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都市小说 > 皖东人家2026新版 > 第十四章 1960年1-2月
    翌日早上,发福和彩云把发财安葬在祖坟离玉翠较近的地方,彩云说,这样可以让他们父女俩来往方便些。


    “听说玉翠去世时,本想回来看看,可领导不让走。” 发福跟彩云说。


    彩云道:“这一个来月时间就走了两个,你哥走之前,就让我们去江苏逃荒,我们准备这两天就走。”


    “听说江苏那边管得很严,见到逃荒的就遣送回原地,再说也太远了,还隔着一条江,你带着几个孩子很难过去,我想你们还是向南走吧,到寿东那边看看。”


    “现在上面有要求,不让外出逃荒,怕影响不好,所以要走只能夜里走。”彩云说。


    “马上就要过年了,越来越严,今夜你们就走吧。”


    “也好。”


    彩云把发福带回来的山芋干稀饭藏起来,准备夜里出发前吃。


    彩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她不知道前面的路上还有多少难关等待她去闯。她暗暗地给自己打气鼓劲,她坚信只要不趴下,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鸡叫二遍时,彩云起来,把稀饭倒到熬药的瓦罐里,用几块土坯架起来进行加热。然后喊孩子们起来,吃完后正好鸡叫三遍。彩云背着被子,抱着二岁的玉军,九岁的玉强和八岁的玉兰分别挎着装有碗筷和日常用品的篮子,悄悄地出发了。锁门时,彩云用手摸了摸门上的那匹马,默默地跟它说:“我们走了,看好家门。”


    黎明前的夜晚,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虽然带着发福给的手电,但不敢打开,怕被人发现了走不了,只好一步一步地摸索着前行。过了一会,眼睛可能逐步适应了环境,加上门前的路比较熟悉,可以慢慢地走起来。


    走了约二里地,天空逐渐放亮,彩云回头看了看,已经看不见自家的村庄了,心里才感到踏实了许多。这时,玉强问母亲:“妈,我觉得要饭是挺丢人的事,怎么跟人家开口啊?”


    “要饭确实是件不光彩的事,但我们现在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为了生存,我们必须走出去。”


    玉强又问:“人家不认识我们,会给我们饭吃吗?”


    “什么事都不要凭想象,只有亲身经历了你才知道,只要那里有吃的,我们总会有办法。”


    彩云带着几个孩子一直向南走,看见沿途的树皮都被剥光了,她和孩子们说,这些地方肯定要不到吃的,要尽快向前赶。快到傍晚时,玉军开始闹着要吃的,彩云也觉得太累,两个胳膊又酸又痛,实在受不了,他们就来到了一个村庄休息。


    太阳快落山时,彩云见各家各户拿着饭盆从食堂打饭回来,这个村子大约有二十多户人家。她便带着几个孩子从村西头要到村东头,多数都不给。只有几户看着彩云一人领着几个孩子怪可怜的,省了一点给彩云。这里的稀饭比王家峪的好一些,里面还有一些碎山芋干,四个人每人只吃了大半碗。


    晚上,他们就在村旁晒场的草垛里过夜,玉强发现两个草垛之间的一侧草垛底部有一个凹进去的空间,进行扩展清理后,正好能睡下四个人。夜里,熟睡中的玉兰突然觉得腿上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她立刻惊叫起来:“妈,有什么东西咬我?”


    彩云打开手电,发现被窝里钻进一条蛇。玉强眼尖手快,上前抓住蛇的尾巴,把蛇提起来悬空抖动,然后慢慢地放下来。蛇立即又向被窝里钻,玉强迅速在被子上踩住蛇的头部,另一只手顺着蛇身滑过去,掐住蛇的头颈部,松开尾巴后,蛇整个身子紧紧地缠在玉强的胳膊上。彩云从篮子中拿来剪刀,将蛇的头部剪断,蛇的整个身子才慢慢地从玉强的胳膊上松开悬下来。


    彩云安慰玉兰:“别怕,这是条水蛇,没有毒。”


    玉强说:“我们有肉吃了,我原来抓黄鳝时,就抓到过蛇,跟黄鳝一样好吃。”


    第二天一清早,他们来到村里,找了一户人家将这条蛇给炖了。这条蛇有二尺多长,一斤多重。炖好后,彩云请这家人也尝了尝,都说好吃,这家人也将打回来的稀饭分一些给他们吃。


    孩子们没想到离家不久就吃到了肉,心里很高兴。母子四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这户人家,彩云鼓励孩子们趁着肚子里有食加快赶路。走了没多久,彩云实在抱不动玉军,就让玉强背着被子,彩云背着玉军,继续向南走。玉强背着被子走得很费劲,走不了多远,就仰面躺下,休息一会起来再走。


    从第三天开始,彩云发现这里除了榆树皮被剥光外,其它树皮基本完好,她脑海里顿时产生了一种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曙光的感觉。


    晚饭时,他们来到一个较大的村庄,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分头去要,然后在指定地点会合。


    这里的食堂供应的稀饭虽然也是以代食品为主,但里面的碎山芋干比较多,吃起来口感好多了,分头要的效果也不错,四人都吃饱了。晚上的住宿成为大问题,找了好多家,都不同意借宿。不管母亲怎么劝说玉兰,也不愿意到草垛里睡觉,虽说水蛇没毒,但她还是害怕。他们只好打着手电继续向前走。直到晚上九点左右,才赶到另一个村庄。


    寒冬腊月,村里各户人家都已睡觉,彩云带着孩子转了半天,发现村前有一个猪圈比较好,顶部和四周都还完整。他们从不远处的草垛拽了些稻草,铺在地上,在猪圈里度过了一个非常寒冷的夜晚。


    天亮后,他们刚起来,就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走过来:“喂,你们在我家猪圈里干什么?”


    彩云道:“我们昨晚没地方住,赶到这儿太晚了,就在这里住了一晚上,打扰你们了,请您多包涵!”


    “你们是从哪来的?”


    “我们是从迪安那边过来的,请问大姐,你们这是什么地方?”


    “我们这叫杨塘集,属于寿东县。”


    “能不能让我们在你这儿借宿几天?”


    “你一人带着几个孩子真不容易,我这儿正好有个牛屋空着,你们可以住那里。”


    “谢谢大姐!请问大姐贵姓?”


    “我姓刘,你就喊我刘姐吧。今天是除夕,你们放下行李,可以多要点。”


    刘姐带他们来到了牛屋:“这牛屋门窗都完好,里面堆放了一些稻草和杂物,你们收拾一下,一会我给你们拿把锁,走时把门锁上。”刘姐一边跟彩云说,一边帮着彩云在地上铺上厚厚的稻草。


    天一亮,彩云带着孩子们出发,向周边村子走去。晚上,虽不像往年过年那样热闹,但仍然有人燃放鞭炮,还是有些过年的气氛。各村食堂的年夜饭都很好,有的是很稠的碎米稀饭,有的稀饭里面还有整片的山芋干,还有一个村是碎山芋干和大米煮成的干饭。彩云和几个孩子,很久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吃得好、吃得饱,而且还攒了半碗干饭,终于有点家底了。


    准备返回时,才知道走得远了些,彩云打开手电领着孩子们赶紧向回赶。走着走着,手电光越来越暗,前进的速度随之放慢。抬头望去,已经能够隐隐约约地看见杨塘集各家各户的灯光,应该是不远了。


    他们走进一个坟地,再向前遇到一个很宽的大水沟,挡住了去路,手电一点光都没了,加之阴天,眼前一片漆黑,只好用木棍沿着水沟一点一点地摸索,希望能找到走出水沟的出口。


    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找到水沟的末端,走出了这片墓地。继续前行,又进入一片墓地,他们奔着杨塘集灯光方向而去,结果又遇到那个大水沟,回到了原点。就这样反反复复,不知道转了多少圈,还是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出口。玉强趴下用木棍在水沟中探了探,发现水面上已结冰,沟水还挺深。


    腊月的寒风冰凉刺骨,冻得玉兰直打哆嗦:“妈,太冷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风吧!”彩云也感到太累了,背上的玉军已经睡着了,他们找到一个较大的坟墓,在背风处坐了下来。没一会,天空下起了小雨,彩云解开她那宽大的棉衣,把玉军放在自己的怀里,然后用棉衣将他紧紧地裹住。玉强和玉兰分别躺在母亲的两边,彩云把棉衣下面撩起,让他俩把头扎进来。


    雨停了,天空逐渐放亮,彩云和玉强、玉兰的衣服全都湿透了。彩云发现自己头发已结冰,衣服已经发硬,她站起来,看见杨塘集就在不远处,他们开始离开这里。彩云不明白昨晚为什么就走不出去,她边走边观察,发现这里有三片坟地,彼此相连,每片坟地的周边都有一些分别独立的水沟,即使天亮了,如不仔细观察,也很难走出去。


    回到住处,彩云看见刘姐家锁着门,她让孩子们钻进被窝暖暖身子,又在地铺旁边燃起一个火堆,将一些杂物堆积起来,开始给孩子们烘烤湿透的衣服。


    烘干了衣服,彩云躺到床上,一直紧绷着的那颗心终于放松了。没多久,她觉得浑身酸痛,头疼得更厉害。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部和身上,都有一种发烫的感觉,她想清晨时自己身上冰凉,现在怎么会这样烫呢?是不是火烤的?


    已经是上午了,彩云让玉强和玉兰先走,她想休息一会再出发。快中午时,玉军饿了,哭着闹着要吃的。彩云起来后,就觉得头发晕、腿发飘,她强忍着走到篮子跟前,取出仅有的半碗干饭,准备请刘姐帮忙煮成稀饭,结果还是锁着门。她想再到别人家去试试,走了没几步,觉得不放心,又返回来。


    快到地铺时,彩云感到眼前一黑,突然昏倒在地,碗中的干饭全部洒了,饭碗也扣在地上。这时的彩云猛然清醒了,她一点一点地把洒落在地上的干饭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放到碗里。


    玉军还是在哭,彩云取出一点冰凉且沾有灰尘的干饭放在嘴里,用舌头慢慢地舔、卷、裹,直到干饭变得又热又干净时,才喂给玉军吃。


    刘姐和爱人一起回公婆家过年,年初一下午才回来。她发现彩云他们住的牛屋没锁,而且里面有小孩的哭声,她进来后,就听见彩云一个劲地在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刘姐见状,急忙问彩云怎么了,彩云没反应。她用手摸了摸彩云的头部,感觉特别的烫,浑身还在不停地抽搐。她知道彩云病得不轻,便把玉军送到邻居家,自己和爱人一起拉着板车送彩云去医院。


    公社卫生院离这儿有五六里地,雨后的泥泞小路坑坑洼洼,拉着板车走起来很艰难,她和爱人一人拉一人推。虽是数九寒天,但刘姐还是累得满头大汗。


    到卫生院测体温,高烧39.6度,意识不清,说胡话,老是喊“我的孩子”。刘姐一直安慰她几个孩子都很好,让她放心,她时而清楚时而糊涂。


    输液一个多小时后,体温降到38度以下,拿了些药就回来了。一路上,彩云反复念叨自己没钱付医疗费怎么办?刘姐告诉她,医疗费已经付了,让她放心。


    过了春节,这里的食堂又恢复原样,周边几个村子的人都认识他们了,同情的人越来越少。彩云想继续向南走,可刘姐告诉她,那边还不如这里,要想长久在外,最好是到江苏那边去。彩云觉得江苏太远,带着几个孩子很不方便,即使去了也容易被遣送回来。所以,这条路走不通,但她觉得这里也无法久留。


    春耕快到了,彩云估计上面也该拨粮食下来了。她担心队里统计人口时错过时机,吃不上政府的救济粮。因此,她决定明天带孩子们返回。


    彩云找刘姐话别时,刘姐提出一个请求:“妹子,你一个人带几个孩子太难了,我和我爱人结婚十几年了,一直没孩子,我们想抱养你的小儿子玉军,你看行不行?”


    彩云听了低下了头,抽泣了许久没说话。刘姐过来拉着彩云的手说:“妹子,你是不是舍不得?”


    彩云哽咽地说:“孩子他爸走时,就留下了一句话,要我亲手把孩子抚养大,我答应了他。”


    “妹子,我理解,别难过了。”刘姐用手拍了拍彩云的后背,安慰她说。


    “我知道,您和大哥都是好人,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可这事我真的做不到。”


    “好了,不说这个,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准备一早就走。”


    彩云刚睡下,刘姐又过来找她:“妹子,我们也快断粮了,匀一点给你带回去应急用,实在过不下去的话,再回来。”


    “刘姐,这个我不能要,这是救命的东西,你们还是自己留着吃吧”


    “我是看在几个孩子的份上,你就别推辞了,这是我给玉军做的一双虎头鞋,你试一试合适吗?”


    “你这么做,让我心里很难受。”


    “不说这个了,给孩子试试吧。”


    刘姐给玉军穿上,感到很满意,对彩云说:“稍微大了一点,正好可以多穿一些日子。”然后,又抱住玉军,在他脸上亲了几下。


    彩云道:“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全,我就收下了。”


    刘姐走后,彩云看了看她留下的小布袋,发现里面有大约二斤山芋干和一斤多碎米,她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翌日清晨,当她踏上回家之路时,心情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她知道公社要求各生产队严格禁止人员外流,而且广播里也说过,对外流人员要严肃处理,她担心王红兵借机报复。


    两天后,彩云带着孩子回到了家。到家没多久,王红兵就气冲冲地跑过来:“张彩云,你胆大包天,竟敢外流逃荒,一逃就二十多天,大队杨书记都跟我发火了,让我严肃处理,你说怎么办吧?”


    “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敢了。”


    “还有以后?别做梦了,这次你恐怕只能到阴间和发财团聚去了。”


    “王队长,我知道你心善,你不会忍心看着几个孩子这么小就没有了父母。”


    “是啊,我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心太善,但这次不行,杨书记发话了,必须严肃处理。”


    “杨书记最欣赏您了,只要您出面求情,他肯定给您面子。”


    “这倒是,看在过去的情分上,这次就饶了你,下次再敢外流,恐怕谁也救不了你了。”


    “谢谢王队长的宽宏大量,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


    “前几天就有两个带头外流逃荒的人,被关在西山燕子洞里,不给吃不给喝,活活饿死了。所以你要记住,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你应该好好感谢我!”


    “我会的。”


    食堂的饭跟走之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到食堂打饭的人,手里大都拄着个木棍,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只有王红兵家人和在晒场看管粮食的几个人,身体还是那么好。


    彩云离开食堂后,王红兵大嫂去食堂接替了彩云。她每天晚上用杨书记批的粮食给大队干部和王红兵以及几个看管粮食的人开小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