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你小点声!”姜媛笑着去捂她的嘴。
张敏敏把她的手拨开,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行啊姜媛,你这是要发啊。”她啧啧了两声,满脸写着羡慕,“以后是不是要叫你姜大作家了?”
“还早还早,就这一本成绩好,下本还不知道呢,而且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我扑街好多年。”
姜媛嘴上很谦虚,说这个肯定不是在炫耀,她也不会到处去跟人讲的,自己的马甲自己捂严实最安全。
只是敏敏是好朋友,认识很多年,再者她家条件好,家里有钱的人,心眼都会大点的。
两个人走到一棵柳树下,张敏敏靠着树干,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汗。
夜风把柳枝吹得轻轻摆荡,影子落在她身上。
“你那直播家教还做吗?”姜媛问。
“做啊,晚上做。
我都是跟学生约的晚课,吃完晚饭正好上两节,每天熬到好晚呢。
你也知道,现在教培行业被打击得一蹶不振,学生们都只能偷偷摸摸地出去补。
我这晚课还挺受欢迎,毕竟他们白天也没时间,就是耽误我睡美容觉了,我现在作息一整个大混乱中!”
张敏敏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动作利落,
“补课费还是老价钱,普通课一小时三百,精讲课一小时五百。”
“那挺好的,以后你就有两份收入了。”
“哎,等我上班了,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时间继续做家教,我也从来没有打过朝九晚五的工,怕不习惯。”
张敏敏叹了口气,“对了,最近接了一个学生,特奇怪。”
姜媛来了兴趣:“怎么奇怪?”
“不愿意直播露脸,摄像头一直关着。”
张敏敏皱了皱眉,努力地回忆道,
“听课倒是挺认真的,我说什么他都记,提问也回答,但是不说话,全打字。
不过他很大方,买的最贵的那档课。”
“打字?”
“嗯,我问一句,他打一句。
我问他在哪里,他说不方便说。
我问他为什么不方便,他就说‘老师,我听得见,您继续讲’。”
张敏敏两手一摊,肩膀耸了耸,“我怀疑他可能是聋哑人,打字交流那种。”
姜媛想了想。“聋哑人也能考大学呀?打字的话,会不会是在什么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谁知道呢。”张敏敏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反正他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考试分数也还行,我也不好多问。
就是怪怪的,每次上课对着一个黑屏讲两个小时,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可能是我以前的学生都太吵闹了,叽叽喳喳的,这下碰见个文静的,一下就不习惯了。”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完又叹了口气。
“不过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有个学生就不错了,我管他开不开摄像头呢。”
姜媛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辛苦了,张老师。”
“不辛苦,命苦。”张敏敏学着她那个腔调,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柳枝在头顶晃了晃,落下几片细长的叶子,飘在她们肩上,又滑到地上。
……
*
日光能源公司,副总裁办公室。
落地窗外,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百叶窗半拉着,光线被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深棕色的办公桌上,像一道道栅栏。
顾琛诺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手里捏着一份简历。
A4纸,薄薄一张。
他拿在手里,却觉得有些沉。
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出了两道浅浅的折痕,他的拇指按在照片的右下角,指腹微微用力,纸面凹下去一小块。
证件照上,张敏敏的笑容很灿烂。
齐肩的长发,微微侧着头,嘴角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眼睛亮亮的,笑意从眼底溢出来,漫过嘴角,漫过整张脸。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朵,遮住太阳又飘走了,办公室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他的手从照片上移开,把简历翻到了下一页。
学历、经历、自我评价,除了那个学校头衔,工作经历那一栏,写的是家教老师,业绩:红宝书教育类博主,粉丝十万加。
时隔多年。
她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在别人的口中,她的朋友圈停更在四年前,最后一条是九张美食照片,配文“周末愉快”。
微博注销了,账号变成了“用户已注销”的灰色字样。
一般关系的同学都联系不上她,她只跟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联系。
没想到,现在她自己跑到他眼皮子底下来了。
行政专员。
顾琛诺把简历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真皮座椅发出一声轻响,他闭上眼睛,眼前浮起另一张脸。
十八岁的张敏敏,刚入学,朝气蓬勃,更年轻的脸,带着学生气的青涩,没有化妆,皮肤白白的,海藻般的秀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学校里的秋天,银杏叶落了一地,金灿灿的,铺在路面上,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图书馆前面的那棵老银杏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一长一短。
头发扎成马尾,发梢微微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怀里抱着一沓动漫社的宣传单,粉色的纸,印着卡通人物。
有人经过,她就递一张,笑盈盈的,声音清脆:“同学,有兴趣加入动漫社吗?”
他那时候大四,她大一。
他站在路边看了她很久,久到她注意到他。
她歪着头看了他两秒,然后跑过来,马尾在脑后一跳一跳的。
她把宣传单递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学长?你也要加入吗?动漫社,我们以后会经常搞一些服装cos活动的,很好玩的。”
他接过宣传单,说好啊。
其实他对动漫没什么兴趣,这只是用来杀时间的东西,对评优评奖和功课成绩没有任何帮助。
好多人喜欢她。
她是那种天生看起来就招人喜欢的女孩。
长得漂亮,笑起来很甜。
带着本地人特有的那种骄傲。
那时候他想,这样的人,谁不喜欢呢。
可是,顾琛诺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面的简历上,眼底的光冷了下来。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如果没有听见那些话。
他当真就被这个女人骗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背地里到处打听,她毕业去了哪儿,签了哪家公司,在哪个城市落脚。
他打了十几个电话,问了辅导员、问了她的室友、问了她隔壁宿舍的同学。
辅导员说她毕业根本没有签三方协议,不知道跑到了哪个犄角旮旯里去打工了。
他又等了很久。
那时候他在国外外派,时差颠倒,忙得脚不沾地,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搜一次她的名字。
后面终于偶然得知,她居然跑去做家教了。
好好的985学历,应届生身份,都不要,就窝在家里开直播辅导中学生。
在社交平台上也小有名气。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靠在出租屋的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亮了好久。
他想笑,又笑不出来。
后面,他也混入其中。
用了一个小号,换了一个头像,选了一个看不出任何信息的昵称。
注册,报名,缴费,成为她的学生。
她没发现。
实话说,她教的课还不赖。
语速适中,重点突出,偶尔会讲一两个跟知识点有关的冷笑话。
学生资源也都是口口相传,在微信群里互相介绍,口碑还不错。
他整整听了她两个月的课程。
每次上课都准时进入直播间,不开摄像头,不说话,只在对话框里打字提问。
她叫他“同学”,说“这位同学问得很好”。
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的声音还像记忆中一样。
一样的语调,一样的节奏,好像很友好,又好像很甜美。
但是,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沉下去。
刻薄,卑鄙,令人齿冷!
才是她的本相!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她笑得灿烂,一脸的纯洁无辜。
也许,她早就把一切都忘了。
一个曾经闪闪发光的人物,谁会记得路过的狗是黄的还是黑的!
不急。
他对自己说。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