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铅灰色的天幕垂下雨帘,细密如针。
雾城市公安局门口,冰冷的石阶吸饱了雨水,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深赭色。几片残破的梧桐叶紧贴地砖,边缘被往来匆忙的脚步碾碎,污浊地黏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易野斜倚在门廊粗粝的石柱旁,姿态松弛,一条长腿微曲,脚踝随意交叠。雨丝在他肩头蒙上一层细密的水光,勾勒出利落的肩线。
他微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正专注地摆弄着一张纸。
那纸是沉郁的朱砂红,质地奇特,不似凡品。
颜色浓稠如凝固的淤血,细看之下,纸面竟隐隐流动着极细的金色脉络,在晦暗天光里幽微闪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意。
几步开外的台阶上,刑侦支队的张队蹲着,他脚边已积了一小撮灰白的烟灰,指尖夹着的第三根烟,烟头在雨雾中明明灭灭,每一次急促的亮起,都短暂地照亮他眼角深刻的纹路。
那纹路里刻满了疲惫和某种无处宣泄的滞闷。
一口浓烟呛在喉咙里,张队下意识抬眼,目光落在易野翻飞的手指上。
那朵纸莲在易野指间初具雏形,花瓣舒展,竟有种奇异的生命力。
他咬着烟蒂,沙哑的嗓音被烟气熏得发闷:“啧,没看出来啊,易顾问还有这手艺?下回我闺女手工课你替我去得了,省得我这糙老爷们儿坐那儿折癞蛤蟆,丢人。”
他顿了顿,带着点刑警特有的直白探究,“哪儿学的?别是花冤枉钱报了什么天价手工班吧?”
易野没抬头,指尖捻着花芯,轻轻向外拨弄,让那朵红莲的形态更臻饱满。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以前,打发时间学的。”
张队嗤笑一声,把烟屁股狠狠摁在台阶上,碾碎:“那得是多闲得慌。”
易野没接话。最后一片花瓣的边角被利落地折进深处,指腹在纸面上一压,一朵精巧绝伦的朱砂纸莲便稳稳托在他掌心,红得刺眼,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静默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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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尸房的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光线惨白,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长宁的父母来了。不过四十出头,却已两鬓染霜。
宋母几乎是被丈夫半抱半拖着穿过那条阴冷的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
他们早已在心里筑起了堤坝,女儿失踪半年,生还的希望渺茫如沙。
可当覆盖的白布被掀开,露出那具蜷缩的、颈骨断裂的森白骸骨时,那堤坝瞬间被滔天的绝望冲垮,碎得连渣都不剩。
宋母身体猛地向前一扑,被旁边眼疾手快的民警死死架住。
她跪倒在冰冷的停尸柜前,枯瘦的手悬停在骸骨上方,颤抖着,终究不敢落下,怕惊扰了女儿最后的安眠。
最终,那双手只能死死抠住金属柜沿,指甲在光滑的表面上刮出刺耳的轻响。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哭嚎撕裂了死寂的空气:“宁宁啊——妈来了!我的儿啊——我的宁宁——呜呜呜——!”
宋父站在妻子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碑。他一手死死按在妻子颤抖的肩上,另一只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浑浊的泪水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无声地滚落,沿着脸上深刻的沟壑蜿蜒而下,流进紧抿的嘴角,带着咸涩的铁锈味。
停尸房的白炽灯冷冰冰地照着这一家人最后的团聚——母亲跪在地上哭嚎到失声,父亲红着眼睛一遍一遍地用袖子抹脸,而那具白骨安静地躺在冷柜里,再也无法回应任何一个拥抱。
蓝溪亭站在停尸房最深的角落,背脊紧贴着冰凉刺骨的瓷砖墙。死亡,她见过太多,多到本该麻木。
但当宋母那声撕心裂肺的哭嚎撞入耳膜时,她依旧猛地偏过头,视线死死钉在墙角一处虚无的污点上,下颌线绷紧如弦。
直到眼底那层骤然涌起的薄雾被强行压下,她才无声地推开门,身影没入门外更深的阴影里。
雨势密了些,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朦胧的网,笼罩着公安局肃穆的大门。
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消毒水混合的冷冽气息。
蓝溪亭站在台阶上,目光穿透雨帘。易野依旧倚着那根石柱,掌心托着那朵刚完成的红莲,正侧头与台阶上重新点燃一支烟的张队低语。
张队仰头吐出一口烟圈,不知易野说了什么,他竟咧嘴笑出声,烟灰簌簌落下。
蓝溪亭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隔着冰冷的雨丝和几步的距离,她看着那两人之间短暂的松弛,胸口那团刚从停尸房带出来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她深吸了一口潮湿阴冷的空气,易野似有所觉,蓦地转头看了过来。
易野看见蓝溪亭走下台阶,细密的雨珠缀在她发梢、肩头,脸色比平日更淡,像蒙了一层寒霜,看不出明显的悲喜。
但他知道她刚从何处出来,知道她在里面站了多久。
他收敛了方才与张队闲谈时的松散姿态,直起身,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询:“还好?”
蓝溪亭抿了下唇,避开了那个问题。她的视线落在他掌心那抹刺目的红上:“这是什么?”
“借个火。”易野将花递过来。
张队叼着烟,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装,接着装。老子打火机就在兜里,刚才还点烟呢,你跟老子借火?她不抽烟你找她借?这搭讪手法,老套得掉渣了。
蓝溪亭垂眸。那朵莲花不过掌心大小,朱砂浸染的符纸叠成,花瓣层叠繁复,边缘折得细窄精巧,弧度饱满流畅,几可乱真。
花蕊深处,细若蚊足的金色符文若隐若现,在暗红与金芒的交织下,透出一种庄重而诡秘的古意。
她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近乎无声:“手艺不错。”
随即,她指尖轻轻一搓。
一点纯粹、炽烈的金色火焰凭空跃出,在她指间静静燃烧,宛如截取了一小段凝固的阳光,在这阴雨黄昏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焚尽一切阴霾的灼热力量。
火焰凑近那红莲的花瓣尖端。金焰瞬间舔舐上朱砂红纸,火舌无声蔓延,贪婪地吞噬着那沉郁的红。
从瓣尖到花芯,一片一片,红莲在易野摊开的掌心里烈烈燃烧。
火光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瞳里,像投入寒潭的两颗燃烧的星辰。
张队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瞪得溜圆,倒吸一口凉气:“嚯!这……这什么玩意儿?光烧没烟?”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惊骇。
蓝溪亭的声音轻而飘渺:“红莲业火。”顿了顿,补充道:“消因果,释孽障,渡亡魂。”
话音落尽,红莲燃烬。
易野摊开的手掌上,空空如也。没有灰烬,没有焦痕,甚至连之前沾染的雨水都还在,晶莹地覆在掌心纹路上。
仿佛那朵妖异的红莲和那簇金色的火焰,只是三人意识恍惚间共同经历的一场短暂幻梦。
张队张着嘴,脸上的震惊和茫然几乎凝固。他看看易野空无一物的手,又看看蓝溪亭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脑子里塞满了问号,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渡谁?宋……”他终于捡回一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对未知本能的敬畏。
“张队!电话!”门内传来急促的喊声。
张队一个激灵回神,条件反射地掐灭烟头,拍着膝盖站起,冲门里应了声:“来了!”
他转头看向易野和蓝溪亭,欲言又止。
易野适时开口:“张队,我们先走,改天约饭。”
“成。”张队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蓝溪亭,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作一声含糊的应和,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楼里。
背影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老刑警,只是在跨过门槛的瞬间,还是忍不住飞快地瞥了一眼蓝溪亭那空荡荡的指尖。
蓝溪亭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地上那片被檐雨打湿又慢慢洇开的深色水渍上。她沉默了几秒,开口问:“还有纸么?”
“没了,就带了一张。”易野弯腰拎起靠在石柱边的黑色长柄伞,手腕一抖,“啪”地一声,伞面弹开,细密的水珠四散飞溅,“不过,家里还有。”
他走下台阶,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撑开的伞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弧线,“我去开车,你在这里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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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溪亭回到家,换了拖鞋,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写有生辰八字的纸条,随手抛给刚进门的易野,便径直上楼洗澡去了。
等她带着一身温热的水汽下楼,易野已坐在客厅沙发上。他头发半湿,几缕黑发随意地贴在额角,手里正捻着一张小小的朱砂符纸,低头专注地折叠着。
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
沙发扶手上,已停了一只折好的红色小鸟,半个巴掌大小,歪着头,翅膀微张,尾羽翘起,栩栩如生,透着点灵动的狡黠。
易野闻声抬眼,眸子里映着暖黄的灯光,朝她弯了弯唇角:“来得正好。”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蓝溪亭没理会他的示意,径直绕过茶几,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手随意地一抬。
那只停在扶手上的纸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轻盈地振翅飞起,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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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着纸鸟看了看,确认翅膀内侧用极细的金粉写着的生辰八字没有问题——名字,时辰,方位,一笔不错。
她两指轻轻一捻。
一点金焰再次跃出,瞬间将纸鸟吞噬。
火焰无声,纸翼在高温下迅速蜷曲、焦化,最终化作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烟气,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易野将刚折好的第二只小鸟递给她,顺势起身,几步绕过茶几,直接坐在了她那张单人沙发的宽大扶手上。
他坐得稳当,一条腿曲起踩在沙发边缘,另一条长腿随意地垂落在地,身体微微倾向她这边。
距离近得她能清晰闻到他发间未散尽的水汽和洗发水的清冽气息。
“什么时候拿到的这俩的生辰八字?”他问,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都没瞧见。”
蓝溪亭接过第二只小鸟,检查无误,再次点燃:“你上厕所的时候。”
易野笑道:“好嘛,都学会避着我了。以前干什么都不背着我,现在要两个小孩的八字还得趁我上厕所。”
蓝溪亭斜睨了他一眼。恰在此时,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小关”两个字跃入眼帘。
易野瞥见那名字,什么也没说,识趣地站起身,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去。边走边回头问:“晚饭吃火锅?”
“可以,要辣的,蔬菜不要。”蓝溪亭简短地定下基调,指尖划过屏幕接听键。声音在接通瞬间切换成工作频道特有的冷静与效率:“人找到了?”
电话那头,关葭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没呢,一点线索都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把这几天所有恐怖域的能量波动图谱都调出来了,整个雾城周边三百公里以内的区域也筛查了两遍,连根毛都没捞着。”
她停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像是在斟酌措辞,“老祖宗,您确定是人抓走的,不是其他东西吗?”
“确定。”蓝溪亭斩钉截铁:“我就算是睡糊涂了、老糊涂了,都不会认不出来。”
关葭沉吟道:“如果是人的话,那么麻烦就大了。”
蓝溪亭微微眯起眼:“怎么说?”
关葭:“这件事其实局里一直在调查,只是对外没有公布太多细节。恐怖管理局成立以后,异能者在恐怖域里消失的情况并不是个例。
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断断续续,频率不高,每年一两起,因为都是在恐怖域里消失的,没有目击,没有遗骸,大多数人都以为他们是牺牲了。
直到八年前,有异能者开始在现实世界里突然消失,毫无征兆,前一秒还在街上走路,后一秒信号就从监控里凭空蒸发了,之后怎么找都找不到。那时候我们才发现不对劲。
局里成立了一个秘密调查组,把所有能搜集到的案例都扒了出来,发现之前在恐怖域里消失的异能者,很可能也是同样的情况——不是被恐怖形态吞了,而是被人抓走的。”
蓝溪亭的眉梢压下来,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目的呢?”
“不知道。调查组追了八年,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有某种可以撕裂和穿梭恐怖域的技术或异能,能精准定位异能者,并且对局的行动了如指掌——”
关葭突兀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的凝重像被人一把揭掉,换上了一种带着八卦味的试探,“哎,老祖宗,光说这些多累啊。对了,听说……您跟易顾问……在一起了?”
她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尾音拖得长长的,充满暗示,“局里都传遍了,说他昨晚在心理诊疗室门口等您,还说…要一起‘回家’?您是不是真和他……”她恰到好处地留白。
蓝溪亭眉梢抽了一下。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咬字格外清晰,像是怕对面的耳朵不好使:“我只是跟他合租一套房子,那叫租户与房东,不叫在一起,听懂了吗?”
关葭立马义正言辞道:“我就说嘛!谁在那儿乱嚼舌根!老祖宗您放心,我回去就收拾那帮小兔崽子,让他们知道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放!”
她信誓旦旦地表完忠心,话锋无缝切换,语气瞬间变得讨好又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老祖宗,您明天上午……在家吧?”
“怎么了?”
“明天上午十点左右,可能有几个快递送到您那儿。”关葭语速飞快,“都是我买的,还有些是族里老人孩子给您捎的东西,一半是吃的。他们怕您吃不惯现在的东西,特意照着老方子做的点心酱菜什么的,裹了好几层冰袋保鲜。还有几个小崽子,写了信,非要塞进包裹里,说……有好多话想跟老祖宗您唠唠……”
“好,替我谢谢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