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贴着青石阶往上舔。


    一盏盏小鞋灯挤在第十三棺后头,有旧布鞋,有虎头鞋,有绣花鞋,还有半截草鞋。


    鞋口塞着草芯,草芯不见火,只往外冒白气。


    袁大嘴趴在水边,听水盅压得很低。


    “老陈,先别急着哭。”


    陈无量把铜棒抵住水面,喉咙里全是血味。


    “急的是她。”


    黑轿停在对岸,一动不动。


    苗婆婆在轿里笑了一声。


    “哭灵师,鞋灯上岸前,水魂会先找脚,你再拖,岸上这些人可就站不稳了。”


    有镇民低头去看自己的水影,水影里,两条腿淡得发虚。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往后退,嘴里念着苗语。


    袁大嘴骂道:“你少吓人,真要找脚,也是你们苗溪渡欠的脚。”


    苗婆婆道:“欠了十年,谁还分得清?”


    陈无量取出半月扣,贴在铜棒断口,又抬手按到自己喉前。


    马九乙看见这个动作,脸色当场变了。


    “你要用扣压喉?”


    “省声。”


    “半月扣压的是铜棒回响,你拿来压喉,哭声回身,先伤你自己。”


    陈无量道:“我嗓子现在值钱,能省一分是一分。”


    袁大嘴抬头:“这时候你还算这个?”


    “哭满一口,亏本。”


    马九乙吸了口气,把几枚小账钱摸出来,排在空账刀旁。


    “行,你省你的,我压账口。”


    竹姑看着他:“赊刀人替悲鸣门压账,你不怕柳三绝知道?”


    马九乙道:“他要是嫌我丢人,先把第十三棺上的旧刻解释清楚。”


    竹姑没话了。


    被救出的男童裹着铜灯布,站在洗衣妇人身后。


    他盯着河面一盏半旧虎头鞋灯,嘴唇发紫。


    陈无量看了他一眼。


    “认得?”


    男童点头,又说了两句苗语。


    竹姑翻道:“他说,那灯里有他的脚影,还有他娘缝的红线。”


    袁大嘴把听水盅往那盏灯的方向挪了挪。


    “先别碰,胖爷得分清楚。”


    陈无量道:“分。”


    袁大嘴整个人趴进泥水里,半张脸沾了黑泥。


    “左边第一排,空鞋无响,死灯。”


    他又把耳朵压下去。


    “第二排,鞋底有水泡,泡声往外顶,是活影灯。”


    马九乙问:“混灯呢?”


    袁大嘴咬牙听了片刻。


    “鞋帮里有棺木回声,一扣一扣的,就是混灯,那东西别哭重了,里头有死人魂,也夹活人影。”


    陈无量点头。


    “左死,右活,中间混。”


    袁大嘴朝镇民喊:“都听见没?谁敢乱伸手,胖爷先把他手按水里喂账。”


    一个男人急道:“那是我儿子的鞋!”


    陈无量抬起铜棒,指向他脚边。


    “你喊名试试。”


    男人嘴巴张开,又合上。


    马九乙补了一句:“喊名,鞋灯认声,认错了,你儿子脚回不来,你的影也要折进去。”


    那男人脸色发白,跪回原处。


    苗婆婆道:“陈掌柜,问哭账已经立了,你要哭就哭,不哭就散账。”


    陈无量看向黑轿。


    “你催得这么勤,我更觉得你亏心。”


    苗婆婆道:“你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