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其他小说 > 十七年谋他 > 10. 枭心鹤貌-09
    “公子,您当真要亲自去吗?”


    夜深人静间,一盏烛火前,乌泱泱的人如玄猫窜上屋檐,墨绿到发黑的竹林沙沙,吹灭烛火,灯台被搁置在连廊处。


    他蒙上面,剑在手,一言不发地率先而去。


    另一边,卜锋正襟危坐。


    森森守卫、灯火通明中,他听清楚了温让贤说的话,“探子来报,同福酒楼的伙计薛魇,是个恶名昭著的杀手。”


    咬紧了齿关,恨与厌恶如同一场泼了油的大火,在卜锋眼中愈演愈烈。


    *


    “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同福酒楼前,恢复了伙计装扮的薛魇操心似的迎上来,“老板娘和小程姑娘不声不响消失了一整天,可急坏我了。”


    程楚鱼盯着他,知道他不可能不知道她们的行踪。


    盯着他扮演完完全全的另一个人,看着周围的所有人都信任他,只觉好笑与疲惫。


    “莫老板娘,我先,我先去歇息了,您要,保重身体。”真心劝说道。


    “我也去房间了,小薛,我们没事,你莫担心。”莫珠轻拍了拍薛魇的手臂,强撑着露出个宽慰的笑容,拖沓着腿脚,心神无主。


    薛魇没再说话,目送两人前后离去,抽出一旁的门闩,靠近合上的门框,将要放置上。


    一柄剑陡然刺入门缝,仅距他喉间两寸,渗着透骨的寒意。


    神色未改,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下一秒,来人便大力踹开了店门。


    薛魇先一瞬预判到,迅速退开,速度之快,将自己会武功的事暴露无遗,可惜此时压根没人关注他。


    人人自危,抱头鼠窜,惊恐地叫喊着,“有贼匪,快报官!”


    夜幕下,是一群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衣人,薛魇轻蔑地扫过他们,不管身后如何的嘈乱。


    视线停留在前方率先的第一人,蒙面之上的那双眼睛,让薛魇想起了他大哥濒死前的负隅顽抗。


    还不都是无足轻重的蝼蚁。


    对峙仅仅在烛火左右摇晃的几回中,薛魇眼下无刀在手,血肉之躯对上削铁如泥的刀剑却丝毫无惧。


    他的招式不要命似的疯狂,任是条疯狗遇上都要夹起尾巴退避三舍。


    赤手空拳的几次来回而已,就替自己卸了把对方的好兵器。


    “温行俭,又何必遮遮掩掩?”抹了一人脖子,薛魇坦白喊道。


    “哼。”温行俭没有搭理他。


    “为何突然决心杀我呢?”面对层出不穷的杀招,薛魇甚至还有心闲聊。


    “让我猜猜,是因为程楚鱼吧?”


    温行俭刺出的剑显然一顿。


    “看来,我猜得不错。”薛魇趁此良机,眼尖赶紧反制,却被对方手下截了下来。


    “看来她在温府与你兄弟两人厮混的那几日,没少灌离间迷魂汤。”


    温行俭躲过一招,听见了薛魇的话像听闻了什么大笑话般,“离间?你与楚鱼何必用得上离间。”


    “更何况,她从未提起你,更不可能诉说那些受你胁迫的经历。别往你脸上贴金!”


    “哈哈哈哈,原来。”薛魇反应平平,倒显得此前是在有意捉弄温行俭一样。


    “你!”温行俭果然气急,出招越发不稳,手下死绝的越来越多,一点点落了下风。


    正对他们的酒楼二层,程楚鱼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两手紧张地掐着栏杆,眼中满是殷切的盼望,心中默默祈求着,却先一步看出了温行俭的不敌。


    温氏兄弟的这步,是游棋,连布局的楚鱼也料不准何时会起效。


    只是心中隐隐觉得今日不好,不该在今日。


    “何人在此喧哗斗械,还把律法放在眼中吗?”忽然酒楼外涌现出冲天火光,程楚鱼辨出了那是卜锋的声音。


    难道,温让贤也选在了今日?


    大脑猛地发白,她向后颤出了几步,程楚鱼心中的不安更加得重了。


    “卜大人?好巧啊。”薛魇自然明白,简单擦了擦脸上手上的人血,索性不加任何掩饰,笑得阴森,宛如地狱里刚爬出的厉鬼,“温大人在哪藏着呢?怎么不出来跟你弟聚聚。”


    “弟弟?”卜锋念着,才发觉同薛魇打斗的另一个人身形像极了温行俭。


    来不及询问一二,首当其冲的事是先解决了薛魇这个祸患。


    “上。”一声令下,众多士兵熄灭手中火把,齐刷刷冲进了这间不算大的酒楼,冲向仿佛有了力竭之迹的薛魇。


    程楚鱼旁观,她的心又一次提起,神情凝重得祈祷。


    杀了薛魇。


    快杀了他。


    局势似乎被极快地逆转,尤其是当薛魇手里的剑被磕出缺口之后。


    锋利的兵器划伤他的手臂、前胸和脸。


    可薛魇却逐渐亢奋,丝毫没有节节败退该有的恐惧和退缩,瞳孔里溅入血,口中吐出血,全身上下殷红的血,更像那个厉鬼。


    薛魇引他们去了后院。


    等待有一瞬的时机,进入房间拿到他趁手的刀。


    “别让他去!”程楚鱼懂他意图。


    可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没来得及反应,不过有一道身影宛如天降神兵般,挡住了想要取刀的薛魇。


    “温让贤,终于出手了,总算不接着袖手旁观了吗?”薛魇认出,故意惨兮兮似的,露出方才被温让贤阻拦时划破的手腕伤口。


    眼神却淡定地停留在刚刚匆忙跑到后院的程楚鱼身上。


    “真是好本事。”一句话,如对两人说。


    “继续,我们人多,就算耗也能将他耗到血尽而亡。”既已明牌,楚鱼也不必装模作样,反正想杀薛魇的心,薛魇自始至终也清楚。


    “真是不乖。”薛魇甩甩手,瞄了眼被自己丢弃的残剑,恰好距离程楚鱼不远。


    程楚鱼感受到他的目光,也发现了剑,然后自若地看向他,没忘记狠狠将剑踢出更远。


    薛魇笑了,无可奈何。


    正色,没有丝毫退缩地对上前方拿着血淋淋兵器指向自己的所有人。


    他们个个誓杀薛魇。


    他没有兵器,满身伤口,团团包围之势,早已是瓮中之鳖、强弩之末,却没有一个敌人敢轻易小看他。


    “上。”温让贤下令道。


    “够了!”


    突然的声音喝住了全部的动作,所有锃亮的兵器反映着夜月的寒光,停滞在程楚鱼紧张的瞳孔里。


    不安之心,在偏转的视线下含糊不清。


    薛魇好奇地抬起头,看向亮堂堂的酒楼里。


    女子端庄优雅地站立中央,透过膀大腰圆的皮相,看出了傲世的风骨。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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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


    不要,千万不要……程楚鱼焦急地冲着此时此刻现身的莫珠走近两步。


    “莫珠!想想她的良苦用心,不要辜负……”


    莫珠不意外,平和地看着楚鱼眉目间的焦急和阻拦。


    “不要辜负眼前人。”莫珠接上话,像宽慰,也像劝诫。


    眼神里似有慈爱,怜惜地挂念着满身血痕的薛魇,没有知晓被欺骗的恼意。


    程楚鱼知她心意已决,也知今夜薛魇逃过一劫,苦恼落寞地退步,心中的不安已转为对另一个人的担忧。


    鱼龙混杂的势力,或许其中潜藏着会对她不利的浑水摸鱼之辈。


    更何况,还有冷心冷情的薛魇在。


    “诸位,莫再受这贼人欺骗了!跟随他沦为爪牙,继续残害这世间忠良!”莫珠指向乌泱泱的人群,程楚鱼盯着靠墙看热闹模样的薛魇。


    夜色里他们分不清老板娘究竟指着谁,一番七嘴八舌的争辩过后,忽然悟到了一般,注视衣着尚且整洁的温让贤,握住剑柄,迟疑地后退,试探疯狂的猜测。


    竟真,说的是温大人。


    “莫老板娘,你,受了何人指使?”温让贤不慌不忙,余光瞟着周围退去的人,收起自己的剑,好似个公正无私的良官。


    “就是你,当初杀了我的姐妹,烧了我当做家的乐卿坊!”莫珠声嘶力竭,当年人的音容笑貌万死不敢忘。


    程楚鱼盯着薛魇,他听闻这番话后,忽然就沉默地收回了玩世不恭的伪装。


    扫了眼老板娘,再久久地回视着楚鱼。


    他俩都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不知是否夜色过于浓重。


    “卜锋大人,我信你,还记得乐卿坊一案。我是此案唯一死里逃生的花魁卿玥,而当时纵火杀人的凶手,就是此刻你面前之人!”


    “卿尘那日只不过领了妈妈的令,想要务必将你们伺候好,却哪知会被你们当做偷听的贼人,当即灭口。”


    “没有人听清你们说的话,也没有人在意你们说的话,从始至终女子本就如浮萍,而我们只想要不被冻死不被饿死而已,却莫名无辜地遭了此祸!只是因为你的多疑!”


    “莫珠”快疯了。


    真正莫珠的命、几年前姐妹亲人的命,都压上了她的肩膀。


    压得她早已快分不清,自己的一生究竟是谁?


    “同福酒楼老板娘怜惜我,与我互换身份,在杀手到来之前将自己置于众目睽睽,逼迫追兵成了守卫。”


    “她明明保了卿玥,保了自己,却还是在昨夜孤单地被害身亡。”


    “为什么?温让贤,你不能放过?”


    “亦或是,调查清楚,她不是。”


    “她不是啊!”


    卜锋正直,不信莫珠说辞,可面前的温大人身姿挺拔,手却攥得很紧。


    生疑,害怕。


    与此同时,程楚鱼也在怕。


    薛魇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焦躁不安,怕极了彻底知晓莫珠身份的薛魇。


    怕自己没办法保住莫珠。


    翻江倒海的情绪憋闷在她胸口,钝钝地痛。


    温行俭站在所有人的后边,饶有兴趣欣赏着每个人的情绪反应。


    他似乎不意外。


    似乎早已清楚他的表哥,实际上是个什么黑心烂肠的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