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上课,杜为桓的脸色都不好看。
俞醒稍稍后仰,迟觉立刻上道地弯腰贴近:“怎么了陛下?”
“……”俞醒默了默,侧头说道,“老窦不是让你用爱感化他吗?”
迟觉思来想去,老窦完全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
迟觉猜到可能是先前坐在俞醒后面的男生随口编了理由衬托自己的无私奉献了,于是改口道:“……对啊。我没用爱吗?”
“你用了吗?”
“这就是我爱人的方式。”
俞醒不确定地问:“你指的是挑衅吗?”
迟觉也不确定地问:“我跟你的友好相处在你看来也是挑衅吗?”
俞醒:“你什么时候跟我友好相处了?”
迟觉:“我什么时候挑衅了?”
俞醒缓缓转头:“现在。刚刚。之前。”
有问题的果然是俞醒……
迟觉欲言又止地站直身子,又忍不住凑近:“那你看小说吗?”
俞醒骂了句“傻卵”就没再理他了。
唐雪又趁大课间去问了几道题,她刚回来,就见到杜为桓右一个眼刀前一个眼刀。被瞪着的两个人,一个正心不在焉地读书,另一个正专心致志地记录。
刚刚上课时杜为桓的态度都落在唐雪眼里,她能看出来对方并不喜欢俞醒。氛围尴尬是在意料之中的事,可让她不解的是,这个尴尬的氛围里居然透着一点诡异。
唐雪把卷子塞到桌洞里,趁着拿书的空挡问了一下:“怎么了?”
俞醒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下:“一个以前是史官,现在是反贼。一个以前是脑残,现在是史官。”
“哇,薪火相传。那为什么反贼要瞪史官呢?”
“因为反贼觉得现任史官贪污受贿。”
唐雪没说话。俞醒猜,可能是因为她素质良好,不然现在应该骂两句才对。
中午吃饭时,迟觉难得没有缠上来。他被俞醒的前任后桌胡策拉走了。
据胡策所言,迟觉就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大好人,他不忍心看这位好人湮没于这些普通人当中,以前是他有眼无珠没办法从迟觉冷漠的外表下看到他赤诚的心,重来一次,他发誓要守护迟觉在高二(11)的人际关系——第一步就是一起吃饭。
迟觉被拉走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回头看了一眼俞醒,却不知道怎么说。
离开俞醒的几年,他换过很多学校。没人能像俞醒那样耐心地领着他逛遍每一处,也没人能像俞醒一样,无论出什么事,都会坚定不移地把自己挡在身后。
老师找他谈过很多次话,合群一点、尝试交交朋友、多说话。
这些话语对迟觉来说,就像是小学的社会实践、中学的音体美劳、名著的前言……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可以不去理会的东西。
他没有交友经验,也不喜欢这个叫胡策的人,只想看看俞醒的反应。
如果她怀揣着圣母般的心思,想要自己去交这个朋友的话,那他会想都不想地听她的话。
反正最后俞醒肯定会后悔。
俞醒被他看得有些懵。
起先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意思,去吃饭之前还要挑衅一下吗”,后来不知怎么,居然从迟觉天生淡漠的眼眸中看出一丝想要征询意见的期待。
她又忍不住把迟觉当成记忆里的人了。迟觉现在这出死样跟他很像,估计是因为小时候孤僻不爱说话,没什么朋友分享开心和难过,所以养出了这样拧巴的烂透了的性格。
哄一下吧?告诉他没事,有一起吃饭的人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放松就好了。
但是要她说出这种又酸又装的话来,肯定是不可能的。
俞醒想了想,朝他挥了挥手。
这就是俞醒能给出的唯一一条建议了。
“你的史官被御前侍卫带走了。”
“那我们也走。今天吃什么?诶我跟你说,就是那个脑子有问题的杜老师专门准备了个本子……”
午饭过后就是午练,限时30分钟内做完的小练习被收上去后,俞醒想再背一背政治。才刚把提纲翻出来,身后的人就递来一张小纸条。
只是随意折了一下,里面应该没有照片之类的东西。俞醒想。
她顺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生气?]
这不还是上周的事吗,迟觉也太小心眼了。
俞醒回去复盘过多次,始终无法从自己身上找到错处,后来越想越累,干脆就不管了。想生气就生气吧,生气是人的自由。
午休的前半段时间,班上翻书声不断,偶尔还有几句交谈,这个时候互相交流其实根本用不上小纸条。
但俞醒还是回了他:[你为什么生气?]
迟觉其实没想到俞醒能真的问他,顶多会问上一句“你有病吧”,或者说一句“关我屁事”。
在他原本想好的回答没有一句是能够作为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说到底,不过是和自己置气而已。气俞醒认不出他,气自己苦守着对方的愧疚故意不去相认。明明都如他期望的那样了。
可能“不满足”也是人的自由吧。
绞尽脑汁想了一下,迟觉才回:[因为你都没有关心我。你在办公室门口都不跟我说话。]
[……那我现在关心你。你怎么样呀,有没有摔到?下次许乐如果找你麻烦我也把他打趴下好不好?]
[不好。迟来的深情比草贱。除非你关心得更强烈一点。]
[你怎么样呀!!!有没有摔到!!!暴揍!!]
[怎么这么短?]
[你想写字的话你自己加上吧。怎么样,加了几个感叹号,语气强烈了吧?]
迟觉支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忍笑写下:[永不原谅。我现在就要记你午休时打扰其他同学学习。]
[哦哦收到收到。]
后面半天都没有新的动静。俞醒好奇地回头一看,迟觉真的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旁边的杜为桓还时不时对他投去欣慰的目光。
俞醒:“……”
九月份的天总是莫名其妙就变了。傍晚的时候天色阴沉,沙子般的天色一看就是要下雨。骤雨来得急,晚自习时,雨点和树枝拍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扰得人心烦意乱。
恶劣的天气最适合睡觉,可惜现在是在学校,而且还是疲惫却令人焦虑的晚自习,凉风吹过,一点困意都没有。
“天气预报说,后面几天会断断续续地下雨。”就连唐雪都没了刷试卷的劲头,对着草稿纸一番涂画后开口,“不是说国庆放假前会开运动会吗?不会因为下雨不开了吧。”
“这才开学的第二周,九月的一半都没过……应该没事吧,除非有大台风。”俞醒想到什么,弯腰翻找起来。
放书的箱子里如果只用来放学习资料,那就太暴殄天物了。零食、杂物、课外书……多少都放点,才能物尽其用。
她很快就从箱子的边缘摸出一把伞来,回头问唐雪:“你带伞了吗?”
“我带了呀,而且有家长来接,放心。”
迟觉戳戳俞醒:“我没带。”
俞醒随口胡扯:“没事,马上就不下了。”
迟觉:“你一点都不关心我。”
俞醒沉默思考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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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问道:“你是我谁啊?我们两个是已经熟到可以违背校规男女共打一把伞的程度了吗?”
迟觉把俞醒的这句话思来想去品味了很久,不禁越发沉溺在俞醒知道他身份后追悔莫及的场景里。他想着想着就压抑不住笑容,低头写题了。
俞醒也越发觉得迟觉是个傻叉。
雨越下越大,学校终于体谅了一次学生。第四节晚自习作罢,三个年级的走读生可以全部回家了。
人挤人的楼梯间潮湿沉闷,喜悦的讨论覆盖了所有教学楼。俞醒攥着伞,时不时偏头瞪一眼旁边的迟觉。
这人五官优越,在灰扑扑骤明骤暗的廊灯下,他仍然很好看。有他在,眼前的所有男生都显得像被磋磨过后的干尸。
跟迟觉走在一起的坏处就是惹人注目。
“你再不邀请我,我就会被淋感冒了。”迟觉突然说道。
“刚刚胡策邀请你的时候你怎么拒绝了?”
“……嘴快。”
说着,俞醒就将伞撑开,她率先走进雨里,大雨落在伞上噼里啪啦一通响。
随后迟觉也弯腰跟上。他抓着伞柄举高,连带着俞醒的手臂也抬高:“你打得太低了。”
俞醒见不少人往这里看,急忙按住迟觉的肩,迫使他低头,然后将伞打得更低。至少让周围的人看不清这是迟觉。
一把伞,如果要撑两个人,这两人就绝不可能中间隔着天堑般的距离。迟觉本身也是这样想的。
但现在会不会太过了?
俞醒的伞打得好低,足以遮住他们两个人的脸。
可是这样的话,他就跟抱住俞醒没有区别了。
迟觉环住俞醒的脖颈,弯下腰,安安静静地把脸靠在俞醒的颈窝。她的身上有好闻的洗衣液味,自己身上也有同样的味道。这两件校服经过同一个洗衣机的旋转,味道都变得一模一样了。
俞醒也意识到这个姿势的不对劲,在瞬间的震惊过后,她直接选择带着迟觉快步走向停车棚。
“你不是说我们两个不能打一把伞吗?”
迟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旁,俞醒下意识缩了一下:“当然不能了,你没发现男女都不给当同桌吗?但凡有点亲密接触都得去办公室挨训。”
迟觉抱着俞醒脖子的手臂紧了紧:“那完蛋了,我们两个是不是要死了?”
俞醒四下看了一眼。停车棚的人比教学楼的要少,也昏暗许多。
她赶忙把迟觉的手扯下来,举高伞后又将他推开:“你不乱说就死不了。”
俞醒把伞塞到迟觉手里:“你打着吧,校门口有老师,离我远点。”
迟觉还没从刚刚的接触中缓过来,他呆呆地握着伞,又呆呆地摸了摸胸口:“俞醒。我的心跳得好快。”
“废话,不跳就死了。”
迟觉:“……”
迟觉垂下眼:“你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太引人注目了。要是我变得再普通一点,你就不用遮遮掩掩了,是不是?”
俞醒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吧。”
迟觉跟在俞醒身边,乖乖替她打着伞。在数秒的沉默后,他突然说:“以前我脸上有两颗痣的。后来被人说太显眼了,就点掉了。”
俞醒点点头,接话道:“是吗,那得多显眼。影响到你漂亮的脸了?”
迟觉没回答,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即使是下雨天,值班老师仍然风雨无阻地来视察各种违纪行为。
迟觉和俞醒大大方方从他面前路过。
值班老师目光如炬:“迟觉,注意男女距离。俞醒,不要欺负同学。”
迟觉:“……”
俞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