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念完了。她把手从树皮上拿开,睁开眼,端起树根上的陶碗,把碗里的麦子一把一把撒在槐树周围的泥土里。麦粒落进土里,灰黄的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落下去就看不见了。撒完最后一撮,她把陶碗翻过来扣在树根上,退后一步。
没有人说话。人们陆续走上前,把手放在槐树皮上,放一下拿开,让下一个人放。二十多个人,每个人放一下。有人放完手心在衣服上擦了擦,擦不掉——树皮上覆着那层灰白色粉末,沾在手心上是极淡的灰。
格蕾塔最后一个走上前。她没有伸手,只是站在槐树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扣在树根上的陶碗翻过来,正着放好。
人群散了。没有人交谈,各自往各自的巷子走回去。风吹过主街,把地面的灰白色粉末卷起来又落下,落在她们刚刚站过的位置,薄薄一层。
下午海瑟来了客店。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本子。
“第二年到第四年的记录。你们要对比数据,一年不够。”她把布包放在门槛里面,直起腰,“本子用完了不用还了。”
她转身走了。步子比昨天快了一点。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模型算出来之后,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
格蕾塔把布包拿进来放在桌上。三个本子,皮面,角都磨白了。她翻开第二年的第一页——日期,天气,水温,颜色,气味。每一项都填得满满当当。四年,四本,每一页都填满了。
艾莉西亚把四个本子在桌上排开。十年的跨度,四本记录,中间空了六年。她从第一本第一页开始看,炭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去。
“今天不抄了。”她把炭笔放下,“今天看。”
她坐在桌边从第一页看起,那些描述性的条目。“水色清,味甘。”“雨后微浊,隔日复清。”“冬日水寒,饮之有土气。”海瑟记的不只是魔力浓度,她把水的样子、味道、气味,在不同季节不同天气里的变化,全记下来了。
艾莉西亚翻到第三年冬天的一条记录。“小雪。井水味甘如初。镇中老人云,此井百年未尝变味。”后面空了几行,然后换了一支笔——墨色比前面淡,大概是在不同的日子写的——“百年未尝变味。而我来了,它变了。”
她把这页翻过去了。
傍晚,客店来了一个人。
是镇上的信差。绿溪镇的信差不骑马车,走路。她背着一个皮袋子走村串镇,袋子里装着信和包裹。皮袋子磨得发亮,搭扣的铜件却擦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客店门口,从袋子里取出一封信。
“帝都来的。给勇者小队。”她把信交给开门的贝丝,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大,皮袋子在背上一晃一晃。
贝丝把信拿进来放在桌上。信封是宫廷内务处的制式封筒,火漆封印完好,盖着内务处的章。玛丽玛丽拆开封筒,里面是一张薄纸。
“绿溪镇驿站长一职已由石桥村驿站长暂代。石桥村驿站事务由内务处另派人员接管。勇者小队沿途所需补给,可于绿溪镇驿站支取。另,边境哨站传讯处上月处理积压传讯时,发现绿溪镇法师海瑟所发三封水质异常通报。相关信息已转呈宫廷法师团北境事务处。附:海瑟法师通报原件抄本。”
信纸后面附着一张抄本。字迹是海瑟的,第一封,上个月初八——“绿溪镇北井水质异常。魔力浓度超出正常值三倍。原因待查。请指示。”第二封,七天后——“绿溪镇第二口井水质异常。魔力浓度持续上升。请求支援。”第三封,上个月二十——“镇中幼童出现不明皮疹。疑与魔力污染相关。紧急。请回复。”
每一封底下都盖着边境哨站传讯处的收讫章,日期是收到当天。三封传讯都在收到当天盖了章,然后放进“地方异常”那一栏的档案夹里,积压了一个月,直到有人开始清理积压。
玛丽玛丽把抄本放在桌上。
流栖灯拿起抄本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紧急。请回复。’”她把抄本放回桌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她写了紧急。盖了章。放进档案夹里。”
没有人说话。灶房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贝丝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豆子汤。
“这封信到绿溪镇走了几天。”格蕾塔问。
“内务处传讯到地方驿站,加急的话三天。”玛丽玛丽把信纸折好放回封筒,“而这是平件,平件从帝都到绿溪镇,路上走五天到七天。”
“所以这封信出发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玛丽玛丽点头。
流栖灯站起来走出客店。门在她身后敞着,夜风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她没有走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背对着门,看着绿溪镇暗沉沉的夜。过了一会儿格蕾塔走出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台阶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深色皮肤一个黑头发。风把她们的头发吹起来,灰白色粉末落在她们肩头。
厅堂里,艾莉西亚把海瑟的四个本子摞在一起,手压-在封面上。“这个,我明天开始算。需要一天。”
“算出来之后呢。”贝丝还站在灶房门口,锅铲上的豆子汤已经干了。
“算出来之后,我们带着结果往北走。”玛丽玛丽说。
贝丝点了点头。她把锅铲放回锅里,走到门口把敞着的门关上。门闩推上去,沉闷的声响在厅堂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沉进墙壁里。
夜里玛丽玛丽又醒了。
寂静——一种过于彻底的寂静,连马厩里的马都不再挪动蹄子。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团手掌形的水渍还在,窗外的月光把它照得发白。格蕾塔的呼吸声从对面床铺传来,平稳,缓慢。流栖灯和艾莉西亚在隔壁,没有声音。
她坐起来。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道白线。想起三皇子桌上那片落叶的颜色,想起法术塔房间天花板上的月光——那里的月光照进来是一整片。
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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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衣绳在风里发出很轻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震颤着不肯落下。她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睛。
……
绿溪镇的第三天,艾莉西亚算完了。
她把四个本子在桌上排开,炭笔写满的纸铺了大半张桌面,有些纸张边角被手腕压得卷起来,她用茶杯和碗压住。海瑟的本子摊在中间,翻到不同的页码,十年前的水质数据和今年的数据用两种颜色的炭笔抄在同一张纸上对照——十年前的是黑色,今年的是红色。红色那列数字每一行都比黑色那列高出不少,越往后的条目差距越大。
格蕾塔从老桑妮家回来,袖子还卷在手肘上,前臂沾着银叶草浸剂的淡绿色药渍。她在桌边站定,看了一眼满桌的纸没有坐下。
“算出来了。”艾莉西亚的炭笔点在其中一张纸上,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小的凹痕。“地脉污染的扩散方向是西北往东南。绿溪镇正好在主轴线上。扩散速度——第一个月每天推进大约半里,第二个月每天一里,上个月每天三里。”她把炭笔移到另一张纸,上面画着一条曲线,末端几乎竖直地往上翘。“这个月,按目前的加速度推算,每天五到六里。”
“到边境哨站还要多久。”格蕾塔问。
“按照每天六里的速度,污染前锋会在十二天后到达哨站所在的位置。”艾莉西亚把炭笔搁下,笔在桌上滚了一小段碰到茶杯停下来。“但这是前锋。能让井水变质、让孩子起疹子的浓度,会比前锋晚几天。具体晚多少,取决于哨站的地下水深度和土壤结构——这两个数据我没有。”
厅堂里静了片刻。贝丝在灶房里揉面,手掌拍在面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从门帘后面传出来,节奏均匀,像什么也没发生。
“也就是说,哨站的人现在可能还不知道。”流栖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刚下楼,头发还披着,手里攥着那块画了绿溪镇简图的麻布。麻布上今天新添了几笔——镇口槐树下的祭祀,陶碗扣在树根上的样子画成一个小小的半圆,旁边注了一行小字:“麦子落进土里,落下去就看不见了。”
“哨站的监测法阵主要探测空气魔力波动,对地脉污染的灵敏度不高。”艾莉西亚把被手腕压卷的纸角抚平,纸张发出细脆的声响。“她们可能测到了空气浓度在上升,但如果只看空气数据,上升曲线比地脉平缓得多。会让人觉得还有时间。”
“但实际上没有。”
“没有。”
流栖灯走下最后几级楼梯,在桌边坐下,把麻布叠好放在膝盖上。她今天没有把麻布收进口袋,而是放在手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布边磨出的毛须。
玛丽玛丽从后院进来,鞋底沾着马厩里的草屑和干泥。她刚才去看了马匹,四匹马的蹄铁都还牢靠,黑马的后蹄需要留意,蹄铁边缘开始磨薄了。绿溪镇没有铁匠了——铁匠和她妹妹天没亮就走了,门锁上挂着写“往南”的布条。下一处能钉蹄铁的地方是山路尽头的边境哨站,在那之前马不能出问题。她把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