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我,我把钱都给你们。”白日身穿夜行衣,再愚钝也能看出来者非善类。
“真把我们当贼了。老头,你这把年纪不好好颐养天年,瞎掺和什么?”
“小老儿不懂好汉在说什么。”
“装不懂吧。”蒙面人出手迅速,“喀”一声,就掰断了脖颈:“其实你活着也行,但是死了更好。”
“没问完你就杀了?又要挨骂。还收拾吗?”
“拉到草棵茂密的地方随便盖上就行,把钱财都拿上。要的就是被贼人杀害,扮得要真。”
“也没多少啊,茫凌人够抠的。这老头卖的信息只值那么点?”
“废什么话,干完活赶紧交工。”
他们策马而去。
脖子断的那位是贾书吏。他那晚潜进架阁库,私自抄录的是珑城舆图。折腾一圈,舆图没到茫凌人手上,而是被小雀生交了上去。
贾书吏并不直接联系茫凌人,他有个上家,尚满德。
尚满德本是辛苦劳作的埠头,夹在官家和客商之间,吃不饱也饿不死。两年前,随船来了个茫凌人要给他当财神——背着人运点东西,资费加倍。
行业内多少挣钱的都不明说,尚埠头也半拒半迎。合作熟识了,茫凌人提出更值钱的生意——无论是纸上的舆图、水路,还是哪家大人新添人丁这大小事,都有钱拿。
尚满德可知道他干的是怎么一行当,被抓到是要砍头的。可一来二回平安无事,胆子跟那钱包一样,肥润了不少。室人对己百依百顺,还能去泽芸楼消遣快活。
贾书吏一个老头,虽不逛青楼,但家里有个花钱的儿子,一把年纪还要为这祖宗铤而走险。尚满德之前给他办过事,有这层照面,搭起线来不费劲。
尚满德得了舆图,径直去找今儿。酣畅过后,待尚满德鼾声响起,今儿就开始翻弄他的袖袋,这是她的乐趣。给贤妻买的发簪,或是给娇儿挑的玩具。这类不起眼的小玩意,她看上眼的,摸准了客人的脾气之后,便会娇滴滴地讨要。客人也不生气,反而更添一份怜爱。吴今儿识人无数,这个人如何开心,那个人怎么拿捏,她一清二楚。
“这手绢好丑。原来是舆图,真无聊。我要这有何用?”今儿没看到有意思的,心中不悦。
忽而鼾声似崩雷,今儿受惊,忙乱去拢那衣袖。
尚满德被憋醒,见今儿手持舆图,着急去抢:“放下,别乱动!”
今儿听他厉声喝止,见他脸带愠色,也就收起娇嗔,把衣裳放下。
“今儿,改日我再给你带好东西。”尚满德意识到刚才的反应过头,把衣裳往旁推了推,一把搂过香肩。
“还以为什么稀罕物件,你自个玩去吧。”今儿扭捏着,以退为进。
“就喜欢你这娇憨劲儿。”
两张舆图,是贾书吏挑灯一笔一画绘在绢帛上。这绢帛是茫凌人提供的,轻薄透亮坚韧,覆在原图上,再使用特制油墨,不洇不渗。
“你揣着这个逛窑子?尚兄,你好大的胆子。务必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怎会少了一张?”尚满德也怕这宝贝见光,呵斥今儿时没检查就往袖袋一塞,到了茫凌人这儿才发现少了一张。
“先生莫慌,再找贾老兄抄录一份也不是难事。”
“这不是再抄一份的事。我们得搞明白东西落在哪了,到底是丢了还是被有心人拿了。若是事情败露,当心脑袋不保。”
“我拿了舆图就找今儿,她平时就爱翻弄个小玩意。我再去她那找找,兴许落她那了。”
“她还翻了出来?你告诉她多少事情?尚满德,尚埠头,你怎会如此儿戏!”
“先生,我什么也没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可未必。听着,你再去她那找找,避着点别让她发现。再探探她的底,对此知晓多少。”他担心尚满德再秃噜嘴,“罢了,你再问得她起疑心,先去找吧。”
那张舆图掉在床幔的褶子里。也是巧了,今儿房间打扫两回都没出来。尚满德去寻,也没翻到。
茫凌人坐立不安,动了杀心,以绝后患。
“先生啊,不至于杀人。”
“你从跟我做交易的第一天就要明白,要想万无一失,除了细心还要狠心。你可不想哪日被凭空放的箭射中吧。”
眼前这位财神爷变成了索命鬼。尚满德身上直冒冷汗,他自认为还算个踏实人,辛苦挣钱养家。他悔不当初,若是不受钱财诱惑,从未与那外人搭上关系,也不至于一步一步走向泥潭,无法脱身。
“按照我说的做,她的死查不到你头上。”
他说的,就是让尚满德一切照旧,就当不知此事,该找今儿就找今儿。日常如此,才不会被发现端倪。
夜深,今儿未寝,她正掰着指头盘算何时离开泽芸楼。在风月场混迹十余年,从黄毛丫头到头牌,她的得失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完的。老鸨的压榨,客人的无礼,同行的眼红,这里从来不是怜惜温暖之地。自己盛年不在,再过几年脂粉也无法遮挡疲态。
看到下学的孩童嬉笑打闹,打心底羡慕他们。她从记事起就没有放松过,整个人紧绷成一张弓,所谓玉软花柔,温柔似水,甚至蛮横无理,都要靠表演。
“这位爷,爬窗累了吧,奴家给你捏捏放松放松。”窗帷翻出个人。今儿脱口而出,随即被自己的话逗乐了。
“笑什么?你不怕我?”来的这人见屋里是黑的,以为姑娘熟睡了,没想到来了这样一句。
今儿当然害怕,这一会才反应过来:“你别过来,我喊人了。”
“这才对嘛!”
他听声辨方位,放出毒针,今儿立马失声,“呃啊”地说不出话。
药效起了作用,今儿喉管肿胀,像被人死死掐住了脖子。她便用手抠嗓子眼,试图通点空气进去,可惜抠到反呕也没能呼吸上一口气。
他掏出火折子,观察了片刻,待到今儿彻底不动弹了才离去。
今儿死不瞑目,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离开青楼。
细作涌动,朝廷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争斗地厉害,但也不愿凭白让异邦从中咬个洞。察室派出察子去探细作的底。还下了命令,不能惊扰到他们,不然钓不到大鱼。
察子扮成客人潜入泽芸楼,跟尚满德前后脚。欲想买通小雀生,诬陷尚满德害了吴今儿。
“大人是来自都城吧,开门就谈吴今儿之死,她可没有如此仗义朋友。但是我愿意帮你,不单是为了钱,也为了今儿姐姐。”
察子诧异这丫头如此直白:“你只需按我交待的行事,知道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还有一样东西。”小雀生呈上舆图。
“舆图?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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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床幔时掉出来的。我想,今儿姐姐的死跟它有关。”
“不要胡乱猜测。再说一遍,在刑堂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可记住了?”
“都记住了,姐姐。”小雀生认出这位客人是女子。
“不要随便卖弄聪明,当心丢了性命。”察子本来想夸她聪慧。
县丞为人方正,出身清白,被察室委以重任,去剪断细作编织的线。
今日的监狱有些冷清。珑城举办庙会,一大半的狱卒都被支走巡防,为的是护卫各位官员,也为了县丞提审尚满德,在一间暗室。
“吴今儿不是你杀的,但是跟你有关。我说得没错吧。你想好了再说,机不可失。”
“大人,我要戴罪立功!”尚满德事无巨细讲了始终。
进了这间暗室的,就没有活着出监狱的。他的功可抵不了他的罪。
尚满德并非死于县丞之手,而是被茫凌细作故技重施,用毒针下毒,还伪造了遗书。是县丞故意给了他们机会动手。此举正遂了县丞的意,不仅切断了线,还圆了案子。
只是还有一张舆图在他们手里,可要仔细盯紧,。
“这也算一步步升级,珏城,大城市。搁茶楼拴的那几天,有匹马还跟我吹牛都城来的,还神叨叨什么皇家养的,神气的呦。咱也要去都城啦。”
“再等几日,养好了伤再去。”
付乐欢一纸书信送到樟县,给付家带来喜悦,也是为了要盘缠。
两口子合不拢嘴,他俩往上数几代都没出过樟县,更别说去都城珩一书院读书了。要不是欢儿在信里一再强调,“待女儿在都城诸事厘定,爹娘再行前赴探视”,杨翡恨不得立马出现在欢儿眼前,帮她安顿琐事。
付乐欢辞去书吏一职,又要启程了。珩一书院早已开学,错过了开学礼不说,耽误一天可要落下多少功课。马兄的伤还未痊愈,路上再出什么差池,多养个几日更稳妥。于是,她跟绿豆先行前往。
“不得不说你家大小姐命真好,顺手帮了个老头就搞到了顶级大学的入门券。哎,这算重点高中还是名牌大学?”
“类似于清华北大?反正就是很厉害。马兄,我历史不好,蒲朝是哪个朝代?唐宋元明清里也没蒲啊?”
“嘟囔的什么玩意。你大学生都不知道,我都多少年没看书了才不懂哩。兴许是专家们漏掉了这一段。好好记着点,等回去了你把蒲朝历史挖掘出来,就成大专家。对了,她俩先去都城,到时候你又被抓了怎么办?”
“小姐考虑周到。她斥巨资买了路引,有了这通行证,咱们上路就顺畅多了。”
“费那个钱?等你几天咋了?真是有钱烧的。”
“马兄,注意言辞,从根上说是为了你。小姐心眼好,没放弃你。这笔钱不知道能买好几个你了,感恩的心呢?”吉农经茶楼历练,也会耍嘴皮子。
“感恩感恩。跟着她也挺好,不愁吃喝的过一辈子,也行。人嘛,还有马,不能既要又要。”
“激将法是不是?着急了是不是?这不是要去大城市了,大城市能人多,说不定就能找到点什么。”
“来蒲朝多久了,现在还是没有任何进展。唉,我还能回去吗?”黑马耷拉着眼皮,摇头叹息。
吉农不接话茬:“马兄,这种低落心态可不利于恢复。要想早点好,还是要吃好喝好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