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取登楼可摘星辰之意,与揽月阁并称为京中楼阁。这两个地方都是京中无数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常年流连之所。
不同的是,一个偏风月情事,一个则重赏景品茗,否则赵珩跟顾湛带着两个小朋友,是绝不能来此的。
摘星楼虽然名字里带着一个楼字,更像是一座塔,共有九重,最顶层仅有一间,名为摘星阁。在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段,可想而知有多么炙手可热,所以刚才赵文彬所言也并非夸大。
每逢端午佳节,摘星阁都是赏灯的不二选择。
所谓赏灯,一是赏河灯。
傍晚临近,河面便红成一片,除去两岸灯火辉映,便是那河中人们所放的祈福灯了。
二则是赏天灯,其中又以摘星楼的天灯制作最为精细,大户人家到了重要节日,都会在此处定天灯。
每盏灯笼上都挂着一条二尺宽五尺长的红绸布,以祈福之语偏多,也有商户借灯笼为自家铺面打招牌,更不乏有两地分隔的爱侣,借这一盏灯笼聊寄相思之意。
放天灯一般在戌正时分,不过也有散户随心情放,因此赵珩等人登上摘星阁时,虽然时辰还未到,已经有十多盏天灯漂浮在半空。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整个京城除去祭天台外最高的地方,乍一看,这些天灯好似近在身侧,触手可得,不枉此楼摘星之名。
这间阁楼从地面看很小,但上来才知道里面别有洞天。四面墙壁皆有字画装饰,每面墙都开着一扇窗,从窗户里望过去一眼便能看到皓皓明月。前后共有两扇门,出了门又是雅间,不过并无窗户遮挡,可凭栏远眺。
太子坐在主位,座下左首坐着赵珩,再往下是顾湛,座下右首是赵文彬,身侧是鸿胪寺卿张子伦。至于两个小的,顾怀霜是不肯乖乖坐下来的,拉着陆鸣在外间陪她看灯玩儿。
刚一落座,五名蒙着面纱的女子端着檀木盘,一溜烟儿地走上前来,盘上各堆着一摞红绸。
不消说,这自然是赵承钰的安排。
赵承钰笑着说道:“这摘星阁是赏灯的最佳之所,咱们也凑个热闹。”
这些面衣女子按顺序,每人背后站了一个,又有两个同样打扮的女子飘进来,将笔墨砚台一应摆好,接着向后退了两步,微垂着头站在栏杆旁。
摘星阁的灯每年都是有定量的,素有“阁中天灯一盏,地上粟米半年”之说,意思是在摘星阁中放一盏天灯,花销可抵平民吃粮半年。要在端午这种节日放灯,那得提前半个月预定。
赵珩跟顾湛本就是半路跟来的,互相对视一眼,均觉得这绸布红得有些扎眼。
赵承钰率先拿起笔,众人这才应声而动。
赵承钰写的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其笔锋圆润如珠,形如松柏,一派祥和之气,赵珩等人都很有默契地纷纷夸赞,鸿胪寺卿张子伦更是说:“这字筋骨与皇上的墨宝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文彬也装模作样地写了几句天下太平之类的话,又忙着拿起第二匹红绸,唰唰写完,交给那侍女,低声吩咐道:“把这个拿去秋月窗户前放,务必要让她看到,爷重重有赏。”
侍女仍是低着头,并不看他,轻声应了句是。
顾湛写的通俗易懂,黑色的墨落在大红的绸缎上,俨然是“杀光蛮子,一个不留”,看一眼便觉杀气腾腾。
赵珩“噗嗤”险些把茶喷了,张子伦看到那字就变了脸,犹豫着劝道:“顾小公子,这灯笼怕是不能这么着放上去......”
顾湛明知故问:“为何?有什么讲究?我偏要放呢?”
张子伦身为鸿胪寺卿,眼看就要接待戎然使臣,若这盏天灯真的放了上去,恐怕他头顶的乌纱帽便戴不住了,赶紧说道:“使不得!城中来了不少外邦人,今儿个还听说街上有戎然杂耍,这人多眼杂的......再说心里话是要藏在心里的,明晃晃地放到天上去,岂不是招摇过市,惹人仇恨......”
张子伦说到前面“招摇过市”四个字时,还没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惹人仇恨”话音刚落,便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头,下意识地看了眼赵承钰,气氛瞬间便冷了下来。
太子也不见得这么小心眼儿,不过这位张大人还真是“会说话”。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慢慢悠悠地出来救场,拉着张子伦到身边:“张大人,你看我写的好不好?”
张子伦感激地看了眼赵珩,擦了把汗,连鸿胪寺的正事儿都忘了,下意识念道:“吃好喝好......睡好,无烦无忧无恼?”
张子伦是正牌进士出身,见这幅字虽是随手写就,却狂放潇洒,颇有名士之风流,也就不在乎这内容实在俗气,脱口而出道:“好字!”
赵承钰接过去看了看,大笑道:“宴之,这就是你来年的祈愿?”
赵珩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笔杆子,比赵文彬那厮还像个混子,答道:“皇兄,这可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福气。”
赵承钰颇为无奈地摇摇头:“你呀你......”又望向外间,“让那两个孩子也进来吧,外头风大。”
侍女领着陆鸣跟顾怀霜走进来,陆鸣的目光先是下意识落在赵珩身上,随后一板一眼地朝众人行了个礼。
他走到赵珩身边看见那幅字,眼角眉梢不由跳了跳,赵珩还要硬拉着给他炫耀,又一个劲儿地问:“有没有什么愿望?等会儿也让人把你写的放一盏天灯上去。”
陆鸣对赵珩那两句又俗又傻的愿望,实在不敢苟同,此人胸无大志,幼稚透顶,不禁对自己想借着赵珩往上爬的念头有点儿怀疑,强扯着唇角往上提:“皇叔,侄儿没什么愿望,不写了。”
赵珩笑了笑,抓起笔龙飞凤舞地又写了两个字,转头道:“送你。”
最后一笔勾完,陆鸣的脸腾地烧起来。
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如此名贵的红绸上,他心底浮现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先是觉得羞耻,想把这字藏起来不让人看见,又忍不住欢喜,这字是赵珩专写给他的。
最后也不知怎的,这两种感情混合起来,竟然七拐八绕变成了反感。
陆鸣从小没接触过正常人的情感,父母之爱,朋友之情,于他而言都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东西。所以每当一种他不熟悉的感情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就想把那扇门关掉,重新躲回自己熟悉的领域。
而不管是此时此刻的羞耻也好,反感也罢,都来源于陆鸣内心深刻的自卑。但陆鸣现在还没有足够长大到接纳这种自卑,只是本能地用一层坚硬的外壳把它包起来,再在外面裹上一层陆鸣称之为“虚情假意”的乖巧。
他用一种相当强硬的心理姿态,把那点儿刚冒了头的欢喜一巴掌拍回去,再迅速地甜甜一笑:“谢谢皇叔。”
任凭赵珩多活了十几年,也不能一眼看穿陆鸣这笑容底下那冷漠的疏离,她在陆鸣头上揉了一把,站起身,语气促狭道:“时候差不多了,皇兄,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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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们出去赏灯了?”
赵承钰哈哈笑道:“你们瞧这宴之,牙尖嘴利,我哪敢拘着他了?”
出门便是满面清风,等到戌正时分,随着一声礼炮,偌大的皇城好似突然间安静下来,接着,成百上千盏天灯扶摇直上,犹如夜空中点点星光,又似无数耀眼夺目的烟火,每一盏灯都坠着一条红绸,寄托着每个人对于人间最美好的情思与祝愿。
万千天灯漂浮,万家灯火璀璨。
陆鸣仰着头,如此盛景落在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终于显出几分比平时更稚气的孩童模样来。
看吧,人虽然都是活着,但活法却千差万别。
有人能站在这皇城最高的地方,赏着五十两银子一盏的天灯。也有人摸遍身上全部的银两,也只够凑出来买一盏小小河灯的铜钱。
还有人像他从前一样,活在密不透风的秦楼楚馆,伺候着这些赏灯的贵人,连头都不敢多抬半分。
这不是陆鸣第一次看见天灯,却是第一次站在这么高的地方看。他的目光微微看向那几个戴着面衣,垂眸敛容的女子,眼中不由划过一丝深深的憎恶,与其说是厌恶他们,不如说厌恶从前的自己。
陆鸣张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根精致的五彩绳。
他走到没人看见的角落,手轻轻一松,那根绳子便从这高楼上坠下去了。
赵珩也不是第一次赏灯,但每每看到,心中都不由得为之一震。
赵珩从前也跟赵承钰一样,祈福灯上无外乎家国天下,海晏河清之类的话。后来写得多了,她便不愿再写了,因为越来越发现笔墨太轻,文字太重,一盏天灯,怎能写得尽天下苍生,又怎能装得下心中所愿?
“你那盏灯,怎么不放?”赵珩问身边的顾湛。
顾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写着玩儿罢了,我又不是小孩子,还真信愿望能成真。”
阁楼上风大,顾湛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不少。赵珩知道他其实并不想当什么金吾前卫镇抚,而是希望继承父辈遗志,去边关当个吃风咽沙的将军,为死去的亲人报仇雪恨。
但宫中主战的人少,主和的人多。
赵珩知他心中郁结,太子离得不远,也不好多说什么,轻轻在顾湛肩膀上拍了拍:“灯也赏了,回去吧。”
张子伦说的不错,城中的确有不少外邦人,甚至还有戎然杂耍班子,都离摘星楼相距不远。赵文彬应是有约,急慌慌地走了。
顾怀霜那根五彩绳不知掉到哪里去了,吵着要去买,顾湛便也先走了。剩下他们几个走了不远,正巧看到那些戎然人正在表演。
这些年戎然与大晟虽说相安无事,但总有人记得辛酉那年,所以人们或多或少都对戎然商人有偏见。
可这处班子前面却人满为患。
人太多,赵承钰皱着眉道:“那边吵什么?”
赵珩虽然不算很高,在男人堆里也不算矮,仰着头往台上看了一眼,跟着便动了怒。
只见台上表演的是耍熊,那头黑熊足有一人半高,仅脖子里圈着一条锁链,喉头发出阵阵低沉的嘶吼,让人不寒而栗。
但让赵珩动怒的不是这头熊,而是牵着熊的那个戎然人。
他右手牵着栓熊的锁链,左手拿着一条皮质软鞭,前面的空地上半跪着一个光着上身的男人,看长相是个中原人。
更让人怒火中烧的是,这戎然人身后关畜生的铁笼里,竟全是被扒光了上衣的中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