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一直在赶路。岩羊没看清楚,水源没多待一会儿,那个光斑——金色的那片——走得太快了。”流栖灯用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回去的时候,我想在石头汤那里多蹲一会儿。想看看岩羊还来不来喝水。想等一等,看云还会不会裂开第二次。”
篝火烧了一会儿,最后一根干柴的火焰矮下去变成炭火。格蕾塔把锅收起来,剩下的炭火用沙土盖住。银色的阵图光芒够亮了,不需要篝火照明。
四个人铺开睡具躺在石柱周围。石柱根下的地面被阵图运转了几百年的余温烘得微暖,比荒原上任何一处都舒服。流栖灯仰面躺着,头顶是石柱,石柱上面是淡绿色的天空,淡绿色正在非常缓慢地往灰白色退回去。银色的阵图光芒从地面映上来,照在脸上是柔和的。
“艾莉西亚。”
“嗯。”
“你说,几百年后会不会有人走到这里,看到我们留下的东西。”
“我们留了什么。”
“空水囊。还有——”流栖灯想了想,“还有石柱根下那摊洗节点流出来的脏水印子。干了之后会变成和站长那摊血一样的痕迹。她们会猜,这里又来过一拨人。”
艾莉西亚在睡袋里翻了个身。“她们不会猜。她们会知道。就像我们知道站长来过一样。”
流栖灯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手掌摊开对着天空。银色的阵图光芒从地面映上来,照在她掌心里。她把手握起来,像握住了什么。
“那就好。”
第二天早晨她们在谷地里吃了最后一顿早饭。饼吃完了,水还有。格蕾塔把锅底最后一点汤渣刮干净分进四个碗里。吃完之后她们把锅碗收拾好,把睡具捆上马背。阿灰在谷地里踱着步子,蹄子踩在阵图线条上,银色金属在它蹄下微微发亮。它停下来低头闻了闻,大概觉得这东西挺有意思。
离开之前流栖灯在石柱根下蹲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块麻布。正面画满了绿溪镇——巷子,井,槐树,老桑妮趴在窗口的孙女,贝丝客店门口的红灯笼。背面画了哨站——门洞上方那行字,井台边的空水桶,朵拉靠着灶台,维奥拉站在窗边。再后面是荒原——岩羊,水源,石头上的水符号,五头羊两大三小,青铜水-罐,光斑。麻布快画满了,只剩最下面一条窄窄的空白。
她在空白处画了石柱。很细的一条竖线,从布边一直顶-到上面。石柱周围画了一圈波浪纹——阵图的银色线条。石柱根下画了两个小小的东西:一只空水囊,一片干涸的血迹挨在一起。
她把麻布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四个人上马。阿灰,穗子,长腿,红栎。马蹄踩在刻满阵图的地面上,银色金属在蹄下微微嗡鸣。走出谷地的时候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石柱立在谷地中-央,阵图的银光在淡绿色的天光里温润地亮着。天边的污染色比昨天淡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方向是对的。
她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荒原在她们面前铺开,灰白色掺着正在缓慢消退的淡绿。来的时候走了五天,回去也要走五天。但回去的路上,她们知道哪里有水,哪里刻着水符号,哪里埋着青铜水-罐。知道哪块石头底下有灶,哪片洼地里岩羊会来喝水。
阿灰的蹄子踩在砾石上,沙沙的。它今天没有自己乱走,大概知道要回去了。穗子的小辫子在风里晃着。长腿的步子又轻又准。红栎走在最后面,不时低头闻一闻路过的石头。
走了一个时辰,流栖灯从鞍袋里摸出炭条,在马背上把麻布翻到仅剩的空白处。她不想画什么新的,她就就是想看看还有多少空白。不多了。从绿溪镇到这里,画了一路,布画满了。
她把麻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正面反面都满了。然后她把它叠好放回口袋。
回去的路上再找一块新布。
……
离开封印之地的第一天,阿灰又找到了新的水源。不是来时喝过的那处石头缝,是另一处,在荒原上一片散落的砾石堆里。阿灰走着走着耳朵朝前竖起来,鼻子微微翕动,蹄子往西偏了。玛丽玛丽松开缰绳让它走,回头看了格蕾塔一眼。格蕾塔会意,策马跟上去。穗子和长腿不用招呼,自己跟着阿灰走了。四匹马排成一列,在灰白色的荒原上走出了一道细细的弧线。
水源藏在两块挤在一起的大石头中间。石头很大,比她们来时遇到的任何一块都大,斜斜地靠在一起像两个人背靠着背。水从石头根-部的缝隙里渗出来,积成一小洼,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石子是有颜色的——赭红,暗绿,铁黑。荒原上石头本来的颜色,在水底安安静静地躺着。
阿灰低下头喝水,喝得很慢。穗子挤过来,它往旁边让了让。两匹马并着头,一个铁灰一个白,耳朵偶尔碰在一起。
流栖灯蹲在水洼边,把手伸-进水里。水凉得指节发酸,但那种凉是干净的凉,不像绿溪镇的井水那样带着铁锈气的涩。她捧起一捧喝了一口,水里有石头的味道,微微的咸。
“这处水源,来的时候没发现。”她说。
“来的时候赶路。”格蕾塔蹲在她旁边,也捧了一捧。“回去不赶了。”
艾莉西亚从长腿背上翻下来,走到水洼边蹲下。她没有立刻喝水,先看了看水底的石子。“赭红色的那种,我在伯爵领见过。师母说含铁量高的石头是这个颜色。暗绿色的是铜矿脉的碎屑。铁黑色的——”她伸手从水底捞起一颗很小的黑色石子,对着天光看了看,“是火山石。荒原很久以前有过火山。”
她把石子放回水里,石子落下去的时候翻了个面,另一面也是铁黑色的。然后她捧起水喝了一口,水从指缝漏下去滴回水洼里。
“比青铜水-罐里的水好喝。”她说。
“青铜水-罐里的水有铜锈味。”流栖灯又捧了一捧。“但那是几百年前的水。几百年。”
玛丽玛丽把阿灰的缰绳在石头上拴好,走过来蹲下。四个人蹲成一排,在一洼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边,像流栖灯在麻布上画过的那样。她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来的时候维奥拉说,走在荒原上会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脚下的路。她说那种感觉很怪。”玛丽玛丽看着水洼底部的石子。“我当时没太明白。现在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流栖灯问。
“干净的意思就是,没有多余的东西。”玛丽玛丽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干。“在帝都的时候,每天做的事是莎莉莎莉安排的,说的话是莎莉莎莉会怎么评价的,连想的东西都要先想一遍‘这个想法有没有用’。在这里不用。在这里只需要想一件事——往前走。走到有水源的地方。走到能扎营的地方。走到封印。走到了,做该做的事。做完了,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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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土。流栖灯还蹲着,抬头看她。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玛丽玛丽想了想。“在想阿灰今天立功了,晚上多给它一把燕麦。”
阿灰好像听懂了,耳朵转了转,喝水的嘴从水面上抬起来,打了个响鼻,水珠从鼻子上溅到穗子脸上。穗子甩了甩头,小辫子晃起来,甩了阿灰一脸水。阿灰站着没动,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随你便”的表情。
流栖灯笑出了声。艾莉西亚也笑了,这次笑得比上回长,笑完还在嘴角留了一点。
中午她们在水洼边多待了一会儿。格蕾塔生了火,用石头缝里的水煮了一锅汤。没有饼了,咸肉也吃完了,汤里只放了一小撮盐。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盐化进去什么也看不见,但汤是咸的。四个人端着碗坐在石头旁边喝咸水汤,暖意从喉咙落到胃里。
“像海水。”流栖灯喝了一口说。
“你喝过海水?”艾莉西亚问。
“喝过。小时候去海边玩,不小心呛了一口。咸,苦,还有一股腥味。这个汤只有咸,比海水好喝。”她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剩了一粒没有完全化开的盐粒,她用舌尖舔起来。盐粒在舌尖上化开,咸得很纯粹。
格蕾塔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一种很淡的“我懂”的表情。“南部神殿在山上的时候,每年冬天盐不够用。最后那几天,汤里只放几粒盐。每个人都把碗底舔干净。主教说,盐是地母的骨头化成的,不能浪费。”
“地母的骨头。”流栖灯把碗放在膝盖上。“我们那里的盐是从海里晒出来的,没有人说它是谁的骨头。来了这里之后,每一样东西好像都有来处。水是地下的,盐是地母的骨头,饼是贝丝的手揉出来的。”
“鸡蛋是老桑妮的鸡下的。”艾莉西亚补充。
“马是自己会找水源的。”流栖灯接上。
阿灰在水洼边抬起头,嘴唇上挂着水珠,看了她们一眼。
下午继续往南走。荒原上的光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认识的路走起来比陌生的路短。阿灰的步子轻快,穗子的小辫子晃得比来的时候欢,长腿不再甩头了,红栎的呼吸也平稳了。马知道要回家。虽然“家”现在只是哨站,然后还要继续往南走很远,但方向是回去的方向。
流栖灯骑在穗子背上,把麻布摊在马鬃上。正面反面都画满了,她在找还有没有能画的地方。在布角找到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空白。她盯着那块空白看了半天,然后拿出炭条,在上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一粒盐。
她把麻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了。叠好放进口袋。
傍晚她们在来时住过的那块刻着三个水符号的巨石下扎营。石头还是蹲着的样子,风在石头顶上呜呜地吹。三个圆圈里的波浪纹被风沙磨了几百年,回去的时候看,好像比来的时候浅了一点。也可能是光线的缘故。石根下的灶还在,烧黑的石头排成一圈,圈里的灰烬还是她们临走时用沙土盖住的样子。
格蕾塔重新生了火。从荒原上捡的干灌木枝,烧起来火焰带着蓝绿色。锅里的水是白天在水洼里灌的,烧开了,她把最后一点盐放进去。四个人围着篝火坐着,端着碗喝咸水汤。头顶的星星比来的时候亮了一点——污染带的淡绿色正在消退,虽然很慢,但星星的边缘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