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吱吱蝉鸣。
熟悉的卧室，熟悉的人和鬼。
一个躺，一个坐。
男鬼静静地凝视着少女恬静的睡颜，搭在膝盖上的手数次轻轻抬起，又落下。
半晌，终于决定，手上附着鬼气向其额间探去。
“唔……”
床上的人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眉头微蹙，似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触电般缩回，指甲几欲掐进掌心。
搭建了数层的沙堡，啪嗒，碎成齑粉，眼里的光簌簌流走。
【罢了。】
还是用老办法吧。
坐到地上，背身盘膝，闭目调息。
窗外晚风吹拂，淡黄小花开满栾树枝丫，花瓣飘落。
“锵——”
长枪横扫，花瓣纷飞而起。
扎，拦，拿，劈，崩，点，绞……
青年一身短打，下颚汗水随着枪法武动滴落，衣襟早已被浸透。
“咚咚咚！”
“清光！你倒是快点儿啊，要是误了时辰，我明日可就不给你带膳食了，你自己一个人上值饿肚子去！”
院落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少女的催促与不满清晰可闻。
白清光神色一滞，抬头望天，竟已日落西斜。
糟糕！
连忙收枪朝门外喊道：
“抱歉抱歉！稍等我一下！容我去换身衣裳——”
紧身窄袖的衣裤湿漉漉地黏在身上，发丝贴在脸颊两侧，狼狈得不行。
汗津津的，叫他怎么出门啊！
谁知……“啪！”
正欲转身的白清光一听，猛然扯过一旁石桌上的外衫遮到自己身前，牢牢挡住！
惊恐又羞恼地看向闯进来的俏丽少女，“心儿！你怎么又不说一声就进来了！”
绯色肉眼可见地往上蔓延攀爬至脖颈、脸颊、耳后。
堪比猴子屁股。
被白云唤作心儿的少女非但没有害羞，反倒笑得肆意开怀，新奇地凑过去瞧，眼带狡黠。
“清光，你红了诶！”
“怎么，怕我轻薄你啊？”
调戏般抬手托了托白云的下巴，挑逗的话张口就来：
“大美人儿，怎的如此羞涩，来，大大方方的~”
想避开又怕少女生气，白清光无措地站着任人挑弄，整个人红温。
抿唇，嘴角一弯又赶紧压下，嗔怒地盯着少女：
“你又在哪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
心儿得意挑了挑眉，捏着白清光的脸颊轻轻摇晃：
“你猜？”
“我……”
哪有他猜的份，说了更遭殃。
瞬间泄了气，白清光一秒讨饶：
“心儿，你就饶了我吧！你不是急着去看花灯吗？”
转移话题，祈求少女能放过自己。
不要再逗他了！
少女一听却变了神色。
“哼！”
一把别开白清光的脸，自顾自抱臂偏头，故作抱怨：
“说好了一个时辰就出来，结果整整晚了半个时辰也不见你人，若非如此我怎会直接来找你？”
“白清光，字倒是清光雅正，却是个不守时的。”
话落，那小眼神一个劲儿往白清光身上瞄。
“这……”
白清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自知理亏，忙伏低做小，弯下身左抱拳右作揖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练武太投入忘记时辰了，我给你赔罪可好？”
“一会儿你说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绝对你往东我不往西，别生我气了心儿，不生气了吧？”
一阵低哄，好不容易见其面色缓和，白清光可算松了口气，试探着抬手指了指身后。
“那~等我片刻？我马上？就换身衣物！”
少女也觉得差不多了，矜持地点点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快去快回：
“我就给你，半刻钟。”
白清光顿时笑开了脸，转身冲回自己的卧房！
“足够了！等我啊心儿——”
少女失笑，心情转暖，哼着小调手背身后等待。
……
万千灯火恍如昼，汇拢成河，街市无夜色。
热气翻腾，香气扑鼻，人流如织，摩肩接踵，锣鼓震天，喝彩连连。
“猜灯谜嘞！猜中送花灯——”
“阿娘我要糖人！”
“往里靠！往里靠！舞龙来了！”
白清光护在少女身侧，隔开人群，手臂上挂满了她的战利品，笑着询问：
“还有什么要买的吗？这里人太多了，我带你过去。”
恰在此时，空中烟火绽放，人群呼声高涨，掩盖住了白清光的声音。
少女疑惑地偏转仰头，大声追问：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白清光无奈将少女拉近，低头，目光停留在心儿的脸上，才发觉她鼻翼右侧有一颗极小的痣。
“我说，去买花灯吗？”
少女立时笑靥如花：
“当然，我早就看到我想要的了！”
拉着白清光就走，指了指对面摊位上最大的一盏莲花灯。
“我要那个！”
柔光透过薄纱，洒在青石板路上，漾开片片涟漪。
涟漪晕染，散落床沿，吻在少女的脸颊，眼睫微颤。
睁眼的刹那还带着一丝茫然。
男鬼不在卧室。
意识回笼，齐巧巧眯了眯眼。
昨晚好像又做梦了，不过，是个美梦。
梦到个美男，细想下的面容已经模糊，只记得他比较羞涩，还有点傻。
走出卧室。
站在客厅四处张望，鬼呢？
“咚咚。”
“嗯？大早上的谁啊？”
齐巧巧挠了挠头，走过去贴在门前，踮起脚从猫眼往外瞧。
一秒，两秒，三秒……
茫然地开了门。
蹲下身，拿起地上放着的外卖袋查看，是她常吃的包子。
按下真实想法，违心道：
“我昨晚提前点外卖了？”
转身关门。
男鬼站在身后。
餐桌前
齐巧巧心大地享受早餐，脑中思考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以及，这个男鬼买早餐付钱了吗？
怎么付的？
盯着女孩一点没有反应，白云皱了皱眉。
思绪飘向方才只是放张字条和红色钱币就呼里喊去的早餐店师傅，现在人的参差这么大吗？
摸不准女孩的心思，收回视线，坐到旁边的座位上。
空气中只剩下咀嚼声。
半刻，齐巧巧吃饱喝足，放下木筷，起身准备去扔垃圾。
“嗒。”
窗边突然传来细微地响动，齐巧巧忍不住偏头去瞧。
树影珊珊，小雀喳喳，是鸟？
回过头来再瞧桌上，一干二净。
很好，是鬼。
“哎——”
瘫靠上椅背，齐巧巧很无力。
就算是个普通人，看不见鬼，也处处能感觉闹鬼了。
鬼怪缠身，这民间的大师又都是一群骗子，一点用都没有。
倒完垃圾回来的白云听到叹气，偏了偏头，定定落在女孩身上，摆弄了几下衣领上的扣子。
嘴角轻勾。
若是普通人，可不会这么淡定。
……
三水超市
齐巧巧推出一辆购物车，点开备忘录。
身边的白云自觉地扫了几眼，消失在眼前。
独留齐巧巧站在原地，生无可恋地垂头，低声呢喃：
“不是吧，又来？”
推车一路前进，里面的物品肉眼可见增多。
来自男鬼的体贴。
【还需要什么？】
齐巧巧一一清点，确认无误，下意识道：
“……都齐了，好快。”
刚说完，赶紧闭上了嘴，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白云猛然看向齐巧巧，直勾勾地，透出一丝光亮。
【你听得见我说话。】
齐巧巧不语，仅是推着一购物车的东西去到自助结账机器前结账。
再度无视男鬼，拎着袋子转身与其擦肩而过。
光亮灭了。
白云面无表情地回眸。
望着女孩走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他几乎可以确定，她方才穿过的瞬间，心跳快了半拍。
一路尾随回到家，齐巧巧在男鬼进门前就关上了门。
白云毫无阻碍地穿门而入，视线跟随女孩换鞋，走向客厅，将零食放进零食柜里，然后——
眼神凌厉，猛地偏头看向窗外！
求援！
鬼气附着双眼，透过重重阻隔，看到了对面楼公寓，位置在……
视线上移。
八楼！
招手，长枪握于掌中。
刚迈出两步，白云突地顿住，想起女孩身上的疑点，转向沙发。
感受到冷气的齐巧巧咽了咽口水，抱着枕头的手渐渐握紧。
好端端的，拿枪做什么？
总不会凶性大发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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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她吧？
眼睛落在了长枪上，神情微动，上下扫视。
这杆枪……
两眼发直之际，白云抬起一指，一道鬼术直射而出！
黑芒刺过来，齐巧巧蓦然僵直，眼皮瞬间闭紧！
下一秒，周身浮现一层屏障，融入身体，消失不见。
白云缓缓放下手，深深地看了齐巧巧一眼。
笑了。
翩身，夺窗而出。
这道屏障除了保护，还有追踪的效用，天涯海角，只要他想，皆可找到她。
待到空无一鬼，齐巧巧悄咪咪睁开一只眼。
另一只眼睛也睁开了，四下张望。
整个客厅空无一鬼。
“走啦？”
鸦雀无声。
放松下来，支着胳膊敲了敲额头，丧丧地哀叹：
“完了，这男鬼怎么这么难搞啊！”
恨恨地锤抱枕出气。
片刻，爬起来拉上窗帘，伸展了一下脖子。
转头大步走到镜子前，仔细检查自己脸上，身上。
齐巧巧蹙了蹙眉，刚刚射过来的黑芒是什么？
没有发现异常，只总结出一点：
“摊上鬼果然没好事。”
*
对楼
801室
窗外倏地一暗，一道鬼影破空而来，悄无声息地落在空荡荡的客厅。
白云扫了扫四周，没有动静。
警惕地将鬼气散出，似一张无形的网，每一寸空气都纳入感知。
客厅静无声，唯有走廊拐角的木门后逸出细若游丝的鬼气波动。
眼神一冷，瞬息掠至门前，脚一迈，穿门而入。
屋内暗影浮动。
长枪携带破风之声，自上而下狠狠劈落！
【等等！自己人自己人！枪下留鬼啊白将大人——！】
白云猛地旋身收枪，回眸时仍凝着凛冽杀气，怒火蹭蹭往上冒！
冲着抱头蹲缩成一团的鬼冷喝：
【怎么又是你！】
王亓讪讪站起身，不敢抬头。
梦回十年前他还是小小鬼士的时候，面对赫赫威名的鬼将白云，腿弯得不要太果断。
现今，王亓自认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他了，坚强地没有屈膝。
腿在抖。
白云抬眼一扫。
屋内只剩一具冰冷尸体，半缕残魂都没有。
眼神更加不善了：
【上次也是你。】
【这次连亡魂也没了，那你又乱放什么求援讯号？】
王亓亦步亦趋来到白云身侧，双手捏住耳朵：
【那个……这次也是事急突然，本来是有的，此亡魂不讲武德，刚显化出来就故作无辜蒙骗于我，还想趁机吞噬，幸好我机灵留了一手！】
说到后面，王亓那叫一个气啊！
【谁成想那亡魂见打不过我，最后也要化厉鬼，我王亓岂会同意？当即用出独门秘法，只手在还没化厉鬼之前就解决了一切问题！】
【魂飞魄散~】
结尾，骄傲地挺了挺胸，摆出一个英武的姿态。
【哦？】
寒芒一闪，枪尖再一次抵在王亓眼前，白云危险地点了点枪杆，锋锐的金属冷光刺得王亓眼疼。
【既然解决了，那你释放求援讯号的意思是……消遣执法者？】
笑容一僵，王亓敢打包票，自己但凡说出半个对字，下一秒就得被丢进鬼牢小黑屋反省。
【这不是应激嘛……条件反射！万一没打过，好歹有条活路不是……】
越说越没底气，到最后几乎消音。
白云挑眉：
【这么怕死？】
王亓低声反驳：
【这是惜命。】
小声嘀咕了一嘴：
【不过最近的亡魂确实有点多了，厉鬼也多，工作量都加了不少……】
第二次体会到无语凝噎的滋味了。
好巧，第一次也是王亓。
鉴于这种情况确实没有违背鬼律任何一条，白云也无可指摘，干脆将长枪收回，转身就走。
【诶诶诶！别走啊白将大人！】
【有事儿，有正经事儿！】
王亓猛地想起一件事，忙不迭拦住白云的脚步。
驻足：
【什么？】
【是您拜托我照顾的那对夫妻他们有事……】
王亓话还没说完，白云已然揪住他后领，鬼气弥漫间，卷着他窜了出去。
【走！】
【啊？不是，去哪儿啊？】
【回鬼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