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司铖冷硬的质问砸下来，后厨瞬间变得鸦雀无声。
空气中也带着一丝紧绷感。
我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得慌乱，抬眸坦然迎上他沉冷的目光，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平稳，字字拎得端正：“傅总误会了。我从未忘记自己和雲璟的合约，更不敢越半分规矩。”
我侧眸轻扫了一眼手边的酥点，从容解释：“这款桂露麦香酥是专为赵家婚宴研发的定制点心，主打食补养生，赵医生精通药膳食疗，是最专业的品鉴人。我请他试味，是为了更快找出成品缺陷，归根结底，是为了把雲璟接手的婚宴项目做到最好。”
顿了顿，我刻意放缓语速，淡淡补齐后半句：“我原本已经约了梁鑫，等下班时段第一时间请傅总品鉴指正，只是恰逢赵医生送古籍资料过来，才先行试味，前后顺序而已，算不上逾矩。”
我不卑不亢，态度坦荡，既认工作严谨，也不背莫名的锅：“若是傅总觉得不合规矩，往后新品所有试味环节，我一律只对内报备，不再请教外人。但我以为，一切以项目效果为先，总比闭门造车、交出不够完美的成品，丢了雲璟的口碑要好。”
一番话条理分明，坦荡周全，将我的所作所为尽数归在工作范畴里。
傅司铖薄唇紧抿，幽深的黑眸死死锁着我，但好一会，都没有说出半个字。
一旁的周琬晶看在眼里，唇角噙着温柔得体的浅笑，适时上前轻声打圆场：“原来是这样，倒是一场误会。阿铖也是太过看重婚宴品质，一时心急了。不过说真的，清砚确实在食疗上造诣极高，有他帮忙把关，陈小姐的新品定然会更出彩。”
周琬晶的这番话，看似两边安抚，实则变相坐实了赵清砚对我的特殊关照。
赵清砚听完后淡淡向前半步，神色从容温和，开口道：“只是举手之劳的专业帮扶而已。婚宴是两家大事，能帮陈小姐完善糕点品质，规避食补短板，也是我分内之事。傅总若是介意，往后我便只谈工作，避嫌便是。”
闻言，傅司铖下颌线绷得紧绷，眼底阴霾层层堆叠，话锋一转道：“既然做得这么用心，那我便尝尝。”
说完，他上前拿起一块，入口细细咀嚼。
半晌，他淡淡吐出一句评价，敷衍又苛刻：“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
我早已预料到他的态度，但听到这样直白的言辞时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舒服，便开口道：“所以我猜需要多方品鉴调整，力求做到最好，不辜负雲璟和赵家的期待。”
傅司铖抬眸，沉沉睨着我，目光复杂难辨，怒意中似夹杂着一丝酸楚，好一会才冷声道：“尽快敲定最终版本，不要拖延进度。”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径直离开后厨。
背影冷硬紧绷。
周琬晶对着我们温和颔首，假意叮嘱了两句好好工作，便快步跟上傅司铖的脚步离去。
喧闹尽数散去，后厨终于恢复安静。
我轻轻松了口气，只觉得身心俱疲，好好的工作试味，偏偏次次都要卷入这般无端的纠葛里。
赵清砚看着我略显疲惫的模样，轻声宽慰：“别放在心上，他只是多虑了。你这款酥点底子很好，只差最后一点风味提亮，稍加调整便能十分完美。”
我抬眸看向他，真诚道谢：“今日又麻烦你了。”
他眉眼温润，浅浅一笑：“工作互助，何来麻烦一说。”
语罢，他俯身指着盘中的酥点，细致同我讲解问题所在：“新麦的麦香很足，但桂花味过于平铺，甜香散得太快，尾调就显得寡淡。你可以试着用少许桂花蜜薄层刷面，低温复烤十秒，锁香不抢味，还能衬出新麦的回甘，适配长辈清淡的口味。”
赵清砚提点精准戳中我一直纠结的短板。
一瞬间我茅塞顿开。
原来问题根本不在于麦香和桂香的配比，而在于香气锁留与层次递进。
我当即应声点头：“这个方法太好了，我马上做调整。”
于是当着赵清砚的面，我重新刷上薄浅的桂花蜜，把控好低温复烤的时间，再次送入烤箱烤制。
新出炉的酥点相较之前确实好了太多，香气不再单薄，桂香与麦香渐渐有了融合的层次感，清甜回甘也稍稍凸显出来。
只是依旧算不上完美，香气衔接还差一丝顺滑度，口感细微处还有打磨空间，暂时达不到最终定稿的标准。
赵清砚看着我认真调试的模样，温声道：“这个方向是对的，再多试两次，把控好蜜层厚度与烘烤火候，就能稳妥出彩，长辈一定会喜欢。”
我郑重道谢：“多亏了赵医生提点，不然我还不知道要摸索多久。”
他摇摇头，神色坦荡：“各司其职，互相成就而已。时间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收尾，后续若是还有食材、配比的问题，随时微信找我。”
我点头应下，送他离开后厨。
再折返时，我按照刚才的方式又做了微调，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后厨的员工陆续下班离岗，整层后厨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我一人留在灯下收尾。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推门声。
我以为是晚班保洁，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区域已经收拾好了，直接清理就可以。”
身后没有应声，只有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走近，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冷压迫感。
我心头微顿，这才下意识转过身。
傅司铖不知何时过来的，一身正装尚未换下，褪去了白日当众对峙的冷厉，眉眼间覆着一层深夜独有的沉郁。
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外卖纸袋，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沉沉落在我身上。
安静空旷的后厨，瞬间连空气都变得凝滞。
他抬了抬手，将袋子递过来，语气比白日柔和许多，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生硬迁就：“陈小姐还没吃晚饭吧？”
我疑惑地看了傅司铖一眼，心头微怔，随即轻轻摇头：“多谢傅总关心，我已经吃过工作餐了，不饿。”
傅司铖递出去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昏暗暖灯下，他高大的身形微微凝滞，脸上那点难得主动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显而易见的尴尬与沉冷。
指尖无意识攥紧了纸袋边缘，指节泛白。
我看着这独处的密闭空间，心底难免生出几分顾虑。
白日里不过是正常工作请教，都能被他当众质疑、被旁人暗自揣测，若是深夜被人撞见我和他单独待在后厨，势必又会生出无数流言蜚语，徒增一堆没必要的麻烦。
我不想再卷入这些无端纠葛，只能尽量委婉地送客：“新品成品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正式验收定稿，傅总若是还有公事，不妨先去忙？”
我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傅司铖沉默了整整两秒，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眼底闪过一抹郁结与酸涩，语气带着几分别扭与不甘，低声质问：“怎么？他赵清砚能在这里站着看你忙活，我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