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抢先一步冲到大长老面前。
“大长老!您来评评理!我好心好意来看九弟,他倒好,揪住我一句无心之言不放,非说我跟刺杀案有关系!我就是说他命大,被人捅了还能活下来,他就栽赃我说我知道刺客是谁!大长老,我冤枉啊!上次他就这么栽赃过我,这次又来!他这是存心要害我!”
大长老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李一正。
李一正拄着拐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插嘴打断六皇子,就那么安静地等着六皇子把话说完。等六皇子住了嘴,他才往前走了一步,朝大长老拱手行了个礼。
“长老,”他不急不恼,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六哥刚才当着我的面,当着我院子里人的面,指着我说,‘怪不得有人在夏府门口捅你,就你这样的也配娶夏家大小姐’。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第一,‘怪不得’,他默认我被刺杀是活该,是理所当然的事。第二,他把刺杀和夏家婚事联系在一起,而这一点,刑部从未对外公布过任何细节。满京城都知道我被刺了,但没有人知道刺客的动机。六哥一句话,把动机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看着大长老的眼睛:“长老,六哥上一次在宗人府回廊里,当众说自己是刺杀我的幕后黑手。当时您在场,亲耳听见的。那次他说是‘随口一说’。这次他又说‘随口一说’。两次随口一说,都说中了刺杀案的关键信息。天底下,有这么巧的随口一说吗?”
大长老听完,缓缓转过头看向六皇子。
“老六”
“九殿下说的,是不是事实?”
六皇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声音已经比刚才矮了不止一档。
六皇子的话音还没落地,李一正又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棋盘上摆好的棋子,一步扣一步,环环相扣。
“长老,我这里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墨迹已经不新了,纸张的边缘有些毛边,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他双手将那张纸递给大长老,姿态恭敬而从容,像是在递一份普通的公文。
大长老接过纸,戴上老花镜,借着晨光仔细看了一遍。纸上录的是刑部审问南门守备营杂役的口供,不是什么核心人证,只是几个负责给守将送饭打扫的杂役。问他们案发前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进出南门守备营,大多数都说没注意,只有一个老杂役说了一句:案发前三天,六皇子府有个管事来营里找过张横。他当时在走廊里擦地,看见那管事被张横领进了书房,关上门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管事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得很快,连轿子都没坐,自己走路回去的。
大长老看完口供,慢慢把纸折好,抬起头看着六皇子,目光已经不是审视了,是审视里掺了失望。六皇子的脸已经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嘶哑的“那个管事早就不在我府上了”。
“不在府上了?”李一正接话的速度快到像是等了很久,“出了事就把人送走,六哥处理得倒是挺干净。不过刑部那边应该还留着这个管事的户籍和调令,六哥要不要我让人去调?”
六皇子不说话了。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说管事在,管事为什么要去找张横?说管事不在,那就是出了事就灭口。横竖都是死路。他把目光转向大长老,眼神里带着求救,他知道自己说不过李一正,只能指望大长老念在他是梅妃儿子的份上帮他一把。
大长老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张口供折好放进袖子里,拄着龙头拐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六皇子,又看了看李一正,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气比骂人更让六皇子害怕。
“老六。”
大长老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反驳的威严,“上次你亲口说自己是刺杀幕后黑手,是老夫在场亲耳听见的。当时念在你是一时气话,又看在梅妃娘娘的面子上,只收押了你几天便放了。这一次,你的管事在案发前三天去找过刺客,你今天又亲口把刺杀和夏家婚事联系在一起。两次,你都脱不了干系。”
六皇子的腿开始发抖。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大长老没给他机会,把龙头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那声闷响在清晨安静的院子里像是惊堂木拍在了公案上。
“证据虽不足以定你是主谋,但嫌疑已大。依宗人府规矩,在查清之前,你不得外出,不得见人。来人,将六殿下带入西院禁室,严加看守。”
两名护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六皇子的胳膊。
六皇子先是愣了一瞬,像是没反应过来大长老真的敢关他。然后他猛地挣扎起来,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声音尖利得刺耳,把枣树上最后两只麻雀也惊飞了,把隔壁院里探出头来张望的老太监吓得缩了回去。他骂李一正,骂大长老,骂那两个执事,骂那个已经不在了的管事,骂苏晚,最后连自己都骂上了,“我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地上那摊碎陶盆和泥土还没人收拾。大长老看了看李一正,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拄着龙头拐杖缓步走了。两个执事跟在后面,一左一右,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几分。
李一正目送大长老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把拐棍往地上一拄,转过身来。
老刘把院门口那盆碎了的文竹扫干净,又把泥巴铲到枣树底下当肥料,做完这些事之后才走到李一正面前,压低声音问:“殿下,六殿下这次被关进去,梅妃那边怕是又要来求情。上次您说,”
“上次是上次。”
李一正把茶杯搁在桌上,“这次不一样。上次他只是口出恶言,这次他的管事在案发前去找过张横,这是人证。他当着大长老的面把刺杀和夏家婚事联系在一起,这是他自己递的刀。梅妃要保他,也得看看这把刀有多重。”
老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退下了。
李一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北境舆图志》的书页上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