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二十六章一个人的高中
九月的天空是高远的、干净的蓝,像一块刚刚熨过的、上好的绸缎,一丝云也没有。风很轻,带着夏天末尾的余热,和一点早秋的、干燥的凉意。梧桐叶还是绿的,但绿得有些疲倦了,边缘开始微微发黄,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无数枚小小的、疲倦的眼睛。
五中在城西,很偏,公交车要坐四十分钟,中间还要转一次车。学校不大,只有两栋教学楼,一栋旧的,灰扑扑的,墙皮有些剥落;一栋新的,白得刺眼,但还没完全建好,脚手架还没拆,像一只巨大的、未完工的、沉默的怪兽。操场很小,塑胶跑道已经褪色了,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篮球架是锈的,篮网破了,在风里无力地飘着。
秋蒽蒽站在校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字迹模糊的校牌。五中。两个字,黑色的,加粗的,但漆已经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灰白的底色,像一张疲惫的、营养不良的脸。她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
报道处设在旧教学楼的一楼大厅,几张破旧的桌子,几个老师模样的中年男女,在低头登记,或者不耐烦地回答家长的问题。大厅里很吵,学生,家长,挤成一团,空气里有汗味、灰尘味和廉价打印纸的油墨味。秋蒽蒽背着书包,挤进去,找到高一年级的登记处。
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平淡,像在打量一件普通的、没有特点的物品。
“名字?”
“秋蒽蒽。”
老师低头在名单上找,手指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然后停住。
“高一(7)班,”老师说,递给她一张纸条,“教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先去教室,班主任会安排。”
秋蒽蒽接过纸条,上面是打印的班级和姓名,字迹很模糊,纸很薄,边缘有些毛糙。她捏着纸条,挤出人群,走上楼梯。楼梯很窄,很暗,墙上有各种涂鸦,幼稚的,粗俗的,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爱”字,旁边画着心,但心是裂开的,像某种无言的讽刺。
二楼走廊很长,很空,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两边是教室,门都关着,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看不清里面。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高一(7)班”的纸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墨迹很淡,像快要消失了。
她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很吵,男生在打闹,女生在聊天,笑声,叫声,手机铃声,混成一片喧嚷的海。空气里有灰尘、汗水和某种廉价香水的混合气味,黏稠,闷人。她站在门口,停顿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
座位很旧,桌面上有各种涂鸦和刻痕——有名字,有日期,有脏话,有歪歪扭扭的公式,还有几个模糊的、褪了色的爱心。她拿出纸巾,擦了擦桌面。灰尘很厚,擦了半天,才露出底下木头本来的颜色,是深色的,有很多细小的划痕,像一张饱经风霜的、沉默的脸。
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很小,很旧,塑胶跑道褪色了,篮球架是锈的。远处是那栋新的教学楼,脚手架还没拆,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杂乱的影子。更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灰蒙蒙的,看不真切,像一幅褪了色的、粗糙的素描。
一切都陌生,一切都遥远。陌生到让她心慌,遥远到让她觉得,那个有梧桐树、有老桂树、有外婆的糖藕、有顾雨落的陪伴、有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约定的家乡,那个湿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十五岁,已经隔了几个世纪,隔了几重山水,隔了这场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名为“成长”的流放。
班主任进来了,是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微微发福,戴一副黑框眼镜,表情很严肃,但眼神里有种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走上讲台,敲了敲桌子,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王,”他说,声音很洪亮,但洪亮底下有种公事公办的冷漠,“欢迎大家来到五中,来到高一(7)班。高中三年,希望大家好好学习,遵守纪律,别惹事。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有什么数?秋蒽蒽不知道。她只是看着王老师,看着他镜片后那双疲惫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看着讲台上那块蒙尘的黑板,看着教室里这些陌生的、喧闹的、或兴奋或麻木的脸,看着窗外那栋未完工的、沉默的教学楼,和那片灰蒙蒙的、遥远的城市轮廓。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写满了,但她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铅笔,很轻地,写下一行字:
今天,高中开始了。
在五中,高一(7)班,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
窗外是陌生的操场,陌生的教学楼,陌生的城市。
教室里是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陌生的气味。
一切都陌生,一切都遥远。
像一场醒不来的、荒凉的梦。
而家乡,
梧桐树,老桂树,外婆的糖藕,顾雨落的陪伴,
那些“一起考一中”的约定,那些“明天见”的日子,
那些图书馆的午后,那些操场的黄昏,那些传过的纸条,那些拉过的钩,
都远了,淡了,像一场下了三年、但终于停了的雨,
只剩下这本笔记本,和里面越来越淡的薄荷味,
和一个空荡荡的、漏着风的、湿漉漉的角落。
但日子还得过。
高中还得上。
未来还得走。
所以,
从这里开始吧。
从这个陌生的座位,这个陌生的教室,这个陌生的高中,
从这个醒不来的、荒凉的梦,
开始。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封面的深绿色在透过窗户的、薄薄的阳光里,泛着陈旧的、温和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深沉的、但已经褪了色的森林。森林里,曾经有过光,有过声音,有过温度,有过一个叫顾雨落的女孩,和那些永远也回不去的、十五岁的春天。
但现在,森林空了,光了,静了。只剩下这场醒不来的、荒凉的梦,和这个不得不继续的、十六岁的秋天。
上课铃响了。很刺耳,很突兀,在安静的教室里炸开,把那些喧闹、那些聊天、那些打闹,都切断了。学生们不情不愿地回到座位,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是表面的,底下涌动着各种细小的、不安的躁动——翻书的声音,咳嗽的声音,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还有压抑的、细微的说话声。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很瘦,穿着职业套装,但套装有些旧了,颜色也暗淡。她走上讲台,开始讲课,声音很平,很单调,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但毫无意义的文稿。她讲文言文,讲实词虚词,讲句式结构,讲得很快,很赶,像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秋蒽蒽听着,但听不进去。那些字,那些词,那些句子,在耳边飘过,像风,不留痕迹。她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着那栋未完工的教学楼,看着操场上几个在打篮球的男生,动作很笨拙,球经常投不进去,但笑得很开心,很放肆。
她想起一中的教学楼,应该是崭新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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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有宽敞的教室,有先进的多媒体,有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有穿着整齐校服、表情认真专注的学生。想起顾雨落,应该坐在那样的教室里,听最好的老师讲课,和最好的同学讨论,为那个“一起考一中”的约定,努力着,奋斗着,哪怕那个约定早就碎了,哪怕那个“一起”早就成了“一个人”。
但顾雨落不在一中。她在四川,在成都,在某个陌生的高中,某个陌生的教室,某个陌生的座位,听着陌生的课,看着陌生的雨,想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和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她。
而秋蒽蒽,在五中,在这个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在这个陌生的、荒凉的梦里,听着陌生的课,看着陌生的天,想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十五岁,和那个再也见不到的她。
她们,就这样,被命运粗暴地、不容置疑地,抛进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但一样陌生的、荒凉的轨道,朝着两个完全不同的、但一样未知的、沉重的未来,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彼此,直到那些约定、那些陪伴、那些“明天见”、那些拉钩的瞬间,都成了遥远的、模糊的、褪了色的记忆,成了这场醒不来的、荒凉的梦里,一个可有可无的、但一想起来就疼的、湿漉漉的背景。
下课铃响了。很刺耳,很突兀,又把那些表面的安静切断了。学生们涌出教室,涌向走廊,涌向操场,涌向小卖部。笑声,叫声,打闹声,混成一片喧嚷的海,把教室填满,把走廊填满,把整个校园填满。
但秋蒽蒽没动。她只是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阳光亮了些,照在那栋未完工的教学楼上,把脚手架投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某种诡异的、沉默的图腾。操场上,那几个打篮球的男生还在,汗流浃背,但笑得很开心,很放肆,像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烦恼,像这个高中是天堂,是乐园,是青春最盛大、最热闹的狂欢。
而她,坐在这个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在这个陌生的、荒凉的梦里,看着这场狂欢,像一个局外人,像一个旁观者,像一个误入此地的、沉默的、悲伤的幽灵。
然后,很慢地,很小心地,她把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告别那个有光的森林,告别那些回不去的春天,告别那个叫顾雨落的女孩,告别那些永远也实现不了的约定,告别那个湿漉漉的、黏稠的、痛苦的十五岁。
然后,站起来,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吵,人很多,挤来挤去。她被推着,挤着,身不由己地往前走。空气里有汗味,灰尘味,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辣条的,泡面的,烤肠的,混在一起,黏稠,闷人。
她低着头,穿过人群,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阳光很亮,很刺眼,照在褪色的塑胶跑道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风很轻,吹在脸上,带着早秋的、干燥的凉意。
她抬起头,看向天空。天空是高远的、干净的蓝,像一块刚刚熨过的、上好的绸缎,一丝云也没有。很美,很广阔,很自由。
但她的心里,是空的,是荒的,是湿漉漉的,是一场醒不来的、荒凉的梦,和一场下了三年、但终于停了、却把世界彻底淹没了的雨。
但日子还得过。高中还得上。未来还得走。
所以,从这里开始吧。
从这个陌生的操场,这个陌生的阳光,这个陌生的秋天,这个醒不来的、荒凉的梦,开始。
走向那个没有顾雨落、没有一中、没有外婆的糖藕、但也许还有一点点光的、未知的、沉重的、不得不继续的、十六岁的未来。
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