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此次春蒐猎宴,是天家皇族设下的。
那些高门阀阅再如何不敬君主,也得给个面子,好生筹备出席。
沈家的哥儿姐儿为了参宴,开始筹备起华贵的骑服、上等的马驹、用珍贵羽翠制成的弓箭。
沈老夫人是宽厚仁慈的长辈心性,不愿冷落府上每一个孩子,她不但给外院的表姑娘们送去狩猎用物,还给云霓送了一匹性情温顺的枣骝。
单论毛色,不过是枣红鬃毛的马驹,实不算什么名贵品种。
胜就胜在明明母马的性情会比公马更为温顺,偏这一匹枣红公马的脾气软和,不骄不躁,不必专人去驯,也能轻易被人降服。
云霓知道,沈老夫人体恤她的腿脚不便,不愿她在狩猎的宴席上丢丑,这才给她送了一匹枣马过来。
云霓满心欢喜地接下了,要知道乡下人平时骑驴、骑骡子较多,没有哪户人家是养得起马驹的。
而云霓在山中狩猎,也时常想着,手上再积攒一笔钱,她就去买一匹价廉的杂毛驽马。这样一来,她就能尝试骑马狩猎,而不需要借助那些吊脚扣或是猎具打猎了。
文春还以为云霓看到这匹枣马,会想到自己腿脚跛疾,从而自哀自怨,每日自苦。
哪知,云霓压根儿没有将足踝病症放在心上。
接到枣马的第一天,云霓便高高兴兴尝试着上马骑乘。
云霓搭着文春的手,攀着马鞍,慢吞吞爬上马背。
云霓坐上马鞍,高出院墙一头,视野顿时变得开阔。
她看到天边舒卷的白云、远处伏桥的翠柳,以及峻宇雕墙的听雨楼。
凉爽的春风拂面,吹动云霓颊边汗湿了的鬓发,她轻夹马腹,催促胯.下枣马沿着院墙一圈圈地小跑。
云霓嗅着杏花的幽香,心想:待她精进骑术,她可以跑得很快很快,再也不必担心有人在身后用异样的目光,盯着她残疾的腿脚打量。
这一刻,云霓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忽然酸胀,心脏也犹如针扎一般泛起细密的刺痛。
云霓眼睛发烫,蓦地涌起一种早已被自己刻意淡忘的委屈。
她也是肉眼凡胎的俗人,她也想像个正常人一般体体面面地走路。
可是,就算云霓预知命运,就算她回到偷拿碑前供品充饥的那一日……比起饥寒交迫冻死路边,她还是会义无反顾朝那一碟子花糕伸出手。
这是云霓不可逃避的劫难。
她别无选择。
对于穷困黎民来说,这种悲剧人生,自出世那一日就注定了。
下马的时候,云霓忽然记起一桩事,也隐约明白了,为何她会对沈庭兰念念不忘。
许久之前,她与沈庭兰交.颈缠绵。
沈庭兰伸手扣住她的足踝,拉着她不放。
男人那双漂亮潋滟的凤目,一瞬不瞬地凝着她脚踝上的陈年旧疤。
云霓从未感受过如此炽烈的目光,她敏.感、不适、惶恐,甚至是想落荒而逃。
她知道那道伤疤有多丑陋,也知道它给她带来多少苦难。
这是云霓为数不多想藏起来的弱点与软肋。
她怕在沈庭兰眼中看出一星半点儿的嫌恶。
可沈庭兰并未厌弃她,他微微阖目,浓长眼睫低垂,竟俯身,在妻子狰狞的脚背落下了一吻。
酥酥麻麻的一个吻,恍若烙进骨血里的一个印。
美好到云霓如今想起,也能顷刻间忆起那种舌.尖裹缠的湿濡,以及沈庭兰温柔小心的揉.抚与善待。
-
云霓很少拥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偶有一样就会很珍惜。
她识字不多,但也绞尽脑汁给枣马起一个好听的名字。
“就叫彩霞吧。”
文春嘴里的糕点咬到一半,愣道:“云姑娘,它好像是公马……”
云霓抿唇笑:“没关系的,我见过最好看的事物就是傍晚的霞光了,我把名字赠它,应景儿。”
“也成吧。”文春把剩下的点心塞到嘴里,端水净了手后,才服侍云霓脱衣睡觉。
第二天,云霓拿出剩余的银钱,想着上街给彩霞买一个新的马鞍,以及垫在底下的柔软鞍鞯,最好再给它买一条能缚颈子上的红缨响铃。
山中狩猎时,马驹胸口的铃铛随风摇晃,铃声定很好听。
云霓和文春还在店里挑选给马儿戴的攀胸杏片,忽听一旁传来熟稔的男声。
“云姑娘挑的哪样响铃?正巧我给四娘、五娘带了马饰,也给你买一个吧。”
云霓被男人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见沈既川的笑脸,还有一瞬恍惚。
很快,云霓反应过来,沈既川这是把她当成府上妹妹了,难怪要帮她付钱。
云霓摇摇头:“不麻烦三公子了。”
说完,她又拉着文春去柜台付钱,避嫌似的快步溜走了。
沈既川看着云霓行色匆匆的背影,倒有几分无可奈何。
从前他帮那些表妹们买东西,哪个不是嘴甜道谢的?也就云霓会这般惊慌失措,与他割席,好似他是什么豺狼虎豹。
不过想想也是,那些表姑娘居于府中,特意来“镀一层沈家的金”,本就是盼着沈老夫人帮忙相看夫家,也好日后从沈家出阁,被夫家高看一眼。
而沈家是高门,沈既川又尚无婚配,对于这些表妹妹们来说,自然是梦中佳婿,能亲近些再好不过。
可云霓不过寄宿家中的女客,她不想寻婿嫁人,自然对沈既川避之不及。
沈既川也隐隐明白了,云霓这个姑娘很较真玩不起,若是没那等娶妻的念头,还是少去招惹她吧。
免得沈既川略施手段把人勾住了,日后冷淡下来,云霓反倒寻死觅活,给自己添了一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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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猎宴,每个府邸的公子姑娘能带多少丫鬟婆子随行皆有定例。
沈家的四娘、五娘还能带几个贴身丫鬟,像云霓这种寄宿家中的女孩,便只能孤身前往了。
就这样,也让那些外院的表姑娘们艳羡不已呢。
毕竟表姑娘们都没收到宫中的请柬,唯有云霓拿到了。
云霓好歹是府上的贵客,出行的马车要和沈家姑娘们挤一挤,夜里入睡的帐篷却能一人一顶。
仆妇们取出油布、防潮垫搭建帐篷,等运送物资的辎车抵达无望山时,又去搬来几张供女眷们入睡的胡床与小榻,摆到帐中。
云霓本想着帮仆妇们一起做事,不等她上手,王若丹竟带着一群衣着光鲜的五陵少年,前来寻她玩乐。
“云姑娘,我们正要去射靶子,操练弓马,你也来吧?”王若丹笑吟吟地邀请她。
云霓看了一眼追随着王若丹而来的少年少女,他们骑着外域贡来的宝马,肩背翠羽强弓,神情倨傲地望着云霓……那眼神分明是不愿同她一起玩耍,偏偏王若丹热情相邀,众人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什么。
云霓摇头道:“王姑娘,你们玩吧,我不擅长射靶,恐怕会扫你们的兴致。”
王若丹笑道:“这有什么?谁都会有不擅长的事。”
见云霓不为所动,王若丹又抿了下嘴角,流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是不是我哪处做得不好,惹到云姑娘,所以你才会这般讨厌我,不愿与我一块儿玩?”
王若丹意有所指,说的是上次放灯的事。
加上今日,云霓的确拒绝她两次。
云霓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但王若丹已经自来熟地挽住了她的手臂,俏皮地眨眨眼,“没事的,来嘛,哪处不会,我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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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霓盛情难却,只能被王若丹拖走了。
……
王若丹把云霓坑惨了。
等云霓过来,她才知道,王若丹他们在举办射箭比赛,自己是被王若丹拉来凑人头的。
云霓被分到了王若丹、沈四娘这一组,每个人能持弓射三箭,越临近靶心,得分越高。
彩头是一支金累丝蝴蝶发簪。
沈四娘本就弓术不精,偏偏弓马娴熟的三哥哥沈既川还在沈五娘那一组,她更丧气了。
最后一个上场的人是云霓,沈四娘早已不抱希望,只能恶狠狠地瞪她一眼:“我们要输了!都怪你!”
仿佛是云霓一人的错,才害得她在人前丢脸。
云霓被人赶鸭子上架,这时候要跑才是丢人呢。
云霓懒得搭理沈四娘,她无奈地掂了掂那把长弓,又试着勾动弓弦,测试弓力。
要知道,弓弩不可空拉,极容易损伤强弓,轻则断弦,重则断弓。
云霓做出这等外行人才会干的事,顿时惹来一阵稀稀落落的嗤笑。
沈四娘的脸蛋臊红,更是气得发慌。
所有人都知道,云霓这个乡下丫头,竟是住在他们沈家的姑娘,当真是丢死人了!
可云霓神色平静,并未被旁人的讽笑影响思绪……她感受了一下弓弦的力道,推测出黑羽箭矢最远的射程。
随后,云霓像是做好了准备,她微开双足,自一旁的箭囊抽出一箭,搭在弓上。
云霓腿脚不便,为了谋生,曾精练弓术。
虽说她射箭的姿势,远不及高门子弟那般漂亮,但她狠下过苦功夫,持弓的瞬间,如临战场,连柔弱的面相都变了,眉眼间涌动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但极为吸引人的刚强坚毅。
山风涌动,将一盆盆桐油火焰,拉成一面面猩红色的旗帜。
一蓬蓬浓烈的火光,映照上云霓的脸,照得她一身素布长裙如染霞光,神圣而美丽。
众人见云霓有模有样地射箭,不约而同止住了讥讽的笑声,等着她出丑。
而云霓微眯杏眸,全神贯注盯着草靶,猛射出一箭!
嗖——!
黑羽箭矢去势汹汹,自云霓手中长弓而出,如一枚坠地流火,悍然刺向箭靶!
一声钉靶的骚动骤然响起。
铜锣敲击,是报靶的裁判扯嗓子高喊:“利箭破空,中鹄!姑娘好箭术!”
中鹄便是正中靶心。
云霓力挽狂澜,竟在最后关头,把比赛的分数拉回来了!
全场哗然。
众人收敛了脸上的讥笑,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向那个信手拨弄箭矢,打算射出第二箭的云霓。
“这、这怎么可能?!”
“就连箭术最精的沈三公子也难能中鹄吧?她家中可有什么箭术大家指点?”
“不是说她出身乡野吗?又怎会有如此精湛的箭术?”
就连旁观许久的沈既川,眼中也不免闪过一丝惊艳。
云霓瞧着不声不响,胆怯至极,谁承想还是个扮猪吃老虎的角色……倒真有几分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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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山坡,霞光昏沉,草浪翻涌。
李奕穿着绛色戎服,手持缰绳,饶有兴致地围观这一场箭术比赛。
“那位弓马娴熟的姑娘,便是相父藏着掖着不让朕封赏的大恩人?”少年郎的嘴角上翘,笑问一旁的沈庭兰。
沈庭兰攥缰的指骨微紧,一双寒漠凤眸自云霓的脸上掠过,很快又收回淡然的目光。
沈庭兰扬了扬飘逸广袖,冷道:“不过是一时侥幸中靶罢了,不值当陛下的夸赞。”
李奕笑容更为灿烂:“那相父待人未免也太苛刻了,朕瞧着云姑娘厉害得紧,这箭术保不准比朕还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