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诏狱。
镇抚使张宽值了一夜的宿,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被犯官强拉着在牢房里下棋。
衣衫上尚沾着刑讯罪囚的血气,他强忍着想砍人的怨气,嘲讽:“岑兄在法司白白当差这么些年,一千二百两银子拿不出来?”
“一千二百个铜板我都拿不出来。”岑典没好气道,“不如张大人贿赂我一千二百两,等我宽裕了还你?”
张宽烦得要命:“可以,然后和你一起被拖到大理寺杖毙。”
他熬得昏昏欲睡,暴躁地一拂掌将棋局搅散。“老子不等了。打死你回家沐浴。”
说完闭着眼,梦呓一般朝牢门外喝命,“来人!拿家伙,拖出去!”
牢门应声而开,来人语气淡淡:“合计多少?”
张宽猛地一个激灵,浑身冷汗都骇出来了,如冰水浇头一般清醒,登时从炕上弹了起来。
“八,哦不,一千……”这位手段狠辣的酷吏慌得捋不直舌头。
“官员宿娼,依律杖六十,风纪官违律,罪加一等,杖八十,赎刑银一千二百八十两。”苏觐不疾不徐,“张镇抚,某算得可对?”
国朝律令,除却不赦之罪,刑罚可用银钱冲抵,所纳银两悉数充入国库。近年因征战频繁,军饷消耗极大,苏觐接手内阁事务后,将赎刑金额翻了十倍,才成了如今的巨款。
岑典也顾不得盘坐麻木的双腿,忍着脚底万根针扎般的刺痛,悄然下了炕。
只听张宽的答话声打着抖:“对,对着呢。”
岑典垂首僵立,仿佛千钧重负压在头顶,脖颈都快折断了。他不敢正视苏觐,余光瞟见其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张宽。
“这是一千两。”苏觐话音没有起伏,“剩余十八杖,便据实行刑吧。”
岑典腿一软,两膝摔在地上,唇齿发颤,吐不出半个字。
张宽惊惶万状地捧着那薄薄一纸,也如被夺舍了般动弹不得。
“记录卷宗后移交户部。现在去外头喊人,取重杖。”苏觐淡漠吩咐,“行刑校尉若敢掺水敷衍,一并重杖问责。”
面对如此清晰的命令,张宽哪还有胆磨蹭,连连应是,勾着头蹑手蹑脚地溜出牢房。
下场已定,岑典心中反而平静,哑着嗓子道:“岑典当差不慎,自作自受,自然没脸喊冤。”
岑典不是顾惜官体的人,他名声本就不佳,也不在乎多一条携伎私游的罪名。沦落到这般田地,只因他暗中调查的光禄寺贪污一案,关键线索在一个为光禄寺供应禽畜的富贾身上。
岑典本想凭着皮相,再搭上些银子,去勾引那商贾的相好歌女,借此打探内情。结果却阴沟里翻船,没套出什么有用的情报,白花了宴请游玩的银两,连贴身的扇坠都被顺走了,成了大理寺弹劾自己与歌女私相授受的铁证。
办差办得被政敌拿住把柄,确实好笑。秦王为了给大理寺那帮刺头一个交代,不得不将他法办,却令与他私交最深的锦衣卫执刑,还命苏觐前来救急,袒护之意已溢于言表。
岑典猜到苏觐会不悦,但实在没料到竟不悦到这个地步。从前差事办得再砸,苏觐都没怎么怪过他,这次也不知是捅了什么窝了。
他不怕死,却也不愿死得不明不白,不甘心地追问:“长绬,就为这么个事,你当真让我受大刑?”
苏觐闻言冷笑:“岑大人,你既有能耐在奉天门前上蹿下跳,又有胆量在太子面前摇唇鼓舌,区区几下敲扑,于你而言算得了什么?”
岑典如遭雷劈。
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暗地里那点心思,在苏觐面前早已暴露无遗。苏觐之所以按下不究,只是等个机会秋后算账罢了。
譬如今日。
岑典清楚,他为了报复那些同他斗得你死我活的原泰门生,故意激起奉天门之乱触怒秦王,害得原泰不能善终。
苏觐因此向他问罪,他无话可说。可那废物太子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苏觐面前大呼小叫,他不过嘲讽几句,让其当众出丑算是最轻的了。
戏弄东宫怎么也会触苏觐的霉头?打死他也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他一头雾水,张口结舌间,苏觐已抽身而去,牢门外只剩带着校尉来将他拖出去行刑的张宽。
岑典血涌脑门,几乎动了杀心。他在朝中向来飞扬跋扈,何曾憋屈至此?满腔怨恨一时不知能落在谁头上,想来想去,太子那个蠢货真是比大理寺那群庸才还要可恶!
好,那就走着瞧。不知一国储君身陷囹圄之时,会不会比他今日更狼狈。
*
乔鹤练坐在案前,衣袖微挽。腕间搭着诊脉医官的指尖,因搁于垫上久不挪动,有些发僵。
眼前医官与众太医打扮不同,乌纱簪花,青袍工整,正是一位气质沉静的女医。
这便是为太医院官员讲授药理的司药女官薛素问,她曾受先帝嘉赏,又精通医理草药,在太医院的威望不亚于院正。
薛司药早年在六尚当差时,暗地里便效忠于今上,自顶替东宫以来,乔鹤练的身体一直由这位女医诊治照料。
望着女医愈发凝重的神色,乔鹤练手脚浮起凉意,心里也七上八下起来。
难道真出问题了?
被女医刮骨刀般的目光盯得发毛,她如鲠在喉,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薛司药起身步向药柜,卢允恭忙跟上去,不及他开口,女医便道:“大人先速送殿下移步别宫,我亲自煎药,很快就来。”
见二人如临大敌,乔鹤练笑着打诨:“什么疑难杂症,把薛姐姐这再世华佗紧张成这样?”
薛司药不开玩笑,正色道:“虽非顽疾,但所幸发现得早,殿下的脉象的确是中毒,约莫有二旬之久。”
*
被卢允恭哄骗着干完整碗汤药,乔鹤练真想把舌头割下来送人了。
她强忍着没呕,瘫在偏殿的矮榻上,几颗蜜饯压下去,嘴里仍直冒苦水。
排查完东宫日常饮食后,女医很快便从寝殿中找到了毒源。
“殿下的药枕枕芯里被混入了毒物,其中含有朱砂,夹竹桃花粉和雷公藤粉末,初沾只令人多梦、迟钝,长期摄入则亏气血、虚心脾,直至虚劳而亡。”
乔鹤练后知后觉,此刻也悚然心惊。毒物就在她卧榻之间,日日枕于其上,粉末渗入头皮,吸入肺腑,她竟浑然不觉。
原来连日梦魇,失眠健忘,头晕恍惚,全是中毒的症状。难怪她只有出宫在蝉楼的那一晚睡得安稳。
眼下,寝殿中卧具器皿已更换一新,由薛司药仔细检查过,确认无虞。
可究竟是谁,要下毒置她于死地?
秦王?
这个念头刚冒出便被乔鹤练否定了。
伯父虽嗜杀残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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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齿用这样龌龊的手段害人。他与爹爹手足嫌隙多年,尚且不曾暗算过爹爹——都是明着恐吓。对自己这个侄儿,应当不至于赶尽杀绝。
更何况她如今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太子,以荒唐骄纵闻名。太子不通政事,便是他最称手的傀儡,是堵住悠悠之口的工具。
毕竟乔鹤练做太子以来,从未公然违逆过秦王。只要辅佐东宫的名义在,秦王便不会彻底与宗法礼教为敌。
若没有朝野之中的残忍杀戮,没有连年北伐下的民生之殇,没有大权之争——他大概算是个不错的伯父。
记得五岁那年,伯父从边关回京,还曾一手一个地抱着她和阿缜去坊间逛灯会。那夜火树银花,人声鼎沸,她把绢娃娃身上的假花插了伯父一头,阿缜在伯父耳边吹了一路的瓷哨子。
那枚瓷哨后来被她要了去,如今还在匣子里躺着,吹哨的哥哥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东宫寝殿,向来只许知根知底的内臣踏入,太子的贴身之物,唯有可能在送出洗熨时被人动过手脚。
负责洗熨的典服内臣乔鹤练不算熟悉,这种起居细节唯有行简最清楚,她只得以寝殿失窃为由,将有嫌疑的内臣先圈禁起来,一面将此事透给秦王,一面等行简回来再作打算。
好在听薛司药说,在安乐堂给行简治伤的太医传了信回来,说行简伤势不重,并未伤及筋骨,养几日便可以下地走动。
只是,行简如今仍是戴罪之身,何时能回东宫侍奉还得看司礼监的说法。
显然司礼监对苏觐唯命是从,苏觐不点头,行简绝无可能从安乐堂被放出来。
除非……
乔鹤练唤来内臣:“去禀秦王,就说我病了,头晕得厉害。”
那般难以下咽的药都喝了,不借机胡扯八道一番,岂不是白白受了这些苦。
*
纱幔之外影影绰绰,一道人影逐渐靠近,依稀可辨头顶翼善冠的轮廓。其呼吸脚步声沉稳得可怕,仿佛与生俱来一股杀伐之气。
来人默不作声地坐在榻前的鼓凳上。
窒息感清晰地碾压着耳膜,乔鹤练有气无力道:“侄儿身子不适,不能起身相迎,伯父勿要见怪。”
“太子突发头眩,是否惊惧与忧思所致?”秦王缓声问,“病症竟与天子有几分相似。太子青春年少,为何会心神不宁至此?”
一副关爱子侄的长辈姿态。
“不瞒伯父,我近来连日梦魇,不得安眠,昨夜更是做了一个极可怕的噩梦。”乔鹤练裹着被子坐起身,脸色苍白,“我梦见自己被追杀,逃至一处悬崖边缘,有人将我狠狠推下深渊。”
“是么?”秦王面无表情,“太子可看清了贼人是谁?”
假意迟疑片刻,乔鹤练支吾:“我若说出来,伯父要将他怎样呢?”
“谋害储君,其罪当诛。那便,活剐了吧。”
“……”
秦王这个暴君,比她想象得还狠。
乔鹤练嘴角一抽,“可那只是做梦,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梦而判人极刑,是不是太残暴了呢?”
“令太子惊惧成疾之人,自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秦王冷冷道。
静默良久,乔鹤练反问:“伯父猜那人是谁?”
秦王盯着她不说话了。
乔鹤练笑了两下:“苏觐苏大人。”