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静柔正想再和常德胜打听些什么,那边上的赛金花却忽然站起来,拿起银壶给常德胜续了半杯咖啡。
“振邦,”赛金花放下壶,笑着用汉语说,“你还不知道吧?静柔的三舅,就是南洋槟城张家的张弼士,张大人!”
她这是在给常德胜透底儿!
常德胜挑了挑眉,这名字,耳熟啊!搁哪儿听过?
旁边的郭世贵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张弼士”仨字,眼睛“唰”就亮了,凑过来压低嗓子,那口天津话又急又密:
“振邦!张弼士!南洋首富!买卖做到了全世界,好嘛,据说家产趁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五……五百万两?”常德胜试探着问。
“嘛五百万?”郭世贵一瞪眼,“五千万!只多不少!”
“五……五千万两?”常德胜声音都飘了,脑子里“咣”一声,跟让人拿锣在耳朵边儿敲了一下似的。
他心里那本账“哗啦”全乱了:五千万两……北洋水师一年经费多少?二百万?三百?这他娘顶二十个北洋水师!李鸿章为了一百多万两银子,逼着老子想法子哄西太后那老太太开心,贺寿舰的点子都整出来了……人张弼士家产顶二十五个贺寿舰!
能娶他妹子……那罗静柔她爹得趁多少?
常德胜缓缓转过头,看向罗静柔。
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嘴角带着点浅笑,俩小酒窝若隐若现。
但在常德胜眼里,她瞬间就变了个样。
她不再是家底挺厚的亡国执政家族的小姐。
她是行走的雪花银,是金光闪闪的融资渠道,是他反清当总统的大事业最急需的战略投资人......没有“之一”!
当然,也是未来“第一夫人”的最佳人选!长得漂亮,有文化,家里有钱,还有造反基因……这他娘是限量典藏版啊!
.......
“富婆迎娶项目”在此刻正式立项!
项目名称:罗静柔战略联姻工程(一期)。
项目目标:迎娶南洋首富外甥女,获取资金、人脉......
项目预算:感情投入+时间成本+政治风险......争取零资金投入,俗称空手套白狼!
预期收益:太多了,算不清了......
工期:一年半,1891年回国前必须搞定!
接着常德胜又开始掂量起自己了。
职务:北洋五品委员,战争学院头名,德皇接见并重视的候补帝国主义代理人.
资产:月薪100两(目前),未来潜力无限。
优势:能帮着兰芳罗家买到军火,拉到帝国主义大腿!这可是硬通货。
长得贼帅……有点贼,还很帅!皮相过关。
北洋新星,未来可期。回国至少四品道台,朝鲜营务会办在望。
普鲁士战争学院头名,德皇接见,学术背书强......
总之,优势在我!
至于劣势......暂时没发现。
常德胜对婚姻的态度其实很实在,对于注定要当总统的北洋军阀来说,爱情什么的,得靠边站……能够互相成就才是最要紧的!婚姻就是合伙开公司,感情是添头,不是必须品。
琢磨明白了之后,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那副特别真诚的笑容,对罗静柔点了点头:“原来是张大人的外甥女,失敬失敬。”
他语气听着还挺平淡的,好像不大在乎似的。
但桌子这头的段祺瑞,明显看到了常德胜那对贼溜溜的眼珠子里透出来的眼神,那可不是看姑娘的眼神!
那好像……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一块流油的肥肉。不,不是肥肉,是整只烤全羊,还是金箔包着的。
段祺瑞心里莫名地,又叹了口气。
这姓常才当上官儿,就开始惦记人富家千金了......这怎么好事儿都让他给占了去了?
.......
同一时间,罗静柔心里也有了计较。
投资,是罗家的看家本事。从太爷爷罗芳伯那辈儿起,罗家就看人下注。下对了,一本万利;下错了,血本无归。兰芳能立国,靠的不只是刀枪,更是这份看人的眼力,和敢下注的胆气。
亡国,当然也是因为压错了宝……
而眼前这个常德胜,在罗静柔看来,就是一注值得细看的“买卖”。
她脑子里也有一只小小的金算盘,这会儿同样哗啦啦扒拉得飞快:
这个姓常的是大清五品官,北洋派来德国学陆师的……底子不错!虽然官儿不大,但年轻,有上升空间。
普鲁士战争学院头名,未来可期!
自称能影响大清对德军火采购……真的假的?如果是真的,倒是可以在他身上砸点钱。兰芳复国最缺的就是军火,弄几门克虏伯大炮,那就事半功倍了。
他看着还是这帮北洋留学生的头儿。能当头的,多半有背景……再加一分。
另外,他长得也算英俊,谈吐不俗,反应很快,和自己也谈得来。至少看着不讨厌,相处应该不难受。
只是这人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心气儿高。想收买这样的人,价钱低了不行。而且,光给钱怕是没用,得给别的,给前程,给念想,或者给人……不不不,人不能给!想什么呢?罗静柔脸微微一热。
罗大小姐心道:阿爸常说,看人要看三层:皮相,骨相,心相。这常德胜,皮相是够了(确实帅),骨相也硬(有本事),唯独这心相,还得凑近了,仔仔细细地看。是收了钱真能办事儿,还是只想着骗钱?是能托付大事的伙伴,还是银货两讫的过客?
她轻轻放下咖啡杯,心里已经有了章程。
这注买卖,值得投。但投之前,得先“验货”。
怎么验?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由头么。
她抬起眼,脸上的那对小酒窝又出现了,声音也放软了几分:
“常先生,听赛姐姐说,您德语比英语还好。我正为德语发愁呢,不知……可否请您偶尔指点一二?”
先凑近了看看。是骡子是马,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能托付大事的伙伴,还是只能银货两讫的过客,总得处一处才知道。
罗家的银子,从来不投给看不明白的人。
嗯,回去就和五舅商量一下。他在欧洲多年,见多识广,让他派人摸摸这常德胜的底。
常德胜端起杯子,跟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指点不敢当,”他一口牛津腔越说越圆润了,跟抹了油似的,“咱们互相学习,一起进步。罗小姐什么时候有空……”
罗静柔甜甜一笑,酒窝深了两分:“空,我随时都有,紧着你吧……另外,那推荐信……”
推荐信,她当然是有的!
但她就想看看常德胜的手段。
如果他真能搞来克虏伯或勃劳希奇的推荐信,那说明他背后是真有大山可靠的。这投资就值了。
如果他搞不来,或者弄个假货糊弄……那就拜拜了您呐,罗家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
常德胜也明白这道理,他得证明自己不是光会吹牛的主儿。
不管是克虏伯的信,还是勃劳希奇的信,他总得拿出一份来,这才能有然后......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拍了拍胸脯,那架势跟包工头接工程似的:“包在我身上了!最多一个月,推荐信送到您手上!”
这对甲方和乙方,就在凯宾斯基餐厅内的这张长条桌边上,完成了第一次非正式的,却足以载入史册的互相估值。
饭,还没吃。
但买卖,似乎已经开始了。
而在饭桌的另一边儿,段祺瑞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咖啡苦。
心里更苦。
他看着常德胜那副志在必得的笑脸,再看看罗静柔那双亮晶晶的、装满了算计的大眼睛。
得,他心想,这俩人,一个想空手套白狼,一个想奇货可居。真他娘的是一对儿啊!
这买卖,有得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