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骧的声音压得很低,急得发紧。
“禀陛下——丞相府,出事了。”
朱元璋连头都没转。马皇后躺在面前,呼吸一声比一声沉。
林易倒是看了门口一眼。手上没停,青霉素已经吸进针管。
“出什么事了?”
“丞相府今夜加调三十余名护卫,南门有人焚毁文书,浓烟都冒了半个时辰——”
“盯着就行。”林易对着烛光弹了两下针管,挤掉气泡。“别打草惊蛇。等到天亮再说。”
毛骧还想开口。
“皇后这一针要是耽误了,大明明天就得换个年号。你说哪个急?”
毛骧退了。脚步声消失在宫道上。
林易弯下身,找到马皇后手臂上的静脉。
针扎下去。药液推得很慢。
“这一针是主角。杀她肺里的菌。打完之后每隔四个时辰追加一针,连打三天。”
拔针。棉布按住针孔。
“接下来——等。”
朱元璋坐在床边不动。
天子剑横在膝上。手指搭在剑柄。
林易也不再多话。从寝殿角落搬了个绣墩,在距龙床三步远的地方坐下。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和一支炭笔,还带了把算盘。
噼里啪啦。
老朱抬了抬头。
那叠纸最上面六个字——
《坤宁宫开支审计》。
皇后在床上昏迷,命悬一线。
这小子坐在边上审账。
审的还是皇后寝宫的账。
“林易。”
“嗯?”
“朕的皇后还在你面前躺着。”
“对啊。”林易头也不抬,算盘拨得飞快。“坤宁宫去年炭火支出一千六百两,按面积和人员配比算,最多该用八百两。多出来的八百两——陛下,您家暖气费超标了。”
老朱把天子剑攥紧了三分。
忍。
想想皇后。
忍。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声和马皇后沉重的呼吸声交替响着。一个清脆,一个沉闷。
寝殿里没人再说话。
——
炭火续了两次。窗纸从黑变灰。
秋月上前探了探马皇后的额头。
“陛下——好像没那么烫了。”
朱元璋一把按上去。
烫。但没有之前那种碰上去就缩手的滚烫了。
老朱回头看了一眼——
林易已经算到坤宁宫的膳食支出了。
老朱把头转回来。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时间一刻一刻过去。马皇后的呼吸在慢慢变——胸腔里那股堵着的声音开始消退,气息慢慢匀了下来。
老朱靠在床头打了个盹。醒来脖子僵得转不动。
林易还坐在绣墩上。面前的纸写满了十七页。整个坤宁宫的年度预算从头到尾被他扒了一遍。
天光大亮。
林易站起来,从马皇后腋下取出温度计。
“三十六度八。正常了。”
听诊器贴上胸口,听了十息,收起来。
“肺里的杂音基本没了。烧退了,感染压住了。后续吃三天药,没问题。”
话音刚落。
床上传来一阵轻咳。
马皇后的眼皮动了两下。
睁开了。
茫然了一瞬。
“重……八?”
这是只有夫妻独处时才用的称呼。
天子剑从老朱手里滑落,铁器磕在地砖上,脆响。
老朱扑到床前,双手握住马皇后的手,整个人趴在床沿。
肩膀在抖。
一开始没声音。后来有了。很轻。很哑。
堂堂洪武大帝,趴在妻子床边,哭得鼻涕都出来了。
秋月站在一旁,咬着袖子不敢出声。
林易把温度计放回箱子,顺手收了炭笔和纸张。
没看那对夫妻。
这种场面不需要观众。
——
太医院的人被放了进来。
吴元贞跪着挪到床前。他的手刚恢复了三分功能——勉强够诊脉。
指头搭上去,整个人僵了。
“脉象平和……热毒尽退……肺气渐复……”
抬头看了林易一眼。
行医四十年,头一回说不出话来。
“简直就是神仙手段。”
——
马皇后喝了半碗温水,靠在软枕上。气色虚弱,但人已经清醒了。
老朱坐在床沿,一只手攥着皇后的手不放,另一只手在擦脸。擦了三次没擦干净。
“是林大人救了你的命。太医束手无策,是他——”
马皇后转头,看向三步外正收拾箱子的年轻人。
官袍整洁,动作不急不慢,跟刚干完一件普通差使没什么两样。
“林大人。”
林易转身,拱手。“皇后娘娘身体尚虚,先别多说——”
“救命之恩,本宫记下了。”
林易回了一礼。
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不重不轻,刚好能让病床上的人心里一揪。
“娘娘言重了。臣也是大明的臣子,鞠躬尽瘁本是分内。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臣这条命,自个儿都不知道能保到几时。”
马皇后皱眉。“此话何意?”
“臣入京以来,替朝廷追赃银六十万两,修路、造砖、研水泥——日日殚精竭虑,睡眠不足八个时辰就心慌气短。”
——他每天睡八个时辰整,一秒不少。
“结果呢?御史弹劾了臣三十七道折子,说臣是妖人,佞臣,祸国殃民。”
马皇后的脸沉了下来。
“还有陛下——”林易瞥了老朱一眼,语速加快,不给他截话的机会。“臣昨晚睡觉,陛下派人来敲门叫加班。臣说非工作时间不方便,陛下差点提剑来砍臣。”
老朱嘴张开了。
“八品的薪俸,六品的活,二品的风险。今天救了娘娘,明天指不定就被人弹劾下狱了。”
林易收了声,站在原地没动。
马皇后慢慢转头,看向丈夫。
老朱的脊背一凉。
“重八。”
声音不大。老朱后脖子上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妹子,我——”
“人家冒死来救我的命。你平日就是这样对他的?”
“不是——那不是——”
“弹劾折子三十七道,你不管?”
“我管了——标儿烧了——”
“半夜提剑去砍人?”
“我没提剑——好吧提了——但没去——”
马皇后松开了老朱的手。
老朱整个人僵了,手悬在半空收不回来。
“人家替你追银子、修路、造砖。你动不动要砍人家脑袋。你对得起谁?”
“妹子——”
“你对得起我吗?”
朱元璋闭嘴了。彻底闭嘴。
脑袋低下去。腰弯下去。
堂堂洪武大帝,在龙床边上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朕错了。”
马皇后盯了他三息,转向林易。
“林大人。日后若有人为难你,你可以直接来坤宁宫找本宫。”
声音虽弱,每个字都压得人不敢顶嘴。
“谁的面子都不用给。包括他的。”
手往旁边一指。
指的是大明天子。
老朱缩了缩脖子,一个字不敢吭。
“谢娘娘。”
林易拱手,弯腰提起木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跟老朱擦肩而过。
步子不紧不慢。
刚拿到免死金牌的打工人,不用再跟老板客气了。
——
走出坤宁宫。
系统界面闪了一下。
【整改事件完成:拯救大明气运核心人物·马秀英】
【气运股份增长:+5.2%】
【当前持有大明气运股份:14.7%】
解锁奖励:高级医疗工具箱含外科手术器械、麻醉剂、疫苗基础配方)】
林易关掉界面。
秋日的阳光铺了一地。
身后,坤宁宫里隐约传来马皇后训人的声音。中气比昨天足了十倍。
太医院三十七个人还跪在院子里,集体盯着自己软绵绵的手发呆。
林易没看他们,径直往宫门走。
迎面,毛骧从侧道闪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烧焦了大半的纸片。
“林大人。丞相府昨夜焚毁的文书,属下截回来一部分。大多烧透了,就这一片还剩几个字。”
林易接过来。
纸片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字迹残了七八成。
但剩下的那几个字,够了。
“……调北元铁骑三千,约期——”
后面全是焦痕。
林易把纸片折好,塞进袖子。
脸色没变。步子没变。
“毛骧。”
“属下在。”
“胡丞相的Q3季度绩效评估——提前启动。”
顿了一下。
“考核项里加一条。”
“什么?”
“通敌叛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