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漪的逻辑很简单。
她和席瑰意两个大活人站在这里，叶苏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目光的注视，怎么可能一眼都不看过来？
“抖了这么久，不累吗？”
过了十几分钟，顾清漪出言。
叶苏抖着不累，她都看累了。
闻言，叶苏像是总算察觉到了顾清漪的到来，抬头望来。
那张绝色的脸庞一片憔悴，却面无表情。
“滚。”
顾清漪转头：“还有精力骂人呢，这就是席医生你说的症状严重？”
席瑰意淡淡道：“抑郁症发作了，患者会哭也会笑。”
言外之意，他们始终还是人，怎么可能不会发泄情绪？
顾清漪不置可否，而是开口：“席医生，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什么赌？”
顾清漪招手示意，席瑰意紧随其后。
两人走出了牢房，顾清漪这才道：“我们假装离开，去看监控，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好。”
席瑰意点头：“我们的每一句对话都被监控着，到时候他真发生了什么意外，责任也不在我。”
宋清芷那里她也能交差。
顾清漪自然听出了席瑰意话里暗藏的嘲讽，她毫不在乎。
只是被单纯关着而已，又没有虐待他，怎么可能出事？
顾清漪打过招呼，借助自己姐姐的人脉，轻而易举进了监控室。
“把这个牢房的画面放大。”
狱警照做。
顾清漪又问道：“这是什么？”
她看向了每个牢房画面旁边，都有着一张显示各种数值的屏幕。
狱警回答：“这是每一个男性囚犯的身体数值，只要数据出现异常，就会立刻报警。”
男性实在太稀少了，为此不惜动用最前沿的科技，也要保证他们的性命。
“那这个人的身体现在有问题吗？”
“有些波动，问题不大。”
“席医生，这你要如何解释？”
顾清漪似笑非笑，像是在嘲讽席瑰意的愚蠢。
席瑰意语气淡淡：“我无话可说。”
“滚刀肉可就没意思了。”
顾清漪笑容愈发灿烂。
她本就游手好闲，也就有足够的时间欣赏叶苏的“表演”。
突然，叶苏肉眼可见的颤抖停止了。
“终于坚持不住了？”
顾清漪虽是笑着说的，但眼神尽是冷意。
她才没那么无聊，非要跟席瑰意争一个输赢。
而是要让所有被叶苏的外表欺骗的人，都认清他的真面目！
为此，她被暂时误会也没关系。
她姐姐也上当受骗过，这很正常。
“他在干什么？”
三人微微一愣，就看见叶苏抬起一只手，放到了嘴边。
“自残？”
顾清漪脑海里骤然冒出这个想法，那天AI对叶苏有着死志的分析依旧萦绕于心。
她赶忙道：“他在干什么？”
狱警也急忙调用AI分析。
叶苏本身不仅颜值高，基因价值也宝贵。
光是宋清芷那边在不断施压，她是一点儿也不敢怠慢。
“他在……亲吻自己的手臂。”
AI给出了判断，她们三人在仔细观察以后，发现确实如此。
叶苏低头，把自己的手握紧成拳，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虎口上。
顾清漪笑了：“戏真多。”
是了，这种人怎么敢自残呢？
旋即她又有些恼怒，是冲着自己的。
她怎么还能因为叶苏感到紧张？
席瑰意的声音忽然响起：“他的情感依赖已经很严重了，但因为没有任何异性可以让他发生亲密行为，只能以这种方式进行代偿。”
狱警张了张嘴：“原来世上还有这种病吗？”
得到支持，顾清漪道：“你被叶苏和宋清芷联手起来骗了。”
席瑰意连回应都不再有。
多说无益。
过了一会儿，叶苏亲吻虎口的动作忽然停了。
画面里，他把手放下来，低头看着这只手，像是在看一件不认识的物品。
然后他换了另一只手，嘴唇再度亲吻了上去。
贴了两秒，分开。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平静，整个人重新躺回床上，不再动了。
顾清漪转头：“席医生，你输了。”
席瑰意也很平静。
“赌注是什么？”
“你不用输给我任何东西，我只是想让席医生明白，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骗了我姐姐，骗了我，也骗了你……他撒谎成性，这是他应受的惩罚，不值得你去拯救。”
席瑰意反问：
“顾二小姐觉得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能是什么？宋清芷拜托的。”
“不。”席瑰意摇头，“这是我的职责。”
眼看着席瑰意油盐不进，顾清漪语气也终于带上了一丝不逊。
“心理疾病这个东西最能造假了，随随便便回答一些题目就能诊断出心理问题？在我看来都是自欺欺人。”
“反正有我盯着，你别想给叶苏任何优待……”
话音未落，监控器上亮起了耀眼的红光。
叶苏的各项数据几乎是在眨眼间波动到了异常程度。
顾清漪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这是怎么了？”
狱警语气焦急：“心跳频率已经到了每分钟150次以上，这明显是焦虑、抑郁、躯体化……某种心理疾病发作的征兆！”
“可他看上去还很正常……”
“看上去正常有屁用！不知道多少人连猝死的征兆都不当回事，强撑着不去医院的，像不久前的张雪凤不就是这样去世的吗？”
狱警彻底急了，再也顾不得顾清漪的身份破口大骂，然后就要拨打电话。
要是叶苏真出意外，今天值班的她一定逃不了！
“不用打了，我就是负责男性囚犯心理状况的医生，把牢房的门打开。”
席瑰意冷静下令。
“好、好……”
而后席瑰意在离开前，还不忘拿出一张报告单，塞进顾清漪怀里。
在此之前拿出来，顾清漪只会当成一张废纸。
她淡淡道：“以后少刷点儿短视频，这种心理检测只有广告会弹出来骗你去做，现在的都是仪器对大脑进行扫描，准确度99%。”
说完，席瑰意大步离开监控室。
留下顾清漪呆呆看着手里的报告单。
姓名：叶苏。
症状：病理性情感依赖。
其上描述的症状，每一个都跟叶苏的行为对应上了，准确无疑。
她拿着报告单的手缓缓攥紧，捏出褶皱。
顾清漪很想质疑这个检测结果。
医院也并非不能作假，以宋清芷的手段完全可以做到。
可是眼前闪烁的红光尚未熄灭，她实在找不到借口。
要是宋清芷手眼通天，连提刑司的人都能买通，将数据造成异常，也不会这段时间被她姐姐弄得有些焦头烂额，连探监叶苏都做不到。
最关键的是……
如果宋清芷真有这个能力，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让自己知道真相？
自己有这么重要吗……
顾清漪很有自知之明，得到的答案是当然不。
那么另一个关于叶苏的答案呼之欲出。
席瑰意真的没有说谎。
顾清漪默默吞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喉间有些干涩。
可她顾不得喝水去湿润喉咙，转身脚步匆匆地冲出了监控室。
来到牢房，席瑰意已经在叶苏的房间里。
跟顾清漪预想之中不同的是，席瑰意并没有采取急救措施。
叶苏从床上坐了起来，两只洁白的脚悬在地上，脸色倒是平静，跟席瑰意正在交流。
看见她的突然闯入，叶苏也没有剧烈的反应，嘴唇微张。
“滚，我不想看见你。”
顾清漪没有生气，只是跟席瑰意对视一眼，无声询问着她这是怎么回事。
席瑰意轻抬下颌，示意顾清漪自己看。
顾清漪抬眼看去，就发现叶苏哪里正常了。
脸色苍白如纸，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缓缓渗出淡淡的冷汗。
明明只是坐在床上这么简单一个动作，他却双手撑在床沿，死死攥紧，修长的指节泛白到几乎要爆出来。
顾清漪心头一凝。
一切数据都可以作假，但叶苏的生理反应要怎么才能演出来？
她内心之中最后一点儿怀疑也被眼前的事实打消了。
“你怎么不出手？话疗吗？！”
顾清漪深深凝视席瑰意。
席瑰意轻推眼镜：“顾二小姐倒是幽默，但是患者不听话，我也无可奈何。”
“为……”什么？
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出来，答案再明显不过。
叶苏就是这样一个倔骨头，自己在这里，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治疗的。
顾清漪就要转身离开，席瑰意的声音响起：“跟顾二小姐无关，是他单纯不愿意。”
“为什么？”
“这种都是心病，解决起来并不复杂。”席瑰意一字一顿，“只要他跟女性进行亲密接触，就能极大概率缓解，只是……”
“他拒绝。”
“为什么？”
顾清漪一连问出了三个为什么。
叶苏不是对这种事情来者不拒吗？
连她都被他吻过，这时候关乎他的性命，他怎么反而在乎了。
哪怕不吻自己，吻席瑰意不就好了？
正想着，叶苏昂首，仰视却让他看出了俯视的轻蔑意味。
“管你屁事。”
“我懒得和你吵。”顾清漪瞥他一眼，“反正这关系到你自己的命，你都不在乎，还让我在乎不成？”
“那就……滚！”叶苏咬牙道。
不是他情绪激动，而是呼吸愈发急促，与他心跳的频率近乎一致，只有用尽全力，才能说出这句话。
“我才不滚！”
顾清漪冷笑：“我就是要看你这根硬骨头能倔到什么时候，来者不拒的俵……东西，出轨、背叛我姐姐的时候倒是利索，这时候开始演上贞洁烈夫了！”
她深吸口气，知道叶苏吃软不吃硬。
这句话也不是为了激将，而是为了让他道出真相。
哪知叶苏的眸光微微一暗，默然不语，只有他急促的喘息。
沉默片刻，他才低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出轨了，有人喜欢我……”
牢房里忽然很安静。
一个言行举止都放浪、随意的少年，嘴上却始终挂着年少时的少女少年才渴望的情感。
幼稚却美好。
叶苏追求的，居然跟她是同一种感情……
顾清漪开口：“你以为宋清芷对你……”就是真的喜欢吗？
谁会让自己喜欢的人，去偷取对家公司的竞标方案书？
顾清漪脑海里突然出现了那天捕快上门带走叶苏时的画面。
宋清芷在一旁，脸色骤变。
那时候她以为宋清芷是因为被自己姐姐胜了一筹，才会露出那种表情。
难不成宋清芷对叶苏还真……
顾清漪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就算宋清芷对叶苏的喜欢是假的，说出来只会害了他。
算了。
“所以你现在只接受跟宋清芷发生亲密行为了？”
叶苏眼都不抬：“是又怎么样？”
顾清漪转头。
“只要发生了亲密行为，一定会好？”
席瑰意点头。
“心病还需心医，对他来说，能从性中感受到喜欢和爱，这就够了。”
顾清漪沉默片刻。
“那么好，我会让宋清芷来见你。”
此话一出，叶苏瞬间抬头，暗淡的眼眸也骤然明亮：“真的吗？”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谢谢！”叶苏脆生生地道，笑容灿烂。
看得顾清漪一阵恍惚，这才依稀记起来，他也不过是个少年。
她不想看这双亮晶晶的眼睛，偏头道：“我姐姐知道了也会这么做的，你虽然触犯法律，但是罪不至死。”
叶苏点头。
“也谢谢你姐姐。”
顾清漪走出牢房，犹豫许久，还是给顾婉兮拨打了一个电话。
半晌。
顾清漪迈着沉重的脚步回来。
她的眼神有些迷离，生平第一次跟姐姐吵架，居然是因为一个背叛了她们的男人！
可是这让她怎么怪姐姐？
姐姐也不清楚叶苏身上的真相，甚至这些对叶苏的恶劣印象，都是她灌输给顾婉兮的。
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叶苏……
顾清漪抱着这种想法回了牢房，却发现这里不知何时又多出了一道身影。
她站在一旁听着这个陌生女子跟席瑰意的交流，才知道她是提刑司雇佣的另一个心理医生。
只有席瑰意一人，人手显然不够。
女人眉头紧皱：“他现在的状况都这样严重了，你不还出手，在等什么？”
席瑰意目光泛冷：“治疗也需要遵守患者的意愿。”
“他快死了！”
顾清漪看向叶苏，发现他双目紧闭，身体又颤抖了起来，却不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止不住的抖若筛糠，不可能假装得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名医生看了顾清漪一眼。
“最严重的躯体化。”
她又跟席瑰意对视着：“你见死不救，但我做不到。”
“你不救，我救。”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顾清漪捕捉到了这个女人看向叶苏时，眼里一闪而过的一丝贪婪。
啪！
顾清漪一把抓住了女人伸向叶苏脑袋的手，寒声道：“你不怀好意！”
女人略微一慌，然后猛地从顾清漪手里抽出了手，义正言辞道：“那你和她倒是来一个人救啊！你们跟那些对异性进行人工呼吸，然后网暴医生的脑残网友有什么区别！”
席瑰意幽幽道：“至少我不会在人工呼吸之前，盯着别人的脸庞看上好几秒。”
“我救！”
顾清漪语出惊人，冷冷凝视着医生：“至于你？赶紧有多远滚多远！”
“哼。”
女人色厉内荏地冷哼一声，急匆匆地离开了。
要是被举报了，她的职位确实难保。
席瑰意看着她离开，然后目光落到顾清漪身上：“顾二小姐，你确定吗？”
她姐姐跟叶苏之间的感情，她还是略有耳闻的。
顾清漪好不容易才做好心理建设，被席瑰意一句话险些摧毁干净。
她俏脸微红，恼羞成怒。
“你又不出手，不就只能我救了吗？！”
席瑰意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这时，叶苏勉强睁开了眼睛，看着顾清漪，话语都无比艰难：“她来了吗？”
顾清漪扯了一下唇角，看着叶苏满含期待的目光，最简单的一句话也变得格外艰涩。
“我姐姐她……不同意。”
“我知道了……”叶苏低声道，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是把手腕猛地送到了嘴唇，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溢出，瞬间流满了手臂。
顾清漪瞳孔猛地一缩。
叶苏宁愿以自残的方式，用痛苦硬抗这种难受，也不愿背叛宋清芷？
再联想到自己要做的事，顾清漪本就不坚定的心瞬间动摇。
席瑰意的话语却蓦然响起：“治标不治本，再这样下去，他有假性癫痫的风险！”
顾清漪再无犹豫，一把将叶苏的脑袋强行抬了起来，在他有些失神的眼神之下，低头重重吻上了他布满鲜血的唇。
【检测到关键行为：接吻】
【目标：顾清漪】
【等级：A】
【点数+1.0】
【余额：2.7】
【A级槽已装备：痛苦屏蔽（金）】
【持续时间刷新：3天】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顾清漪的心也格外不安，可还是感受到了一丝难以形容的柔软，带着血液的温润。
然而叶苏身体的颤抖没有丝毫减弱，反而还抬起手来推她，尽管如此无力，可顾清漪还是触电一般结束了这一吻。
“让开……”
他的眼睛半阖着，被她亲过的嘴唇上沾着他自己的血，正在发颤。
在痛苦的喘息里，嘶哑的声音在牢房里响起。
“我不是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