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靠山而建的寨子，外围的河水流湍急，黑夜里听见澎湃的水声，只觉得深不见底。
此刻他们一群人正走在桥上。围墙上有人看见他们归来，下一刻大门便缓慢地打开。
山寨里头倒像是寻常镇子里的街道商铺，大概是明白今夜有大事发生，处处门户紧闭，戒备森严。
进了门后她扶着赵予的手跳下马，看着这灯火通明的山寨，一时有些语塞。赵予这会已经摘下了面具，她这才看清这人的脸。
倒是出乎意料的端正俊朗，眉目深邃，一双眼睛哪怕在夜里也亮得惊人。打量着她的眼神里带着点笑，只是隐隐有些让她看不明白的算计。
跟在后面的其他人已经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放修整，赵予也没难为她，跟她一起站在门口。
“不知道这寨子是否会委屈了楚小姐。”赵予看着她安然道，言辞客气，语气倒是听不出一点询问，眼睛里带着隐隐的试探。
“挺，挺好的”，她很给面子的点评，夜晚的冷风一吹，她此刻有些后怕。
哪怕这寨子看起来像是久通人烟，但荒山野岭的，她完全进入了这人的势力范围。
“老大！”还没等他继续开口，一个不知从哪蹿出一个女孩，像个小马驹似的横冲直撞的闯进两人之间。
赵予一把把她接住，动作流畅，应是早有预料。
“叫你文静些，还是咋咋呼呼的性子。”教训的话，语气里倒是听不出指责。
扭头看见楚朝，还在挣扎的女孩便安静下来，一双眼睛好奇地看着她。“你们去哪了都不带着我？她是谁？”
“楚家小姐，楚朝。”赵予松开手应了声。
女孩的眼神快活又灵动，身体倒是站得很端正的看着她，微微欠身对她说：“楚小姐好。”
楚朝看着这个不过八、九岁却活泼有礼的孩子，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些。
只是破烂的嫁衣，还糊血的半张脸。现下她也实在难以体面的对着这个女孩子进行友谊的问好。
她只好勉强扯出一个笑，轻轻点了点头。
幸好这小孩也没说什么，转头对着赵予说：“你们都走了我好生无聊，这位小姐是你新交的朋友吗？”
童音稚嫩，问出的话也简单直白。然而气氛一转，楚朝屏住了呼吸，听着自己的发落。
赵予笑了声，回头看了一眼楚朝，答话的语气玩味又无赖：“不，她不是我们的朋友。”
楚朝竟松了口气，心里想着果然如此。就见赵予已抱着女孩往前走了，不像要顾及自己死活的样子。
关押还是撕票。她又摸上了腰间的刀，再度紧张起来。
没料到他再度开口，声音自远处传来：“你不是总觉得没人听你的话吗，她就是我为你找来的奴仆。”
女孩欢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楚朝一时间愣在原地，听到他不耐烦的催促又紧跟着上前。
做山匪的人质应该有什么待遇，楚朝此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要怎么在一个山匪窝子里当奴仆，她也从没料想过。
本以为赵予只是又一次一时兴起的捉弄，没想到这句堪称儿戏的话真被当了真。
三人一同进了山寨深处一座宅子后，赵予便离开了。像是真的把她当做一个寻常奴仆似的。
既然他把自己带了回来，一时半会自然不会取她性命。但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楚朝依旧有些大脑空白。
小丫头倒欢喜得很，转过身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又想起自己如今身份截然不同，正色道；“叫我山山老大。”
或许是想着和赵予这个真老大区别开，又或者是要强调自己的身份，她特意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楚朝也被她逗乐了，配合她说：“山山老大。”这下山山便彻底忍不住蹦起来，围着她跳了两圈，继续说：“你怎么受了伤，衣服还破破烂烂的。山山老大大发慈悲，帮你寻一件干净衣服吧。”
小姑娘到底心思单纯，支使她做了几件事就乐不可支。本来还记得摆谱，一通忙乱下来，楚朝又连哄带骗的照顾小孩，眼看着把她当姐姐了。
大概山中少玩伴，她欢喜得不行。两人梳洗完就躲在被窝里就讲起悄悄话。
原来是赵予前两年捡回来的丫头，从前的事一概不记得，对山寨里的一切倒是如数家珍。
“寨子里一般是不进人的，除非是老大带回来的人。今天动了这么大阵仗带你回来，阿朝，你肯定在外面受了苦。”
女孩的声音清脆，说的话也温柔。楚朝一时有些感动，刚想开口说话又被她打断。
“没关系，到了寨子里我罩着你。明天带你去吃牛肉面，还有桂花糕，还有烙饼，还有……”她像是把自己讲馋了，咽了口水，眼睛还亮晶晶的。
楚朝没忍住摸了摸她的头，觉得她实在可爱，连带着赵予也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山山老大，”她轻声开口，又觉得自己问了个蠢话：“你们老大是个好人吗？”
“当然啦！”本来有些昏昏欲睡的小丫头一下子把眼睛瞪大，吃惊地看着她，大概听不得赵予一句不好。
楚朝点点头，垂眸敛了神色，抱着她不再多言。
不知是心态太好还是实在太累，原本想着要半夜再起来起来探查情况的楚朝一夜好梦。
醒来时已经天亮，山山给她准备好日常的衣服，兴高采烈地带她出门逛寨子。
昨夜那般森严的戒备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同任何一个普通的集市一般。
各色的商铺摆出自家的商品开门迎客，时不时还能听见伙计同购买的客人讨价还价，街边还有各种小吃和零碎玩意格外吸引人。
山山拉着楚朝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随着人流走，一边各种介绍，兴奋得不行。“这家卖的首饰很好看，不过老板不太好讲价；这家的冰糖葫芦又脆又甜，只是老大不让我多吃；这家的衣服料子很好，老板也很大方……”
小姑娘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小鸟，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看样子恨不得把喜欢的东西一应捧到她眼前展览。楚朝不得不放下心头的思绪，看得有些眼花缭乱。
受她的情绪感染，不知不觉脸上也有了笑意。
从前她在府里做大小姐的时候，吃穿用度一律不用她操心。有时带着李云爬树上墙，有时在下人面前摆谱，饿了缺了什么自有人准备，倒很少这么在集市里逛过。
这寨子，似乎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此前只听闻云荡山山匪横行，而这样的天地大概并不为人所知。
愣神间阿桃已经把她拉到一家面铺坐下了，大手一挥点了两碗牛肉面。
“阿朝，你喜欢这里吗？”还没等她开口，小姑娘趴在桌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问。
这话直白又自然，虽然在心里依旧将这里认定为土匪窝。但看着她的眼神，楚朝也说不出不喜欢。
“挺好的。”
“我很喜欢这里。这里跟外面又有多大的差别呢？我们不过也想过这样的生活罢了，可外人总说我们是横行的山匪。阿朝不喜欢，也是正常的。”山山说着说着声音逐渐低了，眼神也有些黯淡。
“我喜欢这里，甚至比外面还好些。”她见不得这姑娘伤心，赶紧摸了摸她脑袋哄。
“真的吗？”下一秒她就很好哄的高兴起来，“那阿朝别走好不好？”
这话说得突然又直接，楚朝有些惊讶。可山山眼神热情又期待，是个认真的邀请，她竟也真的开始盘算起来。
平心而论，楚朝很难说不。这样平静又简单的生活，在经历了多番周旋算计和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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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一线之后让人沉迷又向往。
看着小姑娘干净又明亮的眼神，她几乎就要说出那个好字。可是，她在心里叹口气，要是李云在就好了。
想起李云，她心里又感到一阵钝痛：要是他也在这里就好了。
“老大说你不会愿意留在这里。阿朝，既然你喜欢这里，不如留下吧。”山山冲她仰起头，脸上是个灿烂的笑。
她好像忘了我是她的奴仆，她莫名的想到，心里有些酸涩。
她名义上还是被绑回来的相府二小姐，这消息会起多大乱子暂且不提，赵予有什么目的而这件事又会如何收场她无法预料。
她想起喜轿前救下她的箭矢，又想起李云告别时失魂落魄的眼神。
“山山老大，”她看着女孩的眼睛小声开口，“我有一个朋友在等我呢。”说这话时她眼睛里露出一种甜蜜的笑意，就像是一个要去赴一个美好的约定。
其实这话不该说，毕竟作为人质她还是老实些才好，但她依旧郑重其事地回应了小姑娘的邀请。
牛肉面已经端上来，烟雾袅袅间是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山山还没开口回答她，一时也看不清她的神色。
楚朝镇定自若地把面条朝她推了推，这样坦白，她心里竟安定了些。
正要挑起面条入口，就听见山山也小声地回答她：“好，那我帮你。”
她诧异地抬头，却见小姑娘已经美滋滋地吃起了面条。
她真的很喜欢吃这个，乐得眼睛都眯成缝。和以前一般，别无二致。就好像这一场交谈没有过似的。
今夜的寨子里倒是平静，明亮皎洁的月光从窗边洒下来，把屋子里的一切照明。
和从前在宅子里看见的不同，山寨里的一切都辽阔自然。
楚朝横竖躺在床上睡不着，轻手轻脚下床走到窗边。
山山的屋子在山寨深处，从窗边望去可以看见隐藏在山林间的其他屋子。此处白日里和普通的城镇别无二致，但楚朝也能猜到，晚上一定会有人手巡逻。
就算她等到深夜出走，甚至走不到桥头就会被发现。
心里正计划着，冷不丁听见床上传来动静。楚朝紧张起来，转身回头，看见本应沉睡着的山山已经坐了起来盯着她。
她没说话，眼神也不同平日的天真，在夜幕里显得格外冷静。
楚朝手已经往腰封藏刀处摸了，毕竟猜不出她是否要叫人，而若是引起赵予的警觉，逃出去更是绝无可能。
两人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
“你要走了吗？”女孩淡淡地开口，语气却很肯定。
她动作轻巧地翻身下床，朝楚朝走去。楚朝没说话，自知这姑娘其实是赵予派来看守她的。
片刻间她走近了，楚朝闻到她身上的花香，那是小姑娘自己做的。
山山牵起她的手，领着她往屋子深处走了。
如果她真要帮我呢。楚朝想，顺从了她的领路。
原来这屋子还有后门。推开门远处尽是山野和农田。草木长得深，借着明亮的月亮也只能勉强看清隐藏的小路。
哪怕大概猜到了，楚朝低头看着山山，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小姑娘掏出一个包裹给她，站在门边看着她，面容恬静。
“阿朝，”她说，“包裹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夜里山路难走，你千万当心。”
楚朝走到门口，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山山继续说：“快走吧，别让你的朋友久等了。”她顿了顿，“等人真的很烦的。”
楚朝蹲着没动，抬手抱住她，她抱得很紧，想说句谢谢，一时喉头哽咽，却说不出话来。
她们借着皎洁的月色看了看彼此，楚朝握了握小姑娘的手，终于往山野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