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张尘终于彻底懂了江雅这一个月的隐忍。
他低下头，凝望着她泛红的眉眼：“多久了？”
江雅十指死死揪着他后背的衣衫，指节绷得泛白。
“就是出发前的那一晚。”
张尘没吭声。
一个月前，他在黑山林里一个人推平了半座林子，在营地里分配无使果、布置后事。
所有的事都在做。
唯独没注意到身边这个女人，已经默默怀着他的骨肉整整一个月。
江雅微微仰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掉一滴眼泪。
“本来想告诉你的。”
“后来知道你要走了就想瞒着不说。”
“可我终究还是没忍住。”
张尘抬手，指腹轻轻拭过她泛红的眼角。
“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雅抬眸定定望着他。
“说了，你就不走了吗？”
张尘没出声。
“你照样还是会走。我若是开口留你，只会让营地众人觉得，白王被儿女情长绊住了脚步。”
“你是我的白王，是所有人的白王，不能被私情牵绊。”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张尘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能在诡异面前一步不退，能面不改色地承受漫山的诅咒。
可这一刻，面对这个连哭都不敢放声的女人，他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说了，他也还是会走。
不说，她就得一个人扛。
他伸手，猛地将江雅拽进怀里。胳膊收得死紧，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缝里。
“孩子好好生下来。”
“等我回来。”
六个字。没有更多承诺，没有发誓。
江雅肩头剧烈一颤，没有出声，整张脸埋进他的胸膛。双手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
许久。
张尘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声音很轻。
“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江雅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这次没忍住，眼泪终于砸了下来，无声地洇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这一夜，张尘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他坐在床头，背靠墙壁，江雅蜷在他的臂弯里。
她的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不知什么时候，张尘的手也盖了上去。
两只手重叠在一起。
那下面，是一个还没成形的小生命。
张尘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他要当父亲了。
这个念头每闪一次，心脏就被拧一下。
江雅在他怀里渐渐睡沉了。呼吸绵长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张尘没有闭眼。
他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翌日。天色尚未破晓，晨雾朦胧。
张尘轻轻将江雅的头从臂弯里挪开，动作极轻极慢。
他悄然走出了房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房门内，江雅的睫毛微微一颤。
她早就醒了。
从他起身的那一刻就醒了。
只是不敢睁眼。
怕一睁眼，就会冲上去抱住张尘，说出忍了一个月的那句话。
——别走。
温热的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
张尘素来不喜离别时的缠绵，干脆利落抽身离去。
院落空地上，一头将近十米的巨兽正安静地卧着。
小恶。
完成进阶蜕变后，它早已褪去了冰晶狮王的模样。通体覆着暗墨色鳞甲，脊背上的鬃毛化作根根寒玉骨刺，双眼是两团幽深的赤红瞳光。
看向张尘时，凶煞尽收，温顺得不像话。
张尘抬手，掌心贴上小恶的头顶。
小恶低低吼了一声，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这头兽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懂。
张尘目光越过它，望向营地之外茫茫的荒野。
“走吧，小恶。”
他翻身上了小恶宽阔的脊背，稳稳坐定。
“老大。”
天齐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张尘转过头。
楼门前的阴影里，王波、天齐、徐妍妍、苏青禾、小雨儿……几乎所有核心成员都站在那里。
没人点灯。也不知道他们在黑暗里站了多久。
天齐咧着嘴想笑，笑容僵在脸上，挂不住。张了张嘴，嗓子发紧。
“路上……小心。”
就三个字。说完他就低下了头。
徐妍妍死死绞着衣角，指甲在大腿上掐出青紫的痕迹，眼眶红得厉害。使劲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苏青禾怀里抱着那柄“霜落”，手指摩挲着刀柄，周身的刀意有些散乱。什么都没说，只是定定看着张尘。
王波推了推镜框，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没擦，也没开口。
小雨儿突然冲出人群，迈着两条短腿跑到小恶的蹄子边，仰着小脸，声音带着哭腔。
“张尘哥哥，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张尘俯下身，揉了揉小女孩的脑袋。
手掌停留了两秒。
收回。
他没有再多留一秒，拍了拍小恶的脖颈。
“走。”
小恶四蹄猛地发力，水泥地面瞬间崩裂出蛛网纹路。巨大的黑色身影腾空而起，越过五米高的围墙，在晨雾中拖出一道残影，朝荒野深处掠去。
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那道黑影就消融在灰白色的天际线尽头。
楼门内，江雅靠在门框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也许一直都在。
看着那个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黑点，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手掌轻轻覆在小腹上。
“你爸走了。”
风在耳边狂啸。
小恶在荒野上狂奔，速度快得惊人。枯黄的草被兽蹄掀起，碎石在身后扬起一道灰色的长龙。
路边偶尔游荡的二级诡异，还没看清黑影的轮廓，就被小恶周身的灾厄气息直接震碎，化作一地黑色粉末。
张尘坐在骨刺之间，右臂的黑雾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摊开手掌。
掌心还残留着温度。
昨晚覆在江雅腹部上的手。小雨儿头发的触感。
风灌进来，什么都吹散了。
他握紧拳头。
三个小时后。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城市。
云城。
也是遇到艾拉的城市。
迷雾从城市边缘向外蔓延，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浓了。整座城像是被一层灰白色的幕布严严实实罩住，连建筑的轮廓都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想要离开这片区域，云城是必经之路。
张尘从小恶背上翻身跃下，示意它在城外等候。小恶发出一声不情愿的低吼，但还是乖乖趴了下来。
他独自迈步，踏入迷雾之中。
入城的瞬间，气温骤降。
呼出的气凝成白雾，眉梢和发丝上迅速挂了一层薄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属于冰雪的气息——和上次一模一样，却比上次更重了几分。
而在云城某个被冰晶覆盖的角落里，一个沉睡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
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张尘没有在城中多做停留。目标明确，穿城而过。
一个个雪怪从迷雾深处涌现，嘶吼着扑向张尘。它们比上次更壮硕了一圈，冰晶构成的身体表面泛着幽蓝的光芒，攻击也更加凶猛凌厉。
但今时不同往日。
之前对付这些东西，张尘还需要借幸存者的鲜血来破它们的冰甲。
现在——
他甚至懒得展开血翼。
右掌前推。一道暗红色的血流凭空炸开，裹着灼热的力量，将扑面而来的三头雪怪瞬间贯穿。冰晶碎裂的声音密集得像爆豆子，碎冰和黑色汁液溅了一地。
又一群雪怪从侧翼扑来。
张尘连头都没回。
血珠在身后自行成阵，扇面横扫。雪怪的身体成片碎裂，连完整的残骸都留不下。
以前是麻烦。
现在是蚊子。
正当他一路碾压着往前推进的时候，异变突然发生了。
所有的雪怪——不是十几只，不是几十只，而是视野范围内能看到的所有雪怪——几乎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动作。
有的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凝固在半空，有的刚抬起的拳头定在那里，冰晶表面的幽蓝光芒急速消退。
像是被什么更高级的存在强行按下了暂停。
张尘脚步一顿。眉头皱起。
周围的迷雾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所有的雾气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他身后。
温度在急剧下降。
脚下的碎石路面开始结冰，冰层从身后蔓延过来，速度极快，纹路精致得像是被刻意雕琢。
张尘猛地转身。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三步之外。
一头冰蓝色长发垂至腰间，发尾凝着碎冰，在无风的雾中微微飘动。一袭纯白的简约长裙，裙摆贴着冰面，像是从这座冰封的城市里生长出来的一部分。
冰雪与迷雾不再是背景。
是她的一部分。
整座云城，就是她的领地。
“怎么是你。”
张尘的语气谈不上意外，但确实没料到她会亲自出现。
艾拉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他。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
那双眼睛像两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沉默了两秒。
她开口了，声音清冷，却莫名带着一丝笃定。
“你见过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