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植只听见她急促唤了一声,下一瞬身旁的人已经空了。
郑观音光着脚从竹榻上跑下去,连鞋子都没有穿就打开门。可是外头只有连天的雨幕,飒飒的竹声,以及满地潮湿之气。
她就那样踩在湿漉漉的檐廊,奔在竹舍外,恍恍惚惚寻着那个已经逝去的人。
陈植赶紧追出去,一把将要跑进竹林的人拽住。
“阿姊!”
郑观音开始挣扎,只是不停地去掰攥着自己的手,奋力往前走。
好像再慢一点,就追不上那个人了。
陈植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这样,只能先紧紧将人拽回来,按进怀里。
“阿姊,你冷静一些,三哥不可能出现的。”
“可是我看见他了,我真的看见他了,你难道没有看见吗?”郑观音抓着他的手臂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指着他们原本对坐的那扇窗,“他就在这窗外,看着我们,一直看着我们。”
那一扇竹窗,还透着一豆光。
窗内是暖的,只是这窗外,雨声凄凄,唯有几丛修竹在雨夜里婆娑生影,显得那般阴幽。
怀里的人万分执着,雨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涟涟漉漉,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陈植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惊于她的恍惚,又很心疼郑观音为了陈三郎如此敏感。
“阿姊,这里离三哥的坟茔太近了,如今下着雨,容易多思。是你太想他了。”
郑观音整个人战栗起来,还是固执地拽着陈植。
“你真的没有看见他吗?你真的没有看见他吗?”
她哭了起来,泣不成声,言语中的并不是害怕,而是殷切。
“阿姊”
陈植揽住她的肩,带着人回到廊檐下,指着窗边的竹子:“你看,是窗外这里长了一丛青竹,雨天摇曳,由着灯照就变成了影子。那是竹影,不是三哥。”
郑观音对此半信半疑,泪水却止不住往下流,却还在问。
“真的吗?他真的死了吗?”
可是回答她的,只有陈植那忧愁的神情,皱起的眉,下一瞬是话语却冰冷凄寒。
“阿姊,三哥离世时我就在身侧,也是我扶灵来春溪,看着他下葬的。”
陈植捧起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他用衣袖轻轻擦去郑观音满是泪和雨的脸,轻声开口。
“他真的,已经不在了。”
郑观音一下子脱力,跌在地上,低声喃喃。
“可是我真的看见他了。”
真的是她太过思念而产生的错觉吗?
陈三郎真的死了吗?
郑观音掩面而泣,陈植将她扶起来,又看见郑观音没有穿鞋,心口蓦然发紧。
早知道,就不带她来这里了。
他将人抱起来,避开那扑面而来的潮湿气息,用自己的体温解开她身上那些雨气凝成的束缚。一边往回走,一边柔声安慰她。
“阿姊,那是个梦。”
梦?
郑观音抬起头,那双眼蓄着泪,一颗颗往下掉,她还是有些不死心,开口问道:“真的是梦吗?你真的没有看到他吗?”
她那样看着他,连声音都是殷切而微颤。
陈植觉得胸口有些胀胀的,甚至开始发酸,却又仍旧把声音放柔了。
“是梦,你只是触景生情,太过于思念他了。”
本来已经睡下的双华听见动静,正好披衣出来,见陈植抱着蜷缩的郑观音从后檐走回来,满身狼狈。
她赶紧上去问,此刻才发现怀里的郑观音满是泪,双目无神。
“这是怎么了?”
陈植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解释道:“没什么事,只不过做了个噩梦。可否劳你烧些热水来让阿姊擦洗,顺便换身衣裳?”
“好,我马上去。”
双华赶紧出去到小厨房和灵松架柴烧水。不过多时,她就提着几桶热水进屋。
好在出门都有多带衣裳的习惯,此刻也能给郑观音换上。
陈植则从屋子里出去,到厨房架了药炉子熬定神汤,又配了些草药丢尽锅里熬煮。
等双华打开门,锅里的药也煮好了,陈植就全部舀进桶里,又托灵松看着炉子上的定神汤。
“她好些了吗?”
“比刚才好多了,人也没那么恍惚,只是还有些郁郁的。”
陈植点头,双华看他提着一桶水,还有药气,问了句:“这是......?”
“淋了雨会冷,所以熬了一锅药汤,泡一泡会好些。”
双华笑了一下:“还会这些呢?”
陈植回以淡淡的笑:“跟在三哥身边久了,多少会些。”
“那我先出去看着药吧。”
“嗯”
双华出门,掩门。
陈植提着药绕过屏风,原本恍惚的郑观音坐在床沿,安安静静低垂着头。
听着人进来,郑观音也只是轻轻抬头,勉强一笑。
“抱歉,让你看笑话了。”
话说完,郑观音那聚起来的一股精气神又一下子散了。她侧目,盯着刚才的那扇窗。
窗下,一豆朦胧黄,细瓶内蜀葵正鲜妍盛放。
窗外,雨声淅沥,几条长长的清影还凝在纸上。
都不是陈三郎。
陈植说他死了,可是他真的死了吗?
是幻觉吗?为什么只有自己能看到他呢?
还是,惩罚,是陈三郎对自己的惩罚。因为,她动摇了。她因为陈植,动摇了。
郑观音整个人精神恍惚,越想她就越觉得悲伤,甚至都没感受到陈植走近。
直到他握住自己脚腕,褪下袜子,将其浸在在热水中,才一下子反应过来。
只有眼前的陈植是真实的。
暖意和草药气交缠着往上走,纷乱的心绪逐渐平稳。郑观音回了些神,一低头,陈植坐在竹凳上,正在低头认真将巾子沾了热水,敷在脚踝上。
“七郎,我自己来吧。”
她下意识要抬脚收回,陈植却一把攥住她的脚踝,又重新按紧热水中。
他似是很无奈:“阿姊,这是煮了草药的水,泡完之后你会睡得安稳一些。”
陈植是为了她好,本来就平添了一遭,如今还要一个少年如此忧心自己。
郑观音也不好意思拒绝,安静坐在床沿。
许是水热,又熬着药,一下子让郑观音的脸一下子热起来。
陈植见她脸上的苍白已经褪去,此刻像玉一样温润,浅浅松了口气。他将手上的另一张巾子摊开,盖在木桶上,遮住了水中的脚。
“阿姊,明日早些回去吧,这里太过凄清了。”
郑观音本来有些不太好意思,正偏过头,将脑袋靠在床架边,绕着襦裙上的细带。
陈植一开口,她回头,低头,对上他微微含笑的眼。郑观音觉得自己恍惚了一下,好像沉溺了下去。
她坐在床沿,他坐在其下的矮凳上,只能仰头看她。
床沿挂着一盏羊角灯,透出和暖的光映在少年那温和的脸上,照得清晰可见。平时垂着的眼此刻张着,很圆,漆黑的眼珠子显得又深邃。平直的鼻,略平的唇。本来是清秀又稍有锋利的,但是眼睛很圆,烛光摇曳,朦胧几分。
他已经成长,成熟,一举一动都散着男子的气息。
这种气息,郑观音太熟悉了。
陈植眉眼轻弯,噙着淡淡笑意,又问了她一遍。
“阿姊觉得呢?”
那一桶水沸腾起来,冒着咕噜噜的泡,郑观音觉得很热很烫。
“好”
过了一阵,她觉得水已经变凉了,于是弯腰掀开盖在上面的巾子,准备上床。
陈植的动作却更快,像是准备好似的,用身侧不知道哪里来的干巾,飞快攥住她的脚腕,让其搭在自己膝上,细细擦干。
他认真,也很利落,只不过三两下就擦干,甚至将脚放在了床边,并未有多余的留恋。
两人不再多话,只是各自坐着。
在此期间,外头的雨小了好多,可是满山绿竹很是清幽,而屋内又格外亲暖。
陈植知道她觉得尴尬,于是开口问:“这里有琴,阿姊若是觉得无聊,我给你弹一曲吧。”
“这一夜已经够劳烦你了。”
“没事的,反正也是消磨时光。雨夜弹琴,也可谓雅事。”
他玩笑了一句,取来琴,坐在一边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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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幽静,琴音泠泠。
郑观音只听了小小一段,识出他弹的是陈三郎谱过的曲。
“《春夜》”
可惜春天已经过去了。
陈植的琴是陈三郎手把手教的,可即使是同一首曲子,风格也并不相同。
一曲终,陈植将琴收起来,与她静坐良久,共听山间夜雨。
这样的情形好像好像,就像从前的那些傍晚。夏时雨声淅沥,满地潮湿,花盏玉灯挑光照,琴声幽幽。
“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若是能像今天这样,过一辈子就好了。”
郑观音笑了笑:“改明我去寺里给你上个香好了,祈愿咱们七郎的日子,都如今天这样闲适美好。”
陈植低下头,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我希望这样的日子是有阿姊在的。”
这样的目光,她也熟悉,自己看陈三郎也是如此。
郑观音惊愕了一瞬,反应过来这段时日陈植的反常,原来是已经动心动情了。
只不过她从来不缺什么,虽然日日在眼前,并不在意。他身上有那么多陈三郎的痕迹,陈家也有那么多痕迹,她下意识忽略了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一旦越线,那界限就越来越模糊了,如同生生撕扯界限挤进来的陈植一样。
等到他主动出声,郑观音才发现其实人已经在身边很久了。
如今惊然回看,这些日子如同这间竹居,原先属于陈三郎的痕迹被一点点消去,属于陈植的部分一点点浮现。
很多东西是一直都在的。
陈植也一直都在的。
只是她,之前不在意。
郑观音忽然生出几分后悔来,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送进了一个陷进里。或许当初答应他,并不是一个好的决定。她此时也不知道前路是何光景,只有几分愧疚。
郑观音避开他的目光:“七郎,你会遇见真正喜欢的,合适的人。”
陈植绕到她面前,半跪在围榻前,仰起头殷殷切切:“阿姊不是我,怎知我不是真心?阿姊未曾试过,怎知不合适?”
郑观音别开脸,开口劝他。
“七郎,你性子冷僻,没有接触太多其他人,所以会觉得我很好。等你尝试过,就不会这样觉得了。”
可是陈植有些不太明白她这话,开始发问。
“可我就是觉得阿姊很好。如若不好,为何那样多人喜欢阿姊?至于尝试,难道阿姊就尝试过很多很多人,与很多很多人在一起过,才选择了三哥吗?倘若不是,既然你可以只选择三哥,为什么我不能只要阿姊?倘若是,为什么阿姊不可以继续试试其他人?譬如我。”
“我们有情义,有情分,如今也成亲了,为什么不可以?”
他这样一番话,震得郑观音久久没回过神。
郑观音不知道该怎样反驳,因为她根本无处反驳。觉得甚至只要说出一句话,陈植就有十条理由等着她,会把她的每句话都赌得死死的。
眼前这个少年的想法太过于自洽,无处可驳。
郑观音惊觉,事情好像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一下子站起来,想往外跑。陈植从后环住她,下巴搁在肩头。成熟男子的气息,一下子就将自己裹住。
“阿姊……阿姊……”
郑观音费力推开他:“我累了,可以不说这些话了吗?”
陈植人起身,将桶提出去了。
她转过去,看着一边的祭奠陈三郎长案,生出愧疚而不忍,可私心太重,整个人被这样的情绪反复拉扯着,难受得有些喘不上气。
郑观音伏在床上,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又哭了起来。
门外的陈植端着药,听着里面低低的泣声,垂下眼,两颗泪从面颊滑过。
其实他知道自己太冲动了,可是那些情感就像这盛夏一样,是如此的浓烈,像火一样烧起来。烧得飞快,根本制不住。
陈植是如此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的渴求。
是如此的,渴求她的回答。
他想要做陈植,只想要做陈植。
可又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在郑观音面前唯一的依仗,不过是这副与陈三郎相似的皮囊。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