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总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还没等缓过神来,就已经跑得没了踪影。
两个小时埋在故纸堆里连轴转,原先堆得快顶住天花板的档案山,总算被啃下来了一小截。
蓝溪亭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浮灰,看着原本空空荡荡的书架终于被码得整整齐齐,心里漫上点很实在的满足感,觉得中午去食堂起码能多扒一碗饭。
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散得像春日檐下滴落的雨,是她熟得不能再熟的随性。
蓝溪亭随手掸掉肩头上蹭到的纸絮,走过去拉开门。
易野正站在门外,一身剪裁贴身的黑西装,肩线收得利落周正,衬得整个人比平时还挺拔了几分。
他没打领带,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着,露了喉结下小半片冷白的皮肤,还有锁骨隐约的轮廓,看着漫不经心,偏又透着股刻在骨子里的克制,像寒夜里覆着薄霜的月,亮得清冷,又勾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一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松松搭在门框上,看见她开门,眼睛先弯了,笑意从唇角漫出来,一路浸到眼底。
“怎么,穿成这样要去相亲?”蓝溪亭挑了挑眉,目光在他敞开的领口上顿了半秒,语气还是惯常的平淡。
易野收回搭在门框的手,微微欠了欠身,抬眼时睫毛在廊灯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他做了个非常标准的邀舞手势,声音压得低,带着点笑:“美丽的蓝小姐,不知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共进午餐?”
蓝溪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吐出一个字:“行。”说完就擦着他的肩膀先走了,脚步带风。
易野直起身跟在她后面,皮鞋踩在光洁的走廊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哒哒声,唇角那点笑还没收回去,晃得路过的小文员频频侧目。
局里食堂在五楼,正是饭点,里面人却稀稀拉拉的——最近恐怖域接二连三冒头,行动部的人大半都在外出勤,剩下的要么是刚收队累得瘫在宿舍补觉,要么就是像蓝溪亭这样坐办公室的内勤。
打菜窗口的大师傅正百无聊赖地拿勺子敲餐盘边,看见有人进来才提了点精神,举着勺子高声问要吃什么。
食堂的落地窗敞亮,正午的太阳像融化的金液泼进来,把靠窗那几排桌椅晒得暖烘烘的,手搭上去能摸到阳光的温度。
空气里飘着糖醋排骨的甜香,混着西红柿炒蛋的酸气,还有蒸得稍软的米饭特有的淡香,裹着人间烟火的暖意,是漂泊太久的人一闻到就心安的味道。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蓝溪亭餐盘里堆着几块糖醋排骨,一碗紫菜蛋花汤,旁边还搁了满满两碗米饭。
易野的餐盘和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多打了一勺清炒青菜。
他俩都没吃饭聊天的习惯,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偶尔碰着碗沿的轻响,还有头顶电视机里飘出来的新闻播报声,半点不显尴尬,反倒有种不用刻意找话的松快。
“蓝主任!易顾问!这么巧啊,你们也在这儿吃饭?”
孔笙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地走过来,半分征求意见的意思都没有,自来熟得很,“啪”一声把餐盘搁在易野旁边的空位上,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他穿了身作训服,袖子卷到手肘,露着两节晒成小麦色的胳膊,一看就是刚从训练场摸爬滚打出来的。
蓝溪亭抬眼嗯了一声,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
易野没说话,只是侧过头扫了孔笙一眼,眼神淡得像在看一只飞错了季节的笨鸟。
孔笙半点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踩进了某位的警戒线,还站起来朝食堂门口使劲招手:“队长!这儿呢!这儿有位置!”
吞海小队的几个人正端着餐盘在门口张望,听见喊声就往这边走。
李常盈走在最前头,一眼就看见安安静静吃饭的那两位,脚步猛地顿了一下,暗地里骂了句孔笙这个缺心眼。可都走到这儿了,再掉头反而更奇怪,只能硬着头皮往前挪。
杜蘅也看见了,易野今天穿了正装,看着比平时更疏远冷了几分,蓝溪亭坐在他对面,两人之间那股子不用说话的气场,密得像层膜,戳都戳不破。
她端着餐盘的手指紧了紧,偏头去看走在最后的秦远,声音有点发虚:“队长,蓝主任他们也在,我们……真过去啊?”
她倒不是怕蓝溪亭,就是跟领导同桌吃饭浑身不自在,夹菜不敢夹远的,喝汤不敢出声响,一顿饭吃下来跟受刑似的。当然秦远不算,队长是自己人,不是领导。
“怕什么,她还能吃了你?”秦远瞥了她一眼,像是把她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语气很笃定,“蓝主任看着冷,其实从来不乱凶人,走。”
杜蘅哦了一声,小声嘀咕:“我没怕,我就是觉得有点尴尬……”
“心理素质不行啊你,正好锻炼锻炼。”秦远端着餐盘绕过桌子,很自然地坐在了易野右手边,和蓝溪亭之间只隔了个桌角,“蓝主任,易顾问,中午好。”
剩下的队员也陆续坐了,长方形的桌子很快被填得满满当当,餐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李常盈挨着蓝溪亭坐,尽量缩着肩膀降低存在感,杜蘅坐在她对面的角落,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把脸埋进餐盘里。
蓝溪亭又嗯了一声,算是把全队的招呼都一并回了。
易野也勉为其难地嗯了一声,那声气音比蓝溪亭的还短,几乎是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李常盈偷偷觑了易野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疏淡礼貌的样子,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里的青菜,但她就是觉得周围的温度降了好几度,像空调被开到了十六度,看不见白雾,凉意却往皮肤里钻,冷得她打了个颤。
她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在心里把孔笙骂到了第八百遍。
蓝溪亭和易野吃得都快,没一会儿就见底了。
蓝溪亭喝完最后一口蛋花汤,站起来端起餐盘,易野也跟着起身,顺便把那盘几乎没动过的青菜也收了进去,两人冲吞海小队的人点了下头,就并肩走了。
他们一走,杜蘅终于松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拍着胸口顺气,觉得刚才那顿饭吃得提心吊胆,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个什么劲。
张帆瞧着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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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样就乐:“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怕领导啊,上次跟关局开会你都敢躲在后面打瞌睡,怎么跟蓝主任他们吃顿饭就吓成这样?”
“你懂什么。”杜蘅斜他一眼,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关局那是长辈,再凶也不会拿我们怎么样。蓝主任和易顾问……哎呀反正你不懂,他俩站一块儿那气场,喘口气都怕打扰到人家。”
“哎,你们说,蓝主任和易顾问是不是真在谈啊?”孔笙突然从饭碗里抬起头,嘴边还沾着粒白米,眼睛亮得像灯泡,八卦的火焰都快从瞳孔里冒出来了,“我刚才坐易顾问旁边,余光都瞄到了,他趁蓝主任夹菜的时候一直盯着她看,看好几秒才移开,过会儿又瞟过去,那眼神,啧啧。”
李常盈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他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孔笙嗷的一声,疼得脸都皱成了包子,汤花溅得满桌都是:“你踹我干嘛!疼死我了!”
“你能不能有点分寸?”李常盈咬牙切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在局里,公共场合,瞎议论领导像话吗?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孔笙立马像只被掐了脖子的鹌鹑,蔫头耷脑地不敢说话了。
秦远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夹起一筷子红烧牛肉面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端着餐盘站了起来,语气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我吃好了,先走了。”
说完他就把餐盘放到回收处,径直走出了食堂。
张帆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队长刚才起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也想不通是为什么,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转移了话题:“哎对了,你们说等会儿队长跟关若安比试谁能赢?我押队长,五十块!赌不赌?”
关若安是秦远进修班的同期,俩人从入学第一天就不对付,比枪法比格斗比战术推演,互有胜负,每次碰面总有人起哄要他们比一场,火药味浓得一点就着。
“那还用说,肯定是队长啊。”李常盈想都没想,答得笃定,“我押一百,队长稳赢。”
杜蘅用筷子戳着盘里剩下的几粒米,声音小小的:“希望吧。”
“什么叫希望啊,本来就是队长赢好吧?”李常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双手撑着桌子往前倾,一脸不服气,“队长毕业到现在出过多少次外勤,解过多少恐怖域?实战经验摆那儿呢,关若安一个天天待在学校里的书呆子,拿什么跟队长比。”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太愉快的往事,刚才那股笃定的气焰莫名矮了半截,“虽然读书的时候队长偶尔输给他两次,但现在不一样啊,这么多年历练下来,早就今非昔比了,肯定赢。”
最后几句话她说得声音越来越大,不知道是说给杜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孔笙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舔了舔嘴角的油花,端起餐盘站起来:“不行,我得再去替队长多打一碗饭,万一等会儿比试消耗大呢。吃饱了才有力气揍那家伙。”
说着就真的晃悠着朝打菜窗口走了。
剩下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