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盏活影灯靠岸时,陈无量已经哭不出整声。


    他用半月扣顶住喉口,铜棒横住水线,空账刀插在河泥里。


    袁大嘴贴着听水盅分灯。


    “第一盏,左鞋底有苦草味,活影干净。”


    竹姑朝镇民喊道:“谁家孩子鞋底塞过苦草?”


    一个妇人跪着往前挪。


    “我家娃夜里脚凉,我给他塞过,右脚鞋跟被狗咬过。”


    竹姑拦住她。


    “别喊名。”


    妇人咬住嘴点头。


    袁大嘴听了两息。


    “对得上。”


    马九乙把小账钱压到刀背。


    “压账口。”


    陈无量喉间漏出半段哭音,哭音贴着铜棒入水,活影从鞋口钻出,顺着苦草味爬上岸,贴回一个瘦小男孩脚下。


    男孩透明的脚踝渐渐有了颜色。


    袁大嘴扣下听水盅。


    “第四盏,归。”


    第五盏是半截草鞋。


    老汉把一截草绳放到青石阶上,手抖得厉害。


    “我家孙子爱跑山,草鞋后跟总磨歪,右脚底有个草结,是我打错的。”


    袁大嘴点头。


    “草结对,水声也对。”


    陈无量只哭了半口。


    草鞋里的脚影归回去,老汉跪地磕头,额头沾满泥。


    陈无量哑声道:“别谢我,谢你自己没喊名。”


    第六盏是虎皮布鞋,鞋头一只耳朵歪着。


    竹姑看见那只歪耳朵,握竹杖的手松了又紧。


    中年女人递出半块虎皮布。


    “这耳朵是他阿爷剪坏的,左脚鞋面有蓝线,针脚往外斜。”


    袁大嘴听完,压低嗓子。


    “活影重,棺气也重。”


    马九乙连压两枚小账钱。


    “半混账,得剥一层。”


    陈无量把半月扣抵着喉结,铜棒压住水线。


    短哭落下。


    虎皮布鞋先吐出黑气,又吐出半双小脚影。


    马九乙用空账刀背一挡。


    “黑气留水里,活影上岸。”


    脚影贴回人群后一个孩子脚下,孩子两腿发软,被他娘抱住。


    第七盏是小布靴,靴口缝黑线,鞋底沾药渣。


    认鞋的人还没开口,黑轿底下先淌出一股黑水,贴着青石阶爬向小布靴。


    袁大嘴骂道:“她想先咬灯。”


    陈无量铜棒横出。


    “找错门了。”


    马九乙连压三枚小账钱,空账刀背贴住水线。


    陈无量挤出最后半口哭。


    小布靴草芯一白,脚影顺着药渣爬上岸,贴回一个瘦小女娃脚下。


    袁大嘴眼白发红。


    “第七盏,归。”


    七盏归完,河边黑水退了半尺,又涨回来。


    三十七棺的棺沿全露在水面下,黑木压着水,每口棺头都贴着小鞋印。


    袁大嘴抬头,脸上全是泥水。


    “七盏够了。”


    马九乙看向黑轿。


    “苗婆婆,该交活棺源头。”


    苗婆婆在轿里开口。


    “我说过,源头在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