼一声,伸手去掀乌珩短袖衫,沈平安下意识挡开了窦露的手,看着窦露疑惑的眼神,他梗道:“男女有别。”


    “都一家人了……”窦露纠缠着。


    沈平安重复着男女有别四个字。


    “不在我的衣服里,在我的身体里,所以拿不出来。”乌珩找了个把椅子坐下,他回味着窦露口中的一家人。


    窦露愣了愣,接着尖叫一声,“那太好了!我们以后不仅可以把我们的宝贝全部装进去,还不用担心被人抢走。”


    “还可以把阿阮和薛屺也装进去,带着好累。”


    “把我们都装进去可以吗?不想赶路。”


    听到这里,沈平安打断窦露,“那乌珩负重前行?”


    窦露说不讲这些了。


    “你怎么解决那个家伙的?”她围着乌珩转了一圈,没受伤。


    “哪个?”


    “变异植物。”


    “没有解决,”乌珩说,“换了株新的。”


    “新的?”窦露满脸震惊,“还有备用的?”


    沈平安出声道:“应该是之前种在我身体里的那一部分,同源同根,移过去也没问题。”


    窦露似懂非懂,“但这样不会对乌珩身体有什么影响吗?还有异能,这难道不就相当于把原来的那一根挖了,种了根小的进去,能力应该也会大幅度减弱吧?”


    “能力取决于能量核。”


    “那把我种进去也是一样的?”


    “……不行。”沈平安已经理解透彻,也有可能是由于他与原住民现居民的身份大同小异,他能感觉到体内比之以前的变化,甚至产生了一种从前没有过的危机意识。


    沈平安一边思索着危机意识到底是属于植物还是他,一边给窦露解答疑惑,“你见过园丁修剪花卉吗?或者某些种球植物春发秋谢,表面上的茎叶哪怕被去除得一丝不剩,也不会影响它的二次发育。”


    窦露若有所思,她捶了一拳掌心,“那岂不是不死?”


    “……又不是真的种球植物,一生二二生一百上千。植物根系只存活在乌珩身体里,他若是死亡,不管是我,还是后面可能会被嫁接寄生的其他人,都会死。只不过要是植物的话,用枯萎形容可能会更适宜。”


    窦露比了个手势,表示明白了,“但我还有个疑问,变异动植物的觉醒都是依靠它们的自我意识,现在先前的植物意识消失了,为什么变异植物仍然存在?”


    “意识可以转变,所以说,植物其实还是原来的植物。”沈平安说完。


    “哈,怎么还是它啊?它真的很坏!”窦露想到之前被拖走的那种感受,不寒而栗,都共事这么久了,对方竟然说翻脸就翻脸!


    乌珩的心思被谢崇宜牵挂着,见两人终于讨论完,他才开口,“班长大概什么时候会醒?”


    “还能醒吗?”窦露摸着头上钢盔,不确定道。


    乌珩疑惑地朝窦露看过去,眼神不自觉地阴沉了下来。


    窦露自我感觉嘴快说错了话,指了指门口,“既然你们来了,那你们守着,我出去帮忙。”


    “那我也去,这里不用这么多人。”沈平安喝了几大口水之后,看着乌珩,“有需要你就,叫我。”他点点胸口。


    乌珩呆坐着,“那就是命令了。”


    男生摇摇头,“我不介意。”


    乌珩没有反应,他心情不好,沈平安看了他多久,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门被关上了,外面的奋战铿锵暂时都被隔绝,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谢崇宜持续昏迷,乌珩思考得出神,他悲伤地审视着躺在床上的谢崇宜,这是他一早就认定属于他的东西。


    虽然他没有宁愿伤在自己身上的想法,但痛楚并没有因此减轻。


    少年起身,快步走到了床边,他落眸,心如乱麻也如刀割。


    一股寒意顺着脊柱缓缓爬上了后脑勺,发散至四肢百骸,乌珩一下松开了咬紧的牙关,眼圈发起莫名的热意,是想哭的冲动。


    他蹲下来,再次用手指轻柔挑起谢崇宜的碎发,刚刚查看得太潦草,以至于都没太看清,对方侧脸这一部分血肉都被烧得焦黑,完好的部分如墙灰惨白,分界线如同火山岩浆撞上雪山那般清晰又惨烈。


    “班长?”他推着谢崇宜的肩膀,但后者没有苏醒的迹象。


    乌珩担心他死亡,又担心伤势扩散,他在地上盘腿坐了下来,将下巴抵在床沿,眼神幽幽注视着谢崇宜的每一寸身体,一瞬不瞬。


    房间一片寂然。


    乌珩平静而又坚决地牵起谢崇宜的手,谢崇宜的手要比他的大一点,骨节更明显,体温已经低得快要赶上他的了。


    他将谢崇宜的手腕举到唇边,他心底已经有了打算,但不动声色。


    在异常短暂的时间里,乌珩将与谢崇宜的相识相知回忆了一遍,可能也没有相知——不同于相知,两人只会互相揣测猜忌。


    谢崇宜会揣测他一点好吗?


    因此,少年意识到格外恐怖的一点,他对自己的食物生出了感情。


    不过,饕餮自来如此。


    对食物没有感情的人,不配享用食物。


    乌珩心中百转千回,稍觉安心后,他贴着谢崇宜的手腕,低语,“班长,不会很痛,我会尽量吃快一点。”


    “再者说,你现在处于昏迷中,应该也感受不到痛了。”


    将所有担忧的地方都消除掉后,他心中顿感雀跃,虽然他没有给予食物一个与味道相呼应的美丽舒适的环境,但他郑重其事的好心情是一致的。


    他感觉自己吃完后就会变成一只气球,飘到半空中,砰一声炸开,象征欢庆的彩带就此漫天飘下——谢崇宜值得一场最盛大的欢庆仪式。


    乌珩不想用藤蔓进食,也不想把谢崇宜拆得七零八落之后再进食,他要从外到内,一点一点地吃,让对方在完全消失的上一秒钟,都一直保持整洁干净的状态——这是对食物最起码的尊重。


    虽然,想到班长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他心中仍会泛起一股可惜与心疼之情。


    但如果就这么让对方死了,烂了,那他也罪不可赦。


    在谢崇宜死亡之前,还是提前吃掉为好。


    乌珩用另一只手将男生身下的床单抻平,拇指按到最强有力的脉跳,张开嘴,将齿关压上去。


    他一直凝望着谢崇宜,期待又不期待对方能睁开眼睛。


    在牙齿刺破皮肤之前,男生的眼皮都没有颤一下,乌珩心中也不是不失落。


    在用餐前,他真希望能与谢崇宜有一个正式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告别仪式。


    他齿关微微用力,牙齿轻易便刺穿了腕部偏薄的皮肤,就连梦中都幻想过味道的热流迸溅而出,灌进他的口腔。


    味道微甜,少年鼻息被温热的血液芬芳强势占据,他改用双手捧着对方的手腕,拼命吸食,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粗鲁得直接咬断手腕。


    乌珩埋着头,眼瞳中的灰绿若隐若现,他刚刚分明吃过一轮,可舌尖品尝到谢崇宜血液的鲜甜后,理智马上就处于失控的边缘。


    他几乎将谢崇宜的半边手腕都含进了嘴里,平时粉白的唇也变得鲜艳,下巴上更是淌满了鲜血。


    少年像极了一只新生的小吸血鬼。半睁开眼睛的谢崇宜看着视野中的这一幕,心想。


    “乌珩,不要什么都吃。”


    乌珩脊背一僵,他眼睛从未瞪开到眼下这般圆溜过,他的瞳孔都在无法抑制地颤抖,他惊愕地抬眼,床上的男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他什么时候醒来的?乌珩毫无所觉,都怪谢崇宜的味道太好,他便痴迷了。


    谢崇宜支起上身,他朝乌珩伸手。


    乌珩下意识朝后躲。


    男生危险地眯起眸子,他脸色很差,耐心也没那么多,直接掐住了乌珩的下巴,“吐出来。”


    乌珩仰着头,比任何时候都将牙关咬得紧。


    谢崇宜则是更用力地掐紧,然后食指与中指合并撬开了乌珩的嘴。


    他手指刚碰到乌珩的舌面,乌珩身后的藤蔓拔地而起——少年企图攻击谢崇宜,并且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对方。


    谢崇宜却不管不顾,手指持续深入。


    藤蔓破空刺下来。


    千钧一发之时,如箭矢般的藤蔓陡然一软,摊靠下来时,放屋里的桌椅板凳被砸翻一地。


    乌珩盘坐在地上的身体也不由自主抽搐了一下,他皱起眉,也咬住了谢崇宜的手指,接着,他又一踌躇,他用不解的眼神朝上方的谢崇宜看去,还没来得及表达询问,一道热流自腹部沿着食管翻涌而上。


    “哇——”黑红的血液从少年口中犹如洪水倾泻,谢崇宜的一整只手都被染红。


    乌珩的下巴抵靠在谢崇宜的掌心,他用茫然的眼神看向对方,腹腔剧痛令他失去表情,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食物有毒。” 他含糊不清地说完,又是一口像果冻一样的黑红鲜血吐到男生手心。


    而他背后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藤蔓,根部开始发黑。


    谢崇宜翻身下床,跪倒在乌珩旁边,一只手拖着乌珩的下巴,一只手按下乌珩隐隐发抖的脊背,他柔声道:“继续吐,把剩下的都吐出来。”


    乌珩眼梢已经疼出了泪光,他听话地弯下腰,任谢崇宜的手指插.进自己的口里。


    他感觉到自己的会厌在被谢崇宜轻柔又不失力道地按压,眼前发黑,疼痛和恶心一齐涌现,他蜷缩进谢崇宜怀里,连着吐了好几次,膝上地上全是血污。


    “为什么会……”乌珩手指按在血泊之中,他不相信自己咽下了谢崇宜这么多血。


    谢崇宜声音冰冷,“因为其中大部分都是你体内的组织,不止血液。”


    乌珩蹙了眉心,刚想开口,又是一团柔软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喉咙里挤出来。


    既然是自己的东西——


    少年手忙脚乱去捡,抓起来试图塞回嘴里。


    “乌珩,你再乱吃东西,我就不管你了。”谢崇宜没有动手制止对方,只是风轻云淡地提醒。


    乌珩的眼皮都被染红,他捧着一团鲜红,不明所以地看向谢崇宜。


    “你威胁我?”


    “不,威胁是我需要你做某事。”谢崇宜摇头,“我只是通知你,我会做某事,你随意便好。”


    乌珩闭了闭眼,凝结在睫毛上的血珠掉下来。


    忽然,他趁谢崇宜没有防备,抬身扑向谢崇宜。


    谢崇宜刚苏醒,被乌珩轻易扑倒后,嘴里猝不及防被塞进了一块腥甜得令人想作呕的东西。


    他睁着眼,看着跪趴在自己身体上方的少年,担心自己吐出来,对方的手始终捂紧他的嘴巴,不肯拿开。


    谢崇宜平静地注视着乌珩的眼睛,嘴里的东西不怎么需要咀嚼,他喉头攒动,咽了下去。


    乌珩眼神闪了闪,心中熨帖,这才将手拿走。


    “不能浪费了。”他坐在谢崇宜腰上,低声道。


    谢崇宜却突然坐起来,糊满血的手掌从后制住乌珩的后脑勺,他的五官还有被毁去的小半张脸在乌珩视野里放大。


    同样的味道在两人口中传渡、交织,他们几乎成了血人,空间里尽是鲜血的气味。


    植物的自我修复能力使乌珩缓慢恢复,但疼痛仍在,他跟谢崇宜不相上下的虚弱,亲吻时却都用了恨不得把对方吃进肚子里的力道。


    谢崇宜冰凉的手掌贴到了乌珩柔软的腰腹,他喘着气,鼻尖贴着乌珩的鼻梁,眼睫下神色阴翳,“等我们都休息好了,我们再来算今天这笔账。”


    谢崇宜掌心下滑,虚握住乌珩的喉颈,垂眸不错眼地看着这张让人气恼的脸。


    他知道乌珩没什么良心,哪怕对方做出来的事具备含有良心的标准,但动机却不一定是因为良心,不然就相反。


    但他们一起做过一些事情,比如接吻,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即便对方以前有可能不喜欢男性,也不代表现在就不会喜欢他。


    但乌珩竟然趁他处于昏迷的期间,朝他下手。


    他当时已经注视乌珩许久,从乌珩眼中,他完全没有看见犹豫不舍,皆是进食的激动欢欣。


    他把自己当什么?按.摩.棒?以前那些又算什么?


    乌珩微凸的喉结被压陷,压迫到气管产生不适感,但又没有到使人窒息的地步。


    “算什么帐?”乌珩发现自己还能正常说话,便为自己的行为澄清,他难道还做错了什么?


    谢崇宜身体压向乌珩,翘起嘴角,讥诮道:“你都在吃我了,你不知道?”


    乌珩观察着男生的表情,虽然仍是笑着,可又是血又是伤的脸,实在让人松懈不下来,更别提对方已经在暴走失控的边缘,于是,他双手轻轻握住谢崇宜的手腕,“你受伤,我很担心,我怕你死了,我不想,浪费粮食。”


    “狡辩。”谢崇宜轻描淡写,不信,“我没喘气?”


    “死了再吃,味道会差一点。”乌珩发自内心道。


    见有血珠顺着乌珩的脸颊在往下滑,谢崇宜偏头舔走,将血珠卷进口中后咽下后,含笑问:“那我现在没有死,对于到嘴的鸭子飞了这件事情,你有什么想法?”


    乌珩沉吟片刻,他抬起眼,迟疑道:“班长,你没有死,真是太好了。”


    第107章


    乌珩已经解释清楚了,信不信则是谢崇宜的事情。


    他身体里痛得神经都产生了痉挛,任由谢崇宜掐着他,用一双灰绿平静的眼睛望着对方,“我会不会被你毒死?”


    “及时吐出来顶多疼几天,”谢崇宜语气一顿,“但这种好运气只有你拥有,如果没有自我修复的能力,你现在恐怕已经死了。”


    乌珩心中悲愤,表情哀怨,精心呵护几个月的食物是一点都吃不得的毒物,饶是他再游离厌世,此刻道心也很难不出现细微裂缝。


    这就等于,他从末世一开始到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人们常说,看起来越漂亮的事物毒性越厉害,但没人说,闻起来香气扑鼻的事物也具有要人命的毒性。


    怪物。


    谢崇宜是个怪物。


    再死十对乌世明和曾丽珂,也比不上他现在十分之一的难过。


    他分明按照步骤做完了一整道题,结果却跟步骤跟参考答案,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换成以前在学校的时光,他可以反复重写这道题,直到从头到尾完全正确为止,这也是为什么他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


    可谢崇宜不是一道错题。


    乌珩头一回不知该如何是好,让他放弃,他不想,更不愿意。


    只能想想别的办法,加入大蒜爆炒高温祛除大部分毒性,摘除有可能分泌毒液的腺体或是肝脏——


    但不对,谢崇宜不是蘑菇,也不是河豚,那只虫子,那些黑色的黏液,都充分说明,谢崇宜浑身上下根本没有一处能吃的地方,他从头到脚他就是一只毒虫。


    如果将谢崇宜切块下锅,最终的结局不过也就是连锅一起扔掉。


    想到此处,乌珩眼眶里溢出眼泪来,清澈的泪水在尽是鲜血的脸上冲开一道道湿痕。


    “我对你不好么?”乌珩反问谢崇宜,声音强忍颤抖,“你怎么……”不能吃?


    乌珩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太无理,他只是太伤心,太失望了而已。


    若不是谢崇宜,他都快忘了伤心和失望是什么感觉。


    谢崇宜用掌心用力抹掉了乌珩脸上的眼泪,“为什么要哭?”


    乌珩沉默不语。


    谢崇宜只能先把人抱去了椅子上坐着,浑身是血地离开了房间。


    外面匆匆跑过的守卫被这房间里汹涌的腥气熏得侧身,一扭头又看见男生的衣衫裤腿几乎像是在血水里浸了一遍,面孔更是人不人鬼不鬼,一时间吓得差点背过气去。


    “发生什么了?休息站出现感染者了?”守卫浑身戒备地冲男生问。


    “不小心摔了一跤,流了点血。”谢崇宜笑了一笑。


    “……”守卫梗了一下,“你就是把头摔掉了,也不至于流这么多血,先等等,我去拉个医生过来给你看看。”


    “现在哪有医生有空,水在什么地方,我打点水洗洗就行。”谢崇宜拧了一把衣角,鲜血沿着指缝大量地往外渗。


    守卫给谢崇宜指了个方向。


    谢崇宜走过的走廊,留下了一串血脚印,守卫看着看着,不禁打了个冷战。


    变态的世界,变态的世界。


    乌珩将虞美人召回身体当中,体内仍然处于剧痛当中。


    半晌,他低头,用手背擦了擦脸上发黏的血块,将要凝固的血块被他一拭,又淌成了一片。


    “叩叩”


    连续两道敲门声响起。


    肯定不是谢崇宜,谢崇宜再进门完全不需要敲门。


    乌珩痛得弓起的腰被迫绷直,他靠着椅背,手指攥着扶手,才保持住了不歪倒身子,“进来。”


    门被从外轻轻推开,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年,他穿着不合身的守卫制服,戴着尺寸也不合的钢盔,小巧玲珑的模样。


    他朝屋内张望,“你房间里这是怎么回事?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乌珩说没事,没有。


    “但地上都是血,你的衣服上也都是血,你现在看起来还很不好。”对方不仅没有离开,还往前走了几步。


    房间内的血腥味更加浓郁,并且还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血腥味,一种带有丝丝甜味,宛若春天盛开的花朵沁出来的花蜜,勾引着人想要品尝;另一种则蕴含着极强大的能量,就是后者,后者令人产生抢夺的冲动。其中还有畏惧与臣服,但无法解释为何会这般。


    “出去。”乌珩抬眸,静静地注视着对方,他聆听到了自己紧张的呼吸。


    以前几次的自我修复,都不如这一次艰难,他若是分走虞美人的专注,可能就又会吐出几口不知出自何处的身体组织出来。


    “我只是想帮你而已。”黄色的灯泡下面,小守卫局促道。


    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弱小,即使他看起来比乌珩还要营养不良。


    乌珩眯眼看着对方,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他发觉到了对方蜡黄皮肤底下异样的液体流动,比皮肤颜色更深的血液,污血的颜色。


    还有味道,乌珩一向对各种味道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难吃的东西被端上桌子了。


    乌珩偏开头。


    “你想帮他什么?”谢崇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门口,他手中端着一盆水,身上最干净的地方就是手臂上的一根白毛巾。


    他的到来,令小守卫的理智在瞬间丧失殆尽。


    转身的刹那,小守卫张开发黑的口齿,灰白的眸子垂涎若渴,朝门口的人扑去。


    谢崇宜一动不动,身后的半空,两只巨大的虫镰凭空探出,刺向前方,咔嚓一声,黑色虫镰交叉,小守卫被拦腰切成两端,断开的腰肢污血喷了一墙。


    讨厌的虫子。乌珩侧目,心中暗忖,他知道谢崇宜之所以无法下口,全都是因为虫子。


    “他想吃你。”乌珩看着谢崇宜朝自己走过来,幽幽说道。


    “嗯哼。”


    “你可以直接把他毒死,不用出手那么麻烦。”乌珩痛得气息不稳。


    “不,别人的口水很恶心,我会三天吃不下东西。”谢崇宜漫不经心,将水盆放到墙边的书桌上,将毛巾浸进去,拧干。


    乌珩一怔,“可我刚刚咬你了。”


    “你不一样。”谢崇宜倒是希望乌珩在他这里能跟浑身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丧尸一样。


    那样他就可以在睁开眼后毫不犹豫地像割麦子一样把人割得只剩两条腿立在地上,而不是在自己被吸了血啃了肉之后,还要担心对方会不会被毒死——世界上所有的祈爱者都如出一辙的荒谬,本就荒谬的人会变得更荒谬,无一例外。


    乌珩被抱到书桌前的椅子上,他把双手伸进水盆里,仰起脸时,谢崇宜就用毛巾擦拭他的脸。


    谢崇宜对乌珩而言,已经失去了世界上最美味食物的吸引力的大部分,在若隐若现的光晕中,乌珩回想起他对谢崇宜的第一印象:毫无疑问的世界中心。


    “头抬起来。”世界中心说。


    谢崇宜将手中糊满血液的脖颈重新擦洗得白净-


    林梦之寸步不离地守着陈孟,陈孟的外表无疑就是一只丧尸,被他救醒的人睁开眼后的第一时间就是尖叫。


    “叫什么叫?闭嘴!”林梦之机械地重复警告。


    “我要休息一下。”陈孟瘫坐到地上,眼神朝林梦之投去暗示。


    林梦之翻了个白眼,跨步挡住陈孟的身体,“你快点吃,别让人看见了。”


    “知道知道。”陈孟跪趴在地上,从一具尸体上掰下来一条腿,大口撕咬,鲜血淋漓。


    林梦之背身而立,身后的撕咬声犹如獒犬,他顾不上犯恶心,警觉着四周。


    尽管陈孟吃的是死人,但一边救人一边吃人,怎么也不符合道德伦理以及陈孟心中坚持的医者理念,守卫对此视而不见,但陈孟强烈要求林梦之将他遮挡起来,也不能让人看见,不然他就信仰崩塌。


    陈医生囫囵吞食了十几分钟,重回清明,也重新开始治疗。


    抬到广场的一百多名伤员,生命被挽救回来的只有一半,陈孟望着被抬走的尸体,心中可惜,“如果乌珩在这里就好了。”


    林梦之:“阿珩又不是停尸房。”


    “这些不是尸体,是食物。”


    林梦之刚想说陈孟连吃带拿,就有一道尖叫声从街尾传来。


    柳宁踩着高跟鞋出现了,影子被拉得很长,她的手中拖行着一个女人,女人脸上布满眼泪,双手胡乱抓着柳宁的裙子,口中不断呼救。


    “救命,放过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难道我会害死我的儿子和女儿吗?!"


    当柳宁一步一步走到广场上,林梦之才看清地上那个女人的样貌——是上午和下午分别突然变异的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母亲。


    她趴在地上,哭号不止,拼尽全力爬起来,就算这样,她看起来也没有半点感染变异的迹象,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中年妇女,比之前的鼠女还要正常,鼠女起码还有一条尾巴。


    “末世难道就没有法律吗?国家难道在这种时候就不管我们老百姓了?你们是土匪吗?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是感染源?”妇女喊得嘶哑,她看起来已经非常憔悴,连续失去两个孩子,她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样子。


    林梦之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他望向柳宁,“你们之前不是说,没有证据,不能杀人?”


    柳宁并未作答,他掌心出现一把匕首,弯下腰,拾起妇女的手腕,竖着在她小手臂上划开一条口子。


    咕咚,哗啦——


    黑色的污血像肉冻一样滑出来。


    “我的妈呀!”林梦之和陈医生一下就抱在了一起。


    这还不算结束,那些黑色肉冻噗咚掉落在地,迸散后又东拼西凑地聚成一团,朝有活人在的位置慢慢挪去。


    “啪叽”


    一只高跟鞋毫不留情踩上去。


    “看见了吗?她已经不是人了,感染源的寄生体而已。”柳宁淡淡道,接着匕首方向转动,刀锋的方向面对着妇女。


    对方咽下一口唾沫,表情越发惊恐,她不停摇着脑袋,又加上摆动双手,“不是不是,我不是感染源!也不是什么寄生体!我不是!”


    她痛苦地嚎啕,“两个月之前,我就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但是我没有吃人,也没有咬人,我也没有异能力,体内更加没有能量核,但是它会吃人会咬人,它感染了我的两个孩子,可我两个孩子被感染后也还是跟从前一样,没有变异,更加没有变成丧尸,我以为没事的,你们用检测仪扫描的时候不也没检测出来吗?”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到你们枯荒,我们就变得不安狂躁,我们想出去,但我们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这种感受从哪里来的,”她抹着眼泪,“然后我两个孩子就前后脚变异了,我也不想活了。”


    “我用菜刀割喉,我没有死成,但从我身体里流出来的东西没有回到我的身体,而是从窗户里跑出去了。”


    “我真的没有害人啊,我真的没有!”


    “你们杀不死我的,离开我的身体,它们就会跑得到处都是!到处都是!听见了吗?然后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感染!”她声嘶力竭地呐喊道。


    她慢慢将上身抻起来,像一条柔软的虫子昂起上半身,扬眉望着柳宁,“不信,你就看你的脚下?”


    旁边的人朝柳宁的脚下看过去。


    柳宁皱了下眉,他慢慢将左脚抬了起来,斑驳的水泥地表面,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黑洞,黑洞边缘像是被利齿啃咬过。


    “我草!”林梦之惊呼一声,丢开浑身恶臭的陈孟,几步奔过去,趴到地上观察。


    半晌,他讶然地抬起头,“不是坑,是一个洞口,它好像跑了——”


    耳边传来那个妇女的叹息,“唉,又有人要被感染了,啊啊啊啊好可怜啊!”


    “你是不是疯了?”林梦之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妇女歪着头,摇晃着身子,“随你怎么说,反正你们拿我没办法,再没完没了我就继续放血,让你们整个基地的人全死干净!”


    林梦之脑子里嗡的一声,他将牙齿咬得嘎吱作响,举起拳头就要打下去。


    一名守卫扑来抱住他,“你小子别冲动!”


    “柳助!”


    一声惊呼响起,发出叫喊的守卫扶住了连连踉跄的柳宁,柳宁脸色不知何时转为煞白,他踢掉高跟鞋,脚踝以下的部分竟然已经焦黑!


    林梦之心头一跳,“陈医生!陈医生!”


    陈孟无视其他人奇异的目光,走上前,在柳宁身前蹲下。


    “你轻点。”林梦之忍不住出声提醒。


    “我都还没碰到,要不你来?”陈孟没好气道。


    无人再置喙后,陈孟小心地伸手,他手中的光芒是一道温暖的淡黄,然而,在光芒靠近柳宁脚踝时,迅速变灰。


    陈孟甚至没来得及收手,那抹焦黑顺着光芒登时就窜进了他的掌心,他浑身一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医生你没事吧?”两名守卫把倒地的丧尸医生搀扶起来。


    陈孟挥开两人,错愕地举起右手,看着自己治病救人的神之右手不知何故也变成了焦黑,他嘶吼,“我的手!!!”


    看着这离奇的变化,周围的人表情大骇。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乌珩躺在床上小憩,房间里淡淡的血腥味对他而言比香水还好闻。


    但一阵鸟叫还有翅膀的扑腾声把他吵醒。


    他翻了个身,面无表情地盯着不知道什么睡醒了的X,此刻的X正哇哇大叫,展着翅膀在房间里高高低低飞个不停。


    乌珩看了会儿,很快觉出不对劲来,X像是在拼命啄着什么东西。


    “怪物!”


    “恶心!”


    “阿珩!”


    “快跑!”


    被X撵了几圈的那东西攀爬到墙壁上,全貌暴露在乌珩视野当中,黑色的、浆液一样的东西。


    刚刚的剧痛还残留在体内,致使乌珩想都没想,赤脚直接跳到地上。


    那团黑色径直朝他扑来。


    乌珩身子一歪,堪堪躲过,顺手抓起X,拉开门就跑了出去。


    休息站的守卫基本都在休息,其他的人则都在基地围墙周边抵抗尸潮,附近一片宁静,唯有乌珩急促的呼吸声和飞奔的脚步声。


    虽然受了重伤,虞美人也还在恢复期,但少年逃命的速度一点都没有比以前慢,他跑几步便会瞬移到下一个拐角。


    脚下尽是碎石和一些破烂玩意儿,虞美人探出来,替主人将路面扫荡一空。


    它还预备返回去攻击身后追逐不停的奇怪生物,但被乌珩召回了。谢崇宜自己的东西自己负责,虞美人现在经不起二次蚕食。


    乌珩一边跑,一边思考那东西为什么会从谢崇宜身体里跑出来,而且竟然还想继续蚕食污染他?


    但这个疑问刚冒出,就被乌珩自己认定为不成立,因为按照谢崇宜的性格,这种东西不可能有跑出他身体他还不知道的可能。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这团奇怪的东西是从其他地方跑来的,但一定与谢崇宜有关,因为它的味道闻起来,有几分熟悉。


    谢崇宜此时此刻正与吴典和生姜面对面谈条件。


    “我道歉。”生姜低声,“但能量核真的全给你了,没有了。”


    谢崇宜冷淡道:“你把我伤成这样,拿88颗B核、36颗A核、8颗S核这么点东西就以为能补偿到我?”


    “……”生姜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也很是无奈,“小谢,你几岁了?是不是还要我给你打欠条?”


    “可以。”


    吴典在旁边拿出纸笔来,递给谢崇宜,“自己写。”


    谢崇宜将笔记本拿在手中,他翻开一页空白页,在上面落下龙飞凤舞的字迹。


    生姜本来只是含笑看着,谢崇宜在他们几个兄弟里面年纪最小,长得虽然算不上最好的,但暂时没了小半张脸,他当小哥的,也确实应该对谢崇宜给予补偿,只要要求在他能实现的范围内,他都能接受。


    然而,在一页纸从头到尾密密麻麻地被写满时,生姜脸上的笑意变为了讥诮,“谢崇宜,你别写欠条了,你写奴隶协议还更便捷。”


    谢崇宜顿住笔尖,凝思过后,笑起来,“小哥说得对,我这就再写一份协议。”


    生姜见对方还真蹬鼻子上脸起来,嘶了一声,正欲开口,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班长!”


    一只鸟也跟着叫,但鸟是哀嚎,“班长救命!班长救命!”


    生姜最先看见不断弹跳黏附然后飞扑的黑色液状物,但还没等他出手解决,谢崇宜手中的纸笔塞入怀中,打断了他的动作。


    乌珩咬牙跑到这里,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看见谢崇宜,他当即松了口气。


    见谢崇宜大步朝他走来,他想都没想就埋首躲进了对方的怀里,谢崇宜还没来得及搂住,他便又灵活地旋身藏至对方背后,气喘吁吁,恼恨至极,“班长,你的虫子跑出来了。”


    第108章


    当谢崇宜出现时,那团黑色生物比之前更显激动,显然,它的目标一直就是谢崇宜。


    吴典脸色一变,将三人一块推开,手中风刃急速旋转,一道明亮的火光窜出,火星迸溅,眨眼便将黑色生物烧成了一捧灰。


    但他却没能松一口气,被烧成了灰的黑色末状物从地面漂浮至空中,比尘埃更尘埃。


    一只手臂从吴典身旁越过,谢崇宜将它们全部都吸入了掌心,他无所谓道:“不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乌珩从谢崇宜身后走到侧方,扫视着吴典和生姜的表情,最后略略掀眼,看着谢崇宜,眼底光芒闪烁,心中已然有了结论——他们有秘密。


    黑色的末状物没入谢崇宜身体后,他脸上的缺口,肉眼可见地开始恢复,不用两分钟,他的眉眼重回俊秀。


    “班长,你的伤好了。”少年低声提醒。


    吴典和生姜看起来……不像是为谢崇宜感到高兴的样子,吴典在沉默片刻后,甚至掉头便走。


    生姜则更利索,他旋身消失在了两人眼前。


    “丑人多作怪。”谢崇宜语气倨傲地评价两人的行为,接着垂眼,“对吗?”


    “他们倒也不是丑人。”乌珩坦诚道。


    “比起我呢?”


    “差点。”乌珩不认为自己在说好听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但谢崇宜却因此开朗地笑起来,大伤初愈的苍白的脸上,病色大减。


    谢崇宜笑完,说:“比我差点,那就是丑人。”


    乌珩往后退了两步,与谢崇宜保持了社交谈话的距离,“刚刚那个黑色的东西,跟你身体内的东西,是同一种?”


    被提问的人没有隐瞒,“算是。”


    "它来自什么地方?"


    乌珩的眉心拧了起来,如果可以,他整张脸皮可以因为这个无法解释的现象拧出一只上百个褶的小笼包。


    就像虞美人的部分一旦脱离本体就必须找到新的宿主,能量会伴随着流落在外的时间而不断被削减,如果谢崇宜与他身体里的生物也是同样的伴生共生关系,那刚刚那个东西就不可能在外游荡,它必须有宿主,它的宿主就在近处。他想到了在城内发生的感染,那个女人——


    班长,黑色生物,还有那个女人,三者又是什么关系?


    乌珩想不通,谢崇宜要是不说,他就会停下去想。


    因为谢崇宜已经被他踢出了食物的行列,他不会再去关心谢崇宜的事情。


    “我们的脚下,我们的头顶,不知道。”


    “是三个选项,还是三个答案?”


    “选项。”


    乌珩眼底逐渐出现阴翳,“你让我选?”


    谢崇宜摇摇头,“是我们选。”


    乌珩不再说话,发出声音,谢崇宜从他面前离去,他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手中拎着一双黑色的靴子,很脏,很臭。


    “把鞋穿上。”他把靴子丢到乌珩脚边。


    乌珩弯下腰穿鞋,“哪来的?”


    谢崇宜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乌珩穿好看着他,他才回答:“从尸体脚上扒的。”


    “……”


    乌珩只是无言了几秒钟,他将手掌在两人之间摊开,虞美人探出芽尖,片刻后,他问道:“虽然刚刚在你那里受伤了,但我感觉它体内的能量比之前充沛了很多,这又是为什么?”


    谢崇宜用手指去戳那根虫子一样的芽尖。


    藤蔓在瞬间拔出,狠狠抽了他手背一下,又缩了回去。


    “啧。”谢崇宜放下手,“在汉州的时候,你觉得我身上的味道能让你觉得舒服,能暂时应付饥饿感,实际上,就是由于我体内的生物本身具有大到无法计算的能量。”


    “它蚕食你,如果你能活下来,它更多的其实是给予你。”


    乌珩看了谢崇宜一会儿,他慢慢放下眼帘。


    难怪,在之前,他在吴典和生姜的身上也闻到了那股同样吸引人的味道,他们曾经都在京州参与过那场不知名的实验,都曾被那块不知从何而来的石头彻底改变了体质。


    但是——


    “班长,我还有个疑问,为什么你跟吴典他们身上的味道都来自同样的东西,但你的味道,比他们要好闻一点?”


    乌珩习惯把最好吃最想吃的东西放到最后再享用,在原本的计划里,他本来打算先从吴典他们几人开动,把谢崇宜留到最后——现在全泡汤了。


    谢崇宜:“不清楚。”


    在乌珩之前,没有人说过他们身上有不同于人类的味道,更遑论味道之间的不同。


    乌珩手指虚握,“有可能是味道确实有所不同,有可能问题出在我身上。”


    谢崇宜慢慢将眼睛眯了起来,他沉思了几秒钟,低声说:“美莉基地的叶教授,你还记得吗?”


    “……记得,植物学家。”


    “到时候可以去问问他。”


    乌珩:“他是植物学家,又不是变异植物学家。”


    “理论上,大部分事物的变异都基于原本的系统,就是神话也不例外。”


    只要与死亡和食物不相干,乌珩不会太放在心上,他嗯了一声,只是该说的都说完了,他要回休息站了,而不是附和谢崇宜建议的意思。


    大了两码的靴子在脚下发出不合脚的咔哒声,乌珩又放下刚抬起来的腿,他还有一件事情要问。


    “之前虞美人出现清理了很多丧尸,尸潮应该快要结束了,你之前说尸潮结束后有话跟我说,你要说什么?”-


    一辆蓝白混色的面包车唰啦一声在基地围墙后停下,林梦之怀里抱着柳宁,背上背着陈孟。


    “救命啊!”他累得快要说不出来话,拼尽全力呐喊。


    陈孟一直在嗅闻他的脖子。


    但现在他分明陷入了两难,因为他的手可能保不住了。


    “快要到截肢的时候了。”


    林梦之把绝望的陈医生丢到吴典面前,把柳宁轻轻放下,“莫榭弄不了,只能找你们了。”


    男生噼里啪啦倒出一长串话,重点只占了五分之一。


    “很简单的啊。”生姜拿出匕首,在柳宁腿边蹲下,刀尖沿着黑色部分的最上端往下划开,里面的黑色生物流出来。


    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它活过来了,生命体一般,左看右看,接着朝一个方向飞奔而去。


    “要不是小谢在这里,柳助,还有这……”生姜与一张腐烂发灰的脸贴上脸,虫子一颗颗掉下来。


    “救救我……”陈医生哀泣。


    在林梦之的一堆废话中,陈孟的身份已经不必再问,生姜强忍恶心,割开了丧尸的手臂、手背,果冻一样的黑色液体牵拉着大滩黄白体液喷溅而出。


    它像前面那只一样,夺路而逃。


    “不弄死它?”


    “它是一种暗能量,没有死这个说法,顶多枯竭吧。”生姜在陈孟的白大褂上拼命擦拭着匕首,草啊恶心死了。


    “它枯竭了?”


    “没有,它去寻找它的本体了。”


    林梦之越听越糊涂,但他跟生姜不熟,甚至是完全不认识,他没好意思刨根问底,但肯定多少跟谢崇宜有关。


    “行吧,多谢你了,刚刚我快吓死了,你是没看见,那个阿姨好疯啊……草!”林梦之蹲下给柳宁穿上高跟鞋,边说边就瞥见了柳宁滑上去的裙摆下面的风光,他一下站了起来,柳宁虚弱皱眉,看着他。


    “怎么了?”柳宁手中出现他的长矛,他自己站起身。


    林梦之按捺住惊恐的心跳,但身体无法控制地往后退,他掉头就跑。


    没有林梦之,陈孟不敢跟任何其他人待在一起,他吼吼吼地踉踉跄跄朝林梦之跑走的方向追去。


    乌珩在守望台上被林梦之找到,他模仿孟海青的招式,一把绿色的大弓,一下就放出去数百支箭羽出去。


    但拉弓的是虞美人,他靠在一把椅子里,脚边堆满了能量核,还有一大桶水,水的出口连接着一根柔软的绿色吸管,他含着吸管的另一头——吸管想必也是把虞美人的藤蔓掏空了一根做出来的东西。


    “阿珩!阿珩!”林梦之爬上楼梯,他双手扶着梯子,探出上半身,跟之前一样的惊恐,“我要死了!”


    他身上不是死人味道,乌珩很累,没有理睬他。


    林梦之索性爬进了平台上,他瘫倒在乌珩旁边,“不行,我还是接受不了。”


    乌珩根本听不懂,他看着不断倒下的丧尸,计算着可以得到的能量核数量。


    “你知道吗?你到底知不知道?!”林梦之双手攀住乌珩的膝盖,眼圈发红。


    “知道什么?”乌珩面无表情道。


    林梦之脊背颤抖,他闭上眼睛良久,轰一下将双手举过头顶,睁开眼,语气悲愤。


    “它有这么长!这么粗!”


    “什么东西?”乌珩好奇起来,“在那个女人身上发现的?”


    最羞耻最难以启齿的话,终于被发小理解到了,林梦之放下双臂,欣慰而又感动,“阿珩,还是你懂我,我其实都已经在努力说服我自己了,但你不知道我看见那东西的那一刻,我被击败了!我真的不行!啊啊啊啊啊!”


    “你是火系异能者,按理来说,不必怕……”乌珩刚想说基本没什么事物不惧怕火焰,可转念想到那个中年女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甚至都有可能来自地球以外的地方,又改口道,“你解决不了的话,我也解决不了,去找谢崇宜,他可以处理。”


    “他是同性恋?”林梦之眼泪挂在睫毛上。


    乌珩不知道这跟谢崇宜是不是同性恋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了头,“是。”


    “那不行。”林梦之一口回绝了。


    话题回到了乌珩能理解的正轨,他蹙眉,“除了谢崇宜,应该没有人可以解决她。”


    林梦之被发小冷淡无谓的口吻惊到,他磕磕巴巴,“他就是男扮女装,为什么要解、解决他?”


    乌珩终于将全部注意力都给了林梦之,“男扮女,你说的是柳宁?”


    看林梦之哑口无言,乌珩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长久说不出话来,彻底陷进了椅背,“我说的是那个昨天死了两个孩子的中年女性,谢崇宜可以解决她,你说的是什么?”


    林梦之:“柳宁的几把,它大!很大!非常大!”


    乌珩用不解的目光,静静地注视着对方。


    林梦之以为他是不信,用手比划,“他长那么漂亮,喉结也不明显,也不是很强壮,但是,比我还大你敢信?”


    “比你大很正常,”乌珩淡薄名利,“谢崇宜的也比你大。”


    “谢崇宜?你见过?他多大?”林梦之狐疑。


    虞美人沿着少年肩膀攀升到半空,几根交缠成一根,林梦之的眼睛慢慢瞪大,然后坚定道:“我不信。”


    虞美人散开,同时抽了林梦之一巴掌,乌珩表情淡漠,“现在不是讨论几把大小的时候。”


    “我……”


    “梦之,我不去京州了。”乌珩打断林梦之。


    之前去京州是为了跟着谢崇宜,就算谢崇宜的目的地是其他地方,是某个海峡,某座火山,是南北极,他都会跟着去,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谢崇宜只能看不能吃,他继续跟下去,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不是,什么意思?”林梦之表情愣了大半天,总算正经起来,“怎么又不去了啊?”


    但就算正经起来,他也根本理解和接受不了乌珩的决定,他已经被这个决定砸懵了。


    “没有去的必要了。”乌珩漫不经心道。


    “怎、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林梦之挠着脑袋,“还有比京州更有发展前景的基地吗?”


    从头说太长,直接说太难以理解。乌珩看着林梦之完全不理解也不明白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对方有点可怜,那么不聪明,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说去哪儿,他就去哪儿,即使自己变卦,他也不埋怨不发怒。


    乌珩从未见过像自己这么自私的人。


    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因此动容,改变决定。


    见乌珩不说话,林梦之蹲下来,“是不是谁他妈欺负你了?吴典?生姜?还是哪个守卫?你说,我他妈的现在就去把他烧成一把灰。”


    见乌珩还是不吱声,他便继续说:“我们现在不是挺好吗?吴典和生姜是京州的人,班长也是,我们去了京州,肯定能有靠山,而且,之后再赶路,我们还可以偷懒,反正好几个厉害角色。我觉得,摆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条康庄大道!


    “现在不去了,我们去哪儿啊?我们已经没有家了啊……”


    乌珩手指摸着林梦之的脑袋,火系异能者的体温在这时候反而显得没那么炙热,很舒适的温度,他低声道:“找一个富饶之地,安身立命,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其他人呢?"林梦之完全没有想到还能这样。


    “谁?”乌珩收回手,故意不去想。


    林梦之从来不会去质疑乌珩,他一个个念出名字。


    “薛慎薛屺。”


    乌珩眨了一下眼睛,“他们父亲还在京州。”


    “窦露阮丝莲。”


    “其实以前在班里,我跟他们这些人都不是很熟悉的关系。”


    “沈平安得跟着你吧!”


    乌珩点点头,“这倒是,他不可能不跟着我。”


    “那应老师……”


    乌珩拧眉,“应老师还是给京州吧。”


    林梦之使劲点头,“陈医生?”


    “陈医生我要。”陈孟是医生,就算他要求要跟大部队一起去京州,乌珩也会把他打晕了塞进空间带走。


    “那谢崇宜呢?”林梦之迟疑道,他觉得,除了自己和乌芷以外,乌珩就跟谢崇宜关系最好了,什么时候都黏在一块儿。


    乌珩叹了口气,“他不会跟我走。”


    第109章


    除了林梦之和乌芷,乌珩不指望任何人会自愿跟随自己,而谢崇宜现在也失去了打晕带走的价值。


    “但是……”林梦之抻了抻衣裳,“就我们几个人,会不会有点少?开荒都开不出两亩地。”


    乌珩沉思了几秒钟,“这倒是。”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先制定一个可执行的比较详略的计划,最好能多带一些人离开,况且,不管去哪儿,”林梦之局局促促道,“我还是喜欢热闹的地方,能吃能喝,能玩儿。”


    “不然我们去梦州吧,梦州在末世以前就是最热闹最繁华的城市,现在肯定也差不了。”


    没等乌珩开口,林梦之马上又自己否定了自己的提议,“不对不对不对,梦州可能比京州还要抢手,那几个热门的城市,还有丽州,浈州……阿珩,完了啊,要是想过上像你说的那种日子,我们只能往西去,最好是那种鸟不拉屎要什么没什么但是变异生物要多少有多少的地方,可是,那种地方人很少,娱乐肯定也很少,我们去了,说不定还要苦上好多年,虽然现在的日子也不好过。”


    林梦之盘腿坐到了乌珩的小腿边上,他手中飘起一个拳头大的火球,飞出栏杆,火球碎裂,迸溅出无数火星,宛若一朵盛放开来的烟花。


    “拥有超能力肯定是很多人小时候都幻想过的事情。”林梦之手肘搭上乌珩的膝盖骨,“但老子现在一点都不开心。”


    “南北宿作为中部发展中等的城市都早已经被占领,沿海城市就更加没有列入考虑名单的必要,”乌珩眼皮耷拉着,“而且只要人类这种生物没有灭绝,我们讨厌的东西就会一直存在。”


    林梦之想到了奶奶,已经泪眼婆娑,他抬起头,“我们不也是人类吗?”


    “你以为你不讨厌?”


    “?那你呢?”


    乌珩沉默了一会儿,“我身上有让你觉得很讨厌的东西吗?”


    林梦之根本就想不到。


    因为把乌珩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已经死在了汉州的家中。


    他倒不是觉得人类有多坏,而是在那种情况下,自保都太艰难,更别提乌珩当时的同伴老弱病残全占。


    “好吧。”林梦之耸肩,“回归正题,我们去哪儿?”


    “雪地、耀州、福城、潭县……”


    林梦之:“都是很偏僻的地方,我不敢去想那边的天气有多糟,变异动植物有多恐怖。”


    “牦牛会不会有一栋楼那么高?!”


    “蝴蝶会不会跟叉狗一样大?”


    “蘑菇可以掏空了做房子!”


    林梦之的接受能力一如既往地高,他已经开始期待独占一隅后的美好生活了,口中一直絮絮叨叨。


    一抹黑影在此时沿着围墙袭上。


    乌珩探头去看,箭矢在同时对准对方。


    那黑影在一开始还温和缓慢,在爬到墙顶时,瞬间扩散,天罗地网般朝外面尸潮涌去。


    X和几枝藤蔓立在守望台上方,眼睁睁看着扑进黑影里的丧尸,眨眼间被绞成碎片,能量核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林梦之扑上栏杆,“我草这谁?这么牛掰?!”


    “莫榭。”乌珩没有发出声音,喃喃念出来人的名字。


    男人的面庞融化在了黑影之中,只有非常非常模糊的轮廓线条,唯有一只硕大无朋的眼瞳在上空时隐时现,凝视着下方。


    随着丧尸数量的激增,如墨的黑雾之中出现了缕缕血丝,黑雾之下,身穿大衣的男人走出,将尸潮交由给了已经筑成的异能围墙。


    乌珩和林梦之一样趴在栏杆上朝下看。


    做一城之主要强大如莫榭吗?


    两人的注视一个震惊一个疑惑,太有存在感,莫榭朝上看,两个少年加一只鸟还有一排藤,齐刷刷缩了回去。


    “莫先生这么厉害?”林梦之喘着粗气,“谢崇宜有这么厉害吗?”


    “班长只是受伤了。”乌珩奇异地觉得这话刺耳,“不要拿其他人和他比。”


    “而且,”乌珩坐回到椅子里,“莫榭之前给我感觉没有这么厉害。”


    林梦之说莫榭背地里一定是在修炼邪术。


    有了莫榭的出现,劳累一夜的大部分人终于得以喘口气、松口气,后勤烧火赶制出了热气腾腾的大锅饭和大盆大盆的凉拌菜以及解暑降热的草药凉茶,一夜没睡的人更是直接席地而眠。


    空气中的水汽几乎全部来自于丧尸体内腥臭的体.液,每个人都携带着一身臭气进进出出,在战斗中死去的守卫,整齐地在基地内空地处摆放了好几排。


    乌珩在腰间绑了一只守卫给了专门用来装能量核的麻袋,他不停弯腰,从乌鸫尸体里剥出一颗颗新鲜的心脏,一边往麻袋里装,一边捧在手中啃。


    麻袋的底部被浸红,汇集到两角,不停下滴。


    别人都是在捡能量核,只有少年在全神贯注掏心掏肺。


    “他一直这样吗?”生姜抱着手臂,站在谢崇宜身后,目光却投向穿梭在成片乌鸫尸体之中的乌珩。


    谢崇宜坐在一张板凳上,闭着眼睛,陈孟蹲在他面前给他做着治疗,闻言,他动了动唇,“谁?”


    “你那个小同学,乌珩。”


    谢崇宜这才睁开眼睛,看了一圈,视线定位到乌珩背影上,他顿了一下,轻笑一声,“管你什么事?”


    “你们要一起去京州?”


    谢崇宜慢悠悠闭上眼,“当然。”


    “你了解他吗?”


    “不了解。”


    生姜哈了一声,“不了解你还把人当心肝护?”


    “又不冲突,只有择偶才需要先了解,后抉择。”谢崇宜淡淡道。


    生姜又“哦?”,他不认为自己的直觉出了偏差,于是他道:“你不是在择偶?”


    “不是,”谢崇宜轻描淡写,“我已经喜欢上他了,现在谈了不了解,已经晚了。”


    虽然熟知谢崇宜的性格,但几年没见,对方是否有所变化,生姜和吴典一直也拿不准,不过,现在看来,性格明显是一点没变。


    “那你跟他说了?他看起来可不像是同性恋。”生姜故意一停,又接着道,“也不像异性恋。”


    “他知道我是同性恋,我之前跟他说过。”


    “他呢?”


    谢崇宜没说话,生姜便知道答案了。


    过了良久,乌珩拎着沉重的麻袋转身,不经意间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


    谢崇宜启唇道:“他可以是。”


    并非谢崇宜自信过头,而是乌珩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享乐主义者,伦理道德绝对无法使他抛弃愉快忍受不快,在现在,法律甚至都不能造成阻碍。


    他会让乌珩爽。


    这份他带给乌珩的快乐独一无二,乌珩在其他人身上都不可能找得到,不管是女性还是其他男的。


    只要人类无法战胜食欲、爱与性,那他在乌珩那里就是不可超越的。


    此时,陈孟的手掌不知不觉已经伸到了谢崇宜的面庞前方。


    好臭。


    谢崇宜睁开眼睛。


    陈孟被吓了一跳,他忙说了一句“不好意思”,然后继续调理着谢崇宜体内混乱不安的气息。


    陈孟虽然表面上没有对病人的“悄悄话”表露出任何的关注,实则心底已经翻江倒海,难怪网上都说当医生能知道很多了不得的八卦!!!他这不就赶上了!


    但他有医德,他不会把病人的隐私往外说-


    天亮起来了,温度随之升起,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尸潮还在一阵一阵往黑雾之中挤,基地内的诱人食物香气令它们难以拒绝。


    零散的变异鸟类和动物从林中跑了出来,蹲在基地外大口啃食撕咬。


    基地内的外城,休息站内。


    中年女人被拉到了谢崇宜面前,她放声大叫,“我说了我什么都没做!!!”


    莫榭在她面前蹲下来,捂住口鼻,回头问吴典,“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污染源,”吴典毫不吝啬分享已知的消息,他扫视众人,“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这场灾难中的能量杂质。”


    “能量杂质不像能量核,能给人类提供能量,它存在于各地各处,就是为了在某一刻突然引起污染、暴乱,目前,我们还没有找到彻底清除它的办法。”


    乌珩盘腿坐在角落里,他托腮静静聆听着,脑海里却是不久前,在美莉镇的旅馆,虞美人不小心碰到那股自谢崇宜伤口中流淌而出的黑色液体。


    虞美人断裂,被污染到的部分也碎成了块状物,失去生命力,好像也并不是无法彻底清除。


    但他没有作声。


    “那我们岂不是很危险?”林梦之咽下一口唾沫,他们好些人刚刚可都看得一清二楚,这种污染源就连火烧都不怕。


    “的确如此。”生姜点头。


    “我来吧。”谢崇宜手腕下冒出匕首,他走到女人面前,没有半分停滞,刀尖自女人颈前平行一划。


    “呃——”女人发出一道戛然而止的气音。


    室内人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而下一幕的出现,更是没有给他们怜悯的时间。


    只见女人脑袋朝后仰去,脖子如断开的树桩,没有一滴血液流出,她的躯体像是一个被打开的容器,只能看见满满当当的黑色污染源。


    室内的能量在一瞬间膨胀,像是要将小小的休息站给炸开,处于室内的所有人都登时被能量挤压得头昏脑涨,眼前眩晕发白,心脏剧烈作痛,等级弱些的异能者甚至开始口鼻流血,拉开门跌跌撞撞朝外跑。


    乌珩却只觉得香,他快被香晕了。


    谢崇宜将手掌放到断面上方,它们便立刻急不可耐地窜出女人身体,袭进男生的身体之中。


    乌珩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谢崇宜,他看见一只黑漆漆的虫足钩子一样从对方眼中探了出来,又缩了回去。


    他视线缓缓下移,发现谢崇宜的手背和手臂也有小片的坚硬虫甲若隐若现。


    联想到昨晚吴典和生姜奇怪的态度,乌珩眼神闪了闪,对谢崇宜看似是能量增强剂的东西,本质上,大概率不是好事。


    而且,谢崇宜之前还说过,他会死,他京州的那些伙伴,都会死,只是时间未定。


    尽管谢崇宜已经不能继续被视为食物,乌珩也没有很期盼对方的死。


    就算谢崇宜不能吃,那他们也还可以一起打飞机啊。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让乌珩感到很愉快的事情。


    污染源跑空,女人宛若一张柔软的皮子,软在地上,皮肤皱成一团,看不出来个人样。


    吴典将人绞成一小撮灰,扎包递给一旁的守卫,“找个地方埋了。”


    莫榭则道:“大家收拾一下,去食堂吃早饭,饭后可能需要继续轮班站岗,这两天的薪酬按照三倍计算,辛苦各位了。”


    柳宁将昨天的薪水给几人结了——每人10颗A级能量核。


    乌珩还得到了莫榭走私人账户令给他的2颗S级能量核。


    “基地没有那么多符合每个人属性的能量核,没办法吸收的话可以当货币用,也可以等你们等级提升到S以上后再吸收消化。”


    林梦之喜极而泣,“饭可以管够吗?!”


    “尸潮这段时间都管够。”柳宁熟悉之后,说话笑眯眯的。


    尽管乌珩在后面轻咳,窦露和应流泉使劲掐他,都没能让他保持理智,他大声呐喊,“我爱打工!!!我还要继续打工!!!”


    柳宁捏了一下林梦之的脸,“真棒。”


    林梦之一时间昏昏沉沉,不知天地为何物。


    乌珩已知就算林梦之明知柳宁身怀巨物,也仍然抗拒不了对方的美丽婀娜,他无奈地转身,走出了休息站。


    外面的烈日将基地照耀得泛着刺眼白光。


    乌珩在一处水池旁边找到了谢崇宜,水龙头里的水非常小,线一样。


    在乌珩靠近的时候,谢崇宜就已经感知到了对方,他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对方。


    “等尸潮结束,我也有话跟你说。”少年冷不丁开口。


    谢崇宜一怔,随即几乎控制不住嘴角上扬,“那到时候可以交换内容了。”


    乌珩点点头,“等我开花了,花还是会送给你。”


    在谢崇宜看来,这几乎是明示了,他眼梢挑起来,斜睨着乌珩,明亮的光芒在他睫毛上跳跃着,“不然你还想把花送给谁?”


    谢崇宜的俊美一直无可挑剔,乌珩以前觉得这是对方之所以看起来很美味的缘故,可现在谢崇宜已经不能吃了,他对着这张脸,心中仍然怦然一跳。


    少年茫然地错开眼,“但是也只有你想要我的花。”


    谢崇宜把手里好不容易接满的一捧水送过去,“喝水。”


    乌珩正准备俯首,虞美人抢先一步把藤蔓伸进去,吸食了个干干净净。


    “……”


    谢崇宜的表情比乌珩还莫名,“以后它会睡我们的中间吗?”


    乌珩把藤蔓扯回来,“睡旁边吧。”-


    “八点了,我要出发去找我哥哥了。”


    “带上我带上我,我也要去找我哥。”薛屺不停挥手。


    一行人一夜未归,外面的警报声更是一夜没有消停,鸟鸣声由远及近异常渗人,而从旅馆离开去支援的异能者也都没有回来


    乌芷看看薛屺,又看看阮丝莲,“还是不要了吧,带上你不方便,你跟阮姐姐就在旅馆里吧,外面很热,你们会不舒服的。”而且还特别麻烦。


    薛屺看出对方的不情愿,“那好吧,你注意安全。”


    离开时,乌芷在房间里的每只杯子里都放了满满的冰。


    她嘱咐阮丝莲,“姐姐,在我们没回来之前,你们最好都不要离开旅馆。”


    “好啦好啦,还有我在呢。”薛屺让乌芷放心出门。


    乌芷点点头,背着小书包,哼着歌离开。


    门缓缓关上,薛屺脸上轻松的笑容消失,他从轮椅费力地往床上挪,阮丝莲见状要过去搀扶他,他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但是我想自己试试。”


    挪到床上时,薛屺已经满头大汗,他喘气不停,把两条病腿粗鲁地摔到床上。


    “小芷说话一直这样,她没有恶意,你别放在心上。”阮丝莲固定住轮椅,没有好奇地去看男生膝盖下面萎缩发黑的部分。


    “我没有生她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而已。”薛屺很难不红眼睛。


    阮丝莲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头发长了,需要我帮你修一下吗?但我的手艺可能比沈平安要差一点。”


    薛屺在乎腿,也在乎脸,他点头后,阮丝莲下楼找老板借了剪刀,坐在床上,一点一点地修剪着男生的发梢。


    薛屺与薛慎其实共用一张脸,但平时却嫌少有人将两人弄混,薛慎不苟言笑,出口成“脏”,目光总是犀利的。薛屺的气质要阳光许多,脸上总是笑容灿烂,哪怕冷下脸,也像奶狗甩脸子,与薛慎丝毫不相像。


    阮丝莲一边替对方修剪着头发,一边轻声说:“别太为已经失去的事情难过,无法改变的话,就努力接受,然后快乐一点,毕竟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是吗?”


    “起码你哥还在,父亲也还在,身边也有朋友,你还能吐出有毒的蛛丝,”阮丝莲轻轻吹去掉落在薛屺脸上的发茬,“我们每个人都有一只口袋,这只口袋都不是满的,你如果只在乎没被装满的那一部分,那口袋就是空的,你如果在乎的是另一部分,那口袋就是满的。”


    被所有人留在旅馆里的心酸和难过不可抑制地涌上心头,薛屺低头,闷声流泪。


    阮丝莲将剪刀放下,倾身温柔地抱住对方,轻拍着对方的脊背。


    “叩”


    “叩叩”


    “我去开门。”


    阮丝莲走到门边,她握住门把手,拧开之前,她将眼睛对准猫眼,屏住呼吸观察着外面。


    两个女人站在外面,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瘦的那个像条肋骨,矮胖的那个则像肉球。


    “能开开门吗?”矮胖的那个,嗓子尖利地问道。


    “你们是谁?有什么事?”薛屺高声问。


    听见是男声,两个女人狐疑地对视,接着高个子那个说没什么事,拉着矮的,急匆匆离开了。


    阮丝莲松开门把手,她在门后站了几秒钟,想到了什么似的,疾步走到窗边的窗帘后,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楼下。


    两个男人这时候正从旅馆里走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高瘦的那个像条肋骨,矮胖的那个则像肉球。


    阮丝莲心底一阵发凉,她回神跑到门口,将几道锁全部都锁上后,心中祈祷着其他人能早点归来。


    乌芷买了一罐可乐,掌心使已经温热的可乐快速降下温度,她的白发在太阳底下简直发着光,异常吸睛,登上基地内班车时,吸引了满车人的目光。


    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拉开易拉罐的拉环,滋啦一声,她又将吸管放了进去。


    “你也是去外面打丧尸?”她旁边一个大叔出声问道。


    “啊不是,”乌芷认真地看着对方,“我去找我哥哥。”


    “你哥哥在哪儿?”


    “他在给你们基地打工。”


    “那估计难找到了,我听人说,昨天晚上外城又是感染又是变异鸟群,还出现了变异植物失控攻击基地守卫的情况,总之乱成一团,死了很多人,”大叔摇着头,哀叹一声,“直到今天早上,莫先生插手,事态才稳定下来,我们这才敢出去。”


    乌芷微微张着嘴,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惨白,什么感染,什么鸟群,还有植物失控,还有什么莫先生插手——


    感染有什么可怕的,哥哥绝对不可能被感染,鸟群更是不足为惧,给哥哥当零食还差不多。


    变异植物……十有八九是虞美人那个死东西,乌芷一开始就觉得它不安分。况且,有虞美人在,其他变异植物也闹不出大动静。


    “什么叫莫先生插手事态才稳定下来?你这个人好好笑啊,我哥哥才是最厉害的。”


    乌芷把几个人都吓住,走到最后排,一脸气恼地坐下。


    但坐下来后,对哥哥的担心和忧虑很快就让她把指甲掰得丝丝淌血。


    彼时,乌珩正在休息站呼呼小睡。


    他睡觉易醒,所以睡在走廊最末的值班室,每个值班室配备了好几套上下床,比宿舍还像宿舍,他们几人刚好可以在一起休息。


    沈平安睡在上铺,他半途下床上厕所,顺手把窦露的衣服往下扯了一把,把乌珩的裤腿卷了下来,把薛慎快要掉下来的眼镜拿走放到了墙边的书桌上,嫌弃地扫了一眼只穿了个一个裤头的林梦之。


    他轻手轻脚走出去,一转身,看见一个守卫领着乌芷过来。


    “平安!”乌芷一看见他,马上大喊,然后扭头对一旁的守卫说,“谢谢你带我过来。”


    守卫见对方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人,点头后转身离开。


    沈平安将手指竖到嘴边,大步朝她走了过去。


    “你怎么来了?薛慎说过你最好不要出门。”沈平安蹙眉说道。


    “我担心哥……你们嘛。”乌芷往沈平安身后看了一眼,“我哥哥呢?!”


    “在睡觉,”沈平安指了下后边那扇门,“你进去动作轻点,他们昨晚都没怎么睡。”


    乌芷兴冲冲地就要往房间里冲,沈平安又拉住她,压低声音问:“那现在旅馆里就只有薛屺和阮丝莲?”


    “对啊。”乌芷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沈平安没对乌芷的行为说什么,而是道:“你去值班室找张空床休息,等他们睡醒后看怎么安排,我回旅馆。”


    “好!”


    乌珩一醒来,对上的就是乌芷那双白色的大眼睛。


    “……”


    “哥哥。”她趴在床沿,在乌珩醒来的后一秒,便感知到了对方的不悦,于是再喜悦,也不敢高声。


    “你怎么来了?”乌珩热得不行,下床去倒了一大杯水灌进肚子里。


    乌芷眨了眨眼睛,“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应该把薛屺和阮姐姐单独留在旅馆里,可是哥哥,我很担心你。”


    水壶里没有水了,乌珩放下杯子。


    躺回到床上后,他闭上眼睛。


    少年并不在意薛屺和阮丝莲在旅馆里会怎样,同样,他也不在意乌芷,所以不管乌芷说什么,他的回答都是:“我再睡会儿,有事叫我。”


    乌芷出现后,值班室里处于梦乡的众人,莫名感到凉爽了许多。


    再醒来时,已经下午,空气里的腐臭味比上午起码浓重了三倍,白日的高温将外面的丧尸晒得融化。


    但值班室里凉爽宜人,并且还有点冷。


    乌芷躺在窦露的床上,四仰八叉,睡得正熟,其他人都已经不在床上了。


    乌珩坐起来,把谢崇宜给自己的那双臭靴子踢到一边,在空间里用纯净水擦了两遍身子,洗掉了头上的血污。


    他不打算再去对付尸潮,没什么挑战性,是重复而又枯燥的工作,回报率低,也没有前途。


    他打算今天就走,寻一个看得顺眼的基地入驻,基地的主人能自愿让位最好,不能就想想办法。


    但走之前,他还是想跟谢崇宜说一声。其他人无所谓。


    谢崇宜一身臭气地从外面回休息站,正好撞上走出房间的乌珩。


    少年不知道在哪儿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踩着凉拖,穿着背心和短裤,纤细的小腿和手臂露在外边,细骨伶仃却完全不羸弱,利剑般锋利挺拔。


    跟以前在学校时候相比,真的大不一样了,即使仍然阴郁而又沉默,却绝对无法让人忽视他。


    “你来得正好。”乌珩看见谢崇宜,脸上出现一抹浅浅的微笑。


    谢崇宜跟他面对面,“什么正好?”


    乌珩拎着水壶,心下泛起奇怪的感觉,但还是说了下去,“正好跟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作者有话说:


    谢崇宜:我有话说


    乌珩:我也有话说


    (谢崇宜:双向奔赴[垂耳兔头])


    第110章


    “走?”谢崇宜露出疑惑的眼神。


    “嗯,z-ou——走。”乌珩点了下头。


    谢崇宜脸上的神情更显疑惑。


    乌珩低头喝了口水,“我不去京州了。”


    谢崇宜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他最爱把不悦转换成似笑非笑传达给面对面的人,此时此刻也有些笑不太出来了。


    “为什么又不去了?”


    “不想去了。”


    乌珩将享乐主义贯彻到底,谢崇宜之前还为对方将自己的愉悦放在第一位而沾沾自喜过,眼下他也不能对对方表现得太不满,因为乌珩的出发点没有变。


    对方可以因为身体的愉悦选择他,自然也可以因为另一种愉悦抛弃他,他是选择后的结果,而非缘由。


    若对面换个人,谢崇宜还能追问一句为什么不想,但对面的人是乌珩,“不想”对于乌珩而言,作为答案已经足够了。


    “不去京州,你准备去哪儿?”


    “还不知道,但大概是往西,或者西南。”


    “林梦之跟你一起走?”


    “还有乌芷,沈平安应该也会跟我走。”乌珩说完后,顿了一下,“还有陈医生,我想把他带走,但是我们只有一个医生,如果……”


    谢崇宜往前迈了一步,不管什么医生不医生的,他打断乌珩,“那我呢?”


    乌珩抬眼,不解又震惊。


    谢崇宜从乌珩放大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死皮赖脸,他见过别人站在自己面前的样子,所以也知道自己跟所有期待回应的暗恋者没有一丝区别。


    甚至对方的一个眼神,在他们的眼里都是一场海啸。


    男生以前拒绝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告白,除了校内同学,还不乏社会人士,他从一开始的暗自得意到后面变成家常便饭的平静,心情好的时候,他甚至还会扶着被拒绝的人下台阶。


    于是,他细想,细想自己是不是对哪个向自己表白的人作恶多端了,以至于在乌珩这里遭到这样几近于羞辱的报应。


    见乌珩不作答,谢崇宜笑着重复,“我说,那我呢?”


    少年这边仿佛是另一个春意盎然的世界,他不像谢崇宜笑得那么不高兴,他的笑有一分算一分,都是真的。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你现在才想到带上我?”


    乌珩诚实道:“一开始想过,但我觉得你不会跟我走。”


    “什么时候想的?”


    “今天早上,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乌珩知道自己跟谢崇宜不是一样的人,他是从沼泽淤泥里长出来的。


    谢崇宜小时候身边虽然也险象环生,但却是玫瑰荆棘,对方身边围绕着很多爱他的人,父母、朋友,在这种时候,就算谢崇宜要跟他走,他也不理解,难道那些人不比他要重要许多?


    谢崇宜心情好了一点。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跟你走?万一我愿意呢?”


    乌珩虽然不理解,但也惊喜,“但是跟我走可能会吃苦,京州最有利于你的发展。”


    “我不介意。”谢崇宜看了乌珩一会儿,他敛起笑容,淡淡道:“但我还是要先去京州一趟,弄清楚一些事情。”


    乌珩“嗯”了一声,“那我在耀州等你。”


    谢崇宜尽管没指望乌珩能陪着自己去京州,但听见对方真的这样说了,失望还是比想象中要更多更真实一点。


    乌珩一直在观察谢崇宜,他的敏感程度让他根本无法忽视谢崇宜的情绪变化——同行这么久,乌珩从未见过对方情绪起落得像今天这般快而明显,起伏之大更是堪比珠穆朗玛峰和马里亚纳海沟。


    “你之前说尸潮结束后有话跟我说,可以现在说吗?”尸潮结束的时间谁也料不准,但乌珩要出发上路了。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谢崇宜装作轻松的模样,“我喜欢你。”


    “啊……”乌珩轻轻地惊讶出声。


    “啊什么?”谢崇宜的掌心出满了汗,他眼梢扫了眼泛白的日光和汹涌的热浪,怪天气太极端。


    乌珩还不至于不知道“我喜欢你”是什么意思,他只是觉得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合理,从谢崇宜口中说出就更离奇。


    “班长,你很缺爱吗?”乌珩用惑然的眼神看着谢崇宜。


    谢崇宜头一回表情失控,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乌珩。


    “想必是。”过了良久,谢崇宜垂下眼睑,咬着牙说,“但如果你因为我缺爱而说出和我同样的话,那现在就可以闭上你的嘴了。”


    谢崇宜说完,压根没给乌珩反应的时间,转身便走,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走廊。


    乌珩眨眨眼睛,他低头,喝了口水,心中发闷。


    X在这时候悄无声息落在少年的肩膀上,抻长了脖子,“生气!生气!生气!”-


    乌珩没什么东西要整理,他只是为了防止晒伤,将衣裳换成长衣长裤,然后向每个人相处过的人道别。


    若不是想再跟谢崇宜说说话,他都懒得浪费道别的时间。


    “你要走?!”窦露满脸沧桑,头发都被血水糊成了脏辫头,她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就要走?不是说好一起去京州功成名就?


    薛慎走过来,“为什么?”


    “北方气候太干燥了。”乌珩语气淡淡地抛出一个没什么人相信的理由。


    薛慎哑然失声。


    “可是现在上路很危险啊,基地外是尸潮,不知绵延了多少公里,天气也动不动五十多度,下午的地表温度更高,乌芷能受得了吗?”应流泉担忧道,“我们大家在一起才是最安全的,而且京州那边的基设恢复速度一定也最快,难道还有比京州更好的地方?”


    乌珩一言不发,他已经决定的事情,没有能改变得了。


    林梦之发言道:“不一定就是京州最好啊,人多的地方是非多老师你懂不懂?我们就想四处走一走,这是我们年轻人的生活方式,你就别操心了。”


    乌芷拉着乌珩的衣袖,“反正我只跟哥哥在一起。”


    “什么时候走?”生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让小谢送你们到安全地带。”


    “什么意思?”窦露问。


    “空间异能传送和转移,小谢送几个人到十几公里以外还是没问题的。”生姜微微笑道,“路上注意安全啊。”


    “我们还没答应他走呢!什么注意安全啊!你不要管我们的事情!”窦露快急哭了!她说完,急切地看着乌珩,“不走行不行?我们一直在一起,不好吗?”


    乌珩看着窦露,发出招兵买马的邀请,“你可以跟我一起走。”


    窦露的哭音戛然而止。


    将几人抛在身后,乌珩带走了林梦之和乌芷。


    他们一走,窦露就捂头狂怒,她双手指着应流泉和薛慎,“你们背地里是不是霸凌他了?!”


    应流泉缩着肩膀,“他能把我们当陀螺抽,我们哪敢?”


    薛慎若有所思,“老谢应该知道。”


    窦露被提示到了,恍然大悟,“那就是班长霸凌他了!”


    看着窦露这蠢样,薛慎抽了一下嘴角,也难怪乌珩会想离开这个团队。


    窦露没有注意到薛慎的表情,她沉思着,忽然追出几步,声嘶力竭,“林梦之,组长,你走了我们小组是不是就要解散了?!”


    林梦之已经跟上了乌珩。


    但他忍不住频频回头,“要是大家都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就好了。”


    乌珩没有作声,只一味埋头向前走,并且头也不回地登上了基地内的班车-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往下进行着,沈平安毋庸置疑地要随同乌珩离开枯荒,有关这一点,所有人都不意外。


    但当陈医生表示也要和乌珩离开时,薛慎出来挽留。


    天已经暗下来了,乌珩手中捧着一大壶水,水壶里还有一把晒干的金银花。


    此刻,他面前站了一圈人,包括但不限于他们一开始的自己人,因为不少枯荒基地的原住民也在,他们一点都没有高高挂起,看起来比乌珩这个当事人还在意谁会离开,谁又会留下。


    乌珩聆听着他们几方人马之间混乱的对话,谁要留,谁又是真心跟随,无所遁形。


    薛慎说:“薛屺的腿,您一开始承诺过的。”


    陈医生的脸虽然腐烂了大半,可脸皮犹在,并且还不单薄,“治病这个事情啊,没有哪个医生能保证百分百能治好的,我人是走了,但承诺还是在的,待以后我治疗能力更上一层楼,你大可那时候再来寻我,我肯定头一个给你看诊。”


    “我呢,一定是要跟着乌珩走的,我这个身上,烂得厉害,特别是现在天热,我跟你们去京州,指不定半道上就烂成一滩水了。”


    薛慎只能说好,他总不能把刀架在医生脖子上,他干不出来这种事情,他只是隐秘地按了按薛屺的肩头,让他放心。


    “你们准备去哪儿?”窦露始终不舍,她说服不了自己,也接受不了分别。


    “先去耀州。”沈平安说。


    “耀州的辣椒是一绝!变异后会变成特特特特特特特辣版吗?”


    “会喷射辣椒籽。”


    “我记得从我们这里到耀州,中间有一片原始森林,以前还是峻岭,末世之后地震,出现了沼泽和湿地,同时六条河流穿过,总面积接近5000平方公里,”柳宁站在一旁,抱着手臂分析道,“如果绕路,就必须渡江,但变异动物也包括水下生物,你们也也没渡江的交通工具,路途危险,如果只是为了好玩,我还是希望你们能慎重考虑。”


    “或者换个目的地。”应流泉提议道。


    “所有基地都已初成规模,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或是回汉州。”


    汉州是他们的家乡,听到这个地名,不少人心中一紧。


    不管是京州或是其他城市,再好,都比不过家乡,即使大部分人在家乡已经没有了亲人,可他们还有故土,故土永远都在原地。


    吴典靠坐在叠在一起的三个大木箱子上,他轻摇头,“汉州现在由一个以土系和木系为中心的异能者团体把持着,京州几次去电,汉州都没有回信,所以京州派了人过去接管,那边可能要乱上一段时间。”


    “为什么要接管,只要基地经营得好,管不管都无所谓吧。”窦露托着腮,好奇道。


    “他在那里当皇帝,这是不行的。”生姜说。


    “为了避免被误伤,现阶段最好不要回汉州。”吴典扫视着众人,男生一贯的沉着,不带有任何主观的语气,“要找个地方落脚的话,耀州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以前就是鱼米之乡,地震波及得没那么严重,基地负责人也比较好相处。”


    生姜接茬道:“除了耀州,悬城、贝壳镇、椿岛、丽州以及它周围的几个小型基地,都还不错,能缓过这口气,我看它们都能发展成旅游型基地。”


    林梦之和乌芷下意识朝乌珩看去,目光变成航道,将隐藏在众人身后的乌珩拉进角斗场。


    乌珩轻声拒绝道:“暂时还不确定,我准备边走边看。”


    生姜和吴典对视了一眼,前者往后方的漆色里给了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那你们以后,还会到京州来么?”窦露紧张地问,“我可以在京州等你们。”


    “不知道。”乌珩一问三不知。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发?”


    “半个小时后。”乌珩只是随便说了个时间,晚上的温度降了下来,比白天适合赶路。


    “那……”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站在人群里,被淹没的,一直没有作声的阮丝莲忽然发出声音,她感受到许多双疑惑的眼睛投在了自己脸上,其中窦露的目光从疑惑转为震惊,最后变成怒视。


    但阮丝莲义无反顾地说:“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我的愿望就是高中毕业以后可以有一次自由的旅行,虽然现在世界的状况跟以前相比有了出入,但其实也更精彩,不是吗?”


    “如果你愿意带上我的话,我可以继续做我以前做的那些事,做饭洗衣服背行李,不会给你拖后腿。”阮丝莲看着乌珩说,她是少数清楚乌珩说话才算数这一点的人,她的请求朝除了乌珩以外的任何人诉说,最终都要落到乌珩手中,以对方的回复为准。


    乌珩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走上前的阮丝莲,他不是在判断她是否有带上路的价值,而是在思考对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这比她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更有思考的意义。


    在几个月前,大雪封村,乌珩就清楚阮丝莲的亦正亦邪,她会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


    可现在她的选择却让人摸不着头脑,难道跟着前往京州的队伍,不比跟着他更安全,也更有指望?


    在乌珩审视对方的期间,窦露跳了出来,跟对乌珩他们不同,她对阮丝莲似乎有些别样的依赖和情愫。


    “阮丝莲你什么意思?你要走都不告诉我?你怎么这样?”她说着就要上前推搡,但被生姜一把拉住了。


    阮丝莲看着地上,“窦露,在京州那种地方我活不下去的,你也保护不了我。”


    她能坦言,震惊了周围一圈人,因为这与她平时表现出来的气质不一样。


    她应该像白色兰花或者水仙,总之不该染上红色,欲望是红色,欲望用看得见或者看不见的鲜血成就。


    “我可以!”窦露叫喊道。


    乌珩像是故意在此刻添了把火似的,应下了阮丝莲的恳请,“好,你跟我一起走。”


    窦露简直要发疯。


    "那我也要走。"她毫不犹豫地把手里基地发的钢盔一丢。


    阮丝莲看向她,“不,你不用跟着我们,你去京州可以得到更好的发展。”她第一回这么坚决地说话。


    窦露在此时挣脱了生姜,她狠狠推了阮丝莲一把,之后泪眼朦胧地将乌珩和其他每个人都看了一眼,“几个月前我们就应该歃血为盟,背叛者死无葬身之地,我恨死你们了!”


    她跑走后,林梦之心情沉重地把阮丝莲从地上扶了起来。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嘛。”生姜耸耸肩,缓和着气氛,“你们记得多带一些食物和水,尤其是水,没有了水系异能者,可得小心脱水哦。”


    他说完后,嘴角笑意加深,“小谢,出来送送。”


    众人身后停着几排熄火的车辆,谢崇宜正是从车上下来,车门一直敞开,他也一直看着这边。


    乌珩一天没见到对方,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下了基地发给他们的衣服,换上了一身还残留着折痕、崭新的黑色制服,肩上的蓝星徽章不时闪烁着光点。


    制服明显剪裁合身,像是早就为谢崇宜准备好的,完全的没有任何遮掩地突显了他全身每一处的优越,他如一棵已经长成的青松,立于山巅,挺拔俊秀,对周围的所有事物都衍生出排山倒海的压迫感。


    谢崇宜走到乌珩面前,“走吧,我送你。”


    男生身上的制服跟生姜还有吴典他们是一样的,发现这一点,乌珩眼神阴郁下来,“班长,你的衣服很难看。”


    “是吗?”谢崇宜心情很坏,他直勾勾地看着乌珩的脸,手底下的石子震颤起来,飘至半空。


    空间从一个小圆球扩大到直径数米,它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几人直接拽进了传送球。


    谢崇宜用另一只手,揽住乌珩的肩膀。


    “再见。”


    乌珩感觉对方在拥抱自己,他正要抬手回抱,身体就一轻。


    落地时,他跄跌了两步,林梦之扶住他。


    从空间内看外面的世界,有许多摇曳的透明波纹。


    站在外面的谢崇宜的面容也因此变得模糊不清。


    乌珩还没来得及感受那道不知从而来的不舍之情,眼前便已经天旋地转,林梦之惊讶又惊喜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草!阿珩你头上长了个花苞!!!”【..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