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栖灯蹲着蹲着忽然说:“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格蕾塔盯着水滴。
“在我的世界,有一个故事。说几个当兵的走在路上,又饿又渴,到了一个村子。村里人不愿意给她们吃的,她们说没关系,我们煮石头汤吧。就架起锅烧开水,放几块石头进去煮。村里人好奇围过来问石头汤怎么煮,当兵的说石头汤要有盐才好喝,有人就拿了盐来。又说如果有菜会更好,有人就拿了菜来。又说如果有肉就完美了,有人就杀了只鸡。最后煮成了一锅真正的汤。”
她说完,水滴又落了好几滴。艾莉西亚注视着她:“这个故事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流栖灯把水囊口对准水滴的位置。“可能就是,只要开始煮,总会有人往里加东西的。”
水灌满了。她们在石头边多待了一会儿,让马把石头缝舔了个够。黑马舔完最后一口抬起头,嘴唇上沾着石头的灰屑,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流栖灯帮它把灰屑擦掉,它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的湿气。
傍晚她们在洼地附近扎营。这里避风,石头吸了一天的太阳热现在慢慢往外放,坐在地上后背不冷。格蕾塔用几块小石头垒了灶,生了火。荒原上没有柴,她们烧的是从哨站带出来的干柴——维奥拉在她们走之前往马背上捆了一小捆,说是灶房里最后一点存货了。火烧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围坐的四个人脸上。
流栖灯把麻布摊在膝盖上继续画。岩羊,水源,石头上的苔藓。她在水源旁边画了四个蹲着的人形,很小,脑袋凑在一起看水滴。然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石头汤。”
艾莉西亚凑过来看。“你把我也画进去了。”
“画了。那个蹲得最歪的是你。”
“我蹲得才不歪。”艾莉西亚说着把腿盘了盘让自己坐正。“你画这些,以后真的有用的。”
“有什么用我说不上来。但今天看到那头岩羊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有活物’,是‘它怎么活下来的’。后来找到水源,看到苔藓,看到蹄印,我忽然觉得——”流栖灯把炭条在布边上蹭了蹭。“我觉得它活得挺好的。什么‘在绝境中挣扎求生’?那就是活着。吃苔藓,喝水,站在石头上看我们。”
篝火烧了一会儿,干柴的火焰矮下去变成炭火。格蕾塔把锅架上去,掰了几块饼丢进水里,又把最后一点咸肉切碎撒进去。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饼在汤里慢慢散开。香气从锅沿升起来,在洼地里聚着散不出去。
“这才第一天。”艾莉西亚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维奥拉说荒原要走好几天。第一天有岩羊,有水源。后面不知道有什么。”
“有什么走什么。”格蕾塔用勺子搅了搅锅。“走到就是了。”
汤好了。四个人端着碗围坐在炭火边。汤里没有石头,但流栖灯喝了一口之后说:“石头汤。”艾莉西亚接了一句:“没有石头。”流栖灯说:“没有石头也是石头汤。”
玛丽玛丽喝着汤,听着她们说石头汤。炭火映在碗里的汤面上,晃碎了又聚拢。
她想,这条路走到现在,从帝都到绿溪镇,从绿溪镇到哨站,从哨站到荒原。路上有井水变味,有孩子起疹子,有勤务人员靠在灶台边发烧,有副站长站在窗边说撤。但也有东西在把这些托住。老桑妮的五个鸡蛋。贝丝多给的六张饼。黑马找到的水源。流栖灯画在麻布上的岩羊。
夜里起了风。荒原上的风声和山里的不同,没有树,没有山壁,没有任何东西挡着。风从北边直直地灌过来,呜呜地响,把帐篷的布吹得绷紧了不停抖动。但洼地里背风,石头挡住了最猛的那股风势,只有风尾巴扫过来,带着灰白色粉末落在帐篷顶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流栖灯躺在帐篷里听着风。旁边是艾莉西亚,呼吸平稳,没睡着,也没说话。帐篷外面,格蕾塔和玛丽玛丽在另一顶帐篷里,黑马和白马拴在石头边,灰马和枣红马挨在一起站着睡觉。风声里偶尔传来马蹄挪动的声音,很小,很踏实。
“艾莉西亚。”
“嗯。”
“你师母是什么样的人。”
艾莉西亚在睡袋里翻了个身侧躺,面朝着流栖灯的方向。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是醒着的。
“我师母是伯爵领的宫廷法师。很厉害。我六岁的时候被她从家里领走的。我母亲是伯爵的远房亲戚,没什么法术天赋,但认得出谁有。她把家里所有孩子叫到一起让师母挑。师母挨个看了一遍,摸了我们每个人的手。”艾莉西亚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在黑暗里张开手指。“她摸到我的手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这只手,是握法术的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领走了。母亲站在门口送我,脸上有一种表情。小时候说不清那是什么表情,后来知道了——是松了一口气。她们为自己高兴。家里少了一张吃饭的嘴,多了一个跟伯爵府搭上关系的由头。”
帐篷外的风大了一阵,布面鼓起来又瘪下去。艾莉西亚把手收回睡袋里。
“师母对我很好。她从不会搂着抱着我,但是她从来不浪费我的时间。教我法术的时候,每一句话都是有用的。我做错了她指出来,我做对了她让我再做一遍确认不是蒙的。她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天赋是你的,但法术不是你的。法术是前人传下来的,你只是暂时保管。有一天你要把它传下去。’”
流栖灯在黑暗里听着。艾莉西亚说话的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慢一些,低一些,像把压-在箱底的东西取出来摊开。
“那你后来为什么离开伯爵领。”
“师母让我走的。”艾莉西亚的声音在“走”字上轻轻顿了一下。“她说我能学的都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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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是她教不了的。她给帝都的宫廷法师团写了一封推荐信。我走的那天她站在法师塔门口,没说‘保重’,没说‘好好干’。她说——‘艾莉西亚,你记住。法术是用来做事的。不是用来证明你比别人强的。’”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风尾巴扫过帐篷顶,沙沙的。
“她说得对。”流栖灯说。
“她说的都对。但有时候我忍不住想证明自己比别人强。”艾莉西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在伯爵领的时候,我是唯一一个被师母挑中的。到了帝都,到处都是被挑中的人。在驿站等的那五天,我每天都在想,勇者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比我强。后来你来了,你的天赋测试结果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你第一天就帮我把衣服扣子系对了。”
流栖灯在黑暗里笑了一声。“那件事你记到现在。”
“因为从来没有人帮我系过扣子。师母不会,她会指出我扣错了让我自己系。生母——我记不清了。你帮我系扣子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是系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话。我当时在想,这个人,可能是比我强的人。”
“现在呢。”
“现在觉得,强不强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艾莉西亚把脸埋进睡袋边缘,声音闷闷的。“重要的是系扣子。”
流栖灯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艾莉西亚的睡袋拍了拍。拍完把手收回去,裹紧自己的被子。
“睡吧。明天还要找第二头岩羊。”
“为什么找第二头。”
“第一头忘了问它叫什么名字。”
艾莉西亚在被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帐篷里安静下来,风声渐渐远了。两个人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流栖灯是被什么东西碰醒的。
不是人。是黑马的鼻子。黑马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缰绳,把脑袋探进帐篷里,鼻子凑在流栖灯脸旁边呼着热气。流栖灯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巨大的马鼻孔。
“玛丽玛丽——”她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睡意。
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帐篷外面传进来。“它自己解的缰绳。我看了,绳扣没松,是它用牙齿解开的。这匹马在驿站的时候大概学过。”
流栖灯坐起来,和黑马对视。黑马的琥珀色眼睛在晨光里很亮,睫毛很长,眨了一下。然后它把脑袋缩回去,走到水源那边舔石头去了。
“它叫阿灰。”流栖灯从帐篷里钻出来,对着黑马的背影说。
玛丽玛丽正在收拾睡袋,听到这话抬起头。“什么?”
“黑马,它叫阿灰。因为它是铁灰色的。”
玛丽玛丽看了看黑马——阿灰——正在石头缝边认真地舔水,尾巴悠闲地甩着。一匹会自己解缰绳、找水源、把脑袋探进帐篷叫人起床的马。“阿灰。”她试着叫了一声。黑马的耳朵转了转,没回头,继续舔水。但尾巴甩得更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