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就算今夜月色明亮，但前几日下的雪还没化净，脚边的枯枝败叶还带着冰碴子，走在路上仍是湿滑难行。
山山今早为她寻的衣服是寨子里的寻常装束，同以往小姐的打扮比来便行了不少。
冬天的夜晚更寒气渗人，这衣裳显然单薄了些，但她却不觉得冷。
一路不停地走过农田，再往前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森林。
冬日晚上起了薄雾，本就朦胧的月色更是在林子里难见。仔细听着后面动静，还是平静如常，她松了一口气，寻了块平地打开了包袱。
一捆麻绳、一块厚布毯、一截火折子，最底下压着的还是今早上她们买了而那时小姑娘偷偷藏着舍不得吃的桂花糕。
楚朝没忍住笑出了声，想起那姑娘做鬼脸的模样，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样周全心细的准备，她的山山老大是真的在想办法罩着她。
拔了竹塞又轻轻吹了口气，火光便从竹筒口窜起，闪烁的火光显得温暖又安心。
她收好包袱，一头往林子里去了。
出乎她的意料，这看起来不通人烟的林子里的路倒比方才山路还好走。
小路宽敞了些，连杂石野草也规矩的只在路旁，树林遮雪，此路也不比方才的湿滑。这路显然是经常有人走的，或许穿过这便能看见旁的村落，这样想着楚朝高兴起来。
林间阴暗寂静，头顶的月光照下来也只有昏暗的影子。她照着火折子一路前行，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
从前在京郊寨子里她也常常爬树上房梁，只是后来李云要她当小姐，她便收敛了些。
而此番一行加上她心中欢喜，竟也不觉得害怕。
顺着小路不知道到底是走到哪，在树林里晃悠了半天后转过弯竟到了一处崖边，崖下一片平原，平原上有几处点着烛火，山腰处白雾袅袅看不真切，大概是久居的村落。
毕竟寨子里那样的热闹，想来这里有些人户居住也不奇怪。
山上地势高些，视野也更加开阔了，远处山下一片波光粼粼，水里荡漾着月亮的倒影，是一条包绕着山脚的河，顺着河流往后望，连绵起伏的山在月光下显出高耸的影子。
想起昨夜坐在马上听见的水流声，她明白自己这是走到山侧了。再往前走大概只会越走越远兴许会绕到后山。
更深露重，她在此处停留的片刻，身后不时响起的动静在夜里几不可闻。
夜晚山林间危机四伏，谁也不知道那到底是风吹，野物亦或者有人隐藏的脚步。
夜长梦多，留给她考虑的时间并不宽裕。
小路已经走到尽头，她四处张望一番也没看见下坡的路。
所幸还有办法。吹弱明火，楚朝把竹塞塞回竹筒口，将火折子好生收起来。
拿出绳子，桂花糕入口甜腻。她借着明晃晃的月光，准备往坡下去了。
一头系在路旁的大树上，一头系在腰上。她一边攥紧了绳索，一边小心慢慢地沿着山崖往下滑。
山山准备的绳子够长，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眼看着距平原还有一两、丈左右的高度，她停下动作，转身往烛火处望去。
方才隔得远，山间又弥漫着雾气，便觉得此处不过几个零星烛火。
这会近了，才觉得此处不似寻常。火光规律的分布在几处，烛火不亮，偶尔能照见过成队的人影从旁走过，他们身形整齐，脚步一致，是经过训练的。
偶有几声声响，但不似寻常村落的夜晚的细碎动静，更像是有组织规律的交谈。
楚朝止住了动作，一个破天荒的想法出现在她心里。
月光明亮，崖下火把旁有旗子仿佛迎风扬起。
她僵在原地，感觉自己已经浑身冰凉。
方才的兴奋一瞬间化为无尽的后悔。这哪里是什么村落，甚至还不如山匪窝，这里分明，驻扎了军队。
难怪林间的路看起来常有人走，原来并非农人耕地，寨里的人早已与此有所勾结。
在这样的山上有一支军队，且看起来并非正规军。不管是谁的部下，这都是绝密的消息。
若是她被发现了，哪怕是相府的二小姐也会像一只蚂蚁一样被碾死。
她心里陷入极度的恐慌，一时有些进退不得：往下是万不能走，往上爬也是死路一条。
手指用力抓紧，她贴近山壁，最大程度降低自己存在感。
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妥帖的办法。前有狼后有虎，她不由得真正的绝望起来。
大概她的确难逃一死，只是可惜，不能再见李云一面。
耳边传来动静，她回头一看，竟发现有烛火正往此处靠近，连带着还有四五个人影。
被发现了，她反应过来。这下真完蛋了。
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但手脚已经很诚实地拽住绳子往上爬。
心中惊慌加上晚上已经耗费了体力，她动作迟钝了不少。但还是须臾之间已经快爬上坡了。
手攀在地上只差最后一步之时，有人自上而下紧紧得握住她的手。
楚朝心中一惊，抬头往上看。
那人正向坡下的人打了个手势，低头看向她时眼里是熟悉的试探，大概一路匆忙，他还喘着气，抓着她的手温暖有力。
比起横尸山野，此刻看见他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楚朝也松一口气。
“楚小姐，你可真能折腾。”他说。
从前她跟李云在宅子里捉迷藏，她等了好久都没等到李云找到她。
正洋洋得意地要去找他炫耀。路过拐角却听见他正在跟谁说话，语气冷漠得让她陌生。
于是她停在那里，仔细听他三言两语中决定了数人生死，弹指间千万黄金用如泥沙。
微微侧头，看见一身白衣的李云面前跪着四五个黑衣蒙面人，而李云还是平日一般模样，她却不敢靠近。
她悄然无声地想回到刚刚的藏身之处，没想到在半路上就被李云找到。
“笨蛋阿朝，怎么不乖乖藏好。”他语气欢快，一如往常地捉弄她。
尽管她那时想像从前一般跟他打闹，可大概神色有异，让李云觉得她心有挂碍。
后来李云回来的时候便愈发少了。
大概她真的很笨吧。被赵予捞上坡的时候她不知为何想起这段往事。
李云让她当一个安逸娇气的二小姐她当不好，一离开李云连府上的奴仆都支使不动，任凭自己被算计到了前途未卜的土匪窝里。
本是担心李云想去京都寻他，可眼下跑路不成不说还被卷进这一桩事里，大概只能一死了之。
“笨蛋阿朝，怎么不乖乖藏好。”她又想起李云这句话。
手往腰封摸去。藏起来就能假装不知道吗，她想。
如果不想着跑就不会知道这山匪头子还私藏官兵，就像李云也不会同她越发疏远最后仓促告别。
这些天的惊慌委屈终于要压垮她，楚朝想掏出那把刀，可自己也不知道要把刀尖对准谁。
就好像，其实她一直都毫无办法。
“你闯这么大篓子，陪我喝壶酒也不愿意？”摸在腰封的手被握住，下一刻一壶酒被塞到手心。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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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本来居高临下看着她的人此刻蹲下，月光下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明亮。
本以为逃跑被抓加上自己不小心撞破这么大的秘密会被灭口，
可赵予语调轻松，好像真的只是要同她喝一壶酒。
楚朝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楚小姐。”他就地坐下，自顾自开了酒喝了一口，再慢悠悠地开口：“我们聊聊。”
同他一起在崖边坐下，崖下依旧平静如初。就好像方才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可楚朝攥紧酒壶，知道此事绝不会轻松揭过，就像赵予不会轻易放过她一样。
“二小姐是觉得我要得赎金太高？”他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赎金太高所以逃跑？没想到此人还在把她当傻子糊弄，楚朝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正准备配合他接话，又听见他话锋一转。
“是觉得相爷出不起这赎金，还是觉得他根本不会出这笔赎金？”含笑说完这句话，他又仰头喝一口酒。
山间有风吹过，只听得树枝轻晃。他扭头同楚朝对视，两人表情都不再轻松。
毕竟答案他们都心知肚明。
山间夜路昏暗阴冷，那晚的烛火零散落地。
有人即便被一箭穿心也想向她挥刀，强装镇定的二小姐在轿子前振振有词，而骑马上前的山匪头子谈起了赎金。
这实在顺理成章。
但他们都分明看清，真正向楚朝动手的人，他们都穿着相府的衣衫。
“相府二小姐同三皇子联姻，而身为太子党的相爷此后如何在太子面前立足。但若是被山匪所杀，既合情合理，还让人怀疑为三皇子所为。毕竟虎毒不食子，而这位二小姐的名声实在不好听。”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在叹息。
今夜明月高悬，他眼神清亮，就这样将一切点破。
楚朝的手都抓进泥里，说不出一句话。
酒水醇香，喝下去浑身发热倒不觉得冷。楚朝不喝一口，此刻脸已经吹白了，不过看他的眼神很倔强，不肯低头。
“二小姐聪慧过人，编出那样一段话来借山匪脱身。不过山匪为赎金必会保你性命，又何必急于下山？”他继续问，扭过头不去看她，大概并不在意她的回答。
山脚的河水波光粼粼，天边还飘过浮云几朵。此处的一切宁静如常，而她却终于无可逃脱地直面了自己的命运。
楚朝拿起酒壶。她手有些抖，动作不稳，酒水撒了一地。“你是三皇子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喑哑，像是被什么攥紧了喉咙。
“不入流的山匪罢了。”他抬头看着月亮，看不清神色。
“有人替相爷付过了赎金，要我保下你的性命。”“二小姐，你的命的确值钱。”顺手把揣好的布绢递给她，他起身往回走。
不理会身后的动静，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她是否会跟上。
雪白的布匹，用的料子很好。上面映着略略几字，大概写字的人匆忙，显得潦草，与这料子并不相配。
楚朝把它捂在胸口，像一个绝症之人抓紧了自己的良药，又像抓住了绝世的珍宝。
这世上真有这样一个人，愿意这样周全稳妥的接住她。不管人心如何算计，这一颗真心总是如此不加遮掩地偏袒于她。
她一时酸涩难言，只觉得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山上平安。云。”
天色渐明，清脆的鸟叫隐约响起，崖下的军队逐渐露出影子。前路依旧生死不定，可楚朝却不再觉得害怕，饮尽最后一口酒，她起身往山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