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薛司药的调理下,孟蕊初身体恢复得很快,脸色已经比王妃寿宴那日好看很多,只是仍然很瘦。
一连几日,她每天都来东宫求见,提出要离宫,搬入道观。
乔鹤练在心里叹气。
道观是清修之地,肯定架不住乔绍的一哭二闹,秦王夫妇的三请五请,孟蕊初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
礼部和宗正院她都去过了,和离,确实没戏。
她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大吵大闹,和那些老古董撕破脸,毕竟到最后,丢人的是她自己,不但帮不了孟蕊初,自己也要倒霉。
没办法,和乔绍动手的那天晚上,实在太令她刻骨铭心了。
这种损己不利人的事,做不得。
乔鹤练问孟蕊初:“如果,可以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世子他们找不到你,孟姐姐还想修道吗?”
“很远很远的地方?”孟蕊初沉吟道,“妾并非真心求道,若可以选,妾还想……做个绣工。”
孟蕊初是织户女出身,在嫁给乔绍前,便精于刺绣。如今她家亲已故,无人庇佑。更何况布衣庶户,怎奈何得了皇室。
“如果,我是说如果,”乔鹤练道,“离开大黎,孟姐姐有想去,或者能去的地方吗?”
离开大黎?这话令孟蕊初愣住了。
这话并非第一次耳闻,她忆起陈年往事,五味杂陈,亏欠和懊悔涌上心头。
“殿下说的地方,妾,的确有。”她喃喃,“妾年少时的发小,如今在白济国,已经富甲一方。我们是知己,情同姐妹。当初,她邀请妾同她一起,去白济经商,妾……拒绝了。”
因为,要嫁给乔绍么。
身为女子,比起远赴异国他乡白手打拼,在大黎做个安稳的世子妃,的确是更好的选择。
这不怪她。
“姐姐如今,还想去白济国吗?”乔鹤练问。
白济与大黎遥隔远洋,算是海角天涯了。
“去不了的。”孟蕊初摇头。
并非是发小不接济她。离别之时,发小允诺过,若遇走投无路,随时可以去白济求助。岁月如梭,人心易变,可,她信她的一诺千金。
“他们,不会放妾走的。”
因为,入道观清修,是宗室命妇的离绝底线。
“姐姐只需告诉我,想不想。”乔鹤练道,“至于能否去,如何去,这些,姐姐不用考虑。”
孟蕊初轻轻点了下头,随后,又坚决摇头:“不行,妾在宫中叨扰,已经给殿下添了无数麻烦,还连累殿下……”
她想起太子脸上的伤势,无比歉疚自责。
“事已至此,无论如何,妾不能再拖着殿下,淌这趟浑水了……”
“姐姐,信我。”乔鹤练看着她,眸光平和,“本宫要护的人,一定能护得住。”
*
文华殿散讲后,乔鹤练回到寝殿,一看行简愁眉苦脸地坐在门口台阶上等她,心里便咯噔一下。
一看就知是不速之客到访了。
自出宫那日后,苏觐好几天没出现,她都快习惯回从前的无拘无束了。
乔鹤练在脑中飞快回忆了一遍自己数日来的行径,除了跑了几趟礼部和宗正院,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既没有出宫,也没有旷学。
难道是因为打算送孟蕊初离开之事?
她帮瑟瑟发抖的行简正了正戴歪的帽子,深吸一口气,抬脚步入了寝殿。
一样的桌案、座椅,一样的人,一样的坐姿。冰冷的脸孔,肃穆的神情,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案上的奏疏上。
这个震悚恐怖的场景,太过熟悉,直接把她拉回到他掏出御印训斥她的那晚。
尽管后来,他温和地同她探讨公道,说了很多令她潜心静思的话。随即还寸步不离地守了她两天,陪读、侍膳,带她出宫,为她扫墓,在她心里留下一些别样的旖旎。
可他用杀死行简,来威逼她低头认错的残酷,也无比真实。她无法相信,他不会真的痛下杀手。
她险些就没能护住她要护的人。
她的身体僵直麻木,寸步难行,愣在了原地。
“过来。”一样的命令,漠然,料峭。
她拖动沉重而发软的腿脚,一步一步,勉强挪了过去。
她头皮发紧,咬牙跪在了地毯上。
与其等着被人用强权羞辱,倒不如自己主动表演顺从来得体面。
即便她根本就不知道错在哪里。但如果这是他想看的,那就看个够吧。
可紧接着,她被一股强硬的力量携起,并非是嫌姿势难看要她重来,而是将她横抱而起,稳行数步,将她平放在柔软的罗汉榻上。
她怔住了,有些惊诧。
苏觐也很讶异。
他今日并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抽出时间想看看小人。刻意躲了几天,到底忍不住心痒。
谁料太子见到他如同见了鬼一样,进了门一声不吭,忍辱负重地跪在案边,仿佛背负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看来那天晚上,的确把太子吓出心理阴影了。
诚然,小人假装驯服的模样很美丽,但此情此景,实在令人揪心。
是他错了吗?
他只想用一种最富冲击力,最高效的方式,告诉太子必须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陈留的脸。
效果明显是显著的。从乔绍次日请罪,太子近乎完美的反击就能看出来。
这小人,悟性高得惊人。
但可怕的副作用也同时出现了。譬如小人此刻的痛苦。
是他错了。苏觐想,对于这个委屈善良的小人,他应该温柔,不能像对旁人那样不近人情。就像小人收留他的那晚一样,要予之关怀。
从未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做。但,这不是借口。
“你,不是来教训我的啊?”乔鹤练如梦初醒,顿时非常尴尬,讪讪道。
“不是。”苏觐给她倒了杯茶,作为压惊,“臣看起来,很像爱教训人么?”
“……”不像吗?
唉,算了,你说不像就不像吧。
“那……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她侧身坐着,仍有些警觉。
苏觐想了想,还是站起身,从桌案上取了一叠奏疏,摆在罗汉榻中央的矮几上。
“看看吧。”
“啊?”乔鹤练迟疑,盯着那些奏本封皮,并不敢轻易伸手。
现在还不是她该暴露野心的时机。
倘若被苏觐和秦王知道她企图染指朝政,截断北伐,她最好的结局,就是和爹爹一样,被关到沙河行宫软禁起来。
而最坏的结果,暴露身份……假冒储君,祸国乱政,很难想象她的死法。
看着小人低头不语的拘谨样子,苏觐有些无奈:“殿下看吧。臣既然让你看,就说明可以看。”
乔鹤练拿起奏疏,一本本翻阅起来。
“……”
很好,全是弹劾她接孟蕊初入宫之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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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章。
骂得文采飞扬,字字犀利,说她窃占皇嫂,荒淫无度,说她插手宗室家事,丧尽国本体面。
粗略翻完奏章,乔鹤练第一反应:“岑典干的?”
岑典常年跟着苏觐,因此在秦王面前得势。虽只有四品官衔,在都察院却是横着走的,连二品都御史都要对他客客气气。
她和岑典早就互看不顺眼,八成是乔绍煽动岑典,安排了一堆言官攻击她。
可恶!
“他敢。”苏觐淡淡道。
“……”
好吧,倘若不是岑典牵线搭桥,乔绍凭什么说动那么多言官帮他?难道是靠银子?
“那这些奏章,你打算怎么拟票……”乔鹤练问得有些心虚。
苏觐会同意下诏,强行让她把孟蕊初送还给乔绍吗?
“不拟票。”苏觐道,“臣只是觉得事关殿下,殿下应当知情,有所准备。”
不拟票的意思,是打算留中不发,冷处理啊。这么多奏本扣在内阁,不发下去,秦王知道了不会怪他吗。
转念一想,苏觐和秦王闹僵,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无需追问什么。
“苏哥哥认为,我该作何打算?”她小心翼翼地问。
“臣身为外臣,对于宗室家事,无法置喙。”苏觐沉静答。
嗯,也是。毕竟乔绍是秦王亲生的,而苏觐是外姓,又和亲母秦王妃怄着气,在王府的处境实在有些尴尬。
他没有立场评论此事。
可也并未警告她什么。
既然如此,她就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了。
*
蝉楼。
甜暖的鹅梨香漫过床帐,乔绍伏在软榻上,感到衣衫被人从后背轻轻揭去。
一只蘸了药油的手缓慢抚过他身上的伤痕,让他感到无限缱绻。
药油味里含着草原的野香,很粗犷,很自由。
“玉颜……”他反手擒住那只手腕,翻身将人搂进怀里。
他正欲吻人脸颊,忽然惊觉不对,一把甩开了手,往后缩了几寸。
女子眉目俊丽,身着喀兀常见的辫线袄,头戴珠链顶饰,两条乌黑发辫垂落胸前,眼神犹如羚牛一般锐利。
“怎么又是你!”乔绍偏过头去,又怒又窘地吼。
“我不行吗?”女子倾身迫近,一把将他推倒,压在床头,用手扳起他的下巴,将脸再次贴近。
“你滚啊!”乔绍脸涨得通红,竭力压抑着躯体里腾起的火。
他猛力推开她,光脚跑下床榻,把外袍胡乱往身上套。
“别胡闹,巴雅尔!”他斥责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如此不检点!你阿布额吉没教过你礼数吗?”
巴雅尔毕竟是他亲舅舅的女儿,他只想视她为妹妹,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寻衅,像在故意作弄他。
他很讨厌她看他的眼神,像在凝视一件玩物,像男人看女人,让他感到无比屈辱。
想到刚才是她触碰他的身躯,他不禁有些恶寒。
“黎廷的礼数,我当然没有学过。”巴雅尔嗤笑,“我只知在喀兀,未成婚的女子可以随心所欲。”
“看来你骨子里还在循着黎廷那套可笑的规矩,你根本没有发自内心将自己视作草原的血脉。”
巴雅尔冷冷地蔑视着他。
“你爹厌恶你,你额吉的在天之灵,也会耻笑你此刻的懦弱。你是个懦夫,你根本不配做我兄长,也配不上玉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