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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乌珩垂下眼,“我是死马……”


    站在不远处的男医生说话了,“别说死字,不吉利。”


    乌珩眼神幽幽地看着对方,“你已经死了。”


    “瞎说。”男医生腼腆地扯开嘴唇,忽然转身面朝窗外,“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当我步入神圣医学学府的时刻,谨庄严宣誓:我志愿献身医学,热爱祖国,忠于人民,恪守医德,尊师守纪,刻苦钻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面发展。我决心竭尽全力除人类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维护医术的圣洁和荣誉,救死扶伤,不辞艰辛,执着追求,为祖国医药卫生事业的发展和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生!”


    乌珩和谢崇宜一齐怔住,X被震得嘴都忘了闭上。


    过了半天,X大叫:“傻逼!”


    乌珩从床上下来,“我们得走了。”


    X转头看了一眼少年,选择飞到谢崇宜肩上蹲着,“GO!”


    “你们还没交钱呢!”男医生收起刚刚对月宣誓的激昂。


    谢崇宜攥着乌珩胳膊扶他站起来,很配合丧尸的表演,“哪里缴费?”


    “出门直接右转,左手边三个窗口都可以缴费。”男医生说道。


    谢崇宜道了声谢,扶着乌珩走出去了。


    身后,一群丧尸直勾勾地盯着两人一鸟的背影。


    “我可以自己走。”出了门,乌珩将自己的胳膊从谢崇宜手中挣脱,“我们现在去找其他人汇合。”


    外面都是丧尸漫无目晃荡的身影,整座城市几乎被夷为平地,但有许多人,逃出来了。


    可又有哪里是绝对安全的。


    医院内外的丧尸数量比来时多了不少,外面的朝医院大门汇聚,楼层里的丧尸则不断流向一楼。


    乌珩用刀也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扑上来的丧尸,只是刚掌心纱布又被渗出来的鲜血染红。


    谢崇宜出手就是一大片,丧尸被爆了头,肩上顶着一团血雾,身体还没反应过来,依旧立着,很快又如被砍倒的麦秆般成片倒下。


    乌珩气喘吁吁,“空间系这么厉害?”


    谢崇宜将乌珩拉到自己身边,把肩膀上一直观战的鸟丢了出去,“那要看谁用。”


    X被丧尸吓得满到处飞,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也不是什么夯货,扭头回去,两只金钩一样的爪子同时抓进两只丧尸的面中,唰啦一声,它拔出爪子,两只爪子各攥着一枚透明能量核。然后,它偷偷看了眼背对着自己的乌珩,全喂到了自己嘴里。


    “你们没有缴费……就想这么走吗?”一道声音自背后的暗处徐徐发出,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还是一手举着外科钳一手握着瓶消毒水,他走得很慢,身后站着挨挨挤挤的丧尸。


    他走出阴影,站在月光下,“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病人了,知不知道如果你们所有人都这样的话,我们科室所有人的工资会赔光啊!”


    谢崇宜将乌珩抓到自己身后放着,“不是白衣天使吗?”


    “少道德绑架。”男医生将外科钳夹得咔嚓咔嚓响,“你们两个,留下一个,走一个。”


    乌珩看着谢崇宜的后脑勺,“班长……”


    谢崇宜给了个余光给乌珩,目光平静,他当然不会丢下对方。


    “要不,你留下吧,我走。”乌珩犹豫道。


    “……”


    谢崇宜收回注视,医院外的丧尸已经汇聚得越来越多,影影绰绰摇摇晃晃的头颅一眼看不到尽头。


    他笑了一声,“你刚刚答应为我朋友治疗,只是为了拖延时间,你自知以你和这所医院里的丧尸难以敌过我们,你需要更多的帮手。”


    男医生闻言,一只眼中的情绪略显气恼。


    “救死扶伤我是认真的,请不要侮辱我的个人意志。”


    “但是我需要食物也是真的,只有吃饱了,我才能干活,才能救更多的人。”


    外科钳挂在他手指上转了一圈,前端指向谢崇宜,“你很厉害,成为的盘中餐,我们医学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X紧张地“呱”了一声。


    它被谢崇宜一把丢进了乌珩的怀里,耳边落下一句“把他看好了”之后,男生挡在一人一鸟身前的身影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谢崇宜消失的同时,乌珩身后的一群丧尸嘶吼着扑向他。


    X叫出刺耳的一声长鸣,身形猛然涨大,乌珩抱不住这么大的鸟,松开了手。


    它脑袋顶着走廊天花板,一只翅膀裹着少年,一只翅膀用力一扫,横切十多只丧尸。


    男医生以为最厉害的那一个是跑了,他盯着那只灰色的红尾巴大鸟,钳子指向了它,“你很胖,你也来助力伟大的医学事业吧!”


    X一爪子抓烂了两颗丧尸脑袋,回头不可置信地看向男医生。


    男医生却在此时一跃到了丧尸群的最后面,一阵黑色的雾在丧尸群中间汇成模糊的人形轮廓又缓缓散开。


    成群的丧尸扑向散发着生肉味道的大鸟。


    男医生腐白的眼珠转动不停,他手中的外科钳夹个不停,好整以暇,等着这顿即将送进自己肚子里的大餐。


    然而,他攥着外科钳的手指忽然一滞,猛地攥紧。


    那团黑色的雾不知何时聚集到了他的眼前,他首先撞上的是一双猩红冰冷的眼睛,雾气从上至下将男生身形逐渐勾勒清晰。


    噗呲——


    谢崇宜一刀捅进男医生的腹腔,他腹腔是空的。


    男医生低下头,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声,“这么厉害,却没有常识,打丧尸要打脑袋的。”


    说完后,他张大嘴,裸露在外的牙床飞快地就要去咬谢崇宜脖子。


    可他的动作却在半途中莫名停了下来,他垂涎生肉的贪婪神色变成了惊慌,“钳子——我的钳子——”


    谢崇宜拿走了他的外科钳。


    “我失去了外科钳,就如同一名战士失去了自己的枪,”男医生口中喃喃道,手足无措地对眼前的男生说,“把它还给我,求你。”


    咔嚓—


    外科钳在谢崇宜的手中断掉了一边的钳片,还剩一边。


    “吼——”男医生嘶吼着,企图伸手将钳子抢回来。


    谢崇宜拔出刀,把钳子套在手指上转圈,他边转边说道:“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我可以把它还给你,但我需要你帮忙做点事。”


    他把外科钳丢到男医生脚下,男医生马上就将钳子捧了起来。


    男医生不再操控丧尸,丧尸群的狂热很快就降了下来,虽然没有停止攻击,却变得比之前容易解决。


    男医生竭力扼制着食欲,“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崇宜随手捏爆了两个丧尸的脑袋,说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男医生有不好的预感。


    实际上打从他跟这两人一鸟对上眼的时候,他预感就不太妙,分.身就算了,丧尸数量够多总能耗死他们,可身体物理性地解离,他暂时想不出这到底是什么能力,也不知道怎么对付对方-


    距离汉州城将近百里外的高速路边的密林,遮天蔽日的树丛被突如其来的地震轻易推倒一片。


    宽而深的裂缝还有没有合上的,下面传来呼呼的风声,地面以上的活物似乎销声匿迹了。


    几个伤痕累累的高中生靠着半辆路虎车,共用一个表情:呆滞。


    脸上没有无措,也没有恐惧,对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一般。


    薛慎在不远处对着一辆看起来已经坏掉了的轮椅敲敲打打,汗水从他鼻尖上滴下来,薛屺在旁边呆呆地看着。


    “哥?”薛屺靠着一棵树,“这一定是上帝给我们的考验吧,可恶……”


    “腿疼不疼?”薛慎抬眼问他。


    薛屺摇头,“老谢跟乌珩还能回来吗?他们要是没回来,我们怎么办?”


    "能回来,不急。"对于这一点,薛慎倒不担心,他朝身后黑压压的密林张望去,“比起关心他们能不能回来,你不如想一想我们能不能安全等到他们回来。”


    “……”


    林梦之看着不远处那兄弟俩发呆,他本来就不聪明,此时更是神如痴呆,什么都思考不了。


    “哥哥这么久都没回来……”乌芷眼睛红肿,抽抽噎噎地在旁边说,“梦之哥哥,我们去死吧。”


    林梦之将头靠在了身后坚硬冰冷的车身上,说不动话。


    “我饿了,梦之哥哥。”


    林梦之睁开眼,“你可以饿死。”


    乌芷小心道:“我可以饱死吗?”


    林梦之看向他们的物资——只有刚出发时的二十分之一。


    从城市里带出来的物资,一部分因为竹节虫群失去不少,一部分又因为之前的地震被毁,所剩无几的部分还是他们刚刚四处捡回来的,其中有一半都不是食物。


    “乌芷,阿珩要是回不来,”林梦之看向灰扑扑的小女孩,前所未有的正经,“以后我就是你哥,我一定一顿都不会饿着你,我也会给你买漂亮裙子。”


    乌芷眨眨眼睛,眼眶里淌出两行清泪,在脸上洗出两行干净的泪迹。


    良久过后,乌芷哽咽着低语,“我可以挨饿,我不要漂亮裙子,我要哥哥。”


    安静的空气中,只有乌芷一个人在哽咽,她年纪最小,害怕得哭也能理解,她哭,就当是替其他人也哭过了。


    但其他人其实比她也没大多少,年纪最大的复读生沈平安也才19岁,而剩下的人里面,未成年占了三分之一。


    最烦别人唧唧唧唧哭的杜遥远此时此刻也沉默得不像话,他没靠着车,攥着几颗子弹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天上的月亮出奇的亮,雨丝像柔软的纱帐落在脸上,天空给人的感觉有多平和温柔,地面上的景象就有多冰冷残酷。


    除了人类自己,人类所拥有的一切都在须臾之间毁得什么也不剩。


    “窣窣”


    “窣窣”


    身后茂密的灌木丛里传来动静。


    本就风声鹤唳的众人瞬间就警惕了起来,应激似的一窜而起。


    “欸,这里怎么会有车胎?”灌木丛后面传来说话声。


    “可能是地震震来的吧。”又有另一个人回答。


    经过了加油站的意外,众人都不再相信除了自己人以外的同类,哪怕是听见了人声,他们也没有松懈下来神经,表情变得比之前更为戒备。


    率先钻出灌木丛的是一个男生,他背着一把大提琴,走出来后看也没看就转身去接身后的人,女人将手给了他,刚弯腰钻出扎人的灌木丛,还没来得及直身,便愣住了。


    “沈涉,有人……”


    背着大提琴的男生这才回头看向前方。


    月光下,近在咫尺的几人形容狼狈,却浑身都充斥着掩盖不住的杀气,他们细长的影子在末端拉成整齐的一排,像悬在男女头上的一排刀齿,时刻都有可能朝他们劈下来。


    “沈涉!!!”薛屺认出对方,他靠在树上使劲挥手,兴奋不已,“沈涉我是薛屺!!你怎么会在这儿?!”


    男生听见熟悉的声音,难以掩饰的惊异,他目光看向声源处,几乎不敢相信的自己眼睛。


    比起城外老友见面的惊喜,城中氛围就要低迷可怖多了。


    乌珩趴在丧尸医生的背上,谢崇宜走在前面,X在前面开路——它俯冲下去,贴着地面飞行,双翼直接能扫切十多米范围内的丧尸。


    “我们需要一辆车。”丧尸医生严肃说道,“我承认医生有时候的确需要搬运病人,但将病人一直背在背上,很不合理,这属于对医护人员的压榨。”


    乌珩下巴抵在他臭烘烘的肩膀上,“我快掉下去了。”


    丧尸医生立马把他向上掂了掂。


    谢崇宜也认为他们需要车。


    其实,那只灰色的鸟倒能一用,可驮三个人还是不现实,而且也不能保证它会不会因为超重而坠鸡。


    但如今的汉州,不仅不复往日繁华,还成了一片废墟,丧尸横行,变异动物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逃难的人三五成群,满脸惊恐,时不时就有尖叫声和谩骂声响起。而异能者,不管是什么属性类别的异能者,一旦现身出手,立刻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涌上去哀求保护。


    就连X都吸引来了不少人类,因为它没有捕杀人类,它一直在杀丧尸。


    他们在下面跳起来试图抓它的翅膀,在后面撒腿追逐,把X吓得咕咕咕咕叫。


    在路过一家坍塌的药店门口时,谢崇宜停下脚步。


    他大步走到了一辆银色轿车旁边,弯下腰,贴着车窗往驾驶位里面看。


    在看过车内后,谢崇宜拉开车门,里面已经变成丧尸的司机摔出来,马上就男生扑过去。


    但丧尸的手都还没碰到谢崇宜的衣角,脑袋就像西瓜一样爆开了。


    谢崇宜踹开丧尸尸体,钻进车内察看。


    “有车钥匙,后座还有食物和几箱药品,”谢崇宜探出身,看向乌珩,“我们运气不错。”


    再对丧尸医生说话时,他脸上神情冷淡疏离,“上车。”


    丧尸医生秉承着轻柔对待病人的理念,将乌珩轻轻放在了副驾驶,还给他系上了安全带,“我坐哪儿?”他看了眼后座,后座没有位置。


    谢崇宜关上车门,“跟我来。”


    谢崇宜把丧尸医生塞进了后备箱。


    上车后,谢崇宜拧了下车钥匙,引擎声响起,他踩下油门,一车撞上几米外的电线杆。


    车里所有人和东西都往前狠栽了一下,后座的几箱东西砰砰哐哐掉落。


    乌珩往后靠靠,本该在休息的藤条虚弱地爬出身体,扒住座椅。


    “还没有开过带钥匙的车。”谢崇宜语气淡淡地点出这次失误的主要原因。


    短暂的沉默过后,银色轿车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拐出停车位,驶上坑坑洼洼巨石遍布的道路。


    轿车一路疾驰,乌珩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


    不是处处都有密密麻麻的丧尸,丧尸多半聚集在城里,城外遇到的,很多都是人类。


    大多数人没有携带行李,有的只是可能在路上捡到的破烂或者逃命时从家里随手抓的把菜刀,偶尔还能碰到抱着宠物的人。


    他们也跟自己一样,即使逃命也不肯丢下宠物。


    “他们要去哪儿?”乌珩看见了很多眼泪,男女老少皆有。


    之前他们都躲在家里,家是所有人的庇护所,即使庇护不了,家也是最适合充当坟墓的地方,可现在,他们都被赶出了家,他们变得跟自然界其他生物一样。


    开车的男生没有回答乌珩这个问题。


    乌珩放下扒着车窗的手,过了两秒钟,他忽然皱眉,“我的鸟好像没上车。”


    “在呢,”谢崇宜说,“看后视镜。”


    乌珩看向后视镜,车后不远的半空,灰色大鸟紧紧跟随。


    谢崇宜见乌珩悄悄松口气的样子,慢悠悠道:“你太溺爱他们了,会让他们失去自保的能力。”


    “没有吧。”乌珩想了想,确实没有。


    谢崇宜也没指望对方承认,对方说的做的想的全都不是一回事。


    但谢崇宜对感兴趣的事物一向爱刨根问底连根拔起攥在手里,他笑,“那你愿意像对林梦之那样对我么?”


    “为什么?”乌珩耷拉着眼,快要睡着了的样子,他太累了,手心伤口也后知后觉的疼。


    “愿意吗?”


    “不愿意。”


    “我就知道。”谢崇宜冷嗤一声,不再跟乌珩说话。


    乌珩快要睡着,但不想睡着,谢崇宜开车,车里除了他没有其他人能做戒备四周这项工作。


    “班长,我要睡了,你跟我说说话。”


    “不说。”谢崇宜冷淡道。


    “为什么?”乌珩抠着手指甲,他得罪食物了?


    “因为,我不愿意。”


    莫名其妙,乌珩心想。


    路上驾驶着车辆逃亡的不止他们,但他们的车是开得最快的,路途中,谢崇宜甚至还顺手解决了几个在路人之中突然发生畸变的丧尸。


    一连开了几个小时,车辆油量接近告急时,他们才到达之前与虫群发生碰撞的位置。


    乌珩去打开了后备箱,饿得神智全无的丧尸医生嘶吼着就朝他扑来。


    少年一耳光扇过去。


    “啪”的一声,力道之大,速度之快,打得丧尸脸上的骨头都掉了一块。


    丧尸医生手忙脚乱地把自己骨头捡了起来安了回去,“病人恢复得不错。”


    乌珩没有理睬他,谢崇宜也下车了,他站到对方身旁,与对方一齐看着眼前的残景。


    笔直的高速路裂成了几瓣,竹节虫的尸体与血液还黏了不少在路面上,左手边的山坡坍塌,粗壮的树干被泥石裹着一齐流淌,而右手边则是往下塌陷,他们处于高地,右手边下方的丛林茂密却又高低不平,周边绵延的山峦都移了位。


    “他们在下面。”谢崇宜看向了丛林中的一个位置,“我带你下去。”


    乌珩喜欢被谢崇宜抱,他往谢崇宜旁边又走近了一点。


    谢崇宜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乌珩脑袋撞上谢崇宜坚硬温热的胸膛,他这次不仅闻到了对方身上的芳香气息,还感受到了跟自己截然不同的肌肉力量,他并不羸弱,可比起谢崇宜还是差远了,尽管平时穿着衣服,一点都看不出。


    X翱翔于空,稳稳落在丧尸医生身边。


    嗬——


    丧尸医生跌跌撞撞朝它扑过去。


    X学着乌珩的样子扇了他一翅膀,接着用爪子抓着对方便朝下飞去-


    谢崇宜从已经残缺的车后走上前,最先看见他的是薛屺。


    动物的直觉到底是人比不了的。


    “老谢!”


    然后是乌珩。


    乌芷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她犹疑地喊了声哥哥,在对方看向她的时候她才敢确定,她朝乌珩跑过去,这次即使是畏惧也先一把抱住了对方,她哭声不止,“哥哥!我这次真的以为你死了!”


    乌珩拍了一下她的背又放下手,“上次是假的?”


    乌芷打了一个哭嗝,不哭了。


    会面后,众人找来一大堆树枝树干,堆成小山,林梦之引燃后,大家围着温暖的篝火坐了下来。


    火,火与水一样,是生命之源,这种时候的火光,多多少少起到了安慰心灵的作用。


    “李束呢?”乌珩张望着,忽然问了一句。


    窦露憋着眼泪,不忍道:“刚刚掉进地缝了。”


    阮丝莲眼中失去神采,“他是为了救我……”


    沉默盘桓,就连杜遥远的脸上也全是阴霾,虽然李束跟他们的关系算不上铁,其实他们所有人之间,都不是亲密无间的,谢崇宜跟薛慎最要好,乌珩又跟林梦之乌芷是个铁三角,窦露与阮丝莲无话不说,薛慎薛屺是亲兄弟……要谈感情,不值一提,使他们连在一起,会为彼此的死去为之动容的原因,是他们都是人类,是幸存者。


    乌珩把手心的藤条编成两条辫子,然后发现跟自己隔了几个人的薛屺也在编辫子,只不过薛屺用的是蛛丝。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的小动作,不由得相视一笑。


    谢崇宜从头到尾地看着乌珩,半天过后,他也一笑,只不过是冷笑。


    “我们来商量一下后面的打算吧。”薛慎盘腿坐在地上,双手搭着膝盖,火光在他碎了一角的镜片上摇摇曳曳,他总是很温和,又从不畏缩,开口说话时,每个人都会认真听。


    杜遥远:“我们能回去吗?”


    谢崇宜双手撑在身后,懒洋洋的,“你以为只有你屁股下面地震了?”


    “你们回汉州了?!”窦露瞪大眼睛。


    薛慎好奇,“你们没用多少时间,怎么回去的?”


    谢崇宜看向乌珩,乌珩看向蜷缩在腿边累得倒地就睡的X,他摸了一下鸟的脑袋,对方眼睛都睁不开了,只弹了弹爪子。


    “这个后面再说。”谢崇宜道,“汉州已经是震后的状况,什么时候发生余震不可知,想要回去的自便,但走了,就别再回来。”


    杜遥远将脑袋垂下去,不再有什么指望。


    比起回已经成了废墟的汉州,生死未卜,跟着班长大概是一项更好的选择。


    作为今天才与大家结识的沈涉柔声开口说话了,“那个,我跟我妈是从汉州逃出来的,汉州现在没有回去的价值,除非有专门的组织重建灾区,否则就算回去,面临的也不是林立高楼,而是已经坍塌的钢筋水泥。”


    “现在汉州的人都在往外跑,我估计他和我跟我妈一样,只知道跑出去,但不知道具体跑去哪里,我相信这一定不是局部的地震,各地一定都发生了,强弱程度可能会有不同。”


    “你是?”谢崇宜问。


    薛屺马上丢下自己的蛛丝,“沈涉,我隔壁班的,他大提琴拉得可好了,就是比起我的小提琴还差了点儿。”


    薛慎翻了个白眼,对谢崇宜道:“也是国际艺高的。”


    谢崇宜没有说话,他不表态,就连薛慎都不再作声。


    沈涉一无所知似的,还在敲薛屺的腿玩儿,他旁边的中年女性已经紧张得脸都失掉了血色,“是,是,他们是朋友,关系很好,薛屺还来我们家做过客,我们没有被感染,还是是好的人,不管你们要去哪里,我请你们带着我们,不要丢下我们。”


    对于一个末世前优雅知性的成功女性来说,如此卑微地祈求一群孩子怎么想都是很丢脸的事情,但纪泽兰此刻管不了那么多,直觉告诉她这群孩子不是普通人。


    再者说,这种空前的灾难时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她必须要带着沈涉留下来。


    乌珩已经在编第六根辫子,谢崇宜还没有说话。


    他觉得对方就是装。


    窦露伸了伸发僵的腿,薛慎用脏兮兮的衣角擦着眼镜,乌芷跟鸟抱在一起,睡得很沉很安心。


    “你大提琴拉得好吗?”谢崇宜看见了沈涉身后不远处立着的琴盒,终于开口说话了。


    “勉强能入耳。”沈涉说道。


    纪泽兰拍了他一下,抢着又说:“拉得很好!非常好!快,沈涉,给大家拉一个!”


    女人热情推销的样子让不少人都想起了以前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聚在一起,起着哄让小孩儿表演个节目,有些亲切,更多的是怀念和悲戚,那样的时光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去。


    沈涉从地上爬起来,走过去从琴盒里拿出了琴,他在四处搜寻过后,选择坐在一段被地震截断的树干上面。


    他放好了琴,摆好了姿势,温柔的面孔上浮起一起微笑,“我拉的曲子是上个星期我自己编的,我给它起了名字,叫《人类之死》”


    乌珩仍然低头编着辫子,他听见了沈涉说的话。


    这个也装。


    能在国际艺高就读,又跟薛屺是哥们的人,家境高低不会太差,虽然一身狼狈,但沈涉一拉琴来,周身仿若覆上了一层明亮但不刺眼的柔光。


    琴声如山涧时快时慢时重时柔,流淌到每个人的心房。


    在场的懂行的估计只有薛屺,可此时此刻,其他人多少也听懂了一些音乐中所表达的情感——惊疑、恐惧、混乱、绝望、平静,是每一个人走向死亡的必经之路。


    乌珩困了,他将藤条收了回去,打了个哈欠。


    困倦的眼泪挂在眼睫上,他表情却在眼泪掉下来的前一秒僵滞住。


    他的头于是更低了,睫毛颤了颤,他把裹着纱布的手放在了肚子的位置。


    他似乎饿了。


    他想吃人。


    第42章


    作为人类的饥饿感与作为植物共生体的饥饿感全然不同。


    人类是经过完整的科学的成熟的社会化后的生物,在人类的路没有走到尽头时,人类可以忍受饥饿一直到死亡降临,但植物不行,植物共生体更加不行,饥饿的感受一旦产生,它们会立即试图从周围的一切物体上获取能量。


    乌珩低头抠着指甲,指甲缝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耳边的大提琴曲子逐渐柔和平缓下来。


    “怎么样怎么样?还不错,对吧?”纪泽兰看了一圈众人,最后看到谢崇宜的脸上,“能留下我们吗?”


    “我没有说不让你们留下,”谢崇宜控着两根树枝扔进火堆里,“我没有这个权利。”


    薛屺已经替沈涉把心提起来了,他用手掐了薛慎一把。


    薛慎戴上眼镜,“举手表决吧,同意他们留下的举手。”


    薛屺:“!”他连忙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要不是没办法站起来,他跳着举手,“沈涉真的是个很好的人,真的!”


    看在自己弟弟的面子上,薛慎将手也举了起来。


    旁边,窦露和阮丝莲对视了一眼,阮丝莲说道:“到了这种时候,我觉得我们应该互相帮助。”


    杜遥远没举手,沈平安也没有。


    他们不认识薛屺,更不认识沈涉,沈涉除了一把大提琴,什么都提供不了,却还带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除非是像窦露一样是异能者,否则体能天生就弱于男性的女性很容易就成为累赘。


    薛屺看见有人不同意好友和好友母亲留下,他没说什么,只是紧张地去看谢崇宜,“老谢……”


    谢崇宜懒洋洋地举了下手。


    林梦之则是纠结,但还是把手举了起来,不管怎样,那是同类。


    “阿珩,你呢?”林梦之推了推好像在发呆的乌珩。


    乌珩没多想,举起手。


    薛屺见状,马上就说:“7票!沈涉可以留下!”


    杜遥远指着乌珩旁边,“乌芷跟那只鸟还没投票呢,还有应老师,也没投票!”


    应流泉此刻蜷缩在地上,火光映着他的背影,他像是睡着了。


    薛屺说:“就算他们三个都投反对票,7也比5大。”


    杜遥远看了一圈众人,嘁了一声,丢下一句“烂好心圣母病”后,起身离开了火堆,走到了旁边灌木丛后面去了。


    “杜遥远,你干嘛?生气啊?”窦露喊道。


    “没气,我撒尿!”


    “不好意思啊,惹大家不开心了。”沈涉靠着自己的琴盒,他垂着眼,声音温柔,充满抱歉。


    “你别这么想,反正就算没碰上你跟你妈,我们也高兴不到哪儿去。”薛屺捶了一拳沈涉的肩膀。


    薛慎扫了眼没心没肺的薛屺,他沉默片刻后,说道:“接下来,我们继续朝京州方向行进,如果可以的话,略作休息,两个小时后出发,大家有意见吗?”


    “一定要去京州吗?稍微近一点的行不行?我们现在没有车,没有吃的……”窦露抓耳挠腮。


    薛慎不疾不徐,“我和薛屺还有老谢,我们的父母都在京州,我们必须去京州,你们的话,随意。”


    见没有人跟自己持相同意见,窦露从地上爬起来,“我记得我们还有十几个土豆,我去拿过来。”


    “我去帮你。”阮丝莲也跟着站起了身。


    “薛慎,”谢崇宜这时候忽然出声,“你跟我来一下。”


    他起身后,又看了薛屺一眼,“把薛屺带上。”


    薛慎把薛屺抱上轮椅,推着轮椅跟在谢崇宜身后。


    “这里的灌木,地震刚结束的时候,我记得倒了不少,这么一会儿,就又长起来了。”路上除了灌木就是各种落石和断裂的树干,还有宽窄不一的裂缝,薛慎索性将薛屺扛到了肩上,“但愿没有怪物对我的轮椅感兴趣。”


    这里不是空地,树冠挨挨挤挤,一丝月光都没透进来,脚下叠又叠的落叶层让人感觉像踩着棉花在走。


    薛慎看着走在前面的谢崇宜,忍不住笑了声,“老谢,你好像从来就没有害怕过。”


    谢崇宜抬手撩开头顶的一截枝条,让薛慎和薛屺先过去,“怕也没用。”


    “我不是指现在。”薛慎说,“你高一从京州转到汉州,我那时候以为你是跟着家里人过来的,后来才知道你是一个人来的汉州,那时候你也没害怕过。”


    “怕什么?”


    “被孤立,孤独,什么的。”


    “我应该怕这些?”


    薛慎长叹了一口气,“我说不过你。”


    “到了。”谢崇宜忽然停下,他转身,踢开了旁边一堆树枝,下面躺着一只穿着白大褂的丧尸。


    薛慎:“……这是?”


    “他是医生。”谢崇宜蹲下来,把绑着丧尸的绳子解开了,顺便还看见了白大褂胸前的工作牌,“陈孟,陈医生”


    “所以……”薛慎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他还需要确定。


    “让他给薛屺看看腿还能不能好。”


    吊在薛慎肩膀上的薛屺眼睛瞪大,“老谢,你认真的?”


    “他不是普通丧尸,能正常看病,但也只能看病。”谢崇宜半跪在地,他手指搭着膝盖,“既然人类的个人意志可以压过动物与植物,那为什么不能压过丧尸?”


    陈孟在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拽了拽白大褂,“病人在哪里?”


    “还真能说话?”薛屺挥着双手,“哥,快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薛慎把薛屺放到地上,面前的丧尸却没有动。


    “你要先付诊金。”陈孟说道。


    “钱我可……”


    “不,不是钱,医生不需要那么多钱,医生只需要吃饱饭,我饿了。”陈孟站得笔直,很是不屈的姿态。


    薛慎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他思考的时间没有超过三秒,手指一动,手中就出现了一把水刀,“要多少?”


    薛屺后知后觉,他挣扎着要去够薛慎的手,“哥,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啧。”谢崇宜托着腮,不耐烦地撩眼,“真的不能等等再吃?”


    “不,我……”陈孟的话卡在嗓子眼,他僵硬地低头,谢崇宜眼中的威胁令他遍体生寒,他飞快抬起头,说道,“生命大过一切,饿一顿又不会死,让我先看看病人的情况。”


    他蹲下来,看着薛屺,“你是病人?”


    如果对方没有流口水,薛屺估计自己还是能坦然点头的。


    “你流口水了。”


    “丧尸都这样,不必惊讶,你是病人?”


    “……嗯。”


    “伤在哪儿?”


    薛屺把裤腿挽起来。


    陈孟看着眼前这双枯枝一样的腿,他打了个哈哈,“我看着都没有食欲。”


    只是谢崇宜和薛慎两人都面无表情,没人觉得好笑。


    陈孟不再哈哈,他弯下腰,嗅了嗅,薛屺忍不住缩了缩腿。


    片刻后,他直起身,“现代医学救不了,西医还是中医,都治不了。”


    “但如果你们愿意给我时间,我以后应该能治,是应该,我不能保证百分百,因为病人双腿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枯死”


    “以后,什么意思?”薛慎问。


    “我的进化方向就是医术啊。”陈孟理直气壮,“坦白说,吃人还是会对我造成一定的心理压力,除非人自愿给我吃,但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变异动物我又打不过。”


    谢崇宜眯起眼睛,“你想我们带着你,一直给你提供食物。”


    “压缩饼干不要,我要肉,生的,你们杀好了给我。”


    薛慎低头看着对方,“向我们证明你的实力。”


    陈孟左右看了看,他忽然将一只手覆在了薛屺的侧脸上,薛屺看着那张腐烂流黄水的脸近在咫尺,他闭上眼睛,脸上泛开痒意。


    “好了。”陈孟放下手。


    薛屺脸上之前被碎石划出来的一条口子在他的手下消失了。


    薛慎愣了愣,问出口的却与薛屺无关,“丧尸竟然能进化出异能?那……”


    “我敢保证,像我这么有医德的丧尸,仅此一例。”陈孟胸有成竹道。


    谢崇宜看着薛屺若有所思道:“既然你的能力是治愈,为什么在医院里你没有治好乌珩?”


    “谁?”


    “你上一个病人。”


    “……我那不是想吃你们吗?我把他治好了,1打2,我肯定打不过。”


    “他们不会接受你。”薛慎看着对方,“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陈孟拍拍衣裳。


    薛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话音一转,“你还记得你变成丧尸以前的事情吗?”


    “医生不需要记得那些,医生只需要救死扶伤。”陈孟说道。


    薛慎与谢崇宜对视一眼,陈孟是丧尸,他身为人的记忆与与人相关的大部分事物应该都伴随着人性的失去而一起消逝了,只有身为医者的那一部分保存了下来,可以说,在人与丧尸这两个物种之间,陈孟更偏向于是丧尸,而不是人类,尽管他能说话,能思考,甚至拥有异能。


    “先回去吧,陈孟的事情,我去跟大家说。”薛慎弯腰,打算把薛屺扛起来。


    薛屺打开了薛慎的手,“不用跟他们说,让他走。”


    薛慎慢慢直起身。


    过了半晌,低着头的薛屺开口说话,声音也同样低,“哥,爸妈为什么不来接我们,就算他们抽不开身,也可以派人来,实在不行派一架直升机到汉州不也行?”


    “都是军用的,怎么拿来给他们接孩子?”薛慎弯腰摸了摸薛屺的头发,“况且,直升机过来只接走我们,你让其他人怎么想?”


    “找个理由不就行了,大家不都这么干。”薛屺又打开了薛慎的手,“我们自己去京州,那得猴年马月。”


    薛慎:“别人会,父亲与母亲不会,老谢的父母亲更不会。”


    薛屺:“哦,那就把我们这么丢在这边不管。”


    眼泪从薛屺脸上滑下来,“他们知道我的腿断了吗?他们知道他们的小儿子现在跟个废人一样吗?喔,是废蜘蛛,是怪物,还是个没用的怪物!”


    “就跟以前一样,任务任务任务,永远都是任务排在我们前面,怎么,人民的人是把我们除去了吗?他们真的很虚伪,很恶心!”


    “别管我,把我从那条缝里丢进去,对,丢进去,然后你去告诉他们,说我死了,我是被他们害死的。”


    薛慎被吵得烦不胜烦,“那你自己爬过去,也一样能死。”


    薛屺一懵,满脸眼泪地看着薛慎。


    “你竟然敢这么对待我,可恶!”他抓起一把苔藓朝薛慎的脸扔过去。


    薛慎偏头躲了过去,湿凉的苔藓顺着衣领滑下去,他低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到地上。


    谢崇宜索性靠在一棵树上,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场热闹。


    兄弟俩经常打架,虽然薛慎看起来要内敛斯文许多,但动起手来,他很少输过,但凡输,都是他懒得搭理薛屺,或者有意让着对方。


    薛慎这回也没有还手,他在薛屺面前蹲下来,用手掌抹掉薛屺脸上的眼泪,“你不是说,这些都是给救世主的考验?”


    “那断腿是不是也太过了?”薛屺红着眼,“我宁愿当聋子当哑巴,我也不要断腿。”


    “从爬虫馆离开开始,我就没有提过这件事情,我不想影响大家的情绪,我更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懦弱,但是哥,我其实很害怕,”薛屺突然抬手抓住了薛慎的衣袖,“刚刚有人不愿意让沈涉和他妈留下来,我知道为什么,你知道吗?因为沈涉没有异能,因为纪阿姨是个女人,我知道女人也能很厉害,就像母亲那样,但刚刚那两个男生就是这么想的,不是我这么想,所以他们觉得这两个人没有价值,没有价值的人就会被抛弃。”


    “而他们只是创造不了价值,我们还要带着一只丧尸上路,我在拖累你,拖累大家。”薛屺抓住薛慎的袖管,低着头,不停啜泣。


    薛慎:“没事,他们不接受,我就带着你跟陈医生离开,不连累任何人。”


    闻言,薛屺把头埋进薛慎怀里。


    谢崇宜这会儿也有了动作,他路过兄弟俩身边,狠按了一下薛屺的脑袋,“走了。”-


    窦露把十几个土豆全扔进了火堆里,“剩下还有半袋米两把挂面,锅碗瓢盆全没了,今晚就这么将就一下吧。”


    “杜遥远呢?还没回来?”她朝灌木丛后面看了看,“杜遥远,吃土豆了。”


    “不吃。”


    “我去看看。”乌珩站起来,腿边的鸟和乌芷被他惊醒,他把两只宠物按回去,“我马上就回来。”


    "你能行吗?我看你脸色好差。"窦露被火苗熏得脸发黑,“要不等我到时候去叫?”


    乌珩摇摇头,拨开了灌木丛。


    杜遥远背对着众人,在发呆。


    对方异能刚觉醒,等级低,味道闻起来没有那么好,可现在能吃的东西太少了。


    乌珩静悄悄地坐到了杜遥远旁边。


    杜遥远听见了动静,瞥见是乌珩,冷嗤了一声,“要不是为了去救你,班长也用不着离队,我们损失也不会这么大,你屁用没有就不能好好呆着,至少别给我们拖后腿。”


    乌珩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来找点吃的,还要被训斥,他只能点点头,“好的。”


    杜遥远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气恼地蹬了两脚地面,把地面都踹了两个坑。


    乌珩在想,这样的对方吃下去会不会扎肚子。


    “乌珩,我想我妈了。”


    “其实我妈脾气跟我一样臭,我本来以为像她那样的女人,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能把天再顶上去,其实嘛,不过如此,这才几天,她待在家里都能被感染。”


    “我以前总跟她吵架,每天都吵,吃个饭都能掀桌子摔碗,我现在就特别后悔。”


    乌珩手指抠着地上的苔藓,“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杜遥远仰着头,“虽然你是个废物,但是我感觉只有你不会笑话我。”


    “嗯。”乌珩确实不会笑话杜遥远,因为他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他跟对方又不熟,他都记不住对方长什么样子。


    杜遥远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跟他妈以前的事情,他的身后,翠绿的藤蔓沿着灌木丛的枝叶往上攀爬。


    虞美人受伤了,它需要更多的营养作为补充。


    乌珩表情放松,佯装一直在认真倾听,实际上他什么都没听进去,他太饿了。


    “乌珩去哪里了?”


    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


    “他去找杜遥远呢,就在那草丛后面。”有人在回答他。


    “我去看看。”


    听见临近的脚步声,乌珩马上收回藤条,他眸子转为暗红,戾气升腾,简直想要立即发疯杀光所有人。


    “杜遥远。”谢崇宜跨进灌木丛,“去吃东西。”


    是谢崇宜的话,不需要多什么话,杜遥远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从地上爬起来,连忙就从旁边的灌木钻了回去。


    “乌珩,你也去。”


    乌珩却坐着没动,他平静地看着谢崇宜,把头转了回去。


    “我不饿。”他快饿死了,但是他不想吃土豆。


    谢崇宜彻底走出了灌木丛,他到乌珩旁边坐了下来,“不饿?”


    乌珩抠着手,“我不想吃土豆。”


    没等谢崇宜说话,他抬起头,“我能抱抱你吗?”


    谢崇宜斜飞的眉轻轻一挑,“你用什么换?”


    乌珩看了看自己身上,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可不可以先欠着?”


    “利息怎么算?”谢崇宜问。


    “还要利息?”乌珩眼神幽幽,“班长你不要无理取闹了。”


    说完之后,他直接伸手抓向对方。


    少年神色不对,谢崇宜闪身避开后,出现在了乌珩身后,他表情似笑非笑,审视更多。


    藤条拔地而起,朝谢崇宜接连刺过去,谢崇宜扬手攥住其中两根藤条,朝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拽,其他几根被他挡在空气墙外,他看着乌珩惨白的脸,“乌珩,你失控了。”


    乌珩悄无声息将手掌贴上谢崇宜的腰,从掌心冒出的藤蔓立即卷上对方的腰身。


    “我只是想抱你。”


    “不是,你想杀我。”谢崇宜笑着,眼里的消失得无影无踪。


    乌珩睫毛颤了颤,垂下眼皮。


    “又没有成功。”


    谢崇宜松开了手里的藤蔓,他攥住乌珩肩膀,将他带向更远的地方,人声与火光很快就都销声匿迹了。


    在一棵三人环抱也很难抱得住的巨树底下,乌珩被丢过去,他背后撞上树干,还没站稳,身体就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乌珩没时间想谢崇宜会不会反杀自己,他极度饥饿,马上就回抱对方。


    “班长,谢谢。”少年将脸埋进谢崇宜的脖颈,对方的体温比他高,很暖和,而且闻起来也很香。


    不用乌珩指引,藤蔓自己就顺着谢崇宜的衣摆钻了进去。


    冰凉柔软的藤蔓,让谢崇宜产生了蛇爬进衣服里的错觉,他手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却与害怕无关。


    “唔。”乌珩还觉得不够似的,使劲朝对方怀里拱,“好舒服。”


    他的脸无意识蹭到了谢崇宜的耳廓、耳垂,对方的耳朵是凉的,没有脖子舒服,脖子里埋着最粗也最充盈的血管,他做出想了想的表情,轻轻一口咬在了谢崇宜的侧颈上。


    谢崇宜揽着乌珩肩背的手臂一紧。


    没有得到反抗和反对的乌珩变本加厉,他小口小口不停咬着嘴边柔软温热的颈子,如果不是怕死,他的牙齿早就染上了血,因为他会将谢崇宜的身体连皮带肉地撕开,就从最脆弱的脖颈开始。


    谢崇宜被乌珩弄得一边脖子上都是口水。


    他略微垂眼,就能看见少年一脸痴迷和投入,与平时阴郁又低落的灰暗样子截然不同,对方此时看起来甚至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媚。


    谢崇宜没有打断对方,因为他在对方头发上发现了一抹与周围黑色相比异常突兀的颜色——绿色,还是很嫩的绿。


    他一手揽着乌珩的腰,一手去触碰对方头上那抹绿色,指尖触到了,是叶子的手感。他捏着嫩绿的叶片低头仔细看,上面还有极细的绿叶纹路。


    谢崇宜想到了一个可能,又觉得不太可能。


    为了佐证自己的想法,他沿着叶子,轻轻拨开了对方的头发。


    在看见藏匿在发根之间的那抹绿色之后,猜测被证实,谢崇宜眉间微微一动,乌珩,发芽了。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微微一动


    实际上:好可爱!


    第43章


    乌珩自己对自己发芽这件事情还浑然未觉。


    他咬人没轻重,主观上也恨不得直接咬下一口,可又不敢,于是谢崇宜的脖子上就被他“不小心”留下了好几个牙印,


    直到他差一点点就咬上谢崇宜的喉结,在那股气息接近之前,谢崇宜就将头偏开,同时推开了乌珩。


    乌珩撞在树上,“我还没吃饱。”


    “你发芽了。”谢崇宜指指对方的头顶。


    乌珩一怔,他抬起手,手掌小心地放在了头上,叶片的触感跟发丝很不一样,他一下就找到了那两片叶子。


    “为什么会,发芽?”乌珩沿着叶片摸到根茎,往上拔了拔,头皮也有种跟着起来的感觉,确实是从他体内冒出来的。


    谢崇宜头一次看见乌珩脸上出现不加掩饰的懵,他压着笑意,“你们植物共生体,挺有趣的。”


    “你见过其他共生体发芽吗?”乌珩不希望自己的身份暴露。


    “我只见过你一个。”


    乌珩嫌它碍事,“这个能拔掉吗?”


    没给谢崇宜思考的时间,他说完之后,直接就把头上的芽给拔出来了。


    谢崇宜:“……”


    “好像没什么感觉。”除了拔出来的那一瞬间有点刺痛以外。


    乌珩将还只有两片芽叶的虞美人放到掌心,跟所有种子抽出来的新芽没什么两样,两片芽叶还没有指甲盖大。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崇宜也凑过来参与了这一场观察,他弯着腰,屈着膝盖,眼睛在乌珩手掌的前方,他看得很认真,“长大后会是什么?”


    “虞美人。”这时候,乌珩觉得没有瞒着谢崇宜的必要了。


    谢崇宜味道很好,他迟早办了谢崇宜。


    “那种跟罂粟很像的花?”


    “嗯,你知道?”


    “邻居养过,后来被对面楼的举报了,说他在家种罂粟花研究毒.品。”谢崇宜说完后,忽然抬手拿走了眼前白皙掌心里的芽叶,“有根,试试看能不能养活。”


    他转身往回走了。


    乌珩追上去几步,又顿住脚步。


    他钻进自己那个被塞满了物资的空间,在一袋一袋一箱一箱的物资下面,找到了被挤得贴在墙上的植物本体,它比之前高了一倍,但枝干仍旧很细,叶片除了顶端的两叶,杆上就只有几粒米粒大小的托叶。


    可能是由于前面造成的营养过剩,它如今看起来很蔫。乌珩用手指摸了摸它,它芽叶抖了一下,蹭了蹭他的手指。


    走的时候,乌珩抓了一把巧克力和糖到外套口袋里-


    火堆旁的窦露和阮丝莲已经在开始匀分烤土豆了。


    窦露的脸已经被熏得黢黑,她用树枝数清土豆个数,“17个。”


    “我们有14个人,没办法没人两个,班长分两个吧,他每次付出最多。”阮丝莲趴在膝盖上,长发温柔地垂落,眼睛被火光渲染得像盛了一整个天空的流星。


    众人点头,对于谢崇宜多得一个土豆表示没意见。


    阮丝莲看了一圈众人,“还有薛屺,他也多分一个,他的腿受伤了,需要多吃一点,保证营养供应。”


    也没有人表示出异议,只有杜遥远嘀咕了一句“土豆有什么营养”。


    “剩下的一个,给乌珩吧,乌珩受伤了。”


    话音刚落,杜遥远就扔掉手里的树枝,“受伤的又不止他一个,我们难道就没受伤,他没有异能,就算只吃一个土豆也不会怎么样,我们异能者消耗本来就大,干的活儿也是最多最危险的,班长吃17个土豆我都没意见,但把食物给没有必要的人,我不服。”


    阮丝莲目光沉沉地看了会儿,笑眯眯道:“我没有异能,我把我的那一份给你,别生气,好吗?”


    杜遥远一下尴尬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别吵了,”窦露举起树枝,“我觉得阮姐姐的分配很合理,我们有异能,饿一顿两顿问题不大,但他们没有异能还受了伤的,一个不小心可能就死了,还是先把食物紧着他们。”


    赞成窦露的话的人是多数。


    “在聊什么?”谢崇宜的声音忽的出现,他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头上沾了几片树叶。


    “分土豆。”窦露回答,“学委跟他弟还没回,乌珩也没回来,等他们回来就能开饭了。”


    谢崇宜表情微顿,“学委有事要跟你们说。”


    “什么?”


    “给你们介绍一个人。”


    “还有人?!”


    众人身后传来树叶被踩碎的响声,都好奇回过头后,那只头颅一边白骨森森一边乌青发黑的丧尸出现在他们的视野当中。


    “大家好,我是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众人迅速抱团,惊恐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丧尸。


    薛屺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薛慎扶住他的肩膀,开口说话了。


    他很简洁地将丧尸的身份介绍给了大家,可大部分人的恐惧都没有因此而消减,反而越发惊惧——一个进化出异能、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丧尸,比普通丧尸要可怕危险得多。


    “这个我真没法同意。”杜遥远面无表情说道,“之前的沈涉好歹是个人,我们理解学委,也请学委理解一下我们。”


    沈平安幅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窦露也哭丧着脸,“学委,丧尸会吃人的。”


    就连平时最善解人意的阮丝莲也露出了踌躇之色,“学委,我能理解你想治好薛屺的腿的心情,可你确定他靠得住?他是丧尸。”


    薛屺试着像平时一样露出满不在乎的笑,但却连抬头都做不到,他在薛慎的保护下长大,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为什么父母送的礼物不是他想要的,或者是又因为说错话惹朋友生气了。如今失去双腿,即使有薛慎在身前当着,那些似恶非恶的话语甚至只是温柔的关怀都仍能化作冰锥刺向他。


    不管别人说什么,他不能说什么,他意识到,残疾人在某些时候是没有话语权的。


    林梦之懒得对这种事情发表意见,本来他跟这些人就不是很熟,他只顾张望,怎么阿珩离开这么久了还没回来?


    被他忘了留意的乌芷从他旁边悄悄溜走,她蹲着一步一步挪到丧尸医生腿边,“跟我说话。”


    陈孟低下头,弯下腰,口水滴在了乌芷脸上。


    好几个人注意到了这一幕,包括林梦之,心在瞬间提到了嘴里。


    但丧尸并没有啃下去,只是摸了一下乌芷的手腕,“智障。”


    乌芷瞪大眼睛,“你真的是医生!”


    陈孟半张脸上露出整张脸的自得之色。


    “留下他吧,医生可以治病,我们今天淋了雨,有可能会感冒。”乌芷满眼亮晶晶地看着大家,没等到回复,她巴巴地伸手拉住陈孟白大褂的衣摆,“你是个好丧尸。”


    没人会听一个傻子的话。


    林梦之挪到近处,满脸戒备。


    乌珩回来时,气氛诡异得令他都感觉到了不适,他回到自己的位置盘腿坐下来,同样不言语。


    “这样,我带着他们几个离开,我们分头上路,”谢崇宜首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随意地往火堆里扔枯树叶,“还有,乌珩我要带走。”


    其他人面色一变。


    带走乌珩虽然能带走傻子乌芷,可也能把林梦之带走,林梦之可是火系异能者,他的攻击力毋庸置疑,而薛慎的实力在现下所有成员之中只仅次于谢崇宜而已,最主要是的是,谢崇宜要走,这跟砍他们脖子有什么区别?


    “班长,你这是威胁……”杜遥远紧握拳头。


    “你可以不接受威胁。”谢崇宜语气冷淡。


    乌珩不参与他们的争斗,他在谢崇宜身上补充了体力,心情美妙,甚至愿意抱起睡得快死过去的X用手指温柔地给它顺毛。


    谢崇宜看着掌心里的一根还没他手指长的嫩芽,摇曳闪烁的篝火将他的眸子时而照耀成冰冷的金色。


    “弱肉强食是你们自己选择遵行的规则,但怎么到了我这里,你们就说这是威胁,要跟我讲情理?”他边说着,像是不小心似的,往火堆里丢了块石头,火苗被砸得猛地窜高,火星四溅。


    “还是讲民主吧,举手表决。”谢崇宜突然一笑,“不同意陈医生留下的,不举手。”


    话有点绕,发起人故意的。


    反应过来的人,陆陆续续将手举了起来,杜遥远也举了手。


    乌珩还把X的右脚举了起来。


    唯独薛屺自己没有举手。


    “OK,那么大家就是愿意留下陈医生了,让我们鼓掌欢迎新成员的加入。”谢崇宜将嫩芽放进口袋,带头鼓起了掌,他笑意深深,“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除了乌珩以外的所有人,寒毛顷刻倒竖,因为班长的善是如此多变,是如此的,由他说了算。


    唯有阮丝莲还能保持平常的表情,温和安抚大家,“先吃饭吧,再不吃土豆都要凉了,我们现在的食物可不多。”


    食物,食物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薛慎回头让陈孟等在一边,他马上出去给他找食物,然后抱着薛屺在沈涉旁边放下,“帮我照顾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没给所有人反应的机会,薛慎手中出现一柄半米长的水刀,快步走进了黑压压的密林之中。


    乌芷在乌珩旁边托腮,“哥哥,大薛对小薛真的好好。”


    “谁教你给人起的外号?”


    “梦之哥哥这么叫的,他说人太多了我会记不住。”乌芷摸着肚子,“我饿了。”


    乌珩扫了一眼对方蜡黄又脏兮兮的脸,不露痕迹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半的巧克力,“跟梦之分着吃,别让别人看见。”


    乌芷手忙脚乱地藏住巧克力。


    幸好她平时就小动作奇多,又不聪明,她行为再怪异,也不会有人看在眼里,况且,此刻大家正忙着分土豆。


    按照之前的分法,乌珩分到了两个。


    他拿着还烫手的土豆,一个丢给了林梦之,一个丢给了乌芷,“我不饿,你们吃吧。”


    林梦之正在往裤兜里藏巧克力呢,陡然望见自己面前又多出一个乌珩丢来的土豆,再一回味乌珩说的话,“你苦情剧看多了?”


    乌芷则是把自己的两个土豆都推到了乌珩面前。


    乌珩叹了口气,“梦之,你忘了,这些东西对我而言不属于食物的范畴。”


    “那你怎么办?”林梦之反应过来,乌珩喜欢生肉,“总不能什么都不吃吧。”


    “刚刚离开的时候,吃了点儿东西的。”乌珩薄白的眼皮落下,神色良善温顺,很标准的食草性生物的脸。


    “那……行吧。”林梦之口中虽然这样说,却还是掰了半个土豆放到一边,他想着,乌珩再怎么挑食,饿急眼了总能用来垫吧垫吧,这可是土豆。


    如今的食物分外珍贵,生命也是,任何一个人都随时有可能被这个变得光怪陆离的世界夺去生命,众人小心又珍惜地吃着手里的烤土豆,表情严肃哀伤得像在吃最后的晚餐。


    乌珩拍醒了X,“你也去找点吃的,你自己去。”


    X钻进他怀里。


    转眼,又睡着了。


    这是它自从跟着乌珩以来,最劳累,却也是收获最多的一天-


    准备上路前的十分钟,薛慎才拖着一只大个青蛙回来,青蛙的体型足有成年男性的十倍大不止,它朝天翻着白肚皮,肚子上几道半米长的豁口,舌头掉在嘴巴外面,瞪大的红眼睛里布满还未消散的杀意。


    他把青蛙丢在陈孟面前,“吃吧。”


    陈孟低吼一声,扑上去直接就从变异蛙的腿上撕下了一大块肉。


    丧尸的进食没人看得下去,众人都自觉撇开了眼。


    只有乌珩一边给鸟顺毛一边直勾勾地看着那只变异蛙,几百斤的变异蛙,一只丧尸应该吃不完。


    旁边薛慎坐下来休息,他挽起衣袖,手腕上一整圈勒痕,如同刀割。


    薛屺把收着的土豆给他。


    “你吃了?”


    “吃了。”


    谢崇宜背着一直背包,手里抱着一个缺口塑料盆,里面装着半盆土,他蹲到薛慎旁边,“怎么样?”


    薛慎剥着土豆,“这只变异蛙算小的,路上还遇到了蝙蝠群,比人大的天牛……也有遇到人,顺手帮了两个,他们要跟着我回来,我没让,我知道现在这么多人已经是极限了。”


    谢崇宜笑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薛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瞟了一眼谢崇宜手里的东西,“你抱着盆土做什么?乡土?”


    谢崇宜将塑料盆举到眼前,“不是土,是我准备种的花。”


    “?”薛屺都被惊得把伤春悲秋暂时丢到一旁,“老谢,你也太有闲情逸致了。”


    那棵嫩芽被谢崇宜埋进土里,露出两片小嫩叶,要不是仔细看都看不见,也难怪会被认为这只是一盆土。


    只有薛慎在略作思索一会儿后问:“什么花?变异种?”


    “食人花,”谢崇宜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会吃人呢。”


    第44章


    “食人花?那你小心一点。”薛慎几口吃完土豆,将薛屺抱到轮椅上,“这里距离汉州七十多公里,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白梨水风景区附近。”


    “你知道?”谢崇宜和薛屺异口同声。


    薛慎:“……去年我们来这个风景区露过营。”


    谢崇宜:“我记得风景区附近有个镇子。”


    “啊对对对,”薛屺记起来了,“我记得我们做饭把炉子炸了,上镇子去吃的饭,有家川菜馆特别好吃!”


    “去镇子上找车?”薛慎朝四周看了看,“但那个镇子不大,而且周围都是山坡,应该已经被地震毁了。”


    “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谢崇宜起身,他绕开已经接近熄灭的篝火堆,蹲在了乌珩跟前。


    丧尸医生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他连变异蛙的三分之一都没有吃完,乌珩口中开始分泌口水。


    “乌珩,把你的鸟借给我用一下。”谢崇宜跟他说话。


    “X?”乌珩咽下口水,但没有收回目光,“它累了,饿了,需要休息,还需要进食。”


    谢崇宜循着乌珩的目光看去,以为对方是想把剩下的变异蛙当成鸟食,“那不是有现成的?让他吃完了去附近一个镇子一趟。”


    乌珩双手抓着X的翅膀摇了摇,“吃饭了。”


    X翻身起来。


    “那里有一只青蛙,蛙腿的肉最多,而且蛙肉很嫩,去吧。”少年用掌心摸着X温热柔软的后背,他眼睛微微发红,只有鸟能看得见,其他人只会以为是火光恰好映在了他的眼中。


    X确定自己没看错之后,跳到地上,抖了抖毛,一蹦一跳向变异蛙接近。


    它站在变异蛙的半座尸体旁边,还没有变异蛙的蹼爪大。


    坚硬的喙咬住蛙腿的那一刻,X的体型迅速增长,它体高很快盖过变异蛙,周围的人都只能被它俯视,他们被突然变大的灰鹦鹉给吓得动都不敢动了。


    蛙腿被X轻易撕下来,它没吃,而是衔着将蛙腿送到了乌珩手边。


    乌珩垂眸,“我不饿。”


    X用爪子推着蛙腿,“……吃点儿。”


    乌珩:“好吧。”好鸟。


    在X回到变异蛙身边,三两口就将变异蛙尸体撕开,叼着肉大口大口下咽后,才有人出声,“这……这是乌珩那只鸟?”


    X听见乌珩的名字,被血染红的半个脑袋扭过头看着说话的人。


    它是变异鸟,无论如何都与温顺不沾边,正常体型只会让人忽略它尖锐锋利的喙,比刀还锋利的爪子以及匿在羽毛底下勃发的肌肉,然而当体型一旦大到一定程度,它的危险系数顿时就能翻上数百倍。


    它撕扯变异蛙的动作既残忍又干脆,一只爪子踩在变异蛙的头上,埋头咬住肚皮一拽,血肉横飞,它却囫囵吞得眼也不眨。


    乌芷像是没有肝胆这套系统,她从丧尸医生的腿边挪到了大鸟的旁边,抬手摸了摸大鸟红色的尾羽,“X,是你吗?”


    “傻子。”X说。


    “你怎么变得这么大?羽毛都变得不软了,硬邦邦的。”乌芷在自己能够得着的部位到处摸,“屁股还是软的。”


    比起其他人,乌珩和谢崇宜淡定得不像话,乌珩往火堆里又丢了几把树枝,将蛙腿装模作样伸了过去。


    比起熟的,他还是更喜欢吃生的,最好还是活的。


    烤一烤,骗骗众人,但要注意别烤过了。


    谢崇宜见乌珩专注得不像话的样子,“饿了?”


    乌珩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抱我?”谢崇宜挑眉。


    “不是想抱你的那种饿,我想吃肉。”乌珩看见蛙腿的前端突然跳了一下,他眼睛瞬间变得通红,侧颈的皮肤下面爬出来一条鲜明的绿色。


    谢崇宜好心提醒:“变异动物的肉有极大可能携带一些人类完全不了解的东西。”


    “班长,你忘了,我又不是人。”乌珩将蛙腿在火苗上转来转去。


    炙烤出来的肉香自空气飘进周围每个人的鼻息,只吃了一个土豆的众人竭力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要没完没了地瞟过去。


    变异蛙的肉,噫,得多馋才敢吃啊!


    没听见谢崇宜的声音后,乌珩把蛙腿拿到眼前,血水还在往下滴。


    “没熟。”谢崇宜蹲在一旁,他觉得此时的乌珩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怪物,只是对方自己全然没有意识到。


    少年的脸被火光迎面烤着,他睫毛又长又密,往下看时,一根根睫毛就被摇曳的火焰在脸颊上映照成了密集细软的黑色触手,他粉红的舌尖时不时就会探出来舔一舔唇,是饥肠辘辘的捕猎者下意识才会做出的动作。


    乌珩强压不耐烦,“我喜欢七分熟。”


    “你这勉强算一分。”谢崇宜嗤笑,不喜不怒。


    乌珩咬下一口,在蛙腿上留下两排齿列整齐的牙印,他无视了谢崇宜,软而凉又饱含血水的蛙肉在他嘴里被咀嚼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刚从变异蛙身上撕下来的腿肉就算是空间里的蛇肉也比不了,口感滑嫩,又富含能量,乌珩大口撕扯,脸上的神情在一口接着一口的食物下肚后逐渐变得满足。


    除了谢崇宜,其他忙着四处捡东西准备上路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乌珩吃的是生肉。


    “老谢,X吃好了,你让乌珩跟它说说……”薛慎的身影从火堆后面隐现。


    本来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乌珩吃东西的谢崇宜,在听见薛慎的声音后,突然朝乌珩伸过一只手去。


    乌珩连避都来不及避,唇角就被对方温热的指腹有些用力地碾了一下。


    “脏了。”谢崇宜擦掉从乌珩唇角淌下来的动物血,冷淡道。


    乌珩不明所以,薛慎已经走到了两人跟前。


    “这个,能吃吗?”薛慎问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乌珩:“应该可以吧。”


    薛慎考虑得比较多,“要是变异动植物能吃的话,以后食物的问题就好解决了。”


    “先不说这个了,乌珩,我跟老谢想让X帮大家一个忙,老谢应该已经跟你说了。”薛慎沉吟了一会儿,认为还是不能让小动物白干活,“后面一个星期,我给陈医生弄吃的,也顺带给X带一份,你看可以吗?”


    乌珩瞥了眼X,后者已经将变异蛙解决得干干净净,就剩一地残血,它还在埋头啄个不停。


    “可以。”看见这一幕,乌珩不再思索,一口答应。


    X收到任务,振翅飞出去时,地面上枯叶被带得漫天飞卷,树叶刮得狂响,多数人看向天空,一脸羡慕-


    一个小时不到,X返回,神经紧绷的众人被降落的大鸟吓得心脏乱跳,但惊吓很快就转为了惊喜,大鸟却看也不看他们,直奔乌珩而去。


    它变小了,跳进乌珩怀里。


    其他人马上就围过来,围成一个圈,弯腰屈膝,将乌珩和鸟包围。


    乌珩摸着它柔软的羽毛,想了想,“那边地震严重吗?”


    X累得不想说话,抬了下右脚。


    “什么意思?”杜遥远马上问。


    乌芷抬起下巴,“右脚yes左脚no啊,你不知道?”


    “那就是严重。”窦露摸着脑袋说。


    乌珩继续问:“镇子里还有活人吗?”


    X抬右脚。


    “车跟房子还有完好的吗?”杜遥远急切地凑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杜遥远话音刚落,X就张开翅膀一口朝他啄了过去,杜遥远忙用手臂一挡,X在他手臂上啄出一个血淋淋的坑。


    纪泽兰是最年长的,也算是长辈,她哎呀了一声,赶紧将杜遥远往后拉,“你不要离太近了。”


    X突然伤人,就连林梦之都没有想到,他嘿嘿两声,“哥们儿脾气见长啊。”


    乌珩没有呵斥X,他只是顺了顺鸟毛,“它太累了,心情不好。”


    “镇子里还有可以使用的车辆和物资吗?”他放低声音问道。


    X温顺异常,抬了抬右脚。


    乌珩说了一声“睡吧”,抬眼看向等着答案的众人,“可以去。”


    薛慎抬手灭了火,“那我们立刻出发。”


    他们人数不少,正式上路时,拉成一条长长的队伍,拿着指南针的薛慎走在最前方,带领方向以及开路。


    密林中原本存在的小径已经被地震捣毁得毫无踪迹,而如今的密林也早与末世之前不同,灌木不仅茂密高大,枝叶上还生着整排又细又长的尖刺,藤类植物像蛇一样天南地北地缠绕,茅草如同一丛丛锋利的刀片,稍不注意就能将人划得鲜血淋漓,脚下的苔藓吸饱了雨水,每次落脚都像它的一次吞咽,各种动物的叫声自四面八方遥远又清晰地传来,这种景象,总是令人轻易与人迹罕至的热带雨林联系到一起。


    杜遥远跟在薛慎身后,后面是两个女生以及纪泽兰沈涉母子,林梦之扛着薛屺,牵着乌芷,后边跟着魂不守舍的应流泉。


    乌珩的前面是扛着轮椅的沈平安,谢崇宜走在他的身后,最后面是踉踉跄跄的陈孟医生。


    路途总共不到十公里,薛慎提前就已经告知了众人,好让大家心里有数,而不至于一路上不断重复“快到了”“马上就到了”“就在前面”。


    只是一颗烤土豆的热量实在无法支撑众人走完全程,尤其还是这种需要爬上爬下根本没有路的林子,而异能者对于热量的要求又远高于普通人类,可普通人类又没有异能者那般强悍的体力。


    “还要走多久啊?”窦露是异能者,她拉着脸色泛白的阮丝莲,“我背你?”


    杜遥远落后几步,在阮丝莲面前蹲下,对窦露说道:“我来吧。”


    窦露嘁了声,“一开始你还嫌弃人家哭,装什么。”


    阮丝莲看他俩斗嘴,笑了笑,说不用,她自己能走。


    乌芷看着前面,她用衣袖使劲擦掉脸上的汗水,拨开黏在脸上的头发,“梦之哥哥背我。”


    林梦之拽着她:“我已经扛了一个,你找你哥去。”


    “你可以一只手扛小薛,一只手扛我。”乌芷将林梦之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滚。”


    本该是最先体力不支的乌珩,现在倒成了气色状态最好的。


    因为出发前他吃饱了。


    他踩倒一丛及大腿高的蕨类植物,上面掉下来一支小儿腕粗的青虫,他弯下腰将虫子拎起来放到怀中熟睡的X嘴边,X睡着觉,却张嘴就把虫子咬进了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咕咚一声。


    “我感觉我们要很久才能到达京州。”乌珩放慢脚步,走在了谢崇宜旁边。


    “去了京州,打算做什么?”谢崇宜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根树棍,他拿着当手杖用。


    “找个能吃饱饭的单位,给他们打工。”但如果能在路上就解决掉谢崇宜,乌珩也不一定非要去京州。


    只是——乌珩瞥了眼对方,打不过。


    谢崇宜不知少年心中所想,他略作思考过后,说:“那你给我打工。”


    乌珩抓了抓X的毛,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提议。


    但为什么不是谢崇宜给他打工?


    他会命令谢崇宜,给他吃。


    “那是什么?!”前方突然传来躁动不安的叫喊,无法辨认是谁在说话,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从前往后地出现。


    队伍停了下来。


    “应老师,你认不认识那是什么?”杜遥远拎着一把水果刀,他跟薛慎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笼着一层柔和的红色光芒。


    应流泉从地震开始之后就被吓破了胆似的,他状若痴呆,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乌珩探头去看,可惜他跟谢崇宜太靠后了,什么也看不见。


    “班长,前面的路被一片长得很奇怪的植物给挡住了。”杜遥远手舞足蹈地形容了一下,“有红的有绿的,像马桶,地上树上全都是!”


    乌珩:“变异植物?”


    “废话。”杜遥远嫌弃地看了眼乌珩。


    这时,林梦之扛着薛屺走到了薛慎身旁,薛屺挂在林梦之肩膀上,他在倒过来的视野中,看着那高低错落,大小不一,形状甚至算得上是憨态可掬的大肚子植物,想起来爬虫馆里也有它。


    “是猪笼草。”薛屺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我在爬虫馆的景观植物里面见过它,老板说它能吃虫子,但是爬虫馆的猪笼草又瘦又小,没有这么肥。”


    “靠!这哪是肥!”林梦之看着距离他们最近的几个罐罐,比他还高,鼓着大肚子,半透明的身体里还能看见里面盛了不少液体。


    乌珩和谢崇宜一齐走到了前面。


    在看见前方的景象时,乌珩怔了一下,好漂亮。


    猪笼草群距离他们不过四五十米远,它们霸占了地面以及空中所有空间,草的茎身可以穿进苔藓贴地生长,将捕虫笼堆成小山,每个都大张着口,茎身还缠着树往上长,由它们抽出的捕虫笼便高高低低地悬挂在半空中,捕虫笼散发着幽暗的光芒,往前没有尽头,左右更是如一条梦幻银河,这样的画面,哪怕是从前在动画之中都难以见到。


    但没人能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欣赏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绕路?”沈平安鲜少出声。


    “不实际,”薛慎说,“大部分人的体力已经透支,这是其一,其二,我们无法保证绕路会不会遇到更棘手的变异生物。”


    薛屺:“猪笼草只吃蚊虫,只要不去碰它的笼子,应该没事。”


    周围出奇的宁静。


    薛慎仍旧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后面的杜遥远强制地将阮丝莲背在了背上。


    脚下的苔藓中匍匐着猪笼草的根系,土壤比之前更加松软湿润,一踩便是一个水坑。


    “猪笼草喜湿,今天要是不下雨,它们肯定长不了这么大。”


    啵——


    不远处,一只挂在藤蔓上的巨大的漏斗笼子通体膨大,顶上掀开一张伞状的叶盖,边缘朝外卷起,它成熟了,可以捕食了,身上的花纹更完整,颜色也更艳丽。


    “好漂亮呀。”乌芷抱着林梦之的手臂,“它们的嘴巴还会自己打开耶。”


    乌珩抱着X,时不时就要弯下腰避开挂在头上的巨型捕虫笼,坠着它们的藤蔓与笼身是一个颜色,半透明,是输送营养的管道。


    地面上的猪笼草最密集,它们的成熟程度不同,颜色深度也不一,绿的红的紫的棕的……但无一例外,它们个头都已经超过了正常植株大小,。


    从它们旁边路过时,已经很难准备判断出它们的形状,像树干,浑圆的柱状,部分带着锋利的倒钩。


    乌珩换成一只手抱X,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心,虞美人还没恢复过来,如果换成健康状态,他真想把这群猪笼草收为己用,这么庞大的草群,蕴藏的能量应该很可观。


    “哎哟!”一个男人忽然趴在了地上。


    应流泉摔倒了。


    被他绊到的藤蔓带动了藤体上一串捕虫笼的晃动。


    “老师,快起来!”


    “老师!”


    应流泉吓得手软脚软,他手脚并用试图爬起来,脚腕上的藤蔓却越缠越多,甚至缠满了小腿。


    “好多,好多,它们活过来了,它们开始动了!”应流泉脸上血色尽失,魂飞魄散似的。


    “老师!”乌芷看见那些小草像水蛭一样缠着对方,大喊道。


    薛屺掏出自己织了一晚上的蛛丝矛,矛头挑过去,藤蔓瞬间缠上,可蛛丝有毒,缠上去的藤蔓马上就一根接着一根枯萎断开。


    这是其中一株猪笼草的根,根被毒烂了,连带着根系上的其他捕虫笼也跟着往下掉。


    砰!


    巨大的笼子一下摔在应流泉和薛屺之间。


    应流泉被吓得站不起来了,他身侧一只横在地面的笼子像是在喘息,湿润又芬芳的内部吸引着猎物主动爬进去。


    “起来。”沈平安一把捞起应流泉。


    下一秒,两人头顶又坠下来一只笼子,开口朝下。


    沈平安是速度系异能者,他在感知到危机来临时,以最快的速度推开了应流泉,捕虫笼只将他罩在了笼内。


    “我靠!”林梦之推开撞上的应流泉,扬手就准备放火。


    “不行不能放火!范围太大,会刺激到其他的草,”薛屺用矛狠狠戳着笼子,但笼子的外壳坚硬异常,纹丝未动。


    前面的人在往前走,后面的人还没跟上来,或许他们离得很近,可茂密的草丛隔开了他们。


    “哥!老谢!”薛屺摇着应流泉,“你快去前面找我哥!”


    应流泉咽下一口唾沫,跌跌撞撞地朝前面跑去。


    眼前的捕虫笼足有两米多高,直径超一米,通体绯红,半透明,它的内壁上还残留着不少粘液,正在一点点往下滑。


    “砰”


    一只手忽然按上内壁。


    林梦之往后退了一步,“是,是什么东西?”


    “它在进食!哥!快点!”


    “让开!”薛慎的声音传来。


    林梦之扛着薛屺忙闪身,数柄水刀朝笼身劈去,但笼子只是晃了晃,依旧盖得严丝合缝,开口的边缘咬进地下。


    薛屺:“灯笼草消化食物需要时间,别急,别急。”


    “我来!”杜遥远也赶来了,可惜他的子弹也无法打穿笼子。


    窦露浑身发抖,“我试试。”她蹲下来,手掌覆地,顺着地面藤蔓脉络去摸寻灯笼草的能量核所在。


    一阵疼意自掌心传遍整条手臂,她咬牙,用力摁向地面,刚摁下去,她整个人就被一阵来自灯笼草的力量弹飞了出去,她身后的捕虫笼大张着嘴准备接收,薛屺眼疾手快抛出蛛丝把人拽了回来。


    乌珩跟谢崇宜走在队伍的最后,就算是用跑的,也是最后才到达罩着沈平安的笼子面前。


    “捕虫笼就是灯笼草专门用来吸引猎物吞食猎物的部位,它里面的液体可以分解活物!”薛屺着急道。


    谢崇宜抬手,眼前散发着幽暗光芒的笼子瘪下去一块,接着是一面。


    “救命……”含糊不清的声音陡然自笼子里传出来,沈平安的轮廓映在了内壁上,他双手抓挠着壁面,声音因为笼子体积的缩小而越发痛苦。


    不管是爆掉这只笼子还是撕开,落在笼子上的压力都会同时落在沈平安身上。


    谢崇宜只能收手。


    杜遥远气出了眼泪,“窦露定位,我们去端了它!”


    阮丝莲脸色雪白,“你们应该可以办到,但是它一定会用这些笼子对所有人发起攻击。”


    薛屺转了头,看着漫天笼子,呐呐道:“端了也没用,这个笼子已经从主根上分离,它现在是独立的,它不是灯笼草,它只是一个,笼子,所以我们才打不开。”


    乌珩抱着鸟站在最边缘,他看了眼周围颜色诡丽的捕虫笼,缓缓蹲下,将手掌贴在湿软的苔藓表面。


    藤条虽然还在恢复,可四处爬一爬没问题。


    它从苔藓下面,从众人脚下,钻进了笼子下方的地底,探进了笼子里。


    沈平安满头满脸的粘液,他的皮肤正在往外渗细密的血珠,他的皮肤在融化。


    乌珩静静地看着笼子所在的位置,将藤条轻轻绕上沈平安的脚腕。


    一股温凉的湿意唤醒了已经神志不清的沈平安。


    他疑惑地看着攥着自己脚腕的藤蔓,像蛇的尾巴,可他却没有感到害怕,因为他能察觉到对方朝自己散发的善意。


    沈平安性子孤僻不合群,他想卫宵,可连笑他也不怎么会。


    他又张开嘴,想要说什么,嘴里马上就流出一团一团的人体组织,堵塞了他的话语与呼吸。


    藤条看见吃的,马上就松开他的脚腕,慌忙去接,被砸得懵在沈平安脚下。


    待藤条从一堆红白组织物中钻出来时,沈平安的脑袋砰的一声,落在它的旁边。


    第45章


    藤蔓手忙脚乱,卷着脑袋又给安到了已经软化的男生脖子上,可惜脑袋摇摇欲坠,沈平安也已经闭上了眼睛。


    乌珩用藤蔓捧着沈平安的脑袋,他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有点不太舒服。


    他对沈平安的脸没有印象,对名字的印象也不深,但他知道,他们都是同一类人,在班里同样的宛若隐形。


    地面突然震了一下,藤蔓固定着的一具身体如烂泥般脱落。


    谢崇宜将地面生生撕开了了一条缝,水流灌进笼子里,直接将它从内部掀翻。


    虞美人跑得很快。


    “人呢?!”杜遥远冲过去,“人呢?”


    薛屺吊在林梦之的肩膀上晃来晃去,地面上那一滩东西离他最近,他顿时明白了过来,胃部翻涌,晚上吃的土豆倒流出来,糊得满脸都是。


    林梦之还不知道怎么了,只听见薛屺咳嗽,赶紧把他放到地上。


    薛屺抹了抹脸,“他被分解了。”


    无人出声,只愣愣地看着刚刚笼子罩住的那片土地。


    “不、”窦露被眼泪糊住视线,“不这不可能,这不就是一种大点的草吗?怎么也会杀人?!”


    “李束死了,沈平安死了,我们会死吗?”


    “我感觉我们好像从食物链的最顶层变成了食物链的最底层,人类会死光吗?”


    杜遥远将阮丝莲往上掂了掂,他感觉到有一张温热的脸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与脸同样温热的液体,滑进了他的衣领。


    谢崇宜过去检查地面,地上残留了一层血迹,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剩下。


    他在苔藓上擦掉指腹的残血,起身,“走了。”


    逗留的时间越长,就越容易遇见无法预测的危险,末日世界让人类看见的事物,大部分已经超过了人类已经的固有认知,它推翻了一切,建立了一个新体系、新世界。


    事物仍旧是那些事物,它们只是变得与之前相比,产生了部分不同而已。


    雨势变大。


    众人一个个变成落汤鸡不说,林子里起了雾,雨水落在周围的笼子里,滴滴答答,清脆响亮。


    X醒了,它蹲在乌珩的肩膀上,隔一会儿就抖毛,每次都甩乌珩一脸的水。


    乌珩身后是谢崇宜,他走一步,身后就会落下一步。


    少年看那些悬在空中的笼子出神,没注意脚下,脚下被几条不知何时绞在一起的藤蔓绊了一下。


    在整个人朝地面扑去时,他手臂被后面的谢崇宜眼疾手快攥住,雨水将谢崇宜的脸洗刷得看不见任何情绪,“想死吗?”


    “没。”乌珩站好,“我只是发现……”


    他吞下一口唾沫,扬眼朝半空中看去,“那些笼子好像在不停地变换位置。”


    谢崇宜没有放开乌珩,而是拉着他的手腕,牵着他继续往前走,“猪笼草感应到了猎物的存在,就会动用各种方式吸引猎物自投罗网,别走神,因为它根本没有移动。”


    “喔。”


    “班长,你害怕吗?”乌珩有些无聊,他想到刚刚众人在看见沈平安留下的残血时的表情,恐惧都远远大于同学被剥夺生命带给他们的伤感。


    在这种时刻,成绩、性格、家庭资产等等在以前使他们引以为傲的东西,无法成为盔甲,他们谁都有可能是沈平安。


    谢崇宜想了想,说还好。


    乌珩从旁边认真地看了谢崇宜一会儿,水珠不断从他额头上滚落,沿着睫根渗进眼睛,又从眼睛中溢出来,却半点不似眼泪,因为他无动于衷的神色。


    “好吧,我有点害怕。”


    谢崇宜用余光微不可见地扫了少年一眼,“别装。”


    “好吧,我不害怕。”


    “乌珩,”谢崇宜抿了下唇,“你有时候给我感觉像是已经死了。”


    他第一次注意到乌珩,他在楼上的窗户边,乌珩在楼下作为值日生清扫跑道,值日生七八个,丢了扫帚追逐打闹,“乌珩,你先扫,我们去买水,给你也带一瓶”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跑远,然后返回之后直接在旁边打起了球。


    被这样对待的乌珩,不发一言,一丝不苟地独自完成了整条跑道的清理任务,走的时候,甚至还把同学到处丢的扫帚一一拾起来一起收回了工具间。


    少年像是没有被这个世界接纳,他也没有接纳这个世界,冷漠游离。


    乌珩湿成一绺一绺的睫毛耷拉着,“你讨厌我。”


    “……那倒没有。”


    “阮丝莲!”急切的声音自前方朦胧传来,“阮丝莲晕过去了!”


    本来就神经绷紧的众人再次慌乱了起来。


    “中毒?”


    “猪笼草还能释放毒气?”


    陈孟深一脚浅一脚过去察看,杜遥远和窦露都万分戒备地盯着这只丧尸医生的一举一动。


    他只简单地看了看,就说:“低血糖,吃点东西就好了。”


    乌芷听见,想都没想,就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糖递过去,“给。”


    杜遥远一把夺过,剥了糖纸将糖果塞进了阮丝莲嘴里,顺便白了乌芷一眼,“有你不早拿出来。”


    乌芷抱着吸饱了水却小了一圈的布娃娃朝林梦之身后躲,探出脑袋,“凭什么?”


    谢崇宜是班长,班级里的事务他总要多负责一些,他走过去,杜遥远那凶狠的眼神马上就收敛了。


    乌珩不露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一个大笼子后面,身影消失。


    X悄无声息落去了林梦之空着的那边肩头上-


    乌珩钻进空间,他抓了几把糖果到口袋后,快步走到了植物本体跟前,虞美人的精神回来了一点儿,乌珩淋了雨,它的本体上跟着挂着几滴雨水。


    然而,本体的根部,却堆着一堆红红白白的肉,还有没有来得及融化的四肢与头颅。


    “这个不能吃。”他轻声道,“你就这么饿?”


    谢崇宜撕开地表时,虞美人手忙脚乱,沈平安被它整坨抱走。


    低头垂视了一会儿,乌珩眸子一动。


    他蹲下来,用手指探到沈平安的鼻息前,他呼吸一顿,“他还没死?!”


    为什么……


    本体晃了晃身躯,树根细如发丝的青藤从本体最粗壮的根部朝肉堆,像绿色的潮水,钻进了一旁那堆还鲜红温热的肢体与组织当中。


    乌珩以为它要进食,想要阻止,比起吃人,他认为还是变异动物的肉更加鲜美,也更富有嚼劲。


    现在的人养尊处优,没什么可吃的,就跟鸡要吃走地鸡一样。


    他对面前这堆接近溶解的肢体,提不起半点食欲。


    藤蔓彻底钻了进去,它们迅速攻占了这堆肉蓉和肉块的每一处,直到红色变得稀薄,生机盎然的青色替代了它们其中的大部分。


    一股青色如水流淌,淌进了男生的头颅,对方紧闭的眼睛,眼皮抖了一下。


    乌珩心头一跳,连着往后退了两步。


    植物能断茎再生正常不过,可也只是仅限于自己。


    藤蔓将周围一切属于沈平安身体的东西都搜刮了回去,地面上只留下了一层稀薄的粉色黏液。


    不是人的血,乌珩弯腰用手指沾了一点喂到舌尖,甜的——这是猪笼草用来引诱猎物的蜜液。


    乌珩捻着手指,再抬眼时,沈平安已经站在了他的眼前,与以前一样的面容,分毫不差,但乌珩脸盲,他不是很确定沈平安以前是不是长这个样子。


    长什么样可以先放放,眼下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沈平安“活”过来了?


    “乌珩。”沈平安声音一贯的又低又沉,“这是哪儿?”


    “额——”乌珩犹豫后,没有回答,抛出问题,“你是谁?”


    "沈平安。"


    "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已经被猪笼草分解了?"乌珩蹙眉。


    “知道。”


    乌珩觉得对方似乎知道原因,又或者不知道,但却不好奇,也没有惊疑,只有坦然的接受。


    少年脸上审视的表情,沈平安看得一清二楚,他二话不说,挽起袖管到手肘,手臂内侧朝上,他另一只手手掌朝下,掌下的半空一抹绿色出现,藤条交缠成一柄全绿的刀,他干脆地握住刀柄,刀刃在手臂内侧一划。


    没有血流出。


    乌珩缓缓靠近对方,低头看进伤口里。


    被划开的皮肤下面,没有人体组织,没有血液,密密麻麻的藤蔓在手臂之中抻成一捆。


    任何人看见这样的一条手臂,都很难保持冷静,饶是乌珩,指尖也窜过一阵麻意。


    “这是我……”沈平安欲言又止。


    乌珩坦然承认了,“是我,我跟薛屺是一个类型,他是动物共生体,我是植物共生体,但我们两人并不完全一样,我的植物本体还存在部分的自我意识,他的动物本体的自我意识却没有了。”


    “……”沈平安不了解乌珩,不管是末日以前,还是之后,乌珩的存在感都很低,可以说,他对那只鸟的印象都比对乌珩要深刻,而植物共生体,在这之前,乌珩从未说过自己便是。


    “我能感觉到,就算不靠口鼻,我也能靠皮肤完成气体交换,但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乌珩的头绪已经越发清晰,他摊手,“刀给我。”


    少年的声音其实很柔,咬字很轻,眉眼不甚凌厉,更没有居高临下,他目光甚至是微垂的。


    但沈平安却莫名地感受到了一种使命感,他深呼吸后,将刀放在了对方的手中。


    乌珩手指收拢,握紧刀柄,他余光极快地扫了沈平安一眼,扬刀便将刀刃送入了沈平安的胸口。


    刀刃左右一撇,绿色的汁液渗出,被刀刃切断的藤条又很快自觉联结,就这断开的一瞬间,乌珩看见了刀尖后面绿色的能量核。


    果然,变成木系了。


    确定猜测后,乌珩果断拔出刀,说道:“你被猪笼草分解,吸纳,猪笼草作为植物,它的体内出现了与你有关的信息分子,还没有被彻底吞食的你的体内也出现了与它有关的信息。”


    “在这段时间里,猪笼草变成了人类,你变成了植物。于是,我的变异植物趁机将你嫁接,将你变成它的一部分。”


    沈平安连疼痛都没有感受到,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他寡言暗淡的脸上出现一丝惊讶,“所以我变成了植物共生体?”


    他之前是速度系的异能者,说实话,除了逃命的时候能跑得快点以外,他还没感觉到有什么特殊之处,可植物共生体,居然连身体内部的构造都被改变了,这也太,奇幻了。


    乌珩以为沈平安是在不高兴,他将刀还给了沈平安,“……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


    沈平安拿回刀,“所以,这里是你的什么地方?”


    周围没有猪笼草,没有人,四面纯白,空气湿润,温度适宜,还堆放着大袋小袋的物资。


    乌珩扫视了一周,问:“你准备怎么向大家解释?”


    他没有回答沈平安的问题,他与对方完全不熟,即使对方如今的身体来自于虞美人的嫁接。


    对方避而不答,话题转移得生硬又冷漠,沈平安也不好再问,“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乌珩皱眉,那就是自己也要跟着暴露了?


    他反感道:“你说你的,别带上我。”


    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受命感再次出现,沈平安下意识地点头,“好的。”


    叮嘱完后,乌珩带着沈平安出了空间,外面的空气要湿润冰冷得多,沈平安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乌珩一声惊呼,“沈平安!!!”


    “……”


    阮丝莲已经醒了,杜遥远重新背上她,大家要重新上路了,而这时候他们听见了沈平安这三个字。


    沈平安从笼子后面走出去。


    “卧槽!”林梦之大惊出声。


    窦露看见沈平安,眼睛立马红了,“你刚刚不是被猪笼草的笼子吃了吗?!”


    沈平安寡言,只说了句“变异了”。


    “植物共生体?”薛慎问道。


    “算是。”真正的共生体应该是乌珩才对,他只是嫁接在对方身体之上的一杆枝条。


    谢崇宜:“猪笼草?”


    沈平安摇头,“还不清楚,地上除了猪笼草的根系还有蕨类植物。”


    薛屺:“那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陈孟:“不舒服就要说,不要忍着,小病拖成大病。”


    沈平安没有哪里不舒服,“感觉状态比之前还要好。”


    杜遥远不清不楚,只为同学的回归和进化兴奋,“太他妈酷了沈平安!”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背着大提琴的沈涉也为沈平安感到高兴。


    “那我们赶紧走吧!”窦露扶着阮丝莲的后背。


    谢崇宜照例等到所有人都走上前后,走在队伍最后面,他这回没跟乌珩并排走,因为沈平安走在乌珩旁边。


    “谢崇宜,谢崇宜……”一道颤抖不安的声音叫住男生。


    谢崇宜放慢脚步,应流泉追上他。


    “你说,我要不要去跟沈平安道个歉,就算他现在因祸得福,可能也算不上服,共生体已经不算是人类了,他为了救我差点死了,我觉得……”青年说不下去了,他一直很害怕,因为他从末世开始起就躲在顶楼没有下过楼,竹节虫和地震将他吓得神魂俱灭,他既害怕,又绝望,这个世界变成了这个鬼样子,人类还能挣扎生存多久?


    谢崇宜不甚在意,“老师觉得有必要道歉就去吧。”


    应流泉咬咬牙,快走几步,赶上沈平安。


    乌珩慢下脚步,与谢崇宜走在了一起。


    “应老师吓坏了。”乌珩揣着兜,雨水顺着秀气的下巴,像水柱一样流进颈子里。


    “很正常,不害怕才不正常。”谢崇宜本来不想理睬乌珩,可看了眼,对方一脸一无所知的清澈,他又觉得多此一举。


    乌珩点点头,赞同,“你不正常。”


    谢崇宜一笑,“你也是。”


    从猪笼草的领地彻底走出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大口气。


    他们在一片被地震抖出来的空旷苔藓地上休息,茂盛浓绿的苔藓严严实实地将这一片的大小石头与土坡都包裹着,雨水不知道浇过多少遍,浸透了,放眼看去,这里像是亮晶晶的绿色蘑菇群,表皮还是毛绒绒的。


    众人躺在石头上暂做休息,但都又不自觉地朝已经被甩在后面很远的猪笼草看去。


    雨雾萦绕。


    “别说,还挺漂亮的。”说完,林梦之张开嘴,接雨水喝。


    “嗯,要是不杀人就更漂亮了。”薛屺感叹。


    “猪笼草能吃吗?撕成片下火锅或者切丝凉拌,感觉应该是tree tree的,栓栓的。”


    “猪笼草边缘有一层蜜,它可能是甜的。”


    “杜遥远说它像马桶,会有虫子在里面拉屎吗?”


    “用水冲一冲。”


    “去屎可食。”


    在旁边的窦露听得又饿又恶心,“你们俩,够了!”-


    接近三个小时后,他们才到达风景区附近的那个镇子,镇子被山峦包围着,可镇子也不小,从路上数量逐渐变多的丧尸就能看得出来。


    乌珩仍是用刀,虽然藤条已经能缠绕成形,可他想让虞美人得到最好的休息。


    而丧尸只要不是变异的,比富有攻击性的动植物要好解决。


    他的旁边有谢崇宜,谢崇宜出手干脆,往往丧尸还没到近前,头就已经爆掉了,直到进入镇子,他的刀都还没沾上血。


    镇子里游荡着少量丧尸,阮丝莲交给窦露照顾,杜遥远和薛慎一起着手开始清理附近的丧尸,其他人在清理过后的地方搜集物资。


    林梦之弯腰把薛屺丢在轮椅上,“窦露留下来守着这几个小垃圾。”


    被点到名的乌芷薛屺阮丝莲同时看向他。


    窦露:“没问题,但是找到吃的能不能先给送一口回来,老娘要饿死了!”


    乌珩游离在集体之外,他低头将石子踢来踢去,没注意力道,一脚踢到了谢崇宜鞋面上。


    “……”


    “对不起。”乌珩站好不再动。


    他的话音刚落,“我跟乌珩一组。”沈平安的声音响起。


    谢崇宜比乌珩还先朝沈平安看过去,“他没有异能,跟着我更安全,你之前受了伤,还是留在原地比较好。”


    乌珩附和点头,他跟着食物当然比跟着植物好。


    分组后,众人出发。


    镇子与汉州差不多,被地震毁得七七八八,废墟之上,散落着几栋开裂又歪斜的楼栋,而废墟之下,已经夸张地生长出了不少植物。


    叶片肥厚的龟背竹、根粗叶茂,如祥云一层一层垫得半栋楼高的琴叶榕,没处吊只能满地爬的吊篮,还有已经结了果子的柠檬树,而像狗尾巴草车前草这样的野草更是一丛一丛,茂盛非常。


    是人类世界的倾覆,却是另一个世界的新生。


    路过柠檬树的时候,乌珩摇了摇它,发现只是长得特别好的变异植物,他抬手摘了一个又一个柠檬,全揣进了口袋里,口袋里的柠檬自觉就进了空间。


    摘到一半,他一脚踩空,小腿插进两块碎石的缝隙,他费劲拔出腿,却在下一秒看见了连接着繁茂绿叶与果实的根系下面,趴着一具人类尸体。


    乌珩自觉自身不是什么好人,虽然他也并不是十分清楚好与坏的标准,但他认为,他应该不会让自己的根长在任何生物的身躯之中。


    乌珩重新站到柠檬树下,拽下树枝,将果实摘得一个不剩。


    谢崇宜就在他的不远处,对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了一只蛇皮袋,在一家垮得只剩一半的便利店里埋头往蛇皮袋里扔泡面。


    乌珩突然就觉得自己的食物挺可怜的。


    自己从来没有饲养过对方,给对方喂过一口吃的。


    于是,他慢慢走过去,悄无声息蹲在了谢崇宜旁边。


    谢崇宜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块被软纸包着的巧克力突然递到了他的唇角。


    “班长,你饿了,吃点东西吧。”


    第46章


    谢崇宜先看了乌珩一会儿,最后垂眸看着他手里的食物。


    “我巧克力过敏。”


    乌珩眨了眨眼睛,他逐渐往回缩手。


    谢崇宜不介意让他更尴尬,“我对很多东西都过敏。”


    乌珩咬下一口巧克力,可可与榛子的干果香漫开,“对什么食物过敏这种事情比较私密,我不知道也挺正常的吧。”


    谢崇宜点头,却说:“你对葡萄番茄和酒精过敏。”


    乌珩觉得事态本末倒置了,他是饲主,但他竟然一点都不了解自己的食物,而他的食物却了解他。


    “班里所有人的资料我都看过,记住了大部分,你们的特长、喜好、家庭情况等。”谢崇宜重新开始在一堆碎石里翻找还能带走的食物。


    乌珩嚼着巧克力,“我不信。”


    谢崇宜掀眼,桃花眼的眼尾婉约纤长,就算乌珩在他身侧,也不影响他能观察到对方的眼神——在想怎么编。


    过了半晌,谢崇宜扭头,开口徐徐道:“你的生日是2月13,你出生的那一天是立春,你今年17岁,你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看书和睡觉,你最喜欢的作家是列夫托尔斯泰,你除了睡觉时间特长以外,没有其他任何特长。你成绩中等,最擅长的科目是语文,最不擅长的是数学,你语文的历史最高分是145,最低分138,数学的最高分是67,最低分0。”


    乌珩听到谢崇宜说到一半时就已经敛住了全部表情,谢崇宜说完后,他站了起来。


    他本来以为谢崇宜是高傲的,甚至高贵,不屑于落眼看逊色于他的人。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的眼睛恐怖地看住每个人,其中也包括了自己。


    乌珩从未被人关注过,就连他的父母都不清楚他的爱好和成绩。


    他和他的生活都是一潭死水,没有生机,太阳早晚将他蒸发,到那时候,他会变成一缕水汽,消失在天地之间。


    谢崇宜的一番话,像一阵凛冽的风,吹开了死水水面上陈年层积的水垢,阳光照进本来漆黑的水面之下,水下的一切都无所遁形,如蜉蝣般的水生物,长着一层干黄色细苔藓的石子。水一下就被晒得发起了热。


    少年红着眼珠,“这是我的隐私。”


    “这只是你们的基本资料,身为班长,我了解你们的各项基本情况也算义务之一。”


    “其他班班长好像不……”


    “那是他们不负责任。”谢崇宜捡走了地面上的泡面,他拎着口袋起身,回头目光落在乌珩脸上几秒钟,“你眼睛怎么红了?”


    乌珩想杀人。


    不管是被看透还是被了解,都让他感到同样的无所适从。


    “饿了。”已经被了解,那就不能再看透了。


    谢崇宜知道他容易饿,也没起疑,他把口袋拧紧,换到左手,右手一把将乌珩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他才放开,“好点了?”


    “……”乌珩自己撒谎自己圆,他捋捋被蹭乱的碎刘海,“好多了。”


    “还挺容易被喂饱的。”谢崇宜说完,没等乌珩反应,他神色变换得突然。


    咔哒。


    有什么东西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轰隆——


    乌珩回过神时,他已经被谢崇宜抱着跃到了便利店外,他扬眼看去,他们刚刚待的半截便利店已然坍塌,灰尘漫天,裸露在外的几条钢筋笔直地朝着天。


    “震后这样的情况很常见。”谢崇宜都没有浪费时间回头看,“我们换下一个地方。”


    乌珩听话地跟在谢崇宜后面走。


    在出发点或站或蹲的几个人的身影慢慢变小,其他搜集物资的小组都分别前往了不同的方向。


    乌珩不饿,也没有责任感,杀丧尸的工作基本都是他在做,脚下的废墟还埋了不少丧尸,从它们头上的水泥堆才过去时,活人的气息将它们刺激得不停嘶吼。


    乌珩把石块搬开,钻进去杀得干干净净。


    已经坍塌的楼房被震成了碎片,乌珩一手拿着鲜血淋漓的刀,一手搭在被压弯的钢筋上,他弯着腰,目光望进黑漆漆的石碓底下。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他。


    “哥哥……”一个圆圆脑的男孩被压在一张实木桌下面,他朝来人伸手,“救救我。”


    乌珩往下走了一步,搭在钢筋上的手指松开,然而,没等他钻进去,趴在男孩身后正在不断啃食着他的丧尸就抬起了血红的脑袋。


    丧尸捧着一团肉,朝乌珩所在的方向爬。


    乌珩保持姿势,一动未动,直到丧尸爬到了他的脚下。


    他将刀刃从丧尸的后脑勺插进去,刀刃都陷进了地面。


    拔出来的时候,咯的一声,刀尖都折弯了。


    空气里尽是新鲜的血腥味,还有男孩嘤嘤的低泣声。


    乌珩顺着甬道匍匐着一路爬到了男孩的面前,他看着男孩已经被吃得没剩多少的下半身,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将桌子挪动。


    他放下刀,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你巧克力过不过敏?”


    男孩饿了一整夜,直摇头。


    乌珩将包装纸撕开,把巧克力喂进男孩嘴里,“里面有榛子。”


    男孩咔嚓咔嚓地嚼着,“我吃到了!好甜!”


    他眼睛很大,睫毛也很长,眼珠像两颗圆润饱满的葡萄,脸上还挂着亮莹莹的泪水,嘴唇疼得已经煞白,他咽下巧克力后,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嗬嗬声,黑亮的眼睛覆上一层陈朽的灰白。


    乌珩解决他后,转身离开时,看见地底下压着不少没有变成丧尸但已经死去的人类,大部分人的身体都已经被砸得变形甚至七零八落,令他想起小时候幼儿园的几个男生围着一座蚁穴,用开水模仿暴雨,用石头模仿落石,用踢踹模仿地震,他清楚地看见黑压压的蚂蚁随着水流被冲出蚁穴,成片的蚂蚁被踩瘪。


    他爬出“蚁穴”,谢崇宜坐在狭窄的出口上方,手里那只蛇皮口袋变得比之前鼓胀了一倍。


    他没注意,手掌差点按到对方的裤裆,上身实实在在地卡在了对方的双腿之间。


    “你知道地震之后的废墟下面很不安全吗?”谢崇宜似笑非笑。


    乌珩点点头,准备爬出去。


    谢崇宜将双腿并拢。


    “……”


    “下次注意。”谢崇宜松开力道,拽着少年手臂把人拖到洞口外面。


    镇子里的道路没有被全部破坏掉,十字路口上横着倒下来的红绿灯,几辆大巴车撞在一起,车头尽毁,但车上空无一人。


    十字路口旁边应该就是镇子的百货商场,广场上的人造石还在,上面刻着风调雨顺四个大字,广场后的商场裂成了几大块,但还没有倒塌。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百货商场。


    商场空无一人,只有时不时砸下来的石块,乌珩和谢崇宜换下了身上又湿又脏的衣裳,顺手还带了好几身尺码大小不一的走。


    超市在负一楼,但负一楼已经无法再进入,电梯从中间陷了下去,整个负一楼往下陷了数米,将什么都给一股脑地埋了,所以地面上的建筑物全部解体错离。


    但一楼还有餐厅。


    乌珩也参与了搜集食物的过程,一楼总共有七八家餐厅,从末世开始到现在过去了大半个月,餐厅里的食物也所剩无几,新鲜的蔬菜肉类想都别想,最多的就是佐料和干货,以及少量的大米和食用油。


    谢崇宜还在一家连锁餐厅的橱柜里面翻出两捆红薯粉和两三斤的干笋。


    顺带拿走了灶台上的一只大铁锅-


    回到出发点,在原地等候的几人已经解决完了一箱泡面的干面饼,地上除了面饼包装袋,还有不少薯片盒和汽水罐。


    窦露四仰八叉躺在一块大碎石石面上,“我就是死也也不能做饿死鬼。”


    乌珩把自己手里的物资放到地上,他朝还在认真啃干脆面的乌芷看去,“梦之还没回来?”


    “回来过了回来过了!”乌芷听见哥哥问自己,边吃边回答,生怕回答慢了,“这些吃的就是梦之哥哥送回来的,梦之哥哥已经回来过两次了,他说他发现了肥羊!!!”


    乌珩没把乌芷的话放在心上,他蹲着在口袋里翻出一套女生的衣裳,“起来,我陪你去把衣服换了。”


    乌芷没有问,马上从地上起来,追上乌珩,安安静静地走着。


    旁边不远就是一家旅馆,塌得只剩一楼两个房间,乌珩把乌芷从窗户里塞进去,他站在外面,把衣服丢进去后,“三分钟。”


    “嗯嗯!”乌芷快速咽下嘴里的干脆面,抬手按上领口的拉链。


    “嗬——”


    嘶哑的低吼声自左边传来,乌芷身形一呆,朝旁边那架小床看去。


    是一个穿着酒店工作人员制服的女人,大波浪卷的头发团成很多结,上面有不少干涸的血块,她脸型很流畅,眼睛也大,能看出还是人类时一定是个美女姐姐。


    对方起身,扭曲着身子朝乌芷走来。


    乌芷张了张嘴,想叫哥哥,又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好像除了叫哥哥,什么有用的事情都没做过。


    那张腐烂的脸已经与乌芷贴上了脸,乌芷咽下唾沫,手中的裁纸刀自丧尸的下巴捅上去,刀尖从眼眶里顶了出来。


    近在咫尺的腥臭迸发,乌芷闭上眼睛,用力拔出刀,举起来又朝着对方的脸猛插了数十下。


    丧尸的脸被捅成了一个血窟窿,乌芷停下手,胸襟上被污血染得发黑,污血顺着刀身淌进她的手心。


    刀身被血润滑过后有些难以握住,乌芷看着倒在脚下的丧尸,浑身战栗发抖,她呐呐,“So easy。”


    她很快换好衣服,从窗户又爬了出去。


    里面的血腥味直冲乌珩鼻息。


    “你杀人了。”


    乌芷马上就说:“是丧尸!”


    她把地上捡到的半截木梳子递过去,“哥哥帮我梳个辫子吧。”


    乌珩看了眼她又脏又乱的头发,“没必要。”


    少年走在前面,乌芷踉踉跄跄地跟着,哼哼唧唧,“哥哥,哥哥……”


    已经在原来空地上架起炉灶开始用谢崇宜带回来的铁锅煮泡面的几人,隔着老远,就看见乌芷一脸不高兴地追着乌珩跑。


    等到了近前,薛屺才好笑道:“怎么有新衣服穿还哭呢?”


    乌芷抽噎,“哥哥不给我梳辫子。”


    阮丝莲哑然失笑,她放下手里的一次性筷子,“你过来,我给你梳。”


    小女孩蹲到阮丝莲旁边,把半截梳子递过去。


    “你还有梳子呀?”


    “……捡到的。”


    乌珩靠在石碓上,手腕搭着膝盖,他闭上眼睛休息。


    天上的雨停了,却还阴着,像是在积攒着什么,温度降下来,乌珩的脸色再次变差,血色褪得差不多后,他的脸和脖子白得很柔软似的,平日里的阴郁散去很多。


    铁锅里的水还没有彻底开,冒着泡,热气使旁边几人的心都不由得变得宁静。


    阮丝莲轻柔将手中的发丝梳得柔顺,但过程中还是不可避免地产生刺痛,因为小女孩头发不仅打结,还夹着不少叶子和草籽。


    “疼吗?”


    乌芷憋着两汪眼泪,“不疼。”


    阮丝莲偏头看见乌芷不算开心但又不敢太不开心地盯着离得很远的乌珩,不禁笑,“乌珩脾气很好啊,他应该是不会梳辫子吧。”


    “哥哥会,而且梳得特别好,他就是不想理我。”


    “为什么不想理你?你是他亲妹妹啊。”


    乌芷慢慢低下头,没做声。


    温度达到,锅里的水滚滚翻开,在升腾的热气后面,林梦之跟杜遥远他们兴高采烈大包小包地跑了回来。


    “看我们找到了什么?!”杜遥远抱着一大捆像树枝一样却水嫩嫩的空心菜回来,“变异空心菜!”


    他跳到空地上,把整捆绿叶菜丢到地上,这足有好几十斤。


    沈涉把大提琴给了纪泽兰,他走到绿叶菜旁边,用手掐了一下,表情讶异,“长这么大竟然还很脆。”


    杜遥远从口袋里拿出瓶矿泉水,咕咚咚喝下,“我们在一个院子里看见的,要不是学委说这是空心菜,我还以为那是片竹子。”


    他身后跟着林梦之,林梦之一回来,满到处扫着乌珩的身影,“阿珩!”


    乌珩已经快睡着了,他撩眼,给了一点目光给对方。


    林梦之扛了一头猪那么大的羊在肩膀上。


    他本来打算合上的眼皮缓缓打开,他坐起来,不经意间咽下唾液,“哪来的羊?”


    “X去抓的,它本来自己到处在捡吃的,忽然一下就窜出去了,然后我就听见一阵咩咩叫咕咕叫,”林梦之满脸欣喜赞叹与自豪,“回来的时候它就抓着这只羊,太酷了太酷了太酷了太酷了,我简直想跟它换换,长一对儿翅膀也太酷了。”


    薛屺靠着轮椅,“那以后我们的领空就交给它了。”


    X蹲在没太懂领空这个词,喊了声阿珩。


    乌珩才懒得给它做名词解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头皮毛雪白的羊,“已经,死了吗?”


    “死了,X给它挠死了。”林梦之拿着刀,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我来吧。”沈涉已经将衣袖挽了起来,他一双手干净洁白,不染半丝尘埃,别说宰羊,哪怕是拿刀,都让人觉得违和。


    林梦之:“你确定?这个羊是变异羊,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沈涉拿走了林梦之手中的刀。


    男生在如同一座小土坡般的变异羊跟前蹲下来,他拾起一条羊后腿,刀尖割开腿弯,刀刃呲一声沿着大腿刺了进去,往上一挑,柔软的羊皮羊毛顺滑摊开,他另一只手拽住下面,轻轻一撕,一条羊腿便被剥了出来。


    好几个人还是不禁被这一幕刺激到,皱眉别开了眼。


    林梦之呲牙咧嘴,从这个沈涉身上隐约品出了点与发小的相似之处。


    “你还会这个?”


    沈涉穿着一身白衣,只有裤腿上溅了几滴泥点子,他手中进行着与他形象气质完全不符的事情,坦然道:“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经常看这类技能的教程,很减压。”


    周围几个人虽然看似别开头,却一直有竖着耳朵悄悄关注,毕竟对方手里是他们待会的口粮。


    听见沈涉语气平静的话语,他们不甚明显地打了个寒颤,又很快装作忙着手里的事情。


    “空心菜怎么择?”


    “这衣服我能穿,谁带回来的?谢谢。”


    林梦之又起了一堆火,周围木料家具不少,整理拾掇一番便是经烧的上好柴料,他又在水泥块里抽了好几根钢筋,拧到一起,做成了一面简陋的烤架。


    在旁边水洼里简单涮了涮烤架上的泥泞之后,林梦之就将它在火上架了起来。


    窦露抱着膝盖,“有一种野人的感觉。”


    感觉到被嫌弃,林梦之嘁了声,“不用钻木取火你就偷着乐吧你。”


    准备厨具的时间里,沈涉已经将整只变异羊的皮毛都剥了下来,羊皮上没带半点肉,羊肉按照肌肉走向分割,手法异常干净漂亮。


    “烹饪就交给你们了,我跟我母亲都不擅长做饭。”沈涉将刀还给了林梦之,坐回到了薛屺旁边的石头上,纪泽兰沉着脸,“减压?你有什么压力?”


    沈涉装作没听见。


    “砰”


    林梦之抓着两条羊腿丢到烤架上,沉甸甸的羊肉震得烤架一颤。


    “要是有料酒就好了,还能去去腥。”窦露又说。


    杜遥远翻了个白眼,“羊肉不骚还有什么可吃的。”


    林梦之不喜欢杜遥远,也懒得搭理他,只自顾自把一大半羊肉都平铺在了烤架上,剩下的一条羊肉扔到了被拴在一旁的陈孟跟前,“陈医生,薛慎让我腾给你一份儿。”


    丧尸的饥饿早就已经被血腥味唤醒,陈孟抱起羊腿便埋头狂啃,野兽一般进食。


    其他人眼不见为净,只捧着肚子饥肠辘辘地等开饭。


    林梦之在一堆寻来的物资里面翻出一包包佐料,挑出来做饭必不可少的油盐,佐料堆里还有辣椒面和胡椒粉,以及各种脏兮兮的瓶瓶罐罐,像一地破烂儿。


    给羊肉的一面均匀抹上食用油后,换另一面,抹上油的羊肉被烈火炙烤得滋滋作响,羊油一滴接着一滴落进火堆里,白烟也一阵一阵的,肉的香气很快飘散开。


    “这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我吃过最像饭的饭。”


    “感觉自己不再是叫花子了。”


    “重新做人。”


    “……林梦之,你做饭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我妈。”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中突然传出一句不和谐的。


    因为食物好不容易变得愉快的氛围,因为这一句话,迅速又冷却消沉了下去。


    “最近这段时间不要提这个话题呀,好几个人失去了妈妈呢。”阮丝莲摆了一地的一次性碗,开始捞面条。


    不再有人出声,时间一分一秒,众人任它流淌。


    阮丝莲的脸被热气熏得微红,还睁不开眼,捞得很是费力的样子,本来累得瘫在地上的杜遥远马上挪了过去,“你一边去,我来。”


    “我哥呢?”薛屺左右张望,都回来了,就薛慎还不见踪影。


    林梦之:“他说他也要找个盆儿,看能不能种两把空心菜。”


    “无聊。”薛屺撇嘴。


    羊肉已经快熟了,火系异能者的火力不是普通火焰比得了的,加上负责烹饪的是林梦之本人,炙烤着羊肉的火苗懂事得很。


    “变异动植物真的可以吃吗?吃了不会变成怪物吧?”从地震发生之后,存在感便无限降低的应流泉紧盯着已经烤得起了一层酥的羊肉,神色紧张。


    杜遥远捞着面条,听见这话烦得要死,“乌珩吃了不还好好的?他没异能能吃,你吃了能有什么事儿?”


    “你好歹也是个老师,我们都没像你一样,你能不能有个老师的样子?不帮忙也别拖后腿!”杜遥远想到之前应流泉害得沈平安差点死在了猪笼草的笼子里,就气得恨不得踹应流泉两脚。


    应流泉缩着肩膀,脸色惨白,“对不起。”


    杜遥远则直接把手里的一碗泡面朝应流泉扔了过去,碗没翻,幸运地平稳落地,但溅了几滴滚烫的汤水到青年脸上,这比直接泼一碗面更具侮辱性。


    “我靠应老师你真的,牛逼,你太牛逼了,老子真他妈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老师,比娘们儿还他妈不如。”杜遥远原地跳脚,应流泉瑟瑟发抖。


    与众人隔了一段距离,弯腰在给自己的花浇水的谢崇宜略微回头,眼梢淡淡地看向杜遥远,“杜遥远,适可而止。”


    应流泉像是已经被吓破了胆。


    阮丝莲叹了口气,她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轻轻走到对方跟前,将筷子放进对方手里,“应老师,你别怕,杜遥远也是太担心你了,你先吃点东西,好吗?”


    林梦之不关心这些人吵吵,他算半个厨子,对肉类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烤羊肉熟透后,他切下一半的羊肋排和一整条羊外脊肉,送到了乌珩面前。


    “是变异羊,做熟了应该也不难吃。”林梦之知道乌珩现在更偏爱生肉,但身为半个厨子以及对方发小,他还是觉得熟肉更为安全。


    乌珩很给面子,用刀剃了一根闻起来味道焦香的肋排到手中,他不饿,但食欲早已经泛滥。


    他咬下一口,羊肉鲜嫩多汁,以前吃的羊肉完全无法与此比拟。


    “好吃。”比生食也不差。


    “ok,那以后就别吃生的了,回头长一肚子寄生虫……”林梦之跑回烤架前,开始给其他人匀分烤羊肉。


    到这时,薛慎才回来,只是两手空空。


    “哥,你的空心菜呢?”


    薛慎满脸汗水,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菜根太壮实,没有合适的盆,算了。”


    人都到齐。


    众人总算是吃上了一顿热汤热菜,还配着味道比那些烤肉店都不差的烤羊肉,于是没有一个人分心说话,都空不出嘴来。


    X的餐食是变异羊那一堆内脏,它站在一旁的最高点,进食的同时还不忘警戒周围,它低头叼起羊肠,嗦面条似的把血糊糊的羊肠咽进肚子里,喙上挂满血。


    异能者的热量需求和消耗都比普通人类要大得多,光是泡面就煮了七八锅,整捆比人高比人粗的空心菜也是被风卷残云般塞进了肚子里,烤羊肉这种好不容易得来的“奢侈品”,更是一丝肉都得从骨头上啃下来。


    而纪泽兰阮丝莲等没有异能的普通人类,再饥饿也吃不了多少,精神看似濒临崩溃的应流泉更是只吃了几口就停下了筷,蜷缩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死而无憾了!”窦露吃饱了,丢了塑料碗,顺手捡起地上的空心菜叶子塞进嘴里。


    “对了,杜遥远,我让你带的洗漱用品,你带了没有?”薛慎看向杜遥远。


    “带了带了。”


    薛慎点了下头,“嗯,吃完饭都刷个牙吧,我之前闻到了谁的嘴巴很臭。”


    “……”


    “学委,这都什么时候……活着就不错了。”窦露仰天长叹。


    乌珩从不参与他们之间的吹牛打屁,嘻嘻哈哈,他吃完后,蹲到旁边一处攒了不少雨水的水洼旁边洗手,细软的藤条探进水里吸了两口水,又很快溜了回去。


    “给。”身旁一瓶矿泉水突然递到了乌珩眼前,是沈平安,除了水,他还拿着一只挤了一段牙膏的牙刷。


    乌珩往旁边挪了挪,“你要刷牙?”


    沈平安弯腰把水和牙刷都塞进了他的手里。


    乌珩一头雾水地仰头喂了口水倒嘴里,漱干净嘴巴后开始清洁牙齿。


    没过一会儿。


    一道颀长的身影在他身旁蹲下,谢崇宜手里拎着瓶矿泉水,他拧开瓶盖后,半瓶水洗左手,半瓶水洗右手。


    乌珩余光一直关注着对方。


    对方有洁癖吗?


    “班长。”乌珩把牙刷拿出来,含糊不清地问,“我嘴巴臭吗?”


    谢崇宜没看他,语气漫不经心,“臭死了。”


    第47章


    乌珩不信。


    他沉默地刷完了牙,用手里的矿泉水漱了一遍又一遍嘴巴,他放下空瓶子,无声无息凑到了谢崇宜近前,“你再闻闻。”


    “……”


    谢崇宜垂眼便是对方微张着一张还挂着水珠的嘴巴。


    他觉得少年极大可能是故意的,乌珩是个聪明人,而且是个偏邪性的聪明人。


    对方可能猜到了,自己会吃这一套。


    谢崇宜用手抵着乌珩肩头,将人推开了一段距离,“不臭了。”


    “喔。”乌珩退回去。


    头顶在这时传来了一阵嗡鸣声,模糊又遥远。


    乌珩站起身,谢崇宜托腮,仰头眯起了眸子。


    “什么声音?”


    “虫子?”


    本来还在专注于收拣物资的众人在听见这道声音之后,陆陆续续都放下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神色戒备。


    “让那鸟去看看。”杜遥远说。


    乌珩头一回,笔直地看着杜遥远,“它不去。”,然后他看向蹲在最高处的鹦鹉,“过来。”


    X甩了甩脑袋,摇着翅膀飞到了主人的肩膀上。


    杜遥远瞪着眼睛想骂人,旁边的阮丝莲拉住他,轻声说:“还不知道来的是什么,贸然让X过去,万一出现意外怎么办?”


    嗡鸣声在这时候变大了,一块黑色的物体在远处天际出现。


    伴随着距离的拉近,物体本身的具体轮廓显现——是一架直升机。


    “是直升机!”林梦之不可置信道。


    “他们穿着制服,他们是来救我们的!”杜遥远爬到了旁边的一根柱子上,看见挡风玻璃后面的人都穿着迷彩服。


    螺旋桨带动气流,站在地面上的人都感受到了风的涌动。


    直升机没有降落,它在不远处悬停,先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是一截冰冷的枪管,拿着枪的男人跳出纸飞机,他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了对面空地上站着的那群人身上。


    闻垣扯了下嘴角,看向身后,“士兵们,下来吧,他们在这儿。”


    林梦之发现自己见过其中几个人,尤其是为首那个,他印象最深。


    在汉州的家中,那个雨夜。


    他们竟然不是警察,是军人!


    军靴走在起伏不平的废墟上,零碎的石子从缝隙中砸落。


    他们走到空地处,站在最前面的闻垣摘下露指的手套,“你们好,我是闻垣,土亘垣。”


    人太多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找谁握手,便只是拍了拍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男生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杜遥远!”杜遥远早就兴奋得不行,这可是军人,军人代表了政府,政府还在,那一切就还不算坏,就还有希望。


    “可以让我们给你做个检测吗?”闻垣口中问道。


    “可以!”


    “手腕给我。”


    杜遥远马上就把手腕给了过去。


    站在闻垣身后的女兵走上前来,她从挂在腰带上的一个黑匣子里拿出了一条类似于运动表那样的东西绑在杜遥远的手腕上,绑上去后,表盘闪了三下,变为蓝底,上面快速滑过一行行白色英文,停留在最后一页后,蒋荨拿下腕带,“你是金系异能者。”


    “你怎么知道?靠你手里这个东西测的?!”杜遥远惊喜道,“这是新发明出来的玩意儿?”


    蒋荨不苟言笑,只是走回闻垣身后。


    闻垣则道:“我们就是为异能者而来。”


    杜遥远没听懂。


    “什……什么意思啊?”窦露问出了大家的疑问,“什么叫为了异能者而来?”


    他们尚且稚嫩,问出口的问题也稚嫩,让人不忍心作答。


    纪泽兰在沈涉旁边观察着几个军人的表情,她心中大概明了,走上前,拉开了杜遥远和窦露,朝闻垣伸手,“您好,我是纪泽兰。”


    闻垣没听过这个名字,他与对方握了下手,“您好。”


    这时,他身后的杨小云有些惊疑地问:“是德国柏林那个很有名的大提琴家纪泽兰吗?”


    纪泽兰微微一笑,“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后面的窦露和杜遥远听见对话,对视一眼,互相都被惊掉了下巴。


    “你们此行的任务,是要带这些有异能的孩子去京州,是吗?”纪泽兰将落在耳畔的一缕发撩到耳后,语气温和,但眼神凌厉。


    她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大部分人眼中还是有些疑惑,不太理解沈涉妈妈的问题,他们乘着直升机来,不就是救人的吗?不去京州去哪儿?为什么沈涉妈妈好像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是的,”闻垣微抬下巴,“这是京州方的决定,集中各地分散的异能者,由中央统一进行调配。”


    杨小云注意到女人脸色的变化,他抱着枪,略显紧张,“昨天的地震是全球性的,我国,J、A等总共21个国家都发生了3-9级不等的地震,引发多处海啸与火山爆发,今日清晨我们探测到,南海全段海岸线平均上升了4cm,地处太平洋的B国与N国于今晨9点覆灭,多地出现单栖转两栖的动物群……情况紧急,国内各地都需要人手,异能者作为拥有特殊能力的群体,身先士卒,义不容辞。”


    蒋荨抬了一下帽檐,“我是蒋荨,与现在灾情以及异能有关的疑问您都可以问我。”


    “有关异能,你们现在了解多少了?”


    “一些,不是全部,目前界内出现三派学说,一是地磁变化导致的地磁学说,二是宇宙物质学说,三则是道系学说,宗教学说由于支持者只有1位,所以没有计入数据……”


    纪泽兰抬手打断了蒋荨,“如果没有探测到这里有异能者,我还能有幸见到你们吗?”


    蒋荨一怔,朝队长的后脑勺看去。


    闻垣目光平静,“纪女士,我们只是执行者。”


    “我们这里没有异能者,只有平民,而你们是军人!”纪泽兰声音虽然柔,可愤怒却显而易见。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闻垣不为所动。


    林梦之不露痕迹静悄悄地挪到了乌珩旁边,低语,“怎么感觉像是要吵起来了?”


    乌珩低头玩着手指,“他们来只是为了异能者。”


    “不懂。”


    谢崇宜侧头,“意思就是,直升机上只有异能者的位置。”


    “懂了。”那难怪纪泽兰会生气,如果他们来只为了带走异能者,那她的孩子就会被丢下。


    闻垣掠过纪泽兰,朝前走了几步,他环视众人,最后目光看到了林梦之,“我们见过。”


    其他人纷纷跟着看着林梦之,除了乌珩和乌芷,眼神之中,俨然将林梦之看作了是什么有强大靠山但藏着不说的神秘人士。


    林梦之强笑,“见过,见过,你来我们小区抓过丧尸。”


    “那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京州吗?”闻垣沉声问道。


    林梦之差点就说了愿意,他们本来也就是要去京州的。


    话到嘴边,他下意识走得离乌珩更近了一点,“我朋友去我就去。”


    如此孩子气的话语,让蒋荨忍不住蹙起了眉头,“人类需要异能者的力量共渡难关,这不是做游戏。”


    “其他人呢?”闻垣接着问道。


    杜遥远喜不自胜,“我去我去我去,我跟你们去!”


    窦露也说:“我也去。”


    薛慎挡住了陈孟,他扶着轮椅,“我可以借一步问一个问题吗?”


    “可以。”闻垣点头,他看向身后,“杨小云,做一下他们的思想工作。”


    薛慎推着薛屺走在闻垣身后,闻垣停下脚步后,憋了很久的薛屺马上急言急语问道:“薛先荣和曹薇你认识吗?还有谢意和李道格。”


    闻垣眼底起了防备,“他们是你们的什么人?”


    “我爸妈,还有我朋友爸妈。”薛屺恨不得站起来抱着这个死人脸一阵摇。


    闻垣深深地看了一会儿两人,“曹薇曹上尉,李道格中校,于一周前因公殉职。”


    “你放屁!”薛屺差点就站了起来,但腿部没有任何力量支撑,他又重摔回去,大吼,“曹薇那么怕死,而且她就一个通讯兵,又不用上前线,她殉什么职殉职,你放屁!”


    “具体过程,等到了京州,你们自然会知晓。”闻垣似乎说不了太多,也不想说太多,他摆了摆手,“至于你所说的前线,现在处处都是‘前线’,你以为这是国家之间的战争吗?”


    薛屺咬牙切齿,“我就是不信。”


    “这是你们的自由。”闻垣漠然道。


    “她怎么死的?”薛慎比薛屺冷静许多,只是开口时,声音也沙哑了。


    “变异蟾蜍,她被拖进了下水道。”


    薛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李道格呢?”谢崇宜的声音忽然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闻垣左侧的碎尸上,语气慢悠悠的。


    “你是?”闻垣在这个男生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比自己强大太多的能量,他在心底判定对方为异能者,而整个京州,令他能直接鲜明地感受到被碾压的异能者,总共没有超过3个。


    谢崇宜:“他是我父亲。”


    “节哀顺变,”闻垣说道,语气公式化,“中校为吴教授团队的撤离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谢意,她是我母亲,她怎么样?”


    “上校一切都好。”


    薛慎问道:“薛先荣,还有谢意,他们是异能者吗?”


    “是。”


    薛慎看起来稍微松了口气。


    “等到了京州,他们看见你们,应该会很欣慰。”说到这里,闻垣嘴角不由得出现一丝笑意。


    这时,杨小云朝他跑了过来,“报告队长。”


    “说。”闻垣转身。


    “他们都不走!”杨小云中气十足。


    闻垣神色一变,“不走?都不走?”


    杨小云跟闻垣一样无法理解,于是他说:“本来还有两个愿意去京州,结果一个要带一个小伙伴,一个要带全部的小伙伴,剩下的,不是说他去他就去,要么就是他们去他就去。”


    “……”闻垣深吸了一口气,他要早知道这个地方是一窝小孩子,他肯定不出这地儿的任务,大人可以用实际利益诱惑,小孩子很容易提一些莫名其妙甚至天马行空到非人类的要求。


    “你们呢?”闻垣看向自己近处的三人。


    薛屺低头掉眼泪,一言不发。


    薛慎:“我有一只丧尸需要带上。”


    闻垣深吸第二口气,他朝谢崇宜看去,“你有什么要求?”


    谢崇宜慢慢摇头,让闻垣的预感很不妙。


    果然,对方给了一个更离谱的回复。


    “我不喜欢太赶的行程,路上会错过许多风景。”


    杨小云已经无法理解现在的青少年,他看队长的脸黑成锅底,想笑又不是很敢,在闻垣抬脚时,他马上跟上去,在对方身后快速说:“难怪吴教授的探测仪探测出这块区域的能量磁场很强,除了刚刚那个金系,蒋荨还测出来两个木系,两个金系一个火系,但这两个金系只是大致划分为金系,一个异能是磁力,一个好像是声音,还有一个精神系……现在就剩三个还没测,就是跟队长你说话的那几个。”


    杨小云冒了一头的汗,“队长,要是能把这些小兔崽子整窝端走,京州方不得放炮竹庆祝啊!”


    “火系?精神系?”饶是这段时间已经被各种异能整得眼花缭乱心如止水的闻垣,心跳也不由得快了起来,“京州好像还没有统计到过这两个异能。”


    “不止,吴教授给我们的表单里,声音也是没有的,”杨小云狂咽口水,“我就说他们怎么这么多人呢,合着异能者占了一大半,其中还有稀有款,可他们都不跟着走,怎么办啊?”


    闻垣停下脚步,看着蒋荨,“把没测的那三个也测了。”


    蒋荨很快就带着答案站到了闻垣面前,“三个都是,一个水系一个空间系,还有一个是动物共生体,只是腿坏了。”


    杨小云一把抱住闻垣手臂,“队长,这必须得整窝端!”


    闻垣拿下杨小云手臂,“你说了不算。”-


    闻垣带着队员,站在了众人的对面,他双手掐着腰带,犀利的眼神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你们还是三岁小孩吗?上厕所都要手拉手?现在是人类需要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我有一个问题。”乌珩很少在所有人都选择沉默的时候出声说话。


    “说。”杨小云眼睛亮起来,催促道。


    乌珩:“我们都是一个异能吗?”


    "?"杨小云脸上出现一个明显的问号。


    “我的意思是,你们测出来的结果,是不是每个人都只有一个异能?”


    “不然有几个?”杨小云也开始像队长一样深吸气。


    乌珩与不远处的谢崇宜对视,谢崇宜不是双系异能者吗?难道他还能躲过测试仪?还是说,这些人使用的测试仪测试不出来双系异能?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谢崇宜藏着秘密,让乌珩感觉很不好受。


    “为什么只带异能者?其他人不是人吗?”窦露面红耳赤,“不是人类需要我们吗?那被丢下的就不是人类?”


    杜遥远是想去的,反正跟着班长也是去京州,坐直升机过去更快更好还更安全,可是来的人只接受异能者,他想把阮丝莲也带上。


    “真的不能带吗?”他抱着希望,又问道。


    “机舱内没有多余的空间,如果你们拒绝,我们即将前往下一个任务点。”蒋荨说道。


    闻垣抱着手臂,“你们最好考虑清楚,京州方如今人力物力都有限,仅此一次机会,不会再派出第二批人,而且,就算后面还有人来进行吸纳异能者的任务,你们得到的待遇也不可能赶得上第一批到京州的异能者。”


    “除开以上,如今各地一片乱象,变异动植物残杀人类,哪怕是异能者,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一不小心就命丧黄泉,你们将时间浪费在路上,这段时间又有多少人会因为各种意外而丧命,我不想把你们的行为称之为自私,但又的确如此。”


    乌芷听后,最不懂。


    “你要我哥哥去救谁?”


    “你哥哥是……”


    乌芷拉了拉乌珩的衣袖。


    “人类,许许多多的人类。”


    乌芷更不懂了,“那为什么要丢下我?”


    “不是你这样理解的。”蒋荨道。


    “我们接到的任务是带异能者回京州,救人不在我们的任务范围之内。”闻垣不再看乌芷,而是问,“精神系异能者是哪位?”


    缩在角落里的应流泉头也不回,“我不是异能者,别问我,我哪儿也不去。”


    蒋荨测出来应流泉是精神系异能者的时候,周围围着等结果的人都惊讶成了一副表情,要他们说的话,谁都有可能是异能者,就应流泉不可能是,他怎么也不像啊,因为他从头到尾除了吱里哇啦又哭又叫之外,没有发挥过任何作用,一个地震已经将他吓得到现在都精神恍惚,无法恢复,怎么可能是异能者?


    但蒋荨说测试仪的准确率到目前为止都是百分之百。


    杜遥远巴不得应流泉跟着他们走,去了正好给他们添乱。


    青年羸弱苍白,口齿不清,精神恍惚……总是,就连闻垣都第一次怀疑了测试仪的准确性。


    “不可能有错。”蒋荨坚持道。


    “火系异能者,为什么不去?”闻垣又问。


    林梦之躲在乌珩后面,“他去我就去。”


    闻垣看着乌珩。


    乌珩:“我听班长的。”


    闻垣与杨小云对视一眼,杨小云耸了下肩膀,用眼神道:队长你这下知道我刚刚的感受了吧。


    闻垣再开口时,神色与口气具冷了下来,“有人的父母在京州,他们应该很担心你们,更加想要见到你们。”


    不知情况的几名队友不知道闻垣在说谁,而能听懂的几人——


    “我跟家人的感情并不深厚。”谢崇宜笑着说道。


    薛屺垂着头,“我不想我爸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


    薛慎则说:"再会。"


    闻垣深吸了第三次气,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臂,毫不犹豫转身,“我们走。”


    蒋荨跟其他人马上就转身跟上。


    只有杨小云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这群小孩儿,“你们知道现在的世界有多危险吗?京州方需要你们,也能庇护你们,意气用事!”


    眼见着他们走远,杜遥远追了几步,他爬到废墟上,用手指着他们的背影,“你们就是垃圾,杂碎!你们根本不配当军人!你们背叛了人民!!!”


    话音刚落,回音都还未消失,距离他十米之外的一块巨石忽然拔地而起,流星般飞向他所在的位置。


    一张水盾挡在了杜遥远面前,巨石撞上盾牌,碎石迸溅。


    而直升机此时已经升空,闻垣的声音在螺旋桨的嗡嗡声中,竟然格外清晰地传到了地面上每个人的耳里。


    “从一个月以前,直到今天,此时此刻,我的人死了近一百。我们配不配,还轮不到你们来置喙。”


    直升机变回了一个小黑点,但闻垣的话还在众人耳边回荡。


    杜遥远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他他妈的肯定是骗人的!"


    他从废墟跳到空地,“我们自己也能去京州,有什么了不起的。”


    “对不起,我好像拖累大家了。”阮丝莲看着众人,她的背弯了一点,“我们的目的地本来就是京州。”


    “哎呀别这样,”窦露赶紧说道,“没有异能的又不止你,那乌芷还有纪阿姨不都没异能嘛,应老师那个估计也用不上,沈涉跟乌珩自己也是刚知道,新瓜新瓜。现在就去京州,说不定我们还要被欺负呢,再历练历练,等到时候去了京州,牛逼得把他们吓死!”


    “露露,谢谢你。”阮丝莲眼泪沾湿眼眶。


    薛慎整理好情绪,他拍拍手,“我之前在那边已经找好了车,收拾东西,打包物资,现在准备出发。”


    刚刚拒绝去京州,虽然比不上高考的重要性质,但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项与生命有关的决定,他们还在怅然若失与茫然之中,手脚却已经下意识听从了薛慎的命令,开始了忙碌。


    谢崇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乌珩后面的废墟之上,“乌珩。”


    乌珩猝不及防回头,“班长。”


    男生垂着眼,眼梢是往上扬的形状,他明明没笑,看起来却像在笑,乌珩揣摩出对方现在的心情应该还算不错。


    怎么会不错呢?刚刚跟闻垣在那边说话的时候,脸色明明差成那样。


    看着乌珩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谢崇宜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就这么想跟着我?为了我,京州都不去了。”


    也算是吧,乌珩心想。


    于是点头,“嗯,我只想跟着你。”


    乌珩耍心眼撒谎其实很好辨别,谢崇宜能看出对方在回答时是发自内心的,他甚至从对方身上嗅到了一丝很淳朴真诚的欲望。


    谢崇宜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刨根问底的想法,并且付诸于行动,他要知道乌珩,从头到脚,从外到内,全部。


    “为什么,想要跟着我?”


    第48章


    乌珩之前都是含糊过去的,这次却好像不可以。


    于是,他看着谢崇宜漂亮的眼睛,诚实道:"我很喜欢你身上的味道。"


    实话,不是撒谎。


    谢崇宜当然也没想到乌珩这次鲜见的诚实,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瞎编乱造的蛛丝马迹。


    乌珩被他审判得心脏狂跳,植株的两片芽叶都哆嗦了起来。


    “喜欢?”谢崇宜伸手,手掌搭着乌珩的颈子将人拖到了眼前,“那你以后就跟着我,我死了,你也得跟着我。”


    乌珩没有接谢崇宜这个话,而是抬眼去看头顶,“京州方应该掌握了很多信息,你为什么不去?”


    谢崇宜收回了手,“不想现在去。”


    “为什么?”


    “你怎么能确定他们能代表整个京州?”谢崇宜反问乌珩,眼中带着笑。


    乌珩感到莫名,“他们不是穿着军装吗?”


    “那只能说明他们是军人。”


    扛着一个麻袋过来的林梦之刚好听见,他脑子转得没乌珩快,“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乌珩抿着唇想了会儿,说道:“如果我们刚刚跟着闻垣他们去了京州,就代表着我们是经由他们所在的队伍加入了京州,其他人会直接给我们打上‘闻垣的人’的标签,就算没有,也不利于我们之后在京州活动。而且,我们现在并不清楚京州具体的情况,贸然过去,不明形势,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


    虽然乌珩对京州不感兴趣,但谢崇宜一点,他就大概猜到了为什么谢崇宜拒绝了对方的招揽。


    林梦之听得脑袋疼,“他们有时间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什么人都救下来了。”


    “你东西都收好了?”乌珩看向林梦之。


    “都收好了,喏,我还换了身衣服。”林梦之显摆着自己在镇子里翻淘来的花衬衫和沙滩裤。


    乌珩低头看着林梦之露在外边的小腿,“我建议你去换一套厚衣裳或者带上一套。”


    “为什么?我觉得现在挺热的。”林梦之是火系异能者,他体温本就变得比以前高了不少,此刻哪怕露胳膊露腿,他也没觉得冷。


    “……直觉吧。”乌珩躯体感受良好,只是作为身体末端的手指因为太冷,早早地缩进了袖子里,“可能会降温。”


    “降温?可现在已经快进入夏天了吧。”林梦之费解,又在望见乌珩死水沉沉的表情之后,扛着麻袋果断转身,“我去找找那块地儿还有没有羽绒服,给你也找一件哈。”


    在林梦之跑走后,乌珩继续与谢崇宜说话,“所以只是他们需要人,而不是需要去救人。”


    “我不敢保证。”


    “刚刚你们在一边说了什么?”乌珩好奇道。


    谢崇宜淡淡道:“你不方便知道。”


    又是秘密?乌珩心底冒出几丝焦躁,他将下唇咬得发白。


    谢崇宜看在眼里,顿了一下,说:“我跟薛慎薛屺的父母是公职人员,他们的母亲,我的父亲,在前段时间牺牲了。”


    乌珩一怔,他眼底流出无比疑惑的光芒,“你们不想立刻过去看看吗?”他甚至没有在对方脸上找出为此事伤心欲绝的残遗,除非他们的父母也是像乌世明与曾丽珂那样的人。


    可不像,起码以这几个人的性格,都不太可能是从畸形的家庭之中走出来的。


    谢崇宜佯装没看见对方转来转去的眼珠子。


    “想,但不能是跟着他们过去。”


    谢崇宜也是理性凌驾于感情之上的生物,这是乌珩的新发现。


    很糟糕,这样的人代表没那么好骗入腹中,除非对方自愿给他吃。


    新发现让乌珩面若冰霜,直到与众人一块开始整理物资,他都仍是面无表情,让乌芷跟林梦之都噤若寒蝉,不发一语。


    他们的车是一辆小型旅游巴士,算上司机与导游的位置,车上总共有二十个座位,杜遥远和沈平安一起动手拆掉了多余的座位扔下车,空出来的空间悉数用来收拣物资。


    杜遥远穿着件背心,用一把剪刀将一头黄毛剪得长长短短,跟被狗啃了似的。他跟林梦之一样,末世前染了头,如今黑色长了出来,头发分了层,实在是难看土气得不行。


    “我帮你剃。”沈平安抽出水果刀来。


    “?”


    忽视杜遥远脸上的惊恐,沈平安在衣袖上擦了擦刀,看了一圈其他人,“需要剪头发的现在都可以过来,现阶段不收钱。”


    在还没有人挪动步伐,只是用不理解的眼神看着他的时候,沈平安拉了把椅子到面前,“我家开理发店的。”


    “我我我我!给我剪剪!”林梦之一个箭步冲过去,“给我推干净,留个两公分就行,太热了我靠。”


    沈平安持着刀柄,刀刃倾斜,顺着林梦之发根生长的方向剃,刀锋被他打磨得很利,一缕缕发丝落下,他熟练的手法使周围还在围观的几个人瞠目。


    “你还真会啊?”


    “你家开理发店,又不是你开理发店,你怎么会剃头?”


    “我妈说没考上大学就留在店里继承他们的手艺,我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跟着师傅学洗剪吹了。”沈平安歪着身子,剃着林梦之的鬓角。


    敏锐一些的人如乌珩、谢崇宜等人,都不用细想,就大概能猜到沈平安的成长环境一定算不上幸福,而迟钝如林梦之杜遥远,则是竖起大拇指一口一个沈大师,高呼牛逼牛逼。


    沈平安不苟言笑,剪完林梦之擦了刀后,换下一个。


    杜遥远忙不迭坐过去。


    林梦之的脑袋剃得清清爽爽,他凑到乌珩旁边,“阿珩,你要不要去剪一下,你这都快挡眼睛了,回头别影响你打怪。”


    乌珩摸了摸自己额前的刘海,末世来临前两天,乌世明也提醒他头发太长该剪了,他也照做了。


    他当时剪得挺狠的,这还没过多久,怎么又快要挡眼睛……


    “等他们先剪吧。”


    所有人的头发都剪短了一大截,现在这个时期不适合留长发,打理起来既需要花费更多的时间精力,打理之时还容易陷入危机,就连阮丝莲都将自己的及腰长发剪短至了肩头,唯一还留着辫子的是乌芷,这是年纪最小的才能拥有的特权。


    等所有人都剪过后,沈平安揉着手腕,看到乌珩向自己走来。


    乌珩的脚步在看见沈平安的动作时,停在了原地,“累了吗?”


    沈平安下意识说:“没有,你也要剪?”


    少年指了指自己,“稍微修一下,不用剪太多。”


    “好的。”


    沈平安在乌珩坐下后,将剪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在干净的右手袖管上反复擦拭刀锋,确定刀锋上没有残留其他人的头发碎屑之后,他才将剪刀重新放到了右手掌心中。


    乌珩像坐在理发店里一样,脊背笔直,双眼平视前方。


    从沈平安的角度看过去,对方以前在他眼中模糊寡淡的面孔,在此刻变成了巧夺天工般的精致。


    “你的手在抖。”乌珩更加确定沈平安是剪累了。


    咔嚓。


    乌珩眼前飘过一道黑影。


    沈平安的表情凝重,甚至可以说是庄重,他掌心出了汗,差点握不住剪刀,他每次闭合刀锋时,眼皮都会抖一下,头发是乌珩身体的一部分,现在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咬紧腮部,静默无语,细致小心地修理着头发过长的部分,指间的发丝柔软顺滑,掠过指腹时,使沈平安呼吸加快。


    薛屺坐在不远处,他帮不上大家的忙,只看四处张望。


    在看见乌珩那一处时,他拉住路过的林梦之,“诶诶诶,你看沈平安那样子,像不像是在雕刻神像?”


    林梦之一手拎一个麻袋,“什么意思?”


    薛屺泄气了,“换个有艺术细胞的来跟我进行对话。”


    “滚。”林梦之毫不客气。


    “好了。”沈平安收起剪刀,身为“理发师”,他看起来比被剪发的人还要紧张,如释重负。


    乌珩说了声谢谢之后,仰起头,“我会不会对你产生影响?”


    沈平安一怔,“什么?”他回答完以后又立刻反应过来,立刻说没有影响。


    “那就好。”乌珩收回目光,他站起了身,拍着膝盖上的碎头发,声音很轻,“我的植物体当时应该不是想救你,而是把你当做了食物,或者一个可以炫耀它的新技能的工具,它嫁接你是必然,你认为它救你是阴差阳错。”


    “嫁接之后具体是怎样的我们都不清楚,但我猜测,你的生命值取决于我的生命值,你的异能等级也取决于我的异能等级。”


    沈平安看了眼比自己矮了半头的男生,他不由自主低下了头,“我们是,从属关系。”


    “从异能上来说,是这样没错,但我们不熟,所以你可以把这层关系当做不存在,你平时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乌珩也懒得演了,反正沈平安的命都在他的手里。


    沈平安眼中的乌珩,与他印象中相比,像是变了一个人,一种冰凉的潮湿感迎面扑来,捂住他的口鼻,难以呼吸的窒息传达全身。


    “这个我知道。”沈平安攥紧剪刀,产生了一种名为“驱逐”的不适感,被驱逐应该喷怒,他却感到了恐惧与伤悲。


    乌珩却压根不在乎他怎么想,他用手指拨了拨头发,“你很会剪头发嘛。”-


    应流泉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而对于让谢崇宜开车这件事情,众人难得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最后,开车这项工作又落在了沈平安头上。


    “不可能一直是我开车,我休息的时候,估计就要换班长开了。”


    “可以。”只有谢崇宜回应了沈平安,其他人一脸的菜色。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薛慎将话题挑开,“先找到加油站,我们得弄几桶汽油,柴油也行,总之,我们需要准备充足的燃料。”


    林梦之趴在窗户上,看了会儿车窗外,“我知道加油站在哪个位置,我之前找物资的时候路过过。”


    说完,林梦之离开座位,抓着吊环移动到了驾驶座的后面,弓腰给沈平安指着路。


    路上不是裂缝就是碎尸,轮胎被颠得老高,巴士车左摇右晃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倾倒在地上,路边偶尔会出现丧尸,杜遥远和窦露位于车内中段座位,一左一右,专门处理扑上来的丧尸,顺带还能把丧尸脑子里的能量核隔空给抓取回来。


    杜遥远收了一兜能量核,余光不小心扫到斜后方的乌珩,对方靠着椅背,昏昏欲睡。


    他由不得冷笑了一声,“有些人,藏着异能不说,就是想少干活吧。”


    “嗯?”杀丧尸杀得满头大汗的窦露回过头,“沈涉跟应老师也是那些人检测之后才知道自己有异能的啊,什么叫藏着异能不说?”


    “我说的可不是他们。”虽然杜遥远对沈涉和应流泉也没什么好感。


    窦露关上窗户,她趴在椅背上,看着后面已经睡着了的乌珩,错愕地又去看杜遥远,悄声悄语,“你说的乌珩?”


    杜遥远冷哼一声,算是承认。


    窦露差点忘了乌珩,实际上不仅她,除了杜遥远,她感觉其他人好像都忘了乌珩,因为不管是末世前还是末世后,乌珩在班里都跟隐形人一样,他没有一丝生气,很难使人注意到他。


    当时那个女军人说他是木系一类的异能者时,他们并没有觉得“哇哦”,而只是“这样啊”。像乌珩这种性格的人,就算觉醒了木系一类的异能,大概也只是种的菜会比普通人好吃点儿吧,他们是这样想的。


    杜遥远看见乌珩慢慢悠悠睁开了眼睛,说话的语气更像是故意的,“那有些人现在知道了自己有异能,能干点活吗?”


    乌珩双眼无神地看着前面的椅背,过了半天,他抬手揉了揉鼻子。


    他现在就算是想用异能,也用不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异能是什么。”


    “怎么会不知道?测出来不是木系吗?”窦露倒没有不满,她是惊讶与担心更多。


    “露露,”阮丝莲侧目看向他们,“你跟杜遥远也是金系,但细分下来,你是磁,杜遥远是纯金系,乌珩才被通知是异能者,他不清楚自己的异能具体是什么很正常呀。”


    “还有,杜遥远,你为什么总是对乌珩抱有这么大的敌意?”阮丝莲目光温和宁静,她宛若能包容一切,又能摒弃一切。


    杜遥远嘴唇翕动,“……没,单纯看他这人不顺眼而已,我就是不喜欢娘们唧唧的男的。”


    阮丝莲无奈道:“这些很重要吗?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帮助乌珩沈涉还有应老师找到他们如何使用异能的方法,还有应老师,他状态很不好。”


    窦露注意力跟着阮丝莲走,她看向蜷缩在最角落里的应流泉,“我感觉老师好像要疯球了。”


    “疯子,傻子,瘸子,丧尸,我们这一车还真是……啧啧。”杜遥远摇摇头。


    “谁傻子?”乌芷瞪着杜遥远。


    “你。”杜遥远不甘回瞪。


    “我让你管我了吗?”乌芷红了眼睛,“你很了不起吗?你的嘴真臭,陈医生应该吃掉你。”


    “杜遥远你跟一个智商只有几岁的小女孩吵架,你确定你脑子没有问题吗?”薛屺探出头。


    “不都是人?一视同仁才是对的吧,难道你就喜欢被人当残疾人对待……呃!”


    几道雪白的丝状物从薛屺的手中涌出,勒住杜遥远的脖子往后一拽。


    杜遥远当即还手,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影响薛屺体内的能量源——怎么可能,这个残废的异能竟然比他强!


    因为窒息,还因为蛛丝在释放毒液,杜遥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逐渐变紫。


    “我草我草,冷静冷静。”窦露翻下座椅,她不明情况,伸手去扒拉蛛丝,手指刚碰到,一阵刺痛就使她蹭一下缩回了手,指腹不仅被割了几条口子,还出现了几团乌青。


    “你他妈的……呃!”


    “再有下次,我不介意直接送你上西天。”


    他们在闹,乌珩在笑。


    从后视镜里,谢崇宜看见后面打成一团,他眼底难得滑过明显地不耐烦,眼不见为净地闭上眼睛。


    “你不管管?”林梦之伸手拉了拉一直在专注做计划画地图的薛慎。


    “哦,”薛慎推了下眼镜,“大人不适合插手小孩子之间的矛盾,让他们自己处理好了。”


    “都快打死了!”


    “那你等会把死的那个丢出去,别烂车里。”


    “……”


    林梦之发现薛慎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难怪能跟谢崇宜玩一块去。


    巴士车停在要倒不倒的加油站门口,杜遥远被薛屺毒得口吐白沫,他按着自己生疼的脖子,含糊不清地放狠话,“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薛屺冷笑,“随时恭候。”-


    X蹲在加油站旁边歪斜的路灯柱子上警戒四周。


    天气荒凉,丧尸的吼叫声时不时就从远处传来,但没有活人发出的动静。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他们一群人,孤独寂寥得像是身处于宇宙中另一个与地球高度相似的星球。


    未知带给人无穷尽的恐惧,即使这是人类赖以生存的最亲密最熟悉的家园,但那都是之前的事情。


    地球仍然是以前的地球,甚至连规则都是人类自己所信奉的那一套,这种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的境况将绝望铺陈得没有尽头,一不小心就会跌进看不见希望的深渊。


    窦露:“早知道就跟他们先去京州了。”


    薛屺:“其实我也并不是很在乎我爸的感受。”


    杜遥远:“我记得我之前贼烦阮丝莲。”


    林梦之:“不是,我刚刚是选了跟你们这群人共苦吗?阿珩!好像有哪里不对!”


    只有薛慎平静得一如既往,他坐在加油站倒下来的一堆水泥块上,不参与体力活动,只在一旁指挥。


    “汽油放车上,别放行李舱,虽然都有爆炸的可能性,但在行李舱里爆炸的可能性要高点。”


    “但凡能用上的东西都捡上,把行李舱尽量装满。”


    “我把我们所有人的异能所属系别都整理了出来,按照我的推算,目前异能等级最低的是沈涉、应老师……”他停顿了几秒钟后,又加上了乌珩。


    “倒数第二层,林梦之,窦露,杜遥远,薛屺,沈平安,陈医生,我,老谢。”


    “不参与评比的,X。”


    “啊?!”路过的窦露停下来,“班长可比我们强太多了,怎么能跟我们一个级别?”


    “这只是一个区间,老谢是这个区间里的最高值。”


    窦露受了一点伤,继续往车上搬物资。


    薛慎声音徐徐,“按照我们之前在学校里根据所获得的能量核所研究出来的异能评级,丧尸大部分是是无属性的e级能量核,也没有任何技能,与此对应的便是沈涉,应老师以及乌珩。”


    “而像陈医生这一类出现了进化方向的丧尸,我拟定它为d级,也就是:出现进化现象,异能方向清晰,有点技能但不多。”


    薛慎低头用笔在手中的本子上写得呲呲啦啦,速度奇快,“目前,我给你们定下的目标分别是,e级在半个月以内爬升到d级,低等级d在半个月内爬升至高等级d,高等级d在半个月内爬升至中等级c,有疑问的举手。”


    “学委!你做个人吧,我们哪有手给你举!”


    “我们要怎么爬呢?”


    薛慎露出“终于有人提问了”的欣慰神色,说道:“这个我们早在学校就探讨过,你当时不在,我再讲解一遍,不知道的同学都注意听一下,所有人都按照自己的异能属性吸纳转化同属性的能量核,不建议越级吸纳、多核吸纳,我跟老谢试出来的最安全的方式是少量多次。但如果是高等级吸纳低等级,多核就不成问题。”


    “越级和多核吸纳能量核会怎样?”杜遥远青着一张脸,停在薛慎面前问道。


    薛慎耸肩,“这个我们没试过,还不清楚,但我不认为会有人蠢到越级和多核吸纳,你可以试试,我挺想知道答案的。”


    正好抱着一床从废墟底下挖出来的棉被的乌珩脚步略作停滞,但半点痕迹没露,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少年沉默地将棉被用力地塞进了行李舱,再关上舱门。


    身后是城镇废墟,远处阴云仿佛又在往他们头顶的方向聚拢,乌珩低头一脚将脚边一枚拳头大的石块踹飞了出去。


    哐当!


    石头撞上了一张铁皮,发出响亮的一声。


    铁皮摇摇欲坠,拽着几根电线前后摇摆,最终坚持不住,拖着挂在电线上的一整条玩意儿坠落。


    轰隆——


    轰隆隆——


    加油站里传来惊慌的叫喊声。


    “又地震了?”


    “余震,是余震!”


    乌珩静静地站在原地,直到自己制造出来的动静消失,他才呼出口气,转身。


    结果谢崇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车头的位置,他目光冷峻,充满探究意味。


    乌珩眨了眨眼睛,他身体一晃,靠到了车身上,装晕倒但演技又实在不佳,仅张嘴说出了一句干干巴巴的“脚痛”。


    谢崇宜走到了他面前,把他拉到一边,重新又打开了行李舱,“同学,力气不小啊。”


    第49章


    乌珩让到一边,默不作声。


    “饿吗?”谢崇宜将手里的东西放进行李舱后,直起身忽然问。


    乌珩一脸茫然,摇头,“为什么要饿?你饿了?”


    “……没有。”谢崇宜笑了声,又问,“杜遥远的话,你会放在心上吗?”


    乌珩继续摇头的动作。


    “那刚刚为什么生气?”


    “我刚刚生气了吗?”乌珩反问了回去。


    类比他的动作,谢崇宜风轻云淡地将旁边一块体积更大的石头踢飞了出去。


    哗啦——


    石头正中一扇玻璃,穿透楼的第二面墙,半栋楼都坍塌了下来。


    车后那些人继与上一次一样发出叫喊,“怎么还没震完?!”


    乌珩:“……你生气了?”


    “我刚刚生气了吗?”


    乌珩不再继续这种无意义的对话,消耗体力,他知道谢崇宜是看见了刚刚偷着发怒,反正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


    反正,乖一点,听话一点,也一口都没吃到。


    “杜遥远说的不是事实,我不会生气,如果他说的是事实,我也不会生气,所以学委刚刚的话,我也不是对学委生气,只是觉得自己那天太蠢了,”乌珩看着谢崇宜,缓缓说完后,呐呐,“仅此而已,没别的。”


    “这样啊。”谢崇宜结束了刨根问底。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车里有什么东西咕咚落地,滚了两圈之后,地面晃了两下。


    不知何时蹲在车顶上的X对着众人叫唤了一声。


    “又震了是吧,有本事把我震死。”


    “没完了?”


    “晃几下而已,就跟刚才一样,马上就好了。”


    听完众人说话的乌珩跟谢崇宜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微末的心虚。


    两人将眼神移开,下一秒,乌珩脚下的地面无声撕开了一道缝隙。


    乌珩身形顿时一矮,他再看谢崇宜时,需要将头吃力地昂起。


    他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的藤条就飞出去抓站在上方的人,藤条状态细软,还没等够到谢崇宜,乌珩脚下一轻,身体失去重心,等再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谢崇宜拎回到了地面上。


    “地震了。”谢崇宜柔软温热的唇贴在了乌珩的耳廓上。


    乌珩缩了下脖子,下意识抱紧了谢崇宜,送上门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谢崇宜拉着乌珩快速后退,之前两人站过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一条宽一米多的裂缝。


    “自己小心。”谢崇宜放开乌珩后,拉开巴士车驾驶座的车门。


    他打燃油箱,一脚油门踩下,后轮已经悬空的巴士车箭矢一样驶出去。


    车里的人跟物资滚成了一团。


    乌珩扫了车尾一眼,脚下再传来晃动时,他一跃,跳上旁边水泥上,X大张翅膀,降落在他的身后,羽翼牢牢护住他。


    震后的镇子再次被摇散重组,周围的山体往下滑落整片的山林与山体下埋藏的巨大岩石。


    杜遥远和窦露合力将四面八方聚来的钢筋与金属类的物体挡开,在漫天的灰尘与倾倒的残垣之中,如绿浪般的藤蔓竖起一面坚韧的防护墙,将没有异能的几人护得严严实实。


    X看着远处那一幕瞪大眼睛,它看看他们,又低头看看自己如今手无寸铁的主人。


    它用自己粗壮的大腿蹭了蹭乌珩的后背,问他怎么个事儿,怎么自己藤成别人家的了。


    乌珩眯着眼,“以后他也是自己人了。”


    余震在两分钟后结束,本来就已经是在苦苦支撑的加油站被夷为平地,众人灰头土脸,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受伤。


    “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薛慎揣好笔记本和笔,一脚深一脚浅,“车呢?!”


    “班长开走了。”乌珩指指车驶离的方向。


    危急时刻,谢崇宜的车技提升了一大截,巴士车停在一片空地,除了还在车上的几个人趴在车窗上吐得昏天暗地以外,整体勉强算是毫发无伤。


    众人陆续上车,在车上将滚得满地都是的物资又一一码放了回去。


    “哎呀。”纪泽兰惊呼了一声,她把手里的东西忙放下,走过去把倒在座位底下的大提琴琴盒扶了起来,小心翼翼立放在了座位里边。


    看什么都不顺眼的杜遥远举着两捆挂面,“这又不能当饭吃,您不嫌碍事儿啊?”


    “不一样,”纪泽兰坐下,“每个人活着,一定会有一到两样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在我儿子的眼里,比生命还重要的就是大提琴。”


    杜遥远才不信,他偏头看着沈涉,“你赞同你妈说的吗?”


    薛屺作为最了解沈涉家里情况的人,他抻起脖子,“你皮又痒了?”


    毒药劲儿还没过去,杜遥远敢怒不敢言,老老实实地坐在了椅子上。


    “现在我们往哪个方向开?”沈平安握着方向盘,问旁边的薛慎。


    薛慎戴上眼镜,拿出笔,“稍等。”


    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一卷自己作的地图,地图本来是白纸一张,上面的笔迹都是薛慎自己画的,他在地图的中下位置落下一点,写上汉州,估算过距离之后,“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风景区,距离汉州市不到一百公里,距离汉州最近的城市是南宿,我记得是……”


    “接近三百公里。”一直默不作声状态极差的应流泉突然开口道,“但中间有月亮山,月亮山山地陡峭,还有很多河谷。”


    “老师真厉害。”窦露希望应流泉快点好起来。


    应流泉又缩了起来。


    薛慎将地图收进口袋,“只能从这条线走,月亮山沿着长江的方向分布,绕路太远,而且旁边的玉州是国内人口最多的城市,丧尸的数量也一定最多。”


    “大家可以休息一会儿,两个小时之后换人来替我守副驾驶。”薛慎调整好座椅,开车的是沈平安,副驾驶主要是负责警戒路上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


    乌珩靠着车窗,看着外面发呆,车窗开了一条缝,车一发动,风便灌了进来,他用手指将车窗无声推紧,觉得现在的天气变得比之前更冷了-


    巴士车在路上颠颠簸簸地行驶,马路四分五裂,车上几乎没人能睡个好觉,可能刚睡着,就能被颠起来撞到车顶。


    这种情况一直到连续行驶了四个多小时后才好转,因为接下来进入的路段,地震的情况明显没有汉州周边的情况严重。


    谢崇宜靠在副驾驶里,拿着指南针不停打哈欠。


    “再开半个小时候就换我来开。”谢崇宜瞥见沈平安也在打哈欠。


    沈平安点了下头。


    车灯照着前方,路的尽头是看不清任何事物的黑魆魆。


    “那是什么?”沈平安开得专注,忽然伸长脖子,看着落在挡风玻璃上的白点,一点一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谢崇宜拇指按在指南针上,一滞,“下雪了。”


    “下雪?”沈平安不可置信,放慢了车速,他将车窗打开,外面的风吹得他一激灵,一些雪粒子跟着风打在他的脸上,确实是下雪了没错。


    “现在几月?四月还是五月?”车灯的照耀下,雪像羽绒服里整团飞出来的鹅绒,天更像是被撕破了。


    “五月左右。”谢崇宜放下指南针,拉上外套拉链,“我来开。”


    对于谢崇宜要提前换上驾驶位这个要求,沈平安也没意见,他连续开了大半天的车,着实也累了。


    将车停下时,两人特意车后看了两眼,都还睡着,没醒。


    “晚上开车要小心。”沈平安坐上副驾驶,拿上指南针,系好了安全带。


    “知道。”谢崇宜回答完,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巴士车有一瞬间的滞空。


    沈平安一贯的面无表情被打破,后面的人在瞬间全部惊醒。


    没有坐过谢崇宜的车的人发出一声高过一声的惊呼,而早已经有了经验的部分人只是默默将安全带紧了又紧。


    车速奇快,路面上时不时就有什么不明物体被直接撞开,或者碾过去,谢崇宜开车有一种与他疏冷外表截然相反的悍利凶猛。


    “下雪了!!!”林梦之趴在窗户上,“下雪了我草!”


    “真的哎!是雪……”


    “天呐怎么会下雪?”


    “难怪我觉得有点冷呢。”


    乌珩将手放在大腿上,慢慢放开蜷缩的手指,藤条像一条萎靡不振的蛇盘在他的手心里。


    他想自己如果是一棵松树就好了,松树不怕冷。


    他叹了口气,把两只手都伸进了旁边灰鹦鹉暖融融的肚子下面。


    X被冷得抬起脑袋,乌珩告诉它,“冷就对了,外面下雪了。”


    车又开了一段路,大概是一个小时之后,杜遥远解开安全带从座位上跳起来,“不行不行,这他妈越来越冷了,我找找,阮丝莲你是不是让我拿了几件羽绒服来着?”


    阮丝莲点点头,“嗯嗯,是拿了的,你找出来,分给大家。”


    杜遥远搓着膀子扶着椅背移动到车的最后面,他几次被车的颠簸和急刹抖到一屁股坐在地上,但他老早就看见驾驶位上是谢崇宜,他一个屁都不敢放。


    他在一堆物资的最下面拔出一只被变形的塑料袋,接着是第二只,里面是在一家半塌的老年服装店里翻出来的厚衣裳,除了棉衣羽绒服还有一些毛线衣和秋衣,总之是没什么就装什么,胡乱装了一大袋子,装的时候根本就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


    杜遥远坐在车里地上翻出来一件粉红色的,他蹲着挪到阮丝莲旁边,“给。”


    阮丝莲却把衣服先给了眼巴巴的乌芷,“先给小妹妹吧。”


    乌芷拿到了衣服,却又往乌珩的方向递,“哥哥穿。”


    杜遥远看着来气,一把夺走衣服,丢到乌芷脚下,“你不穿就没得穿。”


    乌芷捡起来衣服,丢回去,“不穿就不穿,你有本事也不要吃我哥哥的鸟抓的羊啊,饭还是梦之哥哥做的呢!你干的活也不是最多的啊!”


    车内瞬间安静得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说不出话的不止杜遥远。


    乌芷不聪明,是个傻子,但是她点出了一个直到目前所有人都没有提起过的问题,那便是团队里的分工。


    异能者是团队里显而易见的劳动力,在此基础之上拥有日常技能的比如开饭、开车等技能的更是劳动力中的劳动力,比方林梦之,比方沈平安。而没有异能也没有任何日常技能点的人,除了少说话,减低存在感以外,最好什么也不要做,以免被注意到而引起他人不平,实际上,直到乌芷戳破这一点前,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


    而实际上,戳破这一点的乌芷,也属于后者,甚至在大部分人眼里,乌珩也属于后者,属于后者的不止他们兄妹俩,还有阮丝莲,沈涉和他的母亲纪泽兰,状态恍惚的应流泉,只知道张嘴要吃的陈孟医生。


    乌芷并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觉得她跟哥哥和X还有林梦之是一家的,她跟哥哥不干活,家里其他人干也是一样的。


    “得得得,行了行了!烦死了!”杜遥远把衣服又丢给她,涨红着脸,“你给乌珩!给!都他妈给他!你把我的心我的肝都掏了给他!”


    沈平安往后面看了一眼,“又吵起来了。”


    “谁跟谁吵?”


    “乌芷跟杜遥远。”


    “谁吵赢了?”


    “乌芷,杜遥远好像被说哭了。”


    等所有人都穿上了衣服,外面的雪更大了,一眼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简直看不出是雪太大还是世界已经变成了白色。


    空气已经冷得吓人,呼出口的气体变成一团团白雾,车内气氛沉重。


    乌芷的话压在不少人心头,即使他们再想说点什么,也张不开口。


    薛慎忍着严寒测了室外气温,温度计之前在镇子里的时候,应流泉提醒他找的,他花了个把钟头才找到,想到这东西不易得,体积又小,他找到了之后便放进了捡来的帆布包里随身携带。


    “零下十五度,还好。”薛慎哈出口气,把双手放在大腿之间取暖。


    “零下十五?汉州气温最低都没到过零下吧……”林梦之之前就穿着一件厚的,他就把杜遥远给自己的衣裳给了乌珩。


    他就穿一件薄羽绒也完全过得去,他甚至手心都还在微微冒汗,没感到冷,可看见每个人都冻得脸色发白,他也不好嚷嚷,便从众表现得对此现象无法接受。


    “怎么会这样?”


    “汉州几年都不下一次雪的,现在应该也没开多远吧,就算是北方,也不会在四五月下雪的啊。”


    “我们完了。”


    若说之前还能高高兴兴搜集物资,那是因为一切都仿佛还在掌控之内,有靠得住的班长,有厉害的同伴,再加上少年意气,令他们短暂地认为,就算是拿下整个地球,哦不,是整个宇宙,好像也可以试试。


    但一场骤然出现的大雪,一次不合季节的降温,马上就让那些意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情绪是能够互相感染的。


    “我想我妈了,我妈特别会包小笼包,带汤的那种,我妈还会带我去做美容院洗脸,她真的可好了,但是我回家的时候,你们没看见,她的脸上三个大洞。”窦露说着,低头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也是,我妈虽然脾气臭,但对我,没话说,我每天上学之前都能吃到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我想我奶,”林梦之忽的弹起来,他朝乌珩看过去,“阿珩,你说咱奶会不会被丧尸给刨出来了吧?”


    乌珩闭着眼睛,“不会。”


    “为什么?”


    “你觉得不会,就可以了。”


    “……”


    林梦之正想说什么,车忽然一个急刹,朝前栽去,车停下了。


    谢崇宜的声音响起。


    “就地扎营。”


    车内静默了良久之后,薛慎解开安全带,他坐在导游的位置,面朝着大家,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言了。


    “你够了,我们哪来的营?”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0点。


    “雪太大了,看明天天亮之后的情况再决定怎么走。”谢崇宜打开了一线窗户,从驾驶座跨到后面,“睡觉吧。”


    “拿多的衣服垫在地上吧。”纪泽兰说完后,积极地拿过后面还有一袋子没用上的衣裳。


    沈涉走过去,“我来吧。”


    乌珩冻僵在椅子上,看着他们忙活,一动不动,X也不动。


    一人一鸟,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在偷懒。


    谢崇宜单手撑在林梦之座椅靠背上,他微低着头,车里面的空间对于他来说有点矮了。


    他目光扫在乌珩身上,又轻描淡写地收走,看向杜遥远,漫不经心地问:“你们之前在吵什么?”


    杜遥远说没什么。


    谢崇宜点点头,“以后别吵了。”


    杜遥远身形僵了僵,说知道了。


    男生眉目锋利,只一双眼容易给人造成柔软的假象,但与他对上视线的第一眼,假象就会像泡沫一样顷刻间覆灭。


    “我不是在维护谁,我只是不希望再看见你们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下次再吵,”他目光扫过每个人,“就三天不许吃饭。”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过了半天,乌芷弱弱举手,“那今天我跟杜遥远吵架了,我们还能吃饭吗?”


    杜遥远瞪了乌芷一眼,别问不就行了,别问就能吃。


    但他没想到谢崇宜点头说了可以,没像以前那么坏心眼。


    “我现在就想吃……”乌芷说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薛慎笑了笑,“现在也是该吃饭了呀。”


    “煮泡面吧。”窦露提议。


    “拿什么煮,现在我们只有尿是热的。”杜遥远又开始了。


    林梦之搓着手站起来,“找个锅,我出去烧水。”


    “我陪你吧。”阮丝莲从座位上起来。


    杜遥远马上拉住他。


    纪泽兰便要去,却又被沈涉拉住,“我跟你一块儿下去。”


    林梦之没觉得冷,所以也没觉得这份工作有多么难做,他在外面用异能烧开了一锅水,由沈涉端上去给大家泡面。


    纪泽兰用记号笔在一只只饭盒上面写了名字,方便大家以后辨认自己的饭盒。


    “哥哥,我给泡面?”乌芷趴在椅背上,看着昏昏欲睡的乌珩。


    “我不饿,你给X弄点吃的。”乌珩把腿上的鸟抓起来丢给了乌芷,自己则抱着手臂缩在座位上,真快睡了过去。


    车里因为热水而暖和了起来,乌珩暂且觉得舒服了点儿,可泡面的味道又很快充斥了车内,吃的人觉得香,乌珩的脸都泛白了,除非是变异泡面,否则他只觉得恶心。


    他扒开了一丝车窗,嗅着车外酷冷但清新的空气。


    余光里,他意外瞥到了陈医生,陈医生也在偷偷开窗户,它是一只跟自己有共同话题的丧尸。


    乌珩透了气,目光转向跟众人聚在一起的沈平安,他看见对方兴致勃勃地撕开泡面包装袋、放佐料、倒热水,直到揭开盖子吃下第一口,最后露出了跟所有人不同的表情。


    少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幸灾乐祸。


    沈平安也察觉到了自己味觉发生的变化,他反应快,错愕地看向乌珩,但后者却以一种略带忧郁的表情在看着窗外的雪景。


    第50章


    嘴里的食物像黏糊糊的一口土。


    但沈平安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吐出来,他硬咽下去,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连泡面这种好东西吃起来都感到索然无味,他看了眼其他人,都吃得很香。


    沈平安不信邪,喝了口汤。


    含着大量佐料油脂的面汤进入到口腔,溢进齿间每一个缝隙,工业香精像农药一样喷涌而出,他神情顿了一下,面汤从两只鼻孔和嘴里分成三股呲了出来。


    “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我靠!”


    “啊!我的衣服!”


    “沈平安!”


    沈平安扔下一句对不起,跑下车,跪趴在雪地里吐得昏天暗地。


    阮丝莲和纪泽兰拿了毛巾,手忙脚乱擦拭着地上的食物,乌珩小心地卡着座椅,走下了车。


    少年在沈平安身旁无声蹲下,待到对方的呕吐稍歇后,他轻声道:“习惯就好了。”


    沈平安还不懂,“习惯?”


    “虞美人不爱吃人类的食物。”


    “虞美人?”


    乌珩冻得脸上血色失去更多,室外风雪大得出奇,他穿着羽绒服,却好像只是裹了一层薄薄的胶衣,他看了沈平安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沙哑,“虞美人是一种植物,是你也是我,它在末世真正降临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异化,它从异化开始就是靠吃人果腹,你觉得它是食人花也没错。它要吃生食,活的,熟食只吃变异动物的肉,如果都没有,木系的能量核也可以,泡面对它而言,是垃圾食品。”


    沈平安吐得瘫坐在地上,他看着已经站起身的乌珩,“谢谢你提醒我。”


    “它怕冷,我先回车上了。”乌珩说完,拉开车门上了车,此时,他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睫毛与脸颊上都黏着几片,但室内是热的,热水加上呼出口的气息,温度比外面高不少,于是雪花很快就化成了水。


    “乌珩,你不吃东西吗?”阮丝莲担心道,“你脸色好难看。”


    杜遥远下意识就要咕哝,嘴一张开,马上又闭上了。


    乌珩说了句不饿,回到座位上。


    林梦之打着一只手电,灯光直冲车顶,车内都被它的光线照亮。


    车内被收拾干净后,又开窗通了会儿风。


    “我外婆家是北方的,每年过年我都会跟着我爸妈回外婆家住一个礼拜,北方的雪也会这么下,很漂亮。”阮丝莲趴在窗户上,她头发剪短了,但温柔更甚,因为发丝会挡脸,她时不时要用手指去将挡脸的发丝撩到耳后。


    她的忧郁跟其他人的不一样。


    薛慎将笔记本按在膝盖上写写画画,他看了眼车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不禁感叹,“雪压冬云白絮飞,万花纷谢一时稀。”


    应流泉不由自主,“稀星乍有无,宿鸟未成栖。”


    沈平安沉吟了几秒钟,说:“栖遑终不定,离忧空自盈。”


    林梦之见没人做声,不好让场子冷下来,他抠了两下后脑勺,说:“听取蛙声一片。”


    薛慎笑说了句乱接,低头继续画印象里的地图。


    “应老师,按照正常速度,我们大概几天能到南宿?”


    应流泉萎靡不振,“不会是正常速度,这种天气下,一周的时间我们都到不了南宿。”


    “食物是够的吗?”薛慎看向阮丝莲。


    阮丝莲一怔,估计也没想到薛慎会问自己,忙点头,“一个星期还是够的。”


    薛屺腿上盖着薛慎在镇子上特地给他找的毯子,他打着哈欠,缩在角落铺得最厚实的地方,语气却兴致勃勃,“你们有没有觉得我们现在像是开着房车在旅游啊!”


    只有沈涉点头说:“有一点像。”


    “我有点困了,我先睡了。”阮丝莲拉拉发呆的窦露,“睡觉吧。”


    薛慎在位置上抬起眼,“纪阿姨,您也休息吧,您跟两个女孩子挨着薛屺一起,他那边铺得厚一些。”


    “乌芷,不睡觉吗?”薛慎看向还坐在位置上的小女生。


    乌芷咬着嘴巴,摇了摇头,“还不困。”


    薛慎也只是顺带关心了一句,乌芷毕竟不是他的妹妹,对方回答之后,他便不再多说,与应流泉两人专心商议接下来的路程。应流泉状态差,但脑子还没坏,知道的问题都能回答一两句。


    大部分人进入梦乡后,薛慎压着声音喊了声老谢。


    只是靠在位置上打盹的谢崇宜掀起眼。


    薛慎有些犹疑,“我们真的能抵达京州吗?感觉换成我们的父母亲都难以做到。”


    谢崇宜又闭上眼,“所以他们死了两个。”


    “……”


    “老谢,你就真的一点都不伤心?”薛慎好笑的同时,眼睛已经逐渐转红。


    谢崇宜依旧闭着眼睛,语气冷淡,“我为他们感到骄傲。”


    “沈平安。”


    被叫到的沈平安转过头。


    薛慎好奇道:“我记得你之前高考考得还行,为什么又复读了?”


    沈平安靠着椅背,“我爸妈想我留在汉州照顾爷爷奶奶,汉州其他大学我不想上,汉州大学的分数线我又还差几分,所以就复读了。”


    “那你爸妈挺糊涂的,你那个分数,再考一次,不一定能比第一次考得好。”


    “随便吧,反正现在也不用高考了。”


    “学委想考哪所大学?”


    “国防吧。”


    “薛屺是艺术生?”


    “嗯,他学小提琴。”


    “班长呢?”


    “你自己问他。”薛慎不太清楚谢崇宜以后想做什么,对方曾经一本正经说过想收破烂,也说过想当个守岛人,还说想做个美食探店博主,更考虑过做一名绳结艺术家。


    谢崇宜声音带着倦意,“现在想做园丁。”


    乌芷有些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她在椅子上不停动来动去,忍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转头去拽乌珩,“哥哥……”


    乌珩睁开眼,眼神清醒,眼睛漆黑,看得乌芷浑身瞬间凉透了。


    小姑娘支支吾吾,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在瞬间跑光,“……哥哥晚安。”


    乌珩看出她有事要说,“怎么了?”


    乌芷:“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乌珩拉开窗帘看了眼窗外,雪已经积起来一定的厚度,但还在持续下,外面没有怪异之处,一片宁静。


    乌芷不安道:“就是怪怪的。”


    乌珩面无表情看着对方。


    乌芷不舒服极了,终于憋出来一句,“感觉下面在流东西。”?


    乌珩一开始没懂,他弯下腰,去看座椅下面。


    但腰弯下去的那一刻,乌珩又瞬间坐直,他咳嗽两声,看了眼车后抱在一起睡得很熟的阮丝莲她们。


    少年抿了抿唇,裹紧了羽绒服,把乌芷从位置上拉起来,“跟我下车。”


    他站起来的同时,谢崇宜睁开眼睛,他懒洋洋地看着对方,“去哪儿?”


    “上厕所。”乌珩又冷又饿,对着谢崇宜也没心情装了,他拉开车门,外面冷风瞬间便灌进来,他抓着乌芷下了车,带上车门。


    乌芷被他扯得跌跌撞撞的,忍不住尖叫。


    “闭嘴。”


    “哥哥……别凶我好吗?我们回车上吧,我现在舒服了,我没有不舒服。”乌芷的脸被风刮得生疼。


    天是漆黑的,可周围却被雪光照得隐隐发亮,脚下的积雪一踩一个脚印,植被被掩埋得干干净净-


    乌珩从空间里拿了纸巾和卫生巾,还有一条干净的女生棉裤和短裤,他拉着乌芷蹲在白蘑菇一样的灌木后面,对着一堆东西研究。


    “……大概就是这样,明白吗?”


    “女生都这样。”


    “阮姐姐她们也这样吗?”


    “……”乌珩被冻红了耳朵,目光始终平淡,“男女有别,明天我让她跟你说。”


    “好吧。”


    乌珩回避到一边。


    他蹲在一座小土坡前,巴士车停在不远处,车身已经被白雪包裹了,要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那里停了一辆车。


    雪一片片落下来,乌珩感觉自己快冻僵了,听到身后传来窸窣声,他松了口气,回过头。


    乌芷张开双臂挡在他的身后,身体早已经抖成了一张筛子。


    乌珩疑惑地拉开她。


    “哥哥……”


    将她拉开后,乌珩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挡住自己,出现在他视野里的是一只狼,应该是狼,与狼狗长得很像,可獠牙更长,眼神更凶狠,双耳竖立,尾巴下垂。


    它身高与乌芷差不多,体型硕大,毛发如钢针往后倒,四足雄壮,双眼通红,目光如炬,唾液沿着口唇不停下滴,呼出来的热气带着浓浓的腥气。


    乌珩极快地扫了眼变异狼的身后。


    狼是群居,一般成群结队地出现,但眼前这只竟然是只独狼?


    乌珩不露痕迹推开乌芷,他右手背到身后,抽出了斜别在后腰上的刀。


    变异狼嘶吼一声,朝他扑来。


    乌珩翻滚倒地,手中的刀沿着变异狼腿骨划了一圈,鲜血染红刀刃,血液不仅刺激到了变异狼,也刺激到了饥肠辘辘的乌珩。


    温热腥甜的血腥味在寒冷的空气中以极慢的速度飘散,乌珩被变异狼的利爪拍中肩膀,他半边身子像是被卡车快速碾过一遍,但他迅速换手拿刀,在变异狼乘胜追击时在地上连滚数圈,在那个比自己脸还大的爪子再度朝自己拍下来时,他刀刃朝上,直接刺穿了变异狼厚而锋利的狼爪。


    变异狼抬抓一挥,少年身体被震飞出去,他跌进灌木丛,那只变异狼快速靠近,湿润的鼻头探进丛内搜寻。


    乌珩将手探出去,在左边打了个响指,变异狼扭头咬过去的瞬间,他右手的刀朝变异狼的颈侧猛烈一捅。


    变异狼皮毛如钢甲,如此用力的一捅也不过只是皮外伤,但变异狼仍旧痛嚎一声,甩了两下脑袋,张开大口预备疯狂撕咬,


    乌珩抱住它的一条腿,手中的刀直接刺进了变异狼的腋下,噗呲一声,刀刃陷进去了。


    剧痛让变异狼杀红了眼睛,它不管不顾,乱咬一通,其中一口咬在了乌珩的左边肩膀上,獠牙将他的肩膀直接咬了个对穿。


    沉重的呼吸就在耳畔,持续地喷洒着,地上的雪都融化了。


    乌珩面不改色,一刀接着一刀往上捅,温热的狼血淋了他一身。


    肩膀上的压力骤然一松,牙齿拔出的剧痛延长,变异狼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在了乌珩的身上。


    鲜血在乌珩的身下,如同一朵盛开的梅花,并且面积还在不断地扩大。


    只是他的鲜血颜色更艳。


    乌珩的肩膀前后两个血窟窿,汨汨淌着血,他从地上艰难爬起来,用刀撑着身体,他朝已经被雪埋成小雪人的乌芷看过去。


    乌芷眨眨眼睛,眼睫毛上的雪掉了之后,露出一对葡萄眼。


    乌珩在血里盘腿坐下,无力地塌着细瘦的腰,他的半张脸都染着血,连眼睛里都被溅了几滴血,而没有被染上血的皮肤惨白如纸。


    他伸长手臂,学着上午沈涉给变异羊剥皮的样子给变异狼剥皮,只是变异狼的体型要比那只变异羊大不少,他剥得很吃力,他肩膀受伤,虞美人修复的速度也明显要比以前慢。


    但他的食欲丝毫没有受影响,他剥掉了后腿的毛,试图用刀切断腿骨时,发现刀下的腿骨如钢铁坚硬,他只能放弃,改成片肉,片多少吃多少。


    “哥哥……”乌芷腿软了,她爬到少年与狼的附近,跪坐着,“你没事吧?”


    少年坐在血泊之中,即使身受重伤都仍旧优雅地进食刚猎得的生肉,在白雪皑皑的白色世界里,只有他所处的位置诡艳无双。


    让乌芷想起动画片里,会在冬天晚上出没的吃人妖鬼,妖鬼都很漂亮,但都没有哥哥好看。


    乌珩唇被鲜血染红,他目不转睛看着面前了无生息的变异狼尸体,“为什么不去搬救兵?”


    乌芷咽了咽口水,局促道:“我觉得,你应该不想要我去叫他们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


    动物的内脏对于植物来说是最好的养料,乌珩只吃肉和生骨,他看着被开膛破肚的变异狼,将右手伸进它还温热的肚子当中。


    急需养分的虞美人立刻便向渔网一样在变异狼的腹部之中散开,吸食。


    它吃了很多,将地面上的血都吸干了,内脏更是一块不剩。


    最后还剩不少狼肉,还有一个头,乌珩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回去了。”


    “那这些呢?”乌芷在想要不要带回去,下顿哥哥吃。


    “叫沈平安还有陈医生过来解决吧。”乌珩吃得浑身暖洋洋,心情也连带着好了起来。


    “好!”乌芷兴冲冲地转身。


    乌珩跟着转身,只是转身的过程中,他余光不小心瞥见了身后远处雪地里的几对红眼睛,愤怒,疯狂,嗜血。


    但是等他回头朝那个方向正式回看过去时,那里空无一物。


    乌珩回到巴士车里时,他已经换上了空间里的干净衣裳,更厚更舒适。


    他无所谓其他人会不会看出来。


    实际上,如今的境况,大家的心思很难落在“你穿的是不是新衣裳”这种事情上面。


    上车之前,他还特意用雪搓掉了脸上的血迹,搓了一遍头发。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想吃一顿饱饭。


    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的。他心想道。


    可潜意识里,乌珩仍然不想让某个人知道,尽管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大半已经摇摇欲坠。


    乌珩坐下的那一瞬间,冷而新鲜的血腥味袭进谢崇宜的鼻息。


    谢崇宜缓缓睁开眼,要不是车内一派安然宁静,他会以为陈孟饿疯了在啃人。


    其实大家都睡着。


    血腥味是从旁边乌珩所在的方向传来的。


    谢崇宜朝对方看过去。


    后者一个小时前还萎靡苍白的脸色此时血色恢复,连唇肉都变得粉红饱满,他脸上不知道从哪儿沾了亮晶晶的水珠,额前的碎发和睫毛都是湿的。


    他的神采奕奕,在这个雪夜,颇显诡异。


    只是诡异的本人对此还毫无所觉,他对谢崇宜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睡觉咯,晚安,班长。”


    作者有话说:


    吃饱了的乌珩会给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个好脸色^^


    谢崇宜:感觉他背着我偷吃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一直偷吃,从未停止——乌珩【..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